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知庭来回踱着步,身边陪酒的舞女早吓跑了,包厢里只剩他与大哥兰知衡,后者身形清挺,面色森森。
“不知道?”兰知衡冷哼一声,“你不知道?孟家却已经查到你头上来了!我问你,昨日同春园遇袭,你是不是带了人入后台?那人究竟是谁?”
兰知庭一咬牙:“一个朋友。”
兰知衡赏他一个暴栗:“说名姓!”
这如何说得?是,他要是直接把孟砚声供出来,自然免了兄长这一顿威逼,可是这样,他不就又把事情搞砸了、显得自己毫无能力?
兰知庭捂着脑袋,想孟砚声查自己这出是在闹什么。
许是他不得不查。
因为昨日见他入后台的人不算少,戏院里半场凭空多出个孟三爷,这戏总得对外做全套——既是要做全套,便免不得查到他头上来,可自己同孟砚声的结义兄弟关系是不能轻易暴露的,小公馆也是万万不能暴露的——若是暴露了,孟砚声唯一安全的落脚地岂不没了?
那么自己之前对他的助力,也皆化为了泡影。
兰知庭一咬牙:“落魄朋友而已,如今已经离开锦城了。”
兰知衡气得险些倒仰过去。
“知庭,”他换了个语重心长的调子,轻声细语,“孟家得了液金开采权,如今正是风头无两,你犯不着为了旁人,将咱们兰家拉入不利之地。”
兰知庭心道我自然知他风头无两,正想着法子将兰家往上推呢!
可惜兄长并不懂他的苦心孤诣。
兰知庭眼珠一转,问:“孟家当真在查我?”
“这还能有假?”兰知衡火气又上来了,“今天老秦的手下一连跑了好几处地界,均有你名下置业。昨夜孟砚声遇暗杀,他们定是怀疑到了你身上——你好好跟我说,知庭,你究竟干了什么?”
兰知庭终于放心了。
障眼法。
孟家这出大张旗鼓,演的可不就是一通障眼法?他孟砚声昨夜见了自己,必须得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个起疑心的样子来,否则那出生疏的演戏便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既是如此,他就更得将自己与孟砚声之间的关系藏好了,现在还不是告知兄长的最佳时机。
“兄长。”兰知庭坐回圈椅上,剥了个橘子,还好心递给兰知衡一半。
“你放心好了,孟家再怎么查,我也跟昨晚的事儿没半毛钱关系!”
兰知衡见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拿橘子的手直抖:“待孟家找到你身上,我也保不住你!”
怎么会?兰知庭将橘瓣往嘴里一丢,心道我昨晚还跟他孟砚声称兄道弟呢!
兰知衡受够了弟弟的鸟气,推窗欲吹风,冷静冷静心绪,却见楼下大头蒸汽车正停下——老秦一开门,出来的正是孟砚声!
他倏忽转头,朝着弟弟道:“孟三亲自来会你了。”
“会就会,”兰知庭立刻来了劲儿,“哥,你只管躲起来看戏。”
兰知衡拿这弟弟没办法,气得掀帘往包厢屏风后去。过了一阵儿,果不其然,门外响起“好巧”的偶遇声,双方相互道了好,孟砚声带着老秦与一歌女,问:“兰兄,一个人?”
“一个人。”
“那么,一起?”
兰知庭早在听见“兰兄”这个词时便喜上眉梢了,他得意洋洋地想:昨夜戏院里那些疏离果真全是装的!
孟砚声眼见对方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便上了套,轻而易举地应了,便朝老秦递了眼色,那歌女抱琴而入,老秦随即关好了包厢门,候在门外。
“听闻兰兄喜爱音律,”孟砚声说,“今日恰好素兰在,就叫她弹上一曲。”
素兰躬身点头,拨了琴弦。
弦音清雅,幽幽掩人言。兰知庭的葡萄酒没喝完,他给孟砚声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也倒上。
“孟三爷,”兰知庭说,“有品位,这曲子甚是好听。”
孟砚声微微一笑:“那么今日,你我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兰知庭精神一振——是了,可不就是知音么!果然,孟砚声这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他呢!
兰家小少爷连忙应声,举杯同孟砚声碰了一下,玻璃杯清凌凌撞在一起,混入了琴音。
孟砚声见他喜形于色,便知道兰知庭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不免笑道:“既是知音,那么孟某有一事相求。”
“三爷您说,”兰知庭酣畅饮尽,“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孟家有批货,”孟砚声悠悠然道,“想要避开袁家视线。你也知道,最近袁家正贩萤丝,四处城门都管得严,我这批货只能在仓库里放上一放,可是自家仓库也不甚安全。”
兰知庭恍然:“那么,三爷是想借我的地方了?”
歌女拨着琴弦,曲声转急,自细弦内杀出来,迎着窗外风,振得人心神俱颤。
“是了,”孟砚声问,“如若兰兄愿意,我孟家必有重谢。”
兰知庭的尾巴简直快要翘上天了!
他忍足了劲儿,才没往屏风后面兄长的藏身处瞥——看吧,私下孟砚声就是如此信任他,两人分明已经哥俩好到了这种程度上,兄长却还在替他的安危着想,简直是杞人忧天!
“当然没问题!”兰知庭爽快道,“我名下置业,宅邸仓库之类,任凭三爷借用……”
话至此,他瞄了眼舞女,又忆起兄长也暗中在场,便将“小公馆”三个字咽了回去。
横竖孟砚声也知道他这处秘密置业,没必要暴露于兰知衡跟前,回家再得一顿臭骂数落。
孟砚声微微一笑,拍了拍掌,老秦随即入门,将笔墨都摆在兰知庭跟前。
“那便要劳烦兰兄了。”
兰知庭捉了笔就写,简直可称事无巨细——除却小公馆外,全都列在了纸上,他对孟砚声这位兄弟是当真掏心掏肺,简直可称感天动地。
孟砚声自然也没有辜负这份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他果然也没拆穿小公馆不在名单的事实,守住了他俩共同的秘密基地。
名单一一看过了,两人相视一笑,把酒言欢。
窗外透了金黄色,正是艳阳天,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报童扯着嗓子叫喊:“号外号外!同春园枪声再起,孟三爷虎口脱险,暴雨夜凶手暴毙!”
机械鸟扑着翅,丢下了一枚铜子,那报童便忙不迭抱进怀中,卷了份报纸,递到机械鸟的铁爪里去。
这怪鸟冒着蒸汽,哼哧哧飞入一扇窗内,将报送到了沈寂跟前。
沈寂展开小报,瞅准了孟砚声的报告专栏。
这锦城报社三天两头写孟砚声,编辑显然已经是写无可写,昨夜又暴雨连天,没几个人真见着现场,于是只好玄而又玄地渲染一番,接着将重点拉回孟砚声本人身上,大肆翻炒生平事迹。
孟砚声究竟何许人也?
孟家老三,垄断了锦城的液金能源开采业务,如今不过二十四岁,便已成为锦城商会下一任会长的有力竞争人选。
对于“液金”,沈寂近来已经有所了解,晓得它便是驱动这机械怪鸟的核心能源。除此之外,铛铛车、轨道车等大型机械也刚需液金。垄断液金开采,就等同于扼住了锦城的能源命脉。
难怪孟家在锦城地位如此显赫,围绕孟砚声的小报消息也络绎不绝。
沈寂将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个仔仔细细,有关孟砚声的一切,如今皆印在他脑子里了——倘若对方是这样的有份量,而自己又同他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么,乱世行走,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孟,砚,声。
沈寂默念着这个名,半晌合上小报,望向了遥远的晴空。
晴日当头,老秦替孟砚声撑了伞,二人同回大头蒸汽车内。
那份兰知庭的不动产名单跟着一块儿上了车,老秦刚钻进驾驶位,就听自家少爷问。
“同你查到的一致?”
老秦接过名单,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是,同我查到的完全相符。”
兰知庭没有隐瞒,孟砚声想,可是这些地方,自己派出的人已经查遍了,压根儿没有任何可疑者的影子。那双眼眸的主人如同雨夜薄雾般,消散在了敞亮的天光里。
孟砚声不甘心。
可是兰知庭没有撒谎,他看得真切——莫非那一眼当真是看岔了?昨夜杀人者也并非是他?
不。
孟砚声面无表情,迅速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他不会看错,那惊鸿一瞥太过深刻,如刀戈般滑过他心间,带起瞬间的猛烈跳动,这种感觉此生仅有,绝非幻觉。
这神秘的男旦,雨夜的幽灵,迟早会被他找到,被带到他的身边。
这种执念不知从何而起,如昨夜钟面倒扣般,笼罩了孟砚声的身心,那一点模糊的倒影愈发鲜明,可那分明就是……
镜中的他自己。
孟砚声摘了单片镜,揉了揉泛酸的太阳穴。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眼梢的小痣上,仿佛雪中一点墨。
“回商会吧。”
锦城商会由老式会馆改造而成,坐落总府街,毗邻锦城的商贸中心,青砖高墙,尤为气派。孟砚声跨过黑漆对开朱铜门,经过前院小戏台,方沿中院主厅上了二楼的议事正堂。
他进门时,商会各家族要员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了。
然而甫一见到孟砚声,众人便都站起作揖,连连问候,皆知孟三爷昨夜险些遭了难,就连孟家最大的对头梁家,长子梁松垣也开口了:“身体无碍?”
“无碍。”孟砚声微微一笑,“多谢梁老板。”
梁松垣方才收回视线,站上了商会主位。
“今我梁松垣,”他开口,望着席间众人,“临时代行商会会长一职,是为商讨商会章程改-革一事,欢迎诸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话毕,台下已经窸窸窣窣响起不少声音,侍者便端着茶盏穿梭其间,为各行帮话事人一一奉茶。
大哥孟承峻的座位在第三排,孟砚声的座位却在第一排,临到他时已至结尾。
奉茶使者颔首含笑,将那茶盏递给孟砚声的同时,袖中短刀猛地前推,直冲孟砚声颈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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