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金风玉露 > 3、初相逢(三)
    孟砚声猛地站起。


    然而就在这须臾间,“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精准地洞穿了他方才所坐的圈椅,随即木屑四散,飞溅到梨花木圆桌的茶盏中,惊得同包厢者猝然失声惊呼。


    有人放了暗枪!


    “孟三爷!”


    枪声自台上唱词间隙而发,叫满戏院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刹那尖叫奔逃声四起。


    同时而动还有反应迅速的沈家家丁,孟砚声一抬手,管家老秦就带人堵住了戏院大门。


    这围追堵截的一幕吓得戏众愈慌,桌椅被挤得胡翘乱仰,人流过江之鲫般朝外拥挤着逃命,却听乱声里,倏忽响了嘹亮的一嗓。


    “一人怎破八门阵?想起江湖结义郎!”


    ——竟是青檀,他仍在唱!


    身处这样的乱流中,青檀竟然面不改色,他抖着三黑,跨步回身,乐师也骤然回了神,重新拉起胡琴迎合唱词。


    “贾家楼三十六友同盟讲,歃血焚香共立誓章。”


    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乃至有第一个人绕过桌椅碎茶盏,坐回了座上,仿佛这戏词能遮埋枪声似的,实实在在地壮了好些戏迷的胆。


    青檀音调拔高,语气极悲极愤,探海弓步上前,喝道:


    “弟兄们若念当年同盟义,助我叔宝破刀枪!同心杀退杨林将,杀一个地动山摇、扫荡登州!”


    唱词罢了,荡气回肠,那长腔荡在戏院里,当真是势无可挡。震得大红灯笼也落下一只,烛心炽热,燎尽了虚掩的皮囊。


    不知谁领头喝了声好,周遭余下者方才如梦初醒般,跟着拍掌高喝起来。


    “好!好一个京城檀老板!”


    管家老秦在门口,遥遥朝孟砚声一点头,后者便在掌声里转了眸,复去瞧看台边幕帘旁。


    可惜,已然没了那如猫似虎的一双眼,孟砚声再回首,戏台也被自家家丁围得严严实实了。


    “三爷,”管家老秦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轻声道,“出口都堵上了,按计划查?”


    孟砚声沉默须臾,“嗯”了一声,又补充道:“留心后台。”


    老秦领命,颔首而去了。


    他这么一走,早等着问候孟家三公子的宾客就挤了满包房,其中邀他来观戏的冯家少爷仍在连连作揖,一位二十八-九的方圆脸男人就拨开人群,挤到了孟砚声身旁,爽朗道。


    “三爷,可伤着了?”


    孟砚声摇一摇头,看向来者:“多谢袁公子关心。”


    “怎么好好地在戏院里听戏,平白无故挨了这一枪?”袁锦绍怒声顿起,“他奶奶的,好大的贼胆!”


    接着便是些泼辣骂街的话,孟砚声只含笑听着,一一应过了周遭关切的行商同行,余光瞥见青檀率众戏子乐师卸了幕。


    帘一合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连同他那挺拔的身形,便连最后的幻象也不剩了。


    孟砚声着魔了一般想,他当真是戏班里的人么?


    他晓得今夜有人耐不住要动手,也查过青檀戏班子的底细,可此人显然在他意料之外,叫孟砚声顿时生了兴趣,忍不住想要探究一番——看扮相,应是男旦,却又比寻常男旦高大挺拔。


    这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管家老秦带着人,嘴里道着对不住,却将后台好好查了一番,众戏子连同一脸懵逼的兰二少一起,站成了排。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儿?”兰知庭指着自己道,“老秦,我、我!我是兰家二……”


    “知道,知道。”老秦压着他那咋咋呼呼的劲儿,凑近了恭敬道,“兰二少爷,今晚这出同您没关系,我们家三爷明察秋毫,错怪不了。”


    兰知庭听了他这番话,又听得身边小戏子嘀嘀咕咕,总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孟砚声又遭了枪袭。


    等等。


    ……怎么会是孟砚声呢?


    兰知庭大脑“嗡”一声,险些炸了膛——他都将孟砚声化成那副男旦模样了,怎么还能叫人认出真面目?


    思及此,他快步跟上老秦,慌忙问道:“三爷人在哪儿?”


    老秦侧目瞥他一眼,有些奇怪道:“二楼,九号包厢。”


    兰知庭脚步顿止——这就不奇怪了!原是孟砚声趁他没留意,自作主张,随什么人去了包厢,方才暴露自己,再度落入险境。


    可是,这样一来,他不就成了今夜孟三爷遇袭的推手了吗?


    兰知庭后知后觉,登时又提了裤子快跑起来,推开周遭孟家家丁,就蹭蹭往楼上去,临到拨开人群钻进包厢,他连忙捉住孟砚声的手,问:“没受伤吧?”


    凭空冒出这么个花-花公子,周遭的商贾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一句:“这不是兰家老-二……”


    “托兰二少爷的福。”孟砚声微翘了嘴角,手上却着力,不动声色地一推,“毫发无损,多谢关心。”


    兰知庭:“……”


    好个孟砚声,在他公馆里白吃白喝这么些天,这会儿倒装起不熟来了!还阴阳怪气,说什么“托他的福”。


    也对,孟砚声今晚入戏院,可不就是托了他兰知庭的福么!


    兰知庭见人没伤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又见孟砚声西装革履,头发丝儿都没乱,忽然就觉得不顺眼到了极点——也不知道这人何时取下假长发,又何时换的装。


    几天前说好了是兄弟,今日倒好,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同他划清界限了!


    气鼓鼓的兰知庭河豚般冲下了楼,又往戏院门外游,孟家家丁看着孟砚声脸色,到底没拦他。


    可戏园子里仍是困了不少人,孟家家大业大,今夜事情又不小,怕是没个三更,见不了分晓。


    然而这样的寻常手段,压根儿困不了沈寂分毫。


    早在枪声起后不久,他就踏檐趟过了墙。孟家家丁只捉到一点黑黢黢的影,以为是雨中飞蹿的野猫,便很快将视线转回了戏园。


    天暗沉沉,没了灯火烛光,夜雨愈大。


    沈寂孤身走在夜雨里,由着雨珠洗净了脸上铅华,露出一张皮相上佳的面孔来。


    他生得俊俏,五官好似清辉明月一般,在这无穷无尽的雨中若隐若现。


    雨是愈下愈大,窄巷里渐渐腾起了夜雾。沈寂望着那迷蒙的雾,想的却是灯火阑珊处——可是,那怎么会完完全全是他的脸呢?


    他想过自己同孟三爷长相极其相似的情况,但那身高体量、眉目走向、唇眼形状,乃至鼻梁弧度,分明都同他一模一样。


    难道世间真有此等奇事,叫两个毫无交集、乃至相隔数百年之人,有着全然一样的长相?


    沈寂心里的犹疑愈发浓了,被雨点浇得很重,湿淋淋地压着他。


    他出于避险的本能离开了同春园,却道不清自己眼下究竟算是什么心情——或许返回现场?


    去再瞧一瞧那张脸,那所谓的孟三爷。


    雨声越来越大,周遭芭蕉敲叶声也愈来愈急,惹得沈寂心思烦乱,无处安放。


    “咔哒。”


    “……眼神,是他。”


    眼神?什么眼神?


    两个不和谐的响声隐在雨里,像是湖面清风划过的水痕,可偏偏瞒不过沈寂。


    这大燕曾经最好的杀手刹那回身,随即仰面后翻,拔出了发间长簪,朝着声音来处猛地掸去!


    一颗看不清模样的长窄状东西削破雨珠,骇然钉入墙体,身边随即传来人体倒地时的闷响。沈寂快步走到尸体旁,拔出了正正贯穿喉管的长簪。


    细长青簪染了血,又叫雨水洗净了,翠色格外漂亮。沈寂蹲身俯探鼻息脉搏后,方才在其身上摸索起来,边摸索边想着。


    谁要杀他?


    杀他用的那东西,沈寂没见过,他是凭万千次危机里锤炼出的本能躲过了祸端,可是事情总得搞清楚——等等。


    这东西,是不是方才在戏院里炸响过?


    那么对方究竟是杀他,还是想杀孟三爷呢?


    沈寂心脏突地一跳,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面上的妆俱已无了。


    他现在正顶着一张属于孟三爷的脸。


    沈寂倏忽觉出了不妙——此地不宜久留了,得赶紧回兰知庭的小公馆去。


    恰好搜身也已完成,沈寂只从杀手身上摸出一把金属状的东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同大燕开国时的火铳有几分相似,却比火铳要小得多,威力也难以比拟。


    沈寂将这玩意儿揣进怀中,翻进了雾遮雨挡的夜色里。


    他身后,那杀手的尸体孤独躺在墙根,血汩汩涌出,汇入夜雨,淌进了污浊的水洼。


    气鼓鼓的兰知庭踩着水洼快步走过,压根儿没看见黑暗里的尸体。


    他左思右想,觉得孟砚声此人做事不甚地道,因而虽然已到了兰家府门前,又硬生生改了道——他要将小公馆的使用权收回来。


    既然孟砚声不愿公开同他做朋友,自己又何必腆着脸往上凑!


    兰知庭推了公馆门,却见二楼仍旧亮着灯,他这会儿也无暇管究竟谁在里头了,只惦记着将孟砚声的那堆破报纸通通丢出去,从此就当没拜过这个坏兄弟。


    兰知庭越想越上头,蹭蹭蹭蹬着楼梯向上赶,猛一把推开门——


    就同西装革履、长发高束的“孟砚声”对了个正着。


    沈寂见他气冲冲地来,自己却只是面不改色,反倒有闲心,取了一只肖邦的唱片放起来。


    留声机里滑淌出乐声时,兰知庭终于回过神了,他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拍在自己脸上,“啪”得清脆叠响。


    竟然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是孟砚声怎么敢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知庭憋了一肚子话想问,沈寂一看他这便秘般的脸色,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任由兰知庭绕着自己细细打量了好几圈,方才试探着开口。


    “方才不同你相认,是不想将你牵扯进这桩事里来。”


    兰知庭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顿时羞愧道:“三爷,我……”


    孟砚声这样替他考虑,自己却这样小肚鸡肠,实在不应当!


    “我……”


    “好了。”沈寂止住他的话头,兀自走到窗边,望着夜雨,“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多言。”


    兰知庭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可他究竟没这么鲁莽,只将自己珍藏许久的明前龙井也拿出来了,算是赔罪。


    沈寂听音品茗,一派悠然自得的架势。兰知庭陪着喝了一会儿,倏忽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讨教。


    “三爷,出了这样的事,您怎么不回家去呢?”


    却见沈寂从容不迫地饮了口茶,道:“暗杀者咬得这样紧。知庭,祸不及家人。”


    兰知庭恍然大悟。


    “三爷,”他真心实意地夸赞,“您实在有情有义!今后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提!”


    沈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下便有一桩。”


    兰知庭拍着胸脯:“三爷,您说!”


    那轻巧的敲击声便停了,沈寂取了纸笔,搁到兰知庭跟前,平静道:“烦请你代我写家书一封,以报平安。”


    这种小事,兰知庭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他当即捉了笔,听身边人开口措辞。


    “今遭横祸,行路艰难,暂寻僻静处避些时日,不便归家。”沈寂垂眸说,“得人照拂,性命无虞,不必慌张。”


    “纸短言浅,万勿挂念。”


    他说一句,兰知庭就写一句,直至到了结束语,沈寂屏息凝神,同前者对视一眼。


    兰知庭会意,如沈寂所预料那般,他提笔,终于郑重其事地写下了最后三个字。


    “孟砚声。”


    砚声。


    不是眼神。


    刹那思绪翻滚,沈寂几乎已经听不见夜曲与夜雨,在这数百年后的锦城,在这阑珊尽灭的黑盲里,沈寂终于晓得了对方的姓名。


    孟砚声。


    他在喉舌间,悄无声息地咬着这个名字。


    那仅有的三个音,如电流一般打过他的心,叫他近乎迷了痴了,在雨声、电灯与流淌着肖邦的留声机里,沈寂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对方的名。


    “孟,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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