烛玉潮闭上眼, 将自己经历的第一场梦境向楼符清概括了一遍,总结道:
“所以,据我推测, 入梦的条件是因意志薄弱。而离开梦境的条件,应当是受伤。”
楼符清摇了摇头:“梦里的刀剑并非实体,劈在我身上也没有痛觉。又或者说, 除了我自身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对我造成伤害。”
“是吗?”烛玉潮凝视着石壁, 静静思索着。
仔细想来,在与“魏灵萱”的打斗之中,烛玉潮并没有受到分毫伤害。唯一刺伤自己的人……是“楼璂”。
不,是寺主!
烛玉潮的眉头微微蹙起:“梦里的幻象的确无法对人造成伤害……是寺主闯入, 装作楼璂,以分丨身与我交手。但作为操纵者, 我在梦里对‘楼璂’的任何行为, 似乎并没有投射到寺主身上。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以身入梦, 耗费精神。”
况且还在梦破后自导自演, 装作救命恩人,试探烛玉潮的身份。
罢了, 不想了。
这寺主看起来脑袋也不是很正常的样子。
烛玉潮的神情逐渐恢复了平静:“总之, 寺主的目的似乎是为了限制我们的行动。他并没有起杀心。”
要不然,他不会单单将二人困在此处, 且给予烛玉潮保命的药。
“不是我们, 而是你,”楼符清眸光暗了暗,“没起杀心?娘子若不来, 便不一定了。”
他点了点烛玉潮身下的软床:“你可知方才这间密室只有两根束缚我的铁链?这床是你来前,有专人抬进来的。”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
寺主既差人搬床,又故意割她腰带。心思为何,昭然若揭。
烛玉潮咬了咬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楼符清正撑着头看她,见烛玉潮露出悲愤神色,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娘子长得水灵可爱,惹人喜欢。”
哪知烛玉潮听了这话,表情微愣,随即不轻不重地拍开楼符清的手,哼了一声:“王爷在水深火热中依旧试图事不关己的决心,实在令我叹服。”
楼符清仿佛听不懂烛玉潮口中的嘲讽一般,轻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从不是缜密之人,只是碰巧比其他人猜得准些罢了。”
话音未落,只听烛玉潮“阿嚏”一声,哀怨地揉了揉鼻子:“那你大可猜猜寺主把我们关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想当人质?”楼符清挑眉,“毕竟千秋的野心不止于此。此中虽不知日月,但我估算时间,世澈叔应当很快就会找来。”
烛玉潮低下头:“……真是添麻烦了。”
“此事确实做得有些不厚道,但友人就是用来依靠的。倘若世澈叔遇到困难,千万里我也在所不惜。”
依靠吗?
烛玉潮一愣,似乎确是如此。
“娘子认同我吗?”楼符清问。
烛玉潮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
楼符清眼底似是亮了亮:“那么,娘子也可以随时依靠我。”
“我们……”烛玉潮话说一半便觉不对,硬生生将“不算友人吧”,五个字咽了下去,“咳,我不太习惯依靠别人。”
楼符清弯了弯唇:“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安心依靠我。”
烛玉潮有些意外地抬眸:“记得吗?很久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却没想到娘子还记得,”楼符清眼底笑意蔓延,“‘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为了我改掉这个陋习。’”
烛玉潮偏过头:“我记得,是因为我记性好。不过你该承认那不算陋习,不然你也不会在梦里对自己下手。”
“这不一样。况且依我所见,娘子现在确实不再常常伤害自己了,不是吗?”
烛玉潮没了反驳的理由,闭目道:“你说得对,你我被关在这里,急也没用。”
话毕,烛玉潮本想休憩一会儿,脑中总是不时闪过和寺主方才交谈的内容。
三缘,薄缘。
薄缘,楼符清为什么会薄缘?
烛玉潮倏地睁开双眼:“王爷,你的梦魇是什么?”
然而,烛玉潮睁眼的一瞬间,楼符清正含笑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娘子,我……”
“——轰隆!”
突如其来的机关声,吞没了楼符清未说完的话语。一身素衣的寺主走入,身后还跟着六七个侍从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们有的拿衣服和软毯、有的放小柜和铜镜,很快便将空荡的密室填满。
楼符清瞬间拿起床边短刀,起身挡在烛玉潮身前。他刀握的太紧,手腕绷带渗出血丝,沿着指尖一滴滴流淌下来。
“这是做什么?”寺主捂住鼻子,“我不过是来送东西的,不要弄脏了我新换的软毯和被褥。”
烛玉潮将被子拉的更高,只露出一双眼,似要将寺主盯出个窟窿:“你为什么要装作楼璂?”
“哦?”寺主忽然之间起了兴致,“你们在讨论如何从梦中醒来啊。看你们的模样,应当还没讨论出结果吧。那么,便由我亲自告知你们好了。我构建的梦里,会说话的可都是死人。”
寺主仅凭一句话便推算出了二人方才交谈的大致情况!
“你胡说!”烛玉潮怒道。
“闻棠小姐还真是个急性子,”寺主说完,不紧不慢地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我说的是,我构建的梦里。你没意识到吗?第二次入梦时,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你想见的。嗯,除了……”
寺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楼符清身上,楼符清有些怅然地垂下了眼。
烛玉潮却没注意到楼符清情绪的沉寂,她认真思考道:“所以,梦境分为两类?”
寺主点了点头,眼中竟透露一丝赞许:“构建梦与自我梦。你头一回落入的是前者,第二回 则是后者。”
烛玉潮知道真相,心却凉了几分:“寺主将如此秘辛这般轻易地告知,难道是想留我们一辈子吗?”
“密室阴冷,衣裳记得换,”寺主没有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语气却变得无比热情,“对了,你有没有叛出师门的想法?我很乐意教你。”
烛玉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我有师父。”
“你现在的师父不适合你。”
“比你适合。”
寺主在烛玉潮这里屡次碰壁,直接扭过头骚扰楼符清:“那夫君的位置呢?我是否比他合适?”
楼符清眼神狠厉地瞪着寺主,杀气四溢。若非烛玉潮在此,楼符清也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地与寺主拼命。
寺主脸上闪过一瞬愕然,随即僵硬地弯了弯唇:“表情还是收敛些吧。若是走火入魔,失手杀了人,怕你要悔恨终生呢。”
楼符清的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话正戳寺主心窝,他余光瞥见自己白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就在此时,有侍从迎了上来,在寺主耳畔隐秘落下几句,便见寺主神色一变,带着众侍从离开了密室。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居然将那柄半红半蓝的长剑还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楼符清忙上忙下地检查着寺主送来的东西,眼皮愈来愈重……
“没什么问题,娘……”余光瞥见烛玉潮的睡颜,楼符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睡着了吗?
看来真是累极了。
那分明是一张双人床,楼符清却没有躺上去,依旧坐在床边凝视着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觊觎娘子?”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
烛玉潮听见声音,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为什么永远有人比我更重要?”
楼符清的声音不自觉小了许多,却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心中便涌上阵阵酸楚,委屈到眼尾泛红:“我一定会……”
烛玉潮睡眼迷离地睁开了眼。
楼符清无措地偏过头,装作在一旁折叠衣物的样子:“怎么了,是睡得不舒服吗?”
“有些冷,”不知何时,烛玉潮已在被窝里缩成一团,“送来的衣裳有问题吗?我想换上。”
“没有,我全部都检查过一遍了。”
斑驳残破的朱色从肩头滑落,代替它的,是一身碧落单衣。即便看上去质地单薄,却意外保暖,完全不束缚她的行动。
为何寺主要这么做?
密室角落摆着一只等身高的铜镜,能够容纳烛玉潮全身。
烛玉潮看向镜中,缓缓瞪大了双眼。
自己身上的碧落单衣,分明是周暮第一次以真实面目来见烛玉潮时穿的衣裳!
虽不是同一件,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周暮和寺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烛玉潮沉思着,一时没注意,将衣角捏得有些皱。
“娘子不喜欢这身衣裳吗?”楼符清在她身后说道。
烛玉潮这才回神,在镜子里对楼符清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很少穿这样素雅的衣裳。”
“无论是浓艳还是素雅,穿在娘子身上都很好看。”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最初的自己并不喜欢那般浓艳的颜色。只是不知何时,自己竟有些无法面对穿着素雅的自己了。
面具戴久了,会不会逐渐与肌肤黏合,无法卸下呢?
烛玉潮看着镜中精致的面庞,目光却不自觉地汇聚在自己的双唇。烛玉潮的眉头轻拢:“王爷,你那天……”
“对了,我的梦魇……”
二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烛玉潮垂下眸子:“王爷先说吧。”
“我不知道娘子梦见的人是以何种形式出现的,但我的梦里走马观花地遇到了许多人。有师父、有世澈叔,也有宫里瞧不上我的人,他们个个都想杀了我,”楼符清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种幻境投射出的假人实力薄弱,他们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便都消散了。所以,这算是我的梦魇吗?”
烛玉潮莫名有些失望,因为她总觉得楼符清还有什么话没说:“寺主和我说你三缘浅薄。”
“三缘?”楼符清歪了歪头,不解道,“那是什么?”
“亲、友、情,称为三缘。”
“既是如此……应该的,”楼符清嗤笑一声,“却难掩眼底的惆怅,他故作轻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娘子方才要说什么?为夫洗耳恭听。”
烛玉潮从镜子里看了楼符清一眼。
他依旧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没有任何上前的动作。
可即便烛玉潮背对着那人,依旧为下一刻想问的问题忐忑。话说出口的瞬间,烛玉潮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
“你那天在梦里,为什么亲我?”
第102章 神祈台上
密室针落可闻。
烛玉潮站在铜镜前, 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身体也莫名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 烛玉潮才听见身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我不过是为了让娘子从虚幻的梦中清醒过来。”
他说完便轻笑着敛眸,甚至不敢看烛玉潮的双眼。可这话并没能将烛玉潮糊弄过去。
此次在梦里,楼符清的吻既深又狠, 让烛玉潮不禁联想至前几日在林瑜婚房那回,只是那次浅尝辄止, 又事态紧张,她便没有多想。
如今再想,楼符清的反常之举确是太多。烛玉潮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让我清醒有很多种方式,你……选择了最不合适的。”
楼符清久久未言, 烛玉潮咬了咬唇,快速道:“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我怎会不愿意回答?”楼符清眼中瞬间流露出慌张的神色, 指尖嵌入掌心, 泛起惨白,“只是既然娘子能问出这个问题, 怎会不知道我的心思?”
话音未落, 烛玉潮猛然转身,在触上楼符清目光的一刹那, 她瞬间失了神。
楼符清……喜欢自己?
为什么?
“也许你永远无法相信我这样虚伪疯狂的人也会有真情, 但事实如此,”话毕, 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 “娘子不必回答我任何事。那日入梦,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楼符清轻而易举地读懂了她。
对烛玉潮而言,楼符清依旧是那个和自己“各取所需”的嘉王。而烛玉潮只需要短暂地扮演好嘉王的妻子, 直至大仇得报后远走高飞,仅此而已。
烛玉潮从没想过楼符清会为了她伤心。
自己那天在梦里说了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分明从未想过见到你,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烛玉潮抿着唇,忽然有些心虚。
无论如何,她说的话是太重了。
烛玉潮的双手握在一起,无措道:“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也是幻象,我……”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烛玉潮看到了楼符清越来越寂落的眼神。
自己似乎越描越黑了。
“先睡吧。”楼符清翻身上了床。
烛玉潮叹了口气,躺在了他身侧。
二人背对无言。
楼符清睁着眼,心仿佛要从喉咙眼跳出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思会被戳破地这板快,也没料到烛玉潮会在此时发问。
娘子方才说了什么?
楼符清眼底情绪翻滚,他想道:既然娘子向我道歉,是不是说明她还是在乎我的?
下一刻,楼符清的双眼忽然亮得惊人,兴奋的情绪如同一团火焰,将他烧得浑身颤抖。
只见他轻轻翻过身,对着烛玉潮的背影无声说出了方才未能说完的话:
“我一定会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
烛玉潮再次睁眼时,楼符清仍在熟睡。
寺主似乎知道她会在此时苏醒一般,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位陌生的侍从迎了进来,说的却是烛玉潮听不懂的千秋语。
烛玉潮警惕地看着她。
楼符清揉了揉眼,瞬间清醒过来:“她说,‘寺主有请,还请二位快些收拾’。”
烛玉潮冷哼一声:“寺主一直在外面偷听吗?叫我们去做什么?”
楼符清将这话传递给侍从,侍从摇了摇头:“您不要为难我了。”
“先走吧。”楼符清决定道。
寺主似乎已在密道外等候多时。
昨日桌上的残羹剩饭还未撤去,寺主撑着头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烛玉潮和楼符清二人走出,寺主才缓缓起身。他看向烛玉潮,眼眸亮了亮:“衣裳换上了?”
烛玉潮移开目光。
寺主不大在意,接着问道:“看你这神情,昨夜不大愉快吗?”
烛玉潮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叫我们来做什么?”
寺主的语气莫名有些激昂:“神女。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神女。”
“我不是。”
寺主看了一眼楼符清,转过身去:“我已然退步,此事由不得你。”
他二人本就被架在金蝉,进退两难。楼符清垂下双眸,暗自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寺主的脚步。
*
三人在枫林之中穿梭,举目皆是金黄。
寺主将他们带去了更远处。
金黄的尽头是一足有半人高的巨石,其上龙飞凤舞地刻了三字——
是千秋语,烛玉潮认不出来。
“神祈坛。”楼符清在一旁念道。
烛玉潮沿着楼符清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面前是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椭圆大台。神祈坛似乎由汉白玉所制,华贵异常,周边还雕刻着祥云瑞兽。
祥云瑞兽旁,姹紫嫣红。百花拥簇着神祈坛,各自盛放着。
而下一刻,更绚烂的场景出现了。
几十名穿着各色衣裳的妙龄女子极有秩序地走上台阶,在神祈台上站定。
烛玉潮在此刻忽然感受到寺主的目光。
寺主无声对她做了个口型:“上去吧,玉潮。”
楼符清似乎心有所感,轻轻拉住烛玉潮的手心,扭头对寺主道:“做什么?”
“我说了,想试试她是不是神女。”
楼符清忍不住皱眉:“你们千秋人一向排外,到此时却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欺骗我们吗?”
寺主不置可否:“我不会伤你们的性命,只是试试而已。如果不愿意试,那便回密室去吧。反正,你们走不出金蝉的。”
“你在这里看着,没关系。”烛玉潮说完便走了上去,她站在神祈坛最边缘的位置,对楼符清点了点头。
寺主面向台上的众人,先是轻咳了两声,随即面容严肃地说了一段话。
不知寺主说了些什么,烛玉潮身边的女子瞬间哗然,楼符清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寺主看着烛玉潮十分迷茫的神情,又用官话说了一遍:“多谢诸位今日来此参试。玉蟾近日常有命案发生,故而提前开启神祈事宜……愿神女庇护千秋。”
众人开始在坛内走动,烛玉潮不知什么意思,呆愣地看着面前身材曼妙的女子们。
不知是何人拍了拍烛玉潮的肩膀,她转过身去,只见那女子冲烛玉潮摆了摆手,大抵是跟着她的意思。
烛玉潮照做。
“你走得太端正了。”那个女子说道。
烛玉潮迷茫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
女子先是睁大了双眼,却没有如烛玉潮所料,露出警惕的目光,反而,女子的眼底竟有些怜悯。
难道,面前的女子认为烛玉潮是被迫留在这里的吗?
这令烛玉潮莫名想起了余音。
烛玉潮抿了抿唇,她无从说起。
“停下吧。”寺主一声令下,终结了烛玉潮的沉默。
文试先行。
女子们一人一桌分列排座,犹如宸武殿试一般。
烛玉潮咬牙看着面前满是鬼画符的卷子,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瞪了寺主一眼。
上边写的都是千秋文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烛玉潮盯着卷子看了片刻,正欲将宣纸揉成一团,却被寺主硬生生按住。
烛玉潮:……
考试结束,烛玉潮毫无意外地被保送了。
她嘴角抽了抽。
约莫有一半的人从台上走了下去。烛玉潮静静观察着寺主下一步的动作。
“恭喜各位通过神祈文试。接下来还请各位在此休憩一日。待明日便可参与武试。”
为何要等这么久?
还没等烛玉潮想出个所以然,便听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烛玉潮循声看去,只见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女自深林走来,他们丧气地低着头,十分颓废的模样,与神祈台上光鲜亮丽的女子们形成了天壤之别。
寺主介绍道:“这是你们的陪练,在武试开启之前,你们可随意与他们过招。”
烛玉潮看着面前衣不蔽体的陪练。
不知是因寒冷还是恐惧,陪练浑身抖得厉害。
烛玉潮冲陪练比划了一会儿,示意自己不会和他动手。可陪练却依旧拿出了木棍,狠狠敲向她的头顶!
可这陪练实在太弱了,烛玉潮轻而易举地躲过陪练的攻势,又在下一刻夺过他的木棍。
陪练意识到自己输了,于是惊恐地看着烛玉潮,烛玉潮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寺主见状,故意在烛玉潮身边停留片刻,悄声说道:“陪练而已,打死也没关系。”
烛玉潮咬牙道:“你如此草菅人命,一定会遭报应的!”
“那你不如看看,她们是怎么做的呢?”
烛玉潮抬起头,只见自己面前已经倒下了不少“陪练”,他们伤的伤、残的残,已无法站立了。
“为何会心生愧疚呢?这些‘陪练’不过是罪人而已,”寺主的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性,“本就要死的人,你早些了却了他,是给他解脱。”
烛玉潮只是冷冷道:“我不需要练手。”
寺主耸了耸肩:“随你。不过你可不要干扰她们,不然我会杀了所有‘陪练’。”
烛玉潮攥紧了拳头。
楼符清有些疑惑地看向烛玉潮,他并不清楚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需要帮助吗?”
烛玉潮读懂了楼符清的口型,她摇了摇头。
楼符清能怎么帮呢?大抵也是束手无措。
走一步看一步罢。
烛玉潮再次收回目光时,眼前的陪练已换了一人。她轻轻拍了下女人的肩膀,试图和女人比划手势。
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凌乱发丝下一张脏兮兮的脸蛋。那一双熟悉的美眸,已肿到流不出一滴眼泪。
烛玉潮瞳孔猛地收缩:“余音?!”
余音的脸上灰尘与泪痕密布,听见烛玉潮的声音,余音反应剧烈地跌坐在地!
她仿佛刚刚从噩梦里苏醒般,仰起头看向烛玉潮。
半晌,余音嘶哑而绝望的声音响起:
“我是……弃子。”
第103章 吉时到了
余音为何会在此处?她不应该在玉蟾吗?难道是那日在花田时烛玉潮拖累了她?
烛玉潮脑袋木得发涨, 可一对上余音绝望的眼神,烛玉潮便使劲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怎么回事?”
余音摇了摇头, 目光胆怯地看向烛玉潮身后的寺主。
她没法说。
“抱歉。”烛玉潮太过心急,竟然一时忘记了寺主的存在。
烛玉潮怕余音在她这里待的太久,令寺主猜疑;又怕余音去他人处陪练受伤。权衡之下, 只得与余音假意过上几招。
余音这些日子不知经历了什么,很快便气喘吁吁, 烛玉潮正要开口叫停,却听余音低声道:“无事。”
看着余音惨白的面容,寺主的声音仿佛在烛玉潮耳畔环绕:“为何会心生愧疚呢?这些‘陪练’不过是罪人而已。”
……罪人?
烛玉潮不明白寺主对“罪人”的定义是什么,但余音不是罪人。
这场荒谬的陪练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篝火燃起, 将暗沉的天空照亮大半。寺主终于怜悯一般地举起手,示意陪练结束。
“陪练”跌跌撞撞的走下了神祈坛, 场面忽而变得有些混杂。
下一刻, 余音在黑暗之中抓住了烛玉潮的手!
烛玉潮手中多了个只手可握的木盒。她不动声色地将木盒往里一推,它便消失在了衣袖之中。
陪练离开之后, 烛玉潮眼前终于变得空荡, 她又往台下瞥了一眼,忽地神色一凛——
楼符清不见了。
烛玉潮心头闪过一丝慌张, 但以楼符清的作风, 应当是去找破解之法了。
她瞳孔微动,看向寺主。
寺主倒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上去丝毫不惧楼符清搅事。
烛玉潮闭了闭眼。
王爷, 你会赢的,对吗?
……
疲惫了好几个时辰的女子们在神祈台上打坐休憩,谁也不敢懈怠一星半点。
直至夜色褪去。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跟着女子们上了一辆庞大的马车。
马车上没有窗户,胭脂水粉的气味弥散其中。烛玉潮实在呛得慌,捂着口鼻咳嗽两声,其他女子以为她害病,皆嫌弃地扭过头。
语言不通,当真是难题。
烛玉潮无奈地摇了摇头,干脆闭目养神。
武试,要打谁?
烛玉潮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晃动的马车猛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有些离马车门近的,竟直接重重摔在地上,蹭了一身泥!
烛玉潮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她死死抓住车厢,抓住机会跳了下去。可还没等烛玉潮站稳,便听耳边传来“嗷呜”的瘆人嚎叫!
烛玉潮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靛蓝。
大狼在此时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烛玉潮扑去!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立即飞身向后翻去,躲过大狼的攻势,随即抽出腰间长剑抵挡着它们的攻击!
身旁的女子们因此乱成一团,突然,尖锐的叫声传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牲畜们似乎是饿狠了,闻到血腥味后竟变得更加狂躁,混乱之中咬住了烛玉潮的大臂!
烛玉潮的身体被一点点拖拽,地面划出一道血痕!
她大叫一声,卯足全力将长剑插入大狼的脖颈,才脱离了这牲畜的掌控。
烛玉潮喘着粗气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然落入了狼群的包围之中!
她咬着牙一步步往后退去,忽而撞上了另一人的脊背。
二人扭过头,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举起武器朝着狼群攻去!
为首的蓝狼体型硕大,它们后腿微屈,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姿态,蓄势待发。
烛玉潮眉头往下压去,毫不犹豫地刺向蓝狼的腹部,蓝狼却如一道闪电般躲开了烛玉潮的剑,随即迅速转身朝着烛玉潮扑来!
“——锵!”
剑锋与尖牙相撞,竟直接迸射出一串火花!烛玉潮胳膊受伤,一时难抵蓝狼,被撞得连连后退!
其余大狼趁机狂奔而来,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情。烛玉潮艰难抽出短刀,生疏地以左手抵挡,身上却还是被咬出了不轻不重的伤。
烛玉潮的嗓子眼满是铁锈味,她的力气被渐渐抽去,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就在此时,一根断箭猛的捅入了为首蓝狼的腹部!
只见方才的女子已成了半个血人,她往后撤去数步,又听“咻咻”几声,烛玉潮身旁的大狼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她瞬间恢复自由之身!
局势骤然转变,烛玉潮紧握刀剑,二人用尽全身力气将余下的牲畜按在地上,直到最后一头大狼彻底失去呼吸,烛玉潮才喘着粗气跌倒在地,她抚着胸膛推测道:
“这些大狼明显被人喂了药,若只是饿得太久,应该没有力气与我们纠缠。”
说完,烛玉潮却久久没有收到回应,她扭头一看,才见自己身旁的女子迷茫地看着自己。
咳,忘记她听不懂了。
“吴。”
女子张了张口,发出了一个与“吴”字相似的音节。
烛玉潮眨了眨眼,猜测她应该是在说自己的名字。
烛玉潮便回复道:“符。谢谢你。”
谢谢你三字,是用千秋语说的。这是烛玉潮为数不多学会的方言。
吴笑着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随即双手交叉叠在胸前。
烛玉潮疑惑道:“你、她们、不要?”
这是什么意思?
吴用蹩脚的官话说道:“相信,不要。”
“不要相信她们?”烛玉潮道。
吴又使劲指了指自己。
不要相信任何人。
烛玉潮愣住了。
吴没再说一个字,她撑着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吴脚步踉跄,血浸染了她的裤腿。
她也受了很重的伤。
烛玉潮垂眸略一思索,跟上了吴的脚步。
她将昨日剩下的药粉给她倒了些。吴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并且又做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烛玉潮只能作罢。
不远处,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它会接应活下来的女子去新的地方。
“寺主。”烛玉潮看着面前片叶不沾身的白衣男人,脸色倏然一冷。
寺主先对吴说了一段话,见吴上了车,才转身对烛玉潮弯了弯唇:“你活下来了。”
烛玉潮疲惫到连骂寺主的力气都没了:“寺主不是说,‘我不会伤你们的性命’吗?”
“我没有食言,”寺主注视着烛玉潮的双眸,“如果你真的力不从心,我会亲自入场将你带离。”
“事情没有发生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做。”
“走吧,还没结束。”
寺主不置可否,他试图牵起烛玉潮,却被烛玉潮躲过,她皱着眉质问道:
“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就因为你恨我师父吗?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寺主俯视着烛玉潮,仿佛在看一只没有攻击力的狸奴。他摇了摇头,柔声说道:“玉潮,这不是我的目的。”
烛玉潮只觉得阵阵作呕:“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名字?”
寺主半阖双眸,一把扯住烛玉潮的胳膊,将她推上马车:“吉时到了,走吧。”
这一次,车上的人更少了。
与狼相争伤亡惨重,若没有吴的出手相助,恐怕烛玉潮最后也无法逃脱不了力竭而亡的结局。
烛玉潮暗自数了下,一共只剩下了八人。
她心头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烛玉潮抬眼看向吴,吴却没有看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兜兜转转,烛玉潮再次回到了神祈坛。
剩下的女子在寺主面前停下,依次抽走一根木签。
“你别无选择。”
寺主将最后一根木签递给烛玉潮,上面写着的是她对手的名字。
烛玉潮的心沉了下去,她猜中了。
留下的八人要在这神祈坛上两两相争,决出胜负。
烛玉潮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对手。
不是吴。
然而,还没等烛玉潮松口气,便见眼前寒光一闪,对面的女子已拔出短刀向烛玉潮袭来,烛玉潮只得被迫陷入打斗!
她并不想伤人,便只守不攻。但对方不是吃素的,烛玉潮一味的格挡,反倒叫她有些吃力。
打到什么程度才算赢?烛玉潮暗自问自己。
似乎是上天听见了烛玉潮的声音一般,下一刻,身旁的二人已决出胜负。
烛玉潮僵硬地扭过头去,只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比划动作的女子,此刻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吴……”烛玉潮张口,却是暗哑的气声。
——玉潮,这不是我的目的。
寺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烛玉潮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另一句话: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神女。
神女?
对神女的定义,不该只是文武双全。互相残杀,也不过是寺主想看到的结局。
她们只是为了活着。
……
不断有人胜出了。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半点获胜的喜悦,反而流露出恐惧之意。
她们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
毕竟谁能笃定下一个倒在坛上的人不是自己呢?
烛玉潮不断迎着对手的攻击,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果今日必须要决一胜负,自己绝无可能对面前无辜的女子下手。
她该怎么办?
烛玉潮心神大乱,很快便被对面抓住弱点,锋利的剑刃朝她刺来,烛玉潮瞳孔收缩,眼看着剑刃逼近,已近在咫尺,却一时无法回避!
忽然之间短刀脱手,随着“当啷”一声脆响,掉落在烛玉潮脚边!
却是那人主动放下了刀。
只见女子长睫一闪,泪顺着脸庞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在被血覆盖的刀刃上。
烛玉潮愕然。
女子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了些什么,烛玉潮本该听不懂的,可这一刻,自己却仿佛冲破了语言的束缚……
“我没办法杀了你。”
血被泪冲散开,露出了刀刃原本的亮色。
女子模糊的视线里好似多了什么东西,她抹了抹泪,终于看清了。
那是烛玉潮向她伸出的手。
第104章 字字泣血
烛玉潮脸上零星的血渍干涸, 在正午的光辉下更加显眼。
女子有些犹豫。
下一刻,她对上了烛玉潮的一双眸子。
烛玉潮眼底正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如同清泉一般, 令女子鬼使神差地握上了她的手。
可就在烛玉潮发力将对方拉起的一瞬间,只听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入耳,烛玉潮立即将抱着女子向后扑倒!
暗器划伤烛玉潮的右耳, 她心神大震,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却未见其人!
“我在这里。”
烛玉潮立即转身,一柄刃薄如纸的柳叶刀已然刺入了女子眉心!
血顺着她的额头滑落下来,女子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便闭上了眼。
一击毙命。
烛玉潮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怀中死去,她不禁狠狠愣在原地, 一张脸犹如窗户纸似的煞白,犹如坠入冰窖之中。
“恭喜你。”
话音未落, 烛玉潮一刀捅在寺主的腹部, 后者嘴角瞬间流出一丝鲜血!
寺主死了就好了,他死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赢了。”短刀捅入, 寺主却面不改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烛玉潮双目猩红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迟迟不动手, 下一轮要怎么开始呢?”寺主毫不费力地推开烛玉潮, 又若无其事地将她捅在自己身上的短刀拔了出来,“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烛玉潮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她语气艰难道:“你还是人吗?”
“为何要替她挡下暗器?”寺主“喏”了一声, “你瞧,她要杀你呀。”
循着寺主的目光看去,只见女子另一只手的指甲泛着黑。
她在手里藏了毒。
寺主继续说道:“即便对方要杀了你, 你却连出招也不肯,如此悲天悯人,还真不愧是周暮亲自选中的苗子。你猜猜若我不出手,你会是什么下场呢?”
烛玉潮吼道:“你休要本末倒置!她要杀我也只是为了生存,若非你心狠手辣,设置这种猪狗不如的规则,她怎会向我举起利刃?”
她怒急攻心,三枚金钱镖同时飞出,寺主却眼也没眨,瞬间离开原地,烛玉潮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自己的穴位便被钉住,动弹不得!
“哪里来的金钱镖?”寺主抬起烛玉潮的下巴,端详着她的双眸,“嗯?你不应该只有一双刀剑吗?”
烛玉潮闭上了眼。
那是余音给她的保命暗器。
“你总是这般嘴硬,”寺主流露出了莫名痴迷的神色,他忽然抬手,抚过烛玉潮受伤的耳垂,“没关系,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千秋。”
右耳的擦伤在此刻痛彻心扉,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刺骨的寒意侵入身体,烛玉潮猛然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瞎了吗?
烛玉潮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看清墙壁上闪动的火光。这些火光实在太过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她闻到空气中泥土和腐烂的气息,烛玉潮清楚的意识到有死物在自己周围环绕,却不知是什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恐惧。
不能这样,她一定要冷静。
烛玉潮喘息半刻,强忍着疼痛扶着墙壁起身,却又滑落下去。
她伤痕未愈,寒气入体,已有些站不稳了。
烛玉潮强撑着在此摸索了一会儿。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建筑,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机关,也不知出口的方向。
突然之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烛玉潮的肩头,她呼吸一滞,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
火光突然闪动的更厉害了,下一刻,烛玉潮眼前多了一个扭曲的影子!
“你是谁?”烛玉潮掏出长剑,胡乱地挥动着。
对面颤抖的女声响起:“是我,符琳姑娘。”
余音?
烛玉潮疑惑地歪了歪头:“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只有我一人。寺主,不知为何,寺主知道我认得你,是他把我带来了这里……符琳姑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
余音语气颠倒,烛玉潮好容易理解了她话语里的意思,忽而叹了口气,将长剑插回腰间:
“余音姐姐,我绝无可能对你下手。我们一起去找出口吧。”
“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要冒险,还是杀了我吧!”
话语间,余音又去拔烛玉潮的剑,烛玉潮按住余音的手,安抚道:“冷静些,你听我说!你如何笃定你死后他会放我出去,而不是让我去杀更多人?如果我们一起走,就会有活着的可能。”
余音摇摇头:“可我受了伤,实在困得要命。我……不想拖累你。”
“出去再睡,”烛玉潮轻拍余音的脸颊,“你若是实在困,便与我说说自己为什么会回金蝉,好吗?”
余音眼神空洞:“我……我生出的孩子是死胎,我的丈夫、我的公婆都被人杀死了……我……呜呜……”
她哑声哭着,泪却已然流干,淌不出任何液体。
“怎么会……”
短短几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余音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所以,我没有资格再留在玉蟾了。回到金蝉的土地,是千秋的规矩,我……身不由己。”
烛玉潮气愤道:“规矩?什么破规矩!千秋寺就该改名地府才是!”
余音怔然地看着烛玉潮,随即崩溃地低下头,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传来:“我虽不知寺主为何让你参赛,你又为何不愿当神女,但……这是对的。我们这些女子在千秋多半是被压榨的命,说什么神女,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上位者卑鄙的幻想罢了……即便、即便真有神女血脉出现,她们也该披荆斩棘,而不是为千秋所指派。就说长缨,这么多年过去了,金蝉的人却还在抹黑长缨的事迹……”
余音声音越来越低,她有些不忍再说下去。
肺腑之言,字字泣血。
烛玉潮声音发紧:“这里的人,不会给长缨说话。你从未离开千秋寺,怎么会……”
“我会读书写字,自然这么想,”余音语气顿了顿,“你可知,昨日那些参加文试的女子,多半……多半连千秋的文字也识不得?”
烛玉潮有些迷茫:“那为何她们又要来凑数?”
“不是她们要来凑数,而是没有办法。千秋之人对神女的执念实在太深。他们总是在说,为什么周暮一个千秋人,会为楼皇卖命?如果非要有人称帝,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千秋血脉?如今再加上玉蟾动荡,寺主便更加疯魔,”余音哽咽着,“寺主说,他是为了安抚人心才提前开启神祈台,可我只觉得千秋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残忍的行为毁于一旦。”
烛玉潮凝视着余音的双眸,认真道:“他们的执念不是为神女,而是为自己。千秋藏污纳垢,非你我一己之力可动摇。你能看清这些,已然足够了。”
余音叹息道:“此时自身难保,我还在自大地讲这些空话……话说,符琳姑娘,我有时真羡慕,付浔能做你的同窗。”
“不必羡慕他,因为你今后也会是我的同窗。”
余音愣住了。
烛玉潮犹豫半晌,柔声问道:“我带你离开千秋,好不好?”
余音的双眸因为烛玉潮的话再次焕发出了光彩,可她很快便陷入了纠结之中:“可是,离开千秋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相信我。”
余音沉默半晌,对烛玉潮轻轻点头:“……相信你。”
二人互相搀扶着行进,烛玉潮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她推动晃动的假墙,假墙顷刻坍塌,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的藤蔓,烛玉潮终于得知方才闻到的泥土味是从何而来。
铺天盖地的绿填满了整个房间,余音扫视着不明藤蔓:“玉蟾花田偶尔会长这种东西。”
玉蟾?
“应该无事,先进去吧。”余音道。
烛玉潮谨慎地用剑尖拨开藤蔓,带着余音一步步走入密室。
密室中央,立着一个布满不明符号的操作台,其上有三个可按动的机关,这似乎是出去的关键。
“这符号是什么意思?”烛玉潮问。
余音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
符号蜿蜒逶迤,复杂难解,且毫无规律可言。很多笔画结尾处被划得极长,更像是……小孩乱涂乱画的杰作?
又或许不是小孩,是疯子。
烛玉潮眉头紧皱,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地。
余音抿了抿唇:“……要不,随便按吧。”
烛玉潮心一横,索性先将正中的按钮按下,她紧握武器,等待着接下来的异变。
只听轰隆一声,灰尘扑起,机关台缓缓移动,露出其下地道!
她随意猜测,竟猜对了吗?
余音对烛玉潮点了点头,二人走下地道。
然而,地道的尽头却并非出口。
烛玉潮和余音脚下的地面骤然收缩,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回跑去,却见方才的入口不知何时已被关闭!
消失的地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尖刺密布……她们无路可退了。
“这地面上还刻着刚才的符号!”余音惊呼道。
烛玉潮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却忽而感到身后一凉,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余音,余音竟挥舞着短刀朝她脖颈刺来!
烛玉潮立即挑起长剑抵挡,余音连退三步,到了地面边缘,烛玉潮逼问道:“为何?”
“符琳姑娘,你要做什么?”
“你要对我动手,你说我要做什……”
话未说完,烛玉潮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余音为什么在冲她摇头?
“你醒醒呀,符琳姑娘……”
余音哀求的声音在烛玉潮耳边响起。
耳鸣突兀响起,烛玉潮痛苦的捂住头,自己是又陷入了梦境中吗?
她得醒来。
对,受到伤害才能醒来。
烛玉潮拿起长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手掌割去,瞬间鲜血淋漓!
她的眼前终于重新清晰起来,哪里有短刀呢?只有余音惊恐的双眸。
“符琳姑娘,你还好吗?”
周遭场景并无变化,烛玉潮没有醒来。
为什么?难道她和楼符清的分析出了差错?
烛玉潮猛地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不对,她根本不在梦里!是自己再次出现幻觉了!
烛玉潮目光一凛,心中出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难道寺主将她带回了玉蟾宝殿?
眼见余音向自己靠近,烛玉潮有些崩溃:“对不起,余音姐姐,我有些失智了,对不起,你先不要靠我太近……”
却见余音撕下了衣角,帮烛玉潮包扎着受伤的手掌。她满眼心疼:“你对自己太狠心了。”
烛玉潮低下头,却见地面上的符号已经消失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轰隆——”
又一声巨响传来,却是尖刺消失,地面重现!
烛玉潮用未受伤的手紧握余音,快步朝前跑去。
这一次,地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螺旋状的机关。机关足有一人之高,正在高速运转着,而在机关之后,透出了丝丝亮光。
出口?
余音不知从何处捡来一颗石子,那石子刚一触碰机关,便刹那间成了粉末!
烛玉潮凝眸:“得先让它停……”
话还没说话,机关便缓缓停了下来。
声控的吗?
余音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不知能否将它劈开?”
烛玉潮借着缝隙的亮光打量着机关,似乎是卡住了。
“先试试吧。”
烛玉潮正要将长剑举起,却听见机关之中传来摩擦的声音,她还以为机关将要重新启动,拉着余音往后撤去。
然而,那螺旋机关只是颤了颤,便再没了动静。
烛玉潮心头莫名一颤,试探道:
“是……对面有人吗?”
第105章 空中明月
烛玉潮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对面任何回复, 她咬了咬牙,以长剑摸索着机关的枢纽。
终于,“锵”的一声传来, 剑尖精准地刺入了缝隙之中!
紧接着便传来阵阵“咔咔”的响声,齿轮被砍断了。烛玉潮呼吸一屏,劈开了机关剩余的部分。
重见天日之时, 强光倾入,烛玉潮抬手捂眼, 身下却传来了虚弱的喘息声:
“外面……没有人……快走……”
烛玉潮终于适应了外界的光线,她僵硬的低下头。
那是一张血迹斑斑的面孔,咸腥的液体不停地从嘴角涌出,似要将身上的每一处都覆盖猩红。
唯有那双褐色的眸子, 清澈地倒映出了烛玉潮难以置信的脸庞。
“王、爷?”
“我知道……你在这里。里面很危险,但、看起来我没有来迟……”
烛玉潮跪地托住楼符清的后背, 她看着楼符清身上的血洞, 泪水瞬间流了下来。
方才竟是楼符清以身陷阵,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机关的运行!
如果不到穷途末路之时, 他不会这么做的。一定是在此之前, 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没有时间了。
烛玉潮心中钝痛:“你何苦?”
“为了娘子, 心甘……情愿……”楼符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半阖着眼,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寺主很快就会追过来……我没有办法再对付他了, 你们、你们先走……”
烛玉潮握住他冰凉的手,哑声问道:“楼符清,你仇也不报了吗?”
“因为我知道……你也恨他, 你会替我杀了他的,”楼符清身上分明痛得要命,却抬起头,对烛玉潮笑道,“其实、其实娘子,为夫还有一个后手……云琼已至,走出金蝉,你能做到的!”
余音本在一旁听着,眼神复杂。可楼符清此话一出,她忽而睁大了眼,下一刻,余音肯定的声音传来:“跟我走,我认得一条小路。”
烛玉潮起身,将楼符清背了起来。
“娘子,我沉。”
烛玉潮声音沙哑:“知道你沉,还受这么重的伤。”
楼符清疲惫地笑了一声:“对不起,下回不会了。”
余音在前小心翼翼地带路,然而她越往前走,心便更凉一寸。
他们何时回到了玉蟾的土地?而这偌大的玉蟾,为何横尸遍野,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余音心有所感一般回头看向烛玉潮后背上的那人,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烛玉潮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声音颤抖地问道:“是你做的吗?”
楼符清的头垂在烛玉潮的肩上,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余音的问题得到印证,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这一路上不见一点人气,楼符清究竟杀了多少人?!
等到三人走近寺门时,忽而从天而降一人,竟是穿着素袍的明镜!
烛玉潮抬起眼与她对视:“……明镜师父,我的人在外面,你莫要再拦。”
明镜见三人满身是血,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反而语气平常地说:“我有说要拦你们吗?符琳姑娘,你未免太敏感了吧。”
明镜摊开手,她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周边也没有出现其他佛子。
烛玉潮一怔:“那你……”
“余音,你不能离开金蝉。”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直接将余音挡在身后:“事到如今,你还要遵循这千秋的规则吗?”
余音抬眼看向烛玉潮,眼眶微微泛红,心中不免生了些暖意。
明镜摇头,眼中似有些不明的情绪:“她是金蝉人,就这么简单。余音,你若今日返回,我就当没见过你。”
烛玉潮蹙眉:“金蝉草菅人命之事,我不相信你作为玉蟾寺人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听到又如何?”明镜面色不改。
“你这人为何如此顽固?”烛玉潮说完,扭头对寺门外扬声道,“云琼!”
墨绿身影瞬时出现在烛玉潮面前,云琼微微颔首,语气干练:
“奴才在。”
明镜有些意外地看着云琼:“怎么?你要和我打吗?”
烛玉潮没理明镜,她暗自喘了口气:“王爷不知还能撑多久,先把他带出去。”
云琼低眉说了声“是”,便将楼符清背了过去,再次飞身离开了。
烛玉潮这才抬眼看向明镜:“你不打我,我为何要打你?仗势欺人,非君子之风。”
“符琳施主……不,你并不是符琳施主,”明镜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不与你辩驳,但此事,是否该让余音自己决定?”
烛玉潮沉默半刻,认同了明镜的说辞。
余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终低声对烛玉潮道:“抱歉,我可能暂时不能和你走了。”
烛玉潮没想到余音会拒绝自己,她张了张口:“为什么?”
余音垂眸,避过了烛玉潮的目光:“明镜师父说得对,我……不该离开这里。”
话毕,余音便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烛玉潮的视野当中。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烛玉潮下意识抬脚追随余音,却听身后明镜的声音响起:
“你刚才说过,让她自己决定。怎么,不过几秒钟便要变卦吗?”
烛玉潮咬牙道:“她会死!”
明镜闭上双眼,念了声佛:“这位施主,人各有命,你为何总是想着劝阻呢?”
“劝阻的人是你!”
明镜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语气中竟带了些许恳求:“停下吧……她回到金蝉,总会比现在情况好些。”
烛玉潮脚步一顿,她回过头,对上了明镜那双有些矛盾的双眸。
明镜如此笃定,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固执吗?
“你到底……”
“见过堂主。”
明镜对烛玉潮身后之人颔首,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
“明镜,你先下去吧,”宋世澈眉心深陷,眼神中满是疲惫。待明镜走后,他才对烛玉潮缓缓开口:“小友,都怪我营救不及,你们这几日受苦了。”
“我们不顾世澈叔的阻碍前去花田,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烛玉潮看着这遍地尸骸,抿了抿唇,“我们此时还是先行撤离罢。”
“符清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万不可颠簸。我先让云琼将他带回竹苑,”宋世澈眼底深邃,“至于其他,你也不必焦心。我会在千秋散播你们已经离开此处的消息。”
此时留在千秋寺虽不妥,但宋世澈说的也并无道理,楼符清目前这个情况的确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烛玉潮点了头。
*
竹苑内,楼符清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宋世澈刚才仔细看过,只要谨慎调养,楼符清并无性命之忧。
烛玉潮拿着沾了冷水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楼符清脸庞的血渍。
床边的炉子上还在煮着药,烛玉潮不敢离开半步。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传来,烛玉潮偏头看向来人:“许久不见了,云琼。”
云琼眯了眯眼,熟悉的笑容在烛玉潮面前展露:“王妃安好。”
“说说吧,情势如何。”
“王妃方才在也寺门处瞥了一眼,兴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烛玉潮道:“那些跟着你来的人,有一些我认得。”
她似乎还看到了那位有几面之缘的伊朝朝。
“是,”云琼恭顺回道,“多半是学宫之前的学子,他们志不在仕途。都是能够信任的人。”
烛玉潮不疑有他:“王府能有你这样办事得力之人,真是王爷的福气。不过……”她垂下双眸,眼底多了些担忧:“我把你家王爷折腾成这样,你一定怪我。”
“我家?”云琼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明白烛玉潮的意思,“嘉王府都是一家人,倘若王妃这么说,那您也该是我家王妃才是。不过这话太失礼了,可生怕王爷听到揍奴才。”
烛玉潮听完无奈地轻笑一声,云琼实在太会讲话,说的她都没招了。
云琼看着烛玉潮神色的变化,继续道:“对了,王爷说这次前来千秋实在太过仓促,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准备,叫我这次一并带来给王妃。”
烛玉潮问道:“什么东西?”
云琼将一只铁匣搬了进来。
“这东西运过来很重吧。”烛玉潮好奇地蹲下,将匣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件软甲。
华丽的金丝环环相扣,做工华贵精细、十分护体,可摸上去却是极为柔软的。
烛玉潮穿上软甲,只见那软甲与她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合,丝丝金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此甲衬于外衣之下,刀剑不入。”云琼说道。
烛玉潮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道:“他的那件呢?”
云琼有些为难:“材料难寻,做上一件也就顶天了。原本王爷确实要给自己做的,但不知为何突然转了心意,于是就……”
烛玉潮眼眶倏然红透。
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揣测楼符清的心意了。
“原先找的那位工匠极力劝阻王爷,可王爷却说只要王妃安好,这软甲算得了什么?奴才当时想着,如果王妃要的是空中明月,他也会替您摘来呢?可这话太俗气了,奴才实在没好意思说。”
云琼每说一句话,烛玉潮便又沉默一分。她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意?
“咳、咳咳……”
楼符清痛苦地皱起了眉,烛玉潮连忙将药罐取下,倒入碗中。
她对着瓷碗吹了半晌,又亲自试了试汤药的温度,才坐在床边,将楼符清扶了起来。
汤药刚刚入口,却又顺着唇边滑落。
烛玉潮哄道:“不烫了,王爷快喝吧。”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液体溅射在烛玉潮的指腹,她低头看去,猛然瞪大了双眼——
楼符清竟然咳血了!
第106章 修成正果
烛玉潮瞬间慌乱, 手中的整张手帕都被浸了红色。幸而在她擦拭掉楼符清唇边的血渍后,他便没再继续吐血。
云琼观察片刻,沉声说道:“看不出什么, 得先让王爷把药喝下再说。”
烛玉潮当即把碗沿往楼符清嘴里塞,楼符清瞬间眉头紧皱,半滴也没咽下去。
只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无力道:“我……我……”
烛玉潮见楼符清醒了,惊喜道:“什么?”
楼符清窒息道:“娘子, 我……是要死了吗?”
烛玉潮:……
说完,他便直接头一歪,倒在枕头上!
烛玉潮吓得睁大了眼,连忙将药碗放下, 探他鼻息。
还好,只是又晕过去了。
云琼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开口劝道:“王妃还是不要硬喂了。”
“那要怎么样他才能喝下药?”烛玉潮真心发问。
云琼看着烛玉潮恳切的眼神, 小心翼翼地说道:“王妃可以亲自喂王爷?”
“我不是已经亲自喂……”
烛玉潮一愣,她似乎明白了云琼话语里的深意, 她短促地咳了一声, 垂下了眼。
云琼:“王妃如果觉得为难,奴才再去想别的办法。”
烛玉潮沉默片刻:“……云琼, 你不必管了。”
云琼眸光一动, 知情识趣地背过了身。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苍白的双唇,脑中不断闪过记忆中的片段。她闭上眼, 强迫自己凝神。
楼符清危在旦夕, 自己却还在想些有的没的?
烛玉潮双手轻捧楼符清的脸庞,缓缓俯身将药一点点渡给对方。
苦涩的药汁在烛玉潮口腔蔓延,这药仿佛有麻痹之用, 她机械般地重复着动作,整个人变得十分僵硬,直到……
感受到了他的舌尖。
楼符清温柔地卷去烛玉潮口中的苦涩,温润炽热的气息萦绕着她。烛玉潮脸颊浮起两抹红晕,她睁开眼,却见楼符清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交缠的呼吸之间,烛玉潮的脑中愈渐空白,一时间竟然没有推开他。
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才猛然反应过来,扶着床沿站直了身体。
“……呼。”
烛玉潮大梦初醒般低声喘息许久,余光才注意到那碗已见底的汤药,以及……床上双眼紧闭的男人。
若不是唇上余温犹存,烛玉潮甚至会以为自己又做了梦。
烛玉潮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人如此虚弱,却还有力气缠她舌头?
她思及此处,蓦然红了耳根。
烛玉潮思绪混乱许久,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人:“云琼,王爷已经都喝下去了。”
云琼这才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王妃辛苦了。”
“……嗯,”烛玉潮低头掩盖住自己眼中的水汽,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此次你们过来,我总觉得山雨欲来。”
“王妃不必太过担心,”云琼立即回话,“此次不止有蕊荷势力前来,宋家主宋瑾离已在千秋外进行排查,若有异况,她会第一时间向王府说明。”
烛玉潮一听,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瑾离?她怎么会来?”
烛玉潮下意识看了楼符清一眼,心道:蕊荷雪魂同时动作,楼符清是想背水一战了?
云琼解释道:“此事原本并未通知宋家主,可不知是何人向她透露了她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宋家主便说什么也要前来千秋了。不过,依奴才看,这也并非坏事。”
烛玉潮忧愁未散:“此举太过招摇,你难道不怕宸武那边动手?这事说大了,可会被泼上谋逆的脏水。”
“如今楼璂再娶,若让他抓住东山再起的机会,此事便更加难办,”云琼坚定道,“再加上此次王爷意外重伤,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云琼说得不无道理。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终是没再说什么:“罢了,你且去看看王爷的状况吧。”
云琼走向床边,对楼符清望闻问切了一番,却发现楼符清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缓和,哪里像是重伤的样子?
他狐疑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难不成自己的手出现问题了?
云琼停顿一会儿,正要再试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人一扯!
他愕然低下头,却见楼符清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狠狠瞪了云琼一眼。
云琼:?
二人眼神交流许久,云琼才对烛玉潮斟酌着开口:“王妃可否帮奴才去取几味药?我看看是否有与王爷相冲的。”
烛玉潮不知在想些什么,愣神两秒才道了声“好”,有些慌张地冲出了门。
眼见烛玉潮人影消失,云琼这才快步上前关上了门,再转过身时,楼符清已若无其事地坐起了身:
“本王没事。”
楼符清的声音哪还有之前半分虚浮?
云琼疑惑:“王爷这是什么情况?”
“有伤,但没那么重,”楼符清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本王吃药了,能制造重伤的假象,不过药效不太好。”
王爷不仅演戏的功夫好,对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狠心,竟将他这十年心腹也骗了进去。云琼不禁咂舌:“不过几个月没见,王爷已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楼符清愣了愣,第一反应竟是扭头去找铜镜:“什么意思,本王破相了吗?”
云琼嘴角一抽:“……没有。”
可惜云琼说得太迟,楼符清已从床上摔了下去。他坐在地上,痛得嘶了一声,大腿上的伤口裂开了。
云琼将楼符清扶回床上:“虽说状况比奴才预想中的好得多,但王爷还是不要乱动了。”
楼符清没好气地看了云琼一眼:“若非你胡说八道,本王又岂会下床?”
王爷无事,还能生龙活虎地骂他,云琼没忍住笑了一声:“奴才可从未说这‘不一样’是破相。奴才只是在想,王爷是否已……修成正果?”
“没有,”云琼不问还好,一问楼符清脸色就有点发黑,他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王妃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山雨欲来……确实不可懈怠。况且,宋瑾离这事实在太过蹊跷,定是有人故意泄露。如果我没猜错,楼璂的人就在附近,也许……”
云琼疑惑道:“也许?”
楼符清轻笑一声,敛眸结束了这个话题:“没什么。”
*
竹苑小亭中,一僧人模样的男子端坐棋盘之前,正俯视着面前的一盘残局。
凝神之时,视线中忽然多了一人。
宋世澈抬起头,恍然道:“小友,是你啊。符清怎么样了?”
“我方才送药过去,云琼说好些了。我出来透透气,”烛玉潮冲宋世澈微微一笑,“叨扰世澈叔了。”
宋世澈摇头:“你太见外了。”
“世澈叔的棋艺如此精湛,是与谁练出来的呢?”
宋世澈思绪抽离,叹声道:“年轻时与发妻对弈,人到中年,便只能随意玩玩了。”
“这样啊……”烛玉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了,世澈叔,我和王爷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玉蟾凶案可有眉目?”
宋世澈摩挲着手中黑子:“有人认罪,且在他认罪后,杀戮停止了……此人的身份是我同僚,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堂主。”
“他可有说为何杀人?”
“不过是说看他人不顺眼云云应付人的话。我虽不信,可为了安定人心,金蝉也只能将此人公之于众。”
烛玉潮“呵”了一声:“是某些人的替罪羔羊吧。”
宋世澈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不过按照当下情形,恐怕你我也顾不上这事了吧。”
言下之意,重在宸武。
“——堂主、王妃,王爷醒了。”
云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世澈和烛玉潮对视一眼,起身朝屋中走去。
楼符清虽已苏醒,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若瓷,一双褐眸看着烛玉潮,却是带着倦意的。
宋世澈快步上前,叮嘱道:“符清,你多歇一段时间。有我在,不着急。”
楼符清长睫垂落:“世澈叔辛苦。”
宋世澈拍了拍楼符清的肩膀:“你和我的关系,无需客气。”
楼符清勉强弯唇,又捂住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再抬眼时,眼眸中已有些湿润,他越过宋世澈的肩头:
“娘子。”
烛玉潮抬眸:“嗯?”
“娘子过来,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烛玉潮便走过来坐在楼符清身侧,说自己身上的伤不算什么,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楼符清将头扭向一边,强忍住上扬的嘴角。
他本还想再装一段时间的,可自己实在太想和烛玉潮讲话了。
只看着娘子还不够,自己想抱着她,想亲她,想……楼符清垂下眸,仿佛能将心底的兴奋也一并掩去一般。
“王爷此时醒了,是不舒服吗?”烛玉潮有些担忧。
楼符清立即“不”了一声:“多亏了娘子,我才醒来的这么快。”
多亏?
烛玉潮眼前闪过刚刚的场景,尴尬地连连咳嗽。
宋世澈不知情况,顿时关切地望向烛玉潮:“小友怎么了?”
烛玉潮向云琼投去求救的目光,云琼正欲开口,却见楼符清不打圆场,反而跟着捣乱:“娘子怎么了?我是说多亏了娘子的照顾,娘子以为什么?”
烛玉潮越避让,楼符清便不愿意轻易放过她。楼符清甚至故意往前凑去,看烛玉潮发红的脸。
“你……”
楼符清如此追问,烛玉潮即便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楼符清话语里的逗弄。
可楼符清对她如此好,烛玉潮即便心里有火也熄了,她闷声道:“王爷刚醒,不宜多言。”
楼符清眼底的笑意更深。
娘子如此不经逗,他可怎么办才好?
第107章 陈年旧物
如此打闹片刻, 烛玉潮是怎么也不肯接楼符清的话了。
不久,屋内安静下来,四人对坐, 云琼先行提及宋瑾离已至千秋之事。
宋世澈听后,眼神有些复杂:“我对不起这孩子,若非我当时不告而别, 她也不必承担如此巨大的压力。”
说完,宋世澈语气中又多了明显的敬佩:“瑾离这孩子为人处世虽与我不同, 但宋氏如今的情况,倒令我十分欣慰。”
现下宋瑾离在千秋寺外探查情况,暂时无法与宋世澈一见,只能通过书信来往。
宋瑾离在书信中汇报了近日的情况, 一笔一划规整严谨,若利剑回鞘, 唯有最后一句“家父近来可好”, 软了笔力,泪渍已干, 将“好”字浸染。
宋世澈心中一紧, 惆怅地叹了口气:“待此事结束,我再与瑾离一叙罢。目前正襄形式扑朔迷离, 小友心中可否有了对策?”
楼符清这才开口道:“世澈叔, 我还不知自己何时能够下床,不如近期便由你和娘子一并策划将来的行动。”
他伤得虽没那么重, 却也没那么轻。若要正常活动, 还需修养一段时日。
楼符清偏过头:“云琼。”
“奴才明白,”云琼对烛玉潮和宋世澈分别点了点头,“云琼从现在开始便听命于二位了。”
烛玉潮没什么好推脱的, 当即便开始思索,她说道:“如今玉蟾被王爷杀了个底朝天,可明镜却未从中阻挠,不知如今玉蟾如何?”
宋世澈低下头,看不清眼底神色:“不止是玉蟾,金蝉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天知道小友是怎么一路杀回玉蟾的,总之……即便玉蟾住持有心派人对付他,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吧。况且,他一向是个不谙世事的,到时我与他交涉便是。”
烛玉潮颔首,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间密室又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在玉蟾被寺主控制以至昏迷,后来又莫名在金蝉醒来。”
宋世澈还没来得及回答,烛玉潮却忽然眸光一闪:“此事也许与玉蟾住持有关?那密室面积虽大,却远不及花田,应当无法联通两地。”
“是,小友应该听过诸如‘金蝉玉蟾本为一家’之类的话,”宋世澈赞许地点了点头,“兴许你已知晓,玉蟾花田也是由金蝉寺主培育管理,只是他十分嫌弃玉蟾明面上与外人交流往来一事,故而一直偏安一隅,躲在金蝉。我之前一直不认可你们去花田,也是因为忌惮金蝉寺主阴晴不定的性子。”
他说完,却见烛玉潮眼中忽然多了几分愧疚。宋世澈一惊,连忙转移话题:“至于这个密室,我从未听说。以我如今在千秋寺的地位,并没有权限知晓。”
烛玉潮将密室情况大概和宋世澈讲述了一遍,宋世澈沉吟道:“密室机关甚多,现下诸事烦扰,暂不宜打探。”
“是,我也这么想,”烛玉潮认同道,“那么依世澈叔所言,当务之急,该从何下手?”
宋世澈摩挲衣角的指尖停了下来,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玉蟾。”
*
如宋世澈计划的那般,在楼符清修养期间,宋世澈带人长驱直入玉蟾宝殿,挟持了孤立无援的住持。
手无缚鸡之力的玉蟾百姓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敢怒不敢言,他们并没有胡乱逃窜,而是留在家中,静静等待着住持的指令。
最终,宋世澈主使的这场对弈,以百姓和住持退守金蝉落幕。
但令烛玉潮意外的是,明镜竟然在此刻倒戈,不再与千秋为武。
彼时烛玉潮正在竹苑练剑,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直将剑尖指向来人。
明镜两指轻拨剑尖,悄声道:“是我。”
烛玉潮没想到明镜来访,迟疑问:“明镜师父,你终于愿意回头了吗?”
明镜没有回答,只是掏出一张揉皱的宣纸递给烛玉潮。
烛玉潮看后瞪大了双眸:“这是哪里?”
“金蝉地图,”明镜语气简练,“我知道你们下一步便是对金蝉下手,此物应该能帮上忙。如果可以,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来过,虽然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任何事。”
以明镜的身份,为何手中会有金蝉的地形图?她该从未去过金蝉才是。
烛玉潮正要开口,却听明镜继续说道:“别的事情你不要问我,我不会说。此次入世非我所愿。”
明镜越不让问,烛玉潮便越好奇,她将手中地图攥得更紧:“的确如此。谢谢你,明镜师父,你帮了我大忙。”
“不必谢,”明镜深深看了一眼烛玉潮,“我没想到你们的野心会大到吞并千秋。”
“不止。”
明镜呼吸一滞,她明显读懂了烛玉潮话里的深意。
烛玉潮却只是笑了笑:“玉蟾大势已去,明镜师父去留随意。”
明镜眼中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双手合十:“施主豁达。”
她们似乎都对彼此误解太深了。
烛玉潮注视着明镜离去的背影,提醒道:“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时,还请明镜师父多加小心。”
枯竹卷起,秋风带着那句极轻的“谢谢”,一并吹入了烛玉潮的耳中。
*
半个月后,烛玉潮正式决定向金蝉进攻。
在明镜的地图中,金蝉和玉蟾并不只有花田这一条沟通道路。除此之外,在玉蟾某家百姓后院,还有一条隐秘无比的小道,直通金蝉。
金蝉不知此道被烛玉潮所控,烛玉潮带兵趁虚而入,直达西南角的一座塔型建筑。
“贪门?”
云琼看着面前足有两人高的实木大门,历经岁月侵蚀,早已看不出他原本的面目。
一把巨大而沉重的铁锁挂在贪门左侧,烛玉潮眸光一沉,用短刀劈开铁锁。
铁锁应声落地,烛玉潮冷哼一声:“陈年旧物。”
贪门之内,阴暗脏污。
一张张恐惧而痛苦的面孔朝声源处望去,皆发出嘶哑的哀鸣。
烛玉潮举着云琼递过的火把定睛一看,监牢中所困之人便是当初在神祈台见过的“陪练”、寺主口中的“罪人”们。
“先将他们放出来,”烛玉潮下了令,随即转过头对云琼叮嘱道,“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余音吗?去找她。”
云琼颔首离去,烛玉潮深吸一口气,也加入了放人的队伍。
“罪人”们嘴里念叨着烛玉潮听不懂的语言,争先恐后地朝着贪门跑去,很快便逃出大半。
烛玉潮垂眼看向手中摇曳的火把,是时候了。
下一刻,低沉的声音响彻监牢——
“你好不容易离开,怎么又回来了?”
塔内光线太暗,烛玉潮只能依稀看见那人因兴奋而发着颤的白发。
烛玉潮转过身,看向寺主身后集结的千秋军队。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不免紧张,可面上却还需强作镇定:
“我来杀你。”
寺主听言,轻笑一声:“你这不是要杀我,是要杀千秋啊。”
“你心里清楚,便无需多言。”
烛玉潮不再废话,她朝云琼点了点头,众人一并朝前攻去,寺主却在此时对千秋军队扬声说了句什么……
“奇怪!金蝉的人为何不动手?”
“为什么会这样?”
烛玉潮狐疑地看向寺主,寺主对烛玉潮投来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很明显,这是寺主的指令。
“你们先停下来!”烛玉潮神色一凛,扭头对寺主问道,“你要做什么?”
寺主注视着烛玉潮的双目:“既然你想要的是千秋寺,那我就给你。”
烛玉潮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举起长剑,警惕说道:“你耍什么诈?”
寺主将食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不要表现的这么激动,他们听不懂。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只要,你能赢过我。”
烛玉潮十分清醒:“我带的人这么多,凭什么要与你一人打?”
“我提的要求不过分,反而很诱人,不是吗?况且,你身上的弱点这么多……”寺主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呵呵,不说这个了。我在金蝉的各处都布下了震天雷,若你不答应我的请求,那便一同去死罢。”
震天雷?火药?!
烛玉潮神色紧张,她虽无法得知此事真假,却知这人命关天一事开不得玩笑,她当即答允:“可以,我和你打。”
烛玉潮终于松了口,寺主的声音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那你也不要让他们动手,不然我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知道了。”
云琼对烛玉潮点了点头:“王妃当心。”
那是烛玉潮第一次见到寺主的武器,那是一双与寺主羸弱气质完全不符的飞钩。
二人之间氛围紧张得近乎凝固。
飞钩泛着森冷的寒光,他猛地挥动右臂,武器朝着烛玉潮飞射而去,在空中发出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那人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仿佛要将烛玉潮撕碎!烛玉潮目光一凝,闪身躲开了两只凌厉的飞钩!
可还未等她站稳,飞钩便再次呼啸而来,烛玉潮双目瞪大,举起手中长剑,二者相碰,监牢之中瞬间火光四溅!
烛玉潮被闪得眼前一黑,下一刻,寺主竟出现在烛玉潮身前,烛玉潮快步向后退去,却感到身后一凉,她猛然转身,只见又一飞钩向她袭来!
这个距离,她躲不开了……
“徒儿不怕。”
沉静冷冽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她瞬间被揽入一个温暖而强大的怀抱之中!
烛玉潮愕然睁眼,那人眉心的五瓣花钿仿佛泛着光,令烛玉潮视线模糊,她喃喃叫道:
“师父?”
第108章 水剑重现
衣袂飘然而落, 周暮将烛玉潮护在怀中,对寺主怒斥道:“周麓,竖子敢尔!”
长剑出鞘, 如秋水般澄澈的剑身在阴暗的监牢中焕发着清冷的光芒——
长缨水剑重现于世!
寺主狠狠地愣在原地,霎时,他的眼中忽然迸射出一道光芒, 犹如炽热的火焰,狂热而兴奋地盯着周暮的面容:“你为了她居然肯以长缨面目出现, 呵……外界可都以为你是个死人呐,师姐!”
云琼以及云琼身后的蕊荷学子们听了这话,仿佛被冰封住一般,他们的脸上鄂然失色, 有的人甚至有些站立不住,要他人搀扶。
曾经为当朝陛下斩奸除恶的友人长缨, 竟是面前这个柔弱的女人?
“皇后……长缨……师姐?”云琼将这几个词缓缓联系在一起时, 他脸上的肌肉也收缩起来,半晌回不过神来。
然而周暮目光如炬, 竟丝毫不为周麓的话语所扰:“无论我是死人还是男人, 都和当下之事无关,不是吗?”
“你一个深宫妇人, 就应该好好承欢, 他厌弃你去找新人了,你就该找根白绫吊死, 而不是来找我……”周麓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和我睡?”
烛玉潮捏紧了拳头:“太过分了!”
周暮没理周麓, 她拍了拍烛玉潮的手背安抚道:“不必管他,手下败将而已。”
周麓听了这话,忽然仰头大笑两声:“手下败将?你今日现身,就是公开与正襄为敌,像师姐这种三心二意的墙头草,又比我强多少?嗯?”
周暮面无表情:“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激怒我?你分明知道我不会如此的。难道你想做我的剑下亡魂?早晚而已。”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麓的眼眸黑得发亮,闪烁着偏执的光,“神女未定,若师姐想要回来,我愿意将玉蟾宝殿上供奉的神像换成师姐……”
周暮打断了周麓的话:“我早就和千秋寺毫无瓜葛了,你没必要再叫我师姐。你究竟要做什么,直言吧。”
周麓咬牙道:“我只是想证明我并非输家!”
“我并不记得你有何时输过,”周暮想了想,“罢了,你若想打,那便来吧。”
只见周暮手中水剑一抖,整个人如弓箭一般朝周麓攻去,银色光影直刺周麓面门,周麓连忙向后一跃,飞钩如同鬼魅,朝着周暮缠去!
周暮水剑横扫飞钩,却未能改变其轨迹,周暮一惊,急急向后退去!
“你年岁长了,手里功夫不如从前……”周麓话未说完便觉不对,蹙眉道,“你受伤了?”
周暮手中动作未停,随口道:“关你什么事?”
周麓冷笑一声:“不关我事,只是这样便公平了。你那徒弟前些日子捅了我一刀,我便要在此刻……还、回、来!”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飞来数道暗镖,周暮一跃而起,将暗镖俱数打落在地,随即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些年不知将心思用在正道上,只在阴招上有所长进,寺主之位是该换人了。”
“换人?我要这寺主之位做什么?我告诉你,什么千秋寺我根本就不在乎!”
周麓嘴上越狠毒,手中的破绽便更多。混战之中,水剑在周麓的胳膊上划开一道血痕!周麓左手一抖,瞬间力不从心,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舞动着飞钩,不停地纠缠着周暮……
直至水剑在周麓的胸膛劈开一道口子,血肉模糊之下,白骨森然!
胜负已分。
周暮紧握着剑柄:“抱歉,没能让你证明自己。”
周麓眼前闪过一瞬空白,紧接着,他一步步朝着周暮的方向走去,额角青筋炸起:“你……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后悔离开金蝉吗?”
水剑在周麓的身体里发出诡异的闷响,最终刺穿了他整个身子。
直到此刻,周暮的眼底才有些几不可察的波澜,她不解地注视着周麓的双眼:
“我从未后悔。”
周麓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闭上眼,重重倒在了泥地之中。
原本顺滑柔软的白发瞬间变得脏污不堪,却没有人会再清洗它了。
周暮将水剑拔出,她转过身,眼中竟无一丝留恋。
“结束了。”周暮远远对烛玉潮道。
烛玉潮轻笑:“师父太厉害了。”
这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长缨,连楼皇都忌惮的长缨。
金蝉寺主连触碰她的衣角都是奢望。
烛玉潮正感叹着,居然想到一事:“师父,震天雷!”
然而,忽有一人挡在她身前。
周暮对烛玉潮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面前步履蹒跚的男人,双唇微张,“玉蟾住持如今见老了。”
千秋巨变,住持明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柱着拐杖,疲惫道:“人都会老的,除了你,长缨。”
周暮摇了摇头:“我也会,只是我在乎的从来与你们不同罢了。”
“震天雷,我已经派人拆除了,你无需担心。”住持又咳嗽了几声,嘶哑着对面前的千秋百姓说了一段肺腑之言。
烛玉潮依旧听不懂,只知住持说完后,千秋百姓传来了一片哀嚎。
周暮对烛玉潮解释道:“他说自己不干了,要退位,把事情都交由我处理,如此,他们的反应才这么大。”
烛玉潮想也不想:“那么便由师父操持千秋事宜吧。”
周暮轻轻摇头:“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接受我的。”
烛玉潮这才想到了这一层。周麓对长缨多年的造谣中伤,已对千秋百姓的思想造成了极为严重的荼毒。
“师父……”
就在此时,云琼迎了上来:“回禀王妃,奴才已找到余音姑娘。”
烛玉潮一惊,循着云琼的目光看去,只见余音站在不远处,正与她遥遥相望。
“她有话叫奴才转达,”云琼低着头,“‘名义上,符琳姑娘才是这场比试的胜者。所以,你大可称为新的寺主。’”
烛玉潮当即否认道:“不,这太荒谬了!”
云琼正要退下,却听周暮在此时开口问道:“什么比试,是神祈台吗?”
烛玉潮点了头。
“我来晚了一步,”周暮眼底浮起几分悲痛,“不过……既然如此,你可以一试。”
周暮对台下的余音点了点头。
余音明白了周暮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走至烛玉潮身边:
“诸位皆知,神祈台关闭多年,却在前些日子被前寺主强制开启,死伤惨重。他虽未公开最后的结果,但‘胜者’此刻就站在你们面前。”
百姓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打击的有些发懵,一时竟无人反驳余音。
周暮接着说道:“贪门再开,贼人已除,千秋不可一日无主。嘉王妃既是胜者,便是‘神女’血脉,自然配做千秋之主。若有人能够在神祈台上打赢她,想必千秋族人也会拥戴此人。”
千秋百姓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沉默。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循规蹈矩的生活,在统治者安排好的岗位上勤苦一生。而今住持将自己的权力交由周暮,他们理应听周暮之言。
百年来他们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
如此,便算尘埃落定。
周暮正与那玉蟾住持说些什么,趁此空隙,烛玉潮向余音走了过去。
“明镜离开了。”烛玉潮说。
余音听言只是闷声道:“我知道。”
“那你呢,那天为何不和我走?”
余音垂下双眸:“我只是和千秋寺的所有人一样,恐惧接触自己认知以外的任何事。”
烛玉潮明白,以余音的眼界,绝对还隐瞒了她什么事情。
“那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呢?”烛玉潮问。
“我……再想想。”
烛玉潮没再追问,又交代了几句,便见周暮朝自己走了过来。余音见状向烛玉潮告了别,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回玉蟾罢,”周暮对烛玉潮道,“我告诉了他们你的名字,朱。”
烛玉潮走出残败的贪门,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射在烛玉潮侧脸,她笑了一声:“朱?我知道了,是朱姑娘。”
“只是有些可惜。”
烛玉潮明白周暮的言外之意,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至少不是闻棠。”
“时机未到,”周暮跨过门槛,话锋一转,“这贪门只是金蝉平白无故给他们安下的罪名,众人何辜?”
烛玉潮思索道:“我还以为这贪字指的就是周麓的贪念。”
“算是吧,”周暮点点头,“毕竟贪门的存在,便是为了神祈坛的重启。”
曾经的千秋寺的确没有什么野心。
即便曾经的统治者对神女血脉有所追求,却也没有周麓在位期间这般疯魔。毕竟初代神女是否存在,谁知道呢?
直到长缨的出现。
她实实在在地出生在了金蝉,实实在在地闻名于世、当上了一国之母。
这似乎印证了初代神女的传说,可与传说不同的是,周暮跟着一个外人跑了,最后还当上了那外人的皇后。
然而真正让千秋寺感到背叛的是,周暮并未在正襄建国后对千秋寺有任何作为。
可如果一国之母是属于千秋的,那天下也该是属于千秋的。周麓如此设想道。
在周麓上位后,他开始向百姓大肆宣扬自己的谬论,开设贪门,比以往的统治者更加疯狂地追求着神女血脉。
“此事还是那玉蟾住持告知我的。”周暮讲完这个故事时,二人已重新踏上了玉蟾的土地。
烛玉潮有些疑惑:“我刚来千秋时和住持说过几句,他并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他被那位宋堂主逼成这样,不想再负隅顽抗而已,”周暮眉间有些忧愁,“不过,我若早知周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也不会纵容他活到今日。”
“他多次贬低侮辱师父,实在是个坏种。”
“我与周麓不过是同门关系。当年也有过信任与温情,不过他执念太深,早与我背道而驰,”周暮不禁叹息一声,“罢了,不说这个了。还记得上回告别时,说下次见面要你在我手底下过三招,如今我见你的剑术精湛许多,看来不必测试了。你还如从前那般夜夜在练吗?”
烛玉潮点了头。
“好孩子。”
烛玉潮却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唇:“此行有师父相助固然很好,可师父真的能对着……兵刃相向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周暮对烛玉潮的想法一清二楚,她又唤了一声“好孩子”,声音温柔地开口道:
“为了正襄的海晏河清,我割舍一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烛玉潮还未来得及应答,便听耳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楼符清正错愕地看着二人。
第109章 殿上佛陀
楼符清站在枯黄竹枝之下, 脸色有些难看。
这半个月调养以来,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但此时此刻, 他的面容却有些苍白。
烛玉潮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爷,你怎么出来了?云琼说你这几日还不能吹风。”
楼符清盯着周暮, 跪了下来:“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烛玉潮身体一僵,眼睁睁看着楼符清的胳膊从自己手中滑落。
周暮微怔:“快起来吧。”
楼符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最终凝聚在周暮腰间的那柄曾闻名天下的水剑之上。
不必言语,楼符清已全然想通了。
怪不得自己在宫中时很少见到皇后,怪不得皇后去年会突然出现在蕊荷。
“当初对你有所隐瞒,恕我考量太多, 莫要怪闻棠。”
周暮的声音传来,楼符清心绪十分复杂。
当初不止是长缨选择了他, 还是皇后选择了他。
“娘娘, 我没有怪任何人,”楼符清对周暮勉强笑笑, “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而已。多谢娘娘助我, 我还有些事与云琼交代,便先行离开了。”
烛玉潮立即道:“我扶王爷回去!”
楼符清拉住烛玉潮袖口, 阻止道:“为夫可以, 你陪娘娘吧。”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的背影,似乎有些惆怅。
而周暮看着二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忍不住问道:“嘉王好似变了很多。你, 和他?”
“他……他……”烛玉潮没想到周暮会说这话,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将脸憋得涨红。
周暮也不着急, 耐心等着烛玉潮开口。
烛玉潮闭了闭眼,一口气说道:“便如师父所料想的那般,他说自己喜欢我。”
周暮似乎并不意外,她点头:“那小贺呢?”
烛玉潮脑中闪过贺星舟吻她额间的那夜,不禁呼吸一滞。
“什么小贺?”烛玉潮局促地低下了头,“我没有答应王爷呀……”
周暮了然:“那就是要答应小贺了。”
烛玉潮:?
周暮看着烛玉潮的神情,微微张大了双眼:“难不成两个都要?”
烛玉潮急忙摆了摆手,她只得说:“师父不要逗我玩了,我现下不想思考这事。”
“那便不想了,”周暮眼底终于有了微弱的笑意,“现在心情轻松些了吗?我瞧你方才一直蹙着眉,我有些担心。”
烛玉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吗?”
“不要总为未来忧愁,这事,你该向嘉王学学,”周暮说完叹了口气,“说起嘉王,我知道这孩子对我有心结,可时至今日,我想,这心结也到了该消失的时候了。玉潮,替我去劝劝他,夜里一同来见我,好吗?”
*
烛玉潮回到竹苑时,楼符清已经乖乖回到床上了。他冲着烛玉潮的方向盘腿而坐。
“云琼呢?”
不是说来找云琼议事吗?可烛玉潮环视一圈,并未见到云琼的身影。
“娘子、娘子。”楼符清连叫了两声。
烛玉潮便在床边坐了下来:“怎么了?”
楼符清俯身往前倒去,一把抱住了烛玉潮,闷声道:“我好想你,好担心你。我方才原本是想去接应娘子的,可一看到皇后便发了懵,什么都忘记了。”
烛玉潮一愣,终究还是拍了拍楼符清的后背,将今日在贪门发生的事一件件告知了他。
楼符清认真听完,将烛玉潮搂得更紧了:“幸好一切都很顺利,幸好长缨在。”
“好了好了,放开我吧。”
楼符清嘴上说好,手却往烛玉潮腰上摸。烛玉潮打了下他的手背,语气充满了警告:“干吗?”
“看你有没有好好穿我送的软甲,”楼符清轻笑一声,“这次他伤不了你了。娘子永远不要脱下来,好不好?”
烛玉潮莫名松了口气,她将楼符清轻轻推开:“王爷送的东西很好。”
“有多好?”
楼符清的双眸亮晶晶地仰望着烛玉潮,犹如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烛玉潮不禁动容,她抿了抿唇,认真说道:“王爷真心,千金难买。”
楼符清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因病痛而波动的呼吸在此刻也变得顺畅起来:“有娘子这句话,即便今后再难,我也觉得不难了。”
烛玉潮看着神色轻松的楼符清,她紧抿嘴唇,说回了正事:“师父说想见你。”
楼符清虽有些愣神,答应的却快:“好啊。”
“我怕你不愿意。”
“她如此看重我,我如何会不愿意?”楼符清垂眸,掩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只是皇后与我的关系,娘子都清楚。”
陆嫔将所有罪孽都归给楼符清一人,他又怎能忍住完完全全不怨皇后、不怨楼璂?
楼符清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我明白此事与皇后无关,可我……一时想不通。”
“我知道,没关系的。”
楼符清看着烛玉潮带着安抚的眼神,叹了口气,二人再无言。
恍惚之间,夜幕已至。以往冷清的竹苑在此刻变得无比柔和,暖黄的烛灯挂在亭角,将烛玉潮白皙的肌肤炙烤得有些发粉。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笑道:
“王爷来了。”
楼符清轻声“嗯”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些菜是何人备下的?”
宋世澈的棋盘已被撤走,鲜香的饭菜取而代之。
周暮说道:“这是宋堂主特地为我们备下的家宴。”
楼符清坐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世澈叔去了何处?”
“说今夜要去金蝉一趟,我想他也许不是真的有事,而是为我们留出空间,”说完,周暮为三人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药酒,“喝吧。”
楼符清摩挲着酒杯,眼神闪烁,回避着周暮的目光:“我心思狭隘,不配与娘娘共饮。”
周暮轻轻摇头:“有什么配不配的呢?如今不在宫廷,我不是皇后,你也不必将自己当皇子。你只当我是你妻子的长辈吧。”
“……是。”
周暮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楼符清却仿佛只能听见“妻子”两个字,他忍不住一笑,将那药酒一饮而下。
三人这才动筷。
烛玉潮思及白日打斗一事,说道:“我忽而想起师父和周麓打斗时,他说您受伤了?难道师父并非正常出关?”
“损耗了些气血罢了,”周暮手握筷子的右手一紧,“此次闭关也并非是我受了伤,而是……剑山亭亭主懿双双害了病。”
周暮与懿双双是年少至交,当初周暮以长缨身份惩恶扬善,幸得懿双双掩护,才将长缨的真实身份保护的无比周全。
但在周暮登上后位以后,二人之间的联系便逐渐减少。直至蕊荷疫病蔓延,周暮再次收到了懿双双的来信。
“信中说她性命垂危,这也是当时我必须要离开的原因。”周暮道。
懿双双病得很重,她说自己感受到了宸武四溢的杀气,她请求周暮不要再置身事外。
“我从未置身事外。”周暮对懿双双说。
懿双双连喘气都显得有些费力:“你当真不知那杀气是从何而来的吗?你当真不知自己生出了什么东西吗?他们互相残杀的后果是什么?血会溅到我身上!”
周暮闭上了眼:“我不会直接干涉他人因果。”
“当初你为什么和那皇帝走?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吗?他们不记得长缨,你说没关系,任凭他们抢夺你的功名。可如今,你也要说没关系吗?”
周暮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
“你想我怎么做?”
……
周暮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对烛玉潮僵硬地弯了弯唇:“她说,那位置上的人该换了。”
可这对周暮而言,太过残忍。
皇位上的人是她的夫君,图谋不轨的人是她的儿子。
周暮抬起头,对楼符清道:“所以,我选择了你,符清。”
楼符清怔怔凝视着周暮,许久才开了口:“必不负您期望。”
此话一出,楼符清便算是完全释然了。
“当年的事……”周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垂眼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也是因为双双,我去年才决定让小鱼前来蕊荷,告知你我的决心。”
烛玉潮关切道:“懿前辈和小鱼如今如何了?”
“双双很好。至于小鱼,他的母亲是剑山亭之人,如今为我所用,”周暮语气一顿,忽然叹了口气,“他太调皮,我不想提他。”
这世上竟然还有让周暮觉得难办的人,烛玉潮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可烛玉潮笑了,楼符清却笑不出来,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显然不大开心。
周暮将楼符清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前几日在神祈台,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便将神祈台的经历转述给了周暮,周暮听完,神色凝重道:“神祈台虽开启多次,但迄今为止已被封存百年了。实际上,识别神女血脉的流程要比周麓设定的残忍得多。武试的最后一关,确实在密室。”
进入最后一关的所有女子都会被投入玉蟾宝殿下的密室之中,她们可以运用各种手段让自己活下来,直至最后只剩一人。
烛玉潮神色一凛,怪不得余音说,只要自己杀了她,烛玉潮便能离开这里。
周暮继续说:“你当时看到的三个按钮分别代表着《五行刑记》中的三刑,其余两刑因空间问题,不好施展而被放弃。但因密室机关多年不曾启动,威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五行刑记》?烛玉潮思索许久,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她最初在忘忧园书房里看到的那本书吗?
闻棠会对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都处以极刑……
烛玉潮蹙眉:“选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殿上佛陀,殿下罗刹。
可是,烛玉潮忽然想道:
“为何神祈台开启多次,却仍然只有那一位初代神女呢?”
第110章 笼中鸟雀
为何神祈台开启多次, 却仍然只有那一位初代神女呢?
周暮看着烛玉潮有些迫切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你以为呢?”
烛玉潮眼瞳微动,她沉思着, 似乎有些为难:“我不敢妄言。”
“女子们都心软,但更多的是两败俱伤,最终只能落得力竭而亡的结局, ”周暮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忍,“上位者总认为若有神女血脉, 定能破局。可这世上没有神,我也只是比常人多了几分怜悯的能力而已。”
烛玉潮看着周暮的双眼,忽然问道:“师父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吗?”
“你指的什么?”
“对千秋放任不管。”
“你要知道,自身入局, 会毁坏原本的因果。有些事我看得明白,却只能辅佐, ”周暮眉头微蹙, “当初做这正襄的皇后,本就不是我心中所愿。如今也该由我扭转这错误的举动。”
周暮语气极为隐忍, 烛玉潮仿佛读懂了她内心的痛楚, 莫名地红了眼眶。
这顿家宴吃到最后,连晚风都染了些苦涩的味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你们早些歇息。”
散场时, 楼符清将碗筷端起,步伐飞快。
正要起身的周暮:?
烛玉潮疑惑地眨了眨眼, 问道:“王爷为何亲自收拾?”
“有我就好了。”楼符清轻笑一声, 十分麻利地收拾着残局。
周暮看着他来来往往的动作,瞬间明白了嘉王的意图。
他想讨好自己?
为什么?
“师父不必管他,王爷要发疯, 我们拦不住的。”烛玉潮在周暮身后小声说。
周暮恍然。
楼符清讨好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自家徒弟啊。
周暮转过身,瞥见烛玉潮脸上的笑意,有些愣神:“怎么这么高兴?”
烛玉潮神色一僵,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摸了摸嘴角:“我笑了吗?”
周暮有些呆滞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捏着桌角的手一紧,她赶忙对周暮道:“师父先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好。”
周暮被烛玉潮哄走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白日里问烛玉潮的那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
烛玉潮本陪着楼符清一并收拾碗筷,可不知怎的,便被他莫名其妙地拉进了屋内。
“头疼。”楼符清钻进了被子里。
烛玉潮以为他今日太累了,便抬手揉了揉楼符清的太阳穴:“我不知道你刚在逞强什么。”
楼符清闭着眼,分明是享受的模样,嘴上却说:
“娘子手太冰了。”
烛玉潮有些无语:“……我刚洗碗了,你手也没比我热到哪去。”
楼符清趁机拉过烛玉潮的双手:“这样就不冷了。”
烛玉潮的手被楼符清一把塞进了被子里,似能感受到那人起伏的腹肌。
“头疼就早些睡。”
烛玉潮用了用力,手没抽开,反倒被楼符清用力一拽,整个人都栽倒在他身上!
楼符清身上刺鼻的药酒味被突然放大,烛玉潮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力道太大了,放开我。”
于是楼符清便听话地松开了烛玉潮,只是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可怜:“不知还有多少安逸的日子好过了,娘子今晚陪我……”
这大半个月来,烛玉潮早出晚归,怕扰到楼符清,便并未同住。
烛玉潮盯着楼符清有些发红的脸看了几秒。
喝醉了吗?
那药酒的度数不算低,确实可能会醉。
楼符清见烛玉潮不说话,便又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讲些什么,似要她答应自己才罢休。
烛玉潮无法,只得道:“我陪你,不要闹了。”
楼符清终于满足地眯了眯眼,他往墙边挤了挤,给烛玉潮留了一块十分充裕的地盘。
“非要挤着受罪?这床本就该一个人睡吧。”烛玉潮眼角一抽,却还是躺了上去。
什么一个人睡两个人睡,楼符清才不管。他侧身依偎着烛玉潮,又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来。
“上回进宫,娘子有见到宫里养的鸟雀吗?平日里在笼中娇养着,却连飞都不会。我以前有一只便是如此,想让它出去瞧瞧,却摔断了翅膀,心疼的我再也没打开过那鸟笼。
陆嫔宫里的人,都说鸟雀不过是个牲畜,受了伤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没有人会去医治一只牲畜。况且,是我要把它放出笼子的。如此,我便被说服了。”
他接着说。
“可后来皇后宫里的一只小狗儿病了,听宫人说,楼璂很是生气,将屋里所有东西都砸了。于是,父皇在宸武找到了一位最有威名的兽医,将小狗儿救了回来。”
烛玉潮摸了摸他的脸,没有说话。
楼符清闭上眼:“我明白,无论是鸟雀,还是小狗儿,它们都无辜,可我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跟着我的那只,总会受更多的苦?”
“为何总是自责?”烛玉潮轻声问道。
“记得有回惹楼璂不快了,他叫仆从来捉弄我,不知怎地将胳膊扭断了,我不愿声张,却还是被陆嫔知道了。我一边害怕,一边又期待着她多看我一眼。可陆嫔却仍然坐在佛像之前,跪坐转着佛珠。她说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皇后,对不起楼璂……”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怎么对不起的人就这么多呢?那我这辈子要做多少事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呢?”
烛玉潮怔然。
下一刻,她便听见楼符清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可惜,我本就不是善人。即便我下了碧落黄泉、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会赎罪的。”
烛玉潮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了!”
楼符清便任由烛玉潮捂着,直到她渐渐泄了力,楼符清才哑声道:“恕我太傻,直至去年,才真正对陆嫔失望;直至今日,我才将这份怨恨单独剖离出来。皇后实在是个心系百姓之人,若我真要赎罪,也该向她赎罪。”
这番真心话,楼符清实在不好意思在周暮面前说,便只好说予烛玉潮。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发红的双眼,认真说道:“皇后不会怪你。”
“是我说太多了,”楼符清缓缓垂眸,轻搂住了烛玉潮,“娘子还记得那首歌吗?”
说完,楼符清便低声哼唱了起来: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
烛玉潮点了点头,她记得,这是楼符清在雪魂峰醉酒时唱的那一首。
“这是师父当年十分喜爱的一首民谣,”楼符清道,“她说自己在蕊荷做宫主时,学宫里许多人都爱唱这曲子。后来入了乱世,一切都天翻地覆,渐渐的,便很少有人唱这首曲子了。”
楼符清轻拍着烛玉潮的脊背,她本就没什么困意,又实在不放心楼符清,便没有闭上眼。
“可师父说,她一定要教给我,”楼符清眼里盈了些笑意,“让我唱给最爱的姑娘听。”
这一下,烛玉潮是不想睡也得睡了。
她假寐着,逃避着那个自己难以言说的答案。楼符清却没有追问之意,只是继续哼起了歌:
“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烛玉潮在楼符清轻柔的歌声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娘子,好梦。”
……
继千秋巨变、长缨现身以后,民间对正襄嘉王的传闻愈演愈烈,甚至传得有些邪乎。
有人猜测嘉王实是长缨之子,大皇子与三皇子并非皇后所出;甚至有人说嘉王是个身有鱼鳞的神人,自小从他人不同,这才导致了不受楼皇待见。
不过,无论谣言如何流传,楼符清意图谋反之事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朝臣们乱成一团,急需一人前往千秋稳定人心。
垂旒遮住了楼皇的眉眼,令台下朝臣看不清他的神情:“太子,你说。”
楼璂言辞恳切:“儿臣认为,六弟虽私自于千秋驻扎,却只能证明他集结兵马,而不能笃定他意图谋反。”
“哦?”楼皇语气听来似乎有几分意外,他摩挲着龙椅扶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那么,便由你去探查嘉王真正的意图,如何?”
一个月后,千秋寺。
时至今日,宋瑾离已退至寺门。她正练兵,便见楼符清远远朝自己走来。
宋瑾离暂时停下手中动作,对楼符清颔首道:“明日便要和宸武军马对上,现下我等先行退至此处预备。”
楼符清没有过多叮嘱,只是点了点头:“宋家主做事,本王自然是放心的。本王这会儿过来,是有他事。”
还没等宋瑾离发问,她便看见了楼符清身后那个饱经风霜的身影。
宋瑾离一愣,扑进了宋世澈的怀中:“父亲……”
宋世澈似乎有些拿捏不准力度,只虚虚地抬着手:“瑾离近日可好?”
“我很好,知道您还活着,我便更好了。”
“对不起。”
宋瑾离听见这话不禁双目一红,却强忍着泪意:“您曾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我做到了。”
说完,宋瑾离松开了宋世澈,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楼符清目光在此环绕一圈,却并未看到宋瑾离身旁的暗紫身影,他疑惑道:“楚尧呢?”
“我并未叫楚尧前来,”宋瑾离说道,“即便他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有楚尧在雪魂看着,也不至于阵地失守。”
看来宋瑾离虽然着急与父亲相见,可仍有分寸。
楼符清对宋瑾离又放心了几分。
如宋瑾离所料,翌日微光晕染天际之时,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也在沉静的千秋寺门前响起。
烛玉潮已在城墙上守候多时,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城下——
千军万马,楼璂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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