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马车停下,江晏舟跳下马车,迎面就看到了“松濤學堂”四个大字刻在一块黑底金边的匾额上。


    正门两旁题着一对儿楹联,上曰:


    “松涛阵阵,颂千秋偈。


    书声朗朗,读万卷书。”


    与此同时,学堂旁两棵参天古松拔地而起,随着一阵清风,竟真如同阵阵波涛,此起彼伏,哗啦作响。


    “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江奉安见江晏舟脸色陡然苍白难看起来,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江晏舟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我没事儿,时间不早了,先进去吧。”


    这里是安全的。


    江晏舟心里默默念着,实在是末世多年的经历让他对这些植物都有巨物恐惧症了,生怕它一个不妨就直接变身,将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命夺去。


    江奉安见江晏舟不愿意说,也不追问,只是抓着江晏舟的手腕没有撒手,那源源不断的温暖倒是让江晏舟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都拉一路了,这么黏糊糊的做什么?你别忘了,我们……”


    “哥,你说什么呢?我怕你跑了!到时候,爹可舍不得怪你,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读书了?我才不要,那多无聊!”


    江奉安仰起脸,看着江晏舟如是说着,一副你别想逃的模样,让江晏舟一脸无奈:


    “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


    等进了课室,江晏舟终于明白了江奉安这话的原因,无他,那讲桌之上正横着一把两尺长,两寸宽的铁尺,此刻它泛着锐利的寒光,哪怕是江奉安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看,看到了吧?爹送的,连我都吃了好几顿铁尺炒肉呢!”


    爹曾对柳先生有恩,柳先生这才留在了东城县,可是学堂开门招生,自然就会有些顽劣却家底不薄的孩子入内,寻常先生是轻不得,重不得。


    于是,江县尉的这把铁尺应运而生,江奉安成为了第一个体验的幸运儿。


    “反正,学堂里你一定不要惹柳先生生气,他是真不留手啊!”


    江奉安把自己的经验之谈娓娓道来,江晏舟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正在这时,柳先生走了进来,江奉安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招了招手:


    “哥,你来跟我坐。”


    “且慢,晏舟可是?”


    柳先生看着眼前神情灵动,眉眼如画的小童打心眼里替江县尉高兴,随后指了离讲桌最近的新桌椅道:


    “你坐这儿,在我的课上要安静听课,可记下了?”


    “我知道的,柳先生。”


    江晏舟认真说着,柳先生不由抚须一笑:


    “好孩子,入座吧。”


    而就是师生间这短暂的互动,直接看的其他孩子都傻了眼。


    不是,这是那个不苟言笑,冷的跟冰块似的柳先生?原来他也会笑啊,哈哈哈哈哈这样的笑脸他们这几个月都没见过呢!


    江晏舟在课桌前坐下,悄咪咪观察到大家都是盘腿而坐后,他也忙有样学样的坐下,这才将桌上的书打开。


    江奉安如今不过五岁,学习进度也堪堪停在启蒙之上,如今要学的是观字形,知其意,写其身。


    柳先生不愧是江县尉废了心思留下来的人物,他的课堂深入浅出,除了有个别心思不在读书的孩子外,大多数孩子都听的很认真。


    江奉安坐在第一排,这是他凭成绩坐上来的,这会儿正大光明的看着他哥,怔怔出神。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哥一起上学堂,一起读书。


    “江奉安,你来说,‘罔谈彼短,靡恃己长’此句何解?”


    江奉安忙回过神,就对上了柳先生冷冰冰的目光,不由咽了咽口水,立刻起身回答道:


    “回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议论旁人的短处,也不要倚仗自己的长处不思进取。”


    柳先生轻哼一声,微微颔首:


    “坐下吧,你天生聪颖,更需戒骄戒躁才是。”


    江奉安心里一紧,知道是自己方才走神被先生察觉了,一时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是,先生,学生谨记。”


    江晏舟难得看到江奉安这么老老实实,不还嘴的模样,不由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柳先生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江晏舟的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想提问两句,又想起江县尉的嘱托,心里叹了一口气,继续讲课。


    这孩子好容易神志清明,今日在课上能这么安静坐着听课已是不易,不可苛责。


    而江晏舟在柳先生看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坐的端端正正,准备好应对提问了,但没想到柳先生竟然不问了?


    江晏舟冥思苦想了一阵,得出一个柳先生怕自己答不出的结论,可是柳先生刚刚讲的那些他都记下了啊。


    他倒是问问啊!


    江晏舟眼巴巴看着柳先生提问了好几个同窗,直到下课都没有问过自己,顿时有些蔫蔫的。


    “吓死我了,幸好柳先生没有问我,答不上来就要吃铁尺炒肉了!”


    “幸好幸好,我的手今天不用受苦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下一堂课要写大字,到时候谁也逃不过柳先生的火眼金睛。”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江晏舟打开了阿棹准备的点心,一口一口的吃着,吃的噎住了就灌几口水顺顺。


    嗯,没形象就没形象吧,他还小呢!


    早饭虽然吃了不少,但一堂课就消化的差不多了,幸好阿棹准备了小点心!


    阿棹万岁!!!


    江晏舟在桌前认真干饭,扎着揪揪的几缕红发带也跟着一起颤,白嫩的小脸撑得鼓鼓的,可是眼尾却轻轻眯起来,那副惬意享受的模样连他手里的点心都变得更美味可口起来。


    “奉安,那是你哥哥?”


    一个身形胖墩墩的小童挤在江奉安的桌旁,撞了撞他的胳膊,江奉安瞥了他一眼,这家伙是他现在的竹马,前世的至交,也是以后大雍首富钱家的独子。


    “干嘛?我告诉你,别想着欺负我哥,不然……”


    “他长得好漂亮,我想和他当朋友,奉安,你帮帮我。”


    江奉安:“?”


    啧,忘了这货是个看脸的了!


    “不帮!”


    那是他哥,他自个都没有扒拉到碗里呢,帮着别人算什么事儿?


    “小气鬼,喝凉水!咱们两个的关系,你哥哥那就是我哥哥!”


    “滚蛋,绝交!”


    “绝交就绝交!江哥哥都不找你玩儿,你是坏弟弟,我是好弟弟!”


    “你混蛋!”


    “你大混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起嘴来,江晏舟吃着吃着,抽空看了一眼。


    嗯,没打起来,不用管。


    等到第二堂课开始前,柳先生特意将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一个小竹篮里,提着进来给了江晏舟:


    “晏舟,这是给你的,江县尉昨日就让人送来了,你还不曾习字,这堂课可以先熟悉一二。”


    “是,多谢先生,学生记下啦!”


    江晏舟学着江奉安方才的模样,一板一眼的道谢,柳先生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笑意,随后很快敛去,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课室的皮猴子:


    “其他人,一炷香内准备好,今日默写千字文前十句,错一字抄一遍,字迹不清楚加罚一遍,现在开始!”


    话落,原本下课后朝气蓬勃的小童们瞬间耷拉了脑袋,唉声叹气的忙活起来。


    末世后的文化产生了断层,江晏舟接受的教育并没有铺纸磨墨写字这一说,所以他并没有动,只是观察着其他人的动作。


    ‘嗯,这个叫砚台的黑石头里要加水,不能多,刚刚有人说墨稀了,又吭哧吭哧磨了好久。


    唔,墨条是这个嘛?还雕花了?可爱!会磨掉吗?有点可惜呀……’


    江晏舟认真记下后,这才开始上手,有模有样的磨起墨来。


    等结束铺纸的阶段后,江晏舟深吸一口气,他一个成年人,写个大字那还不是轻轻松……松个毛啊!


    “咔嚓——”


    一声脆响,江晏舟有些心虚的把断掉的毛笔丢进竹篮,幸好还有另一支备用的。


    只是这笔在手里怎么一点儿指挥也不听?软塌塌的,他怀念末世的电子屏幕和电子笔了!明明他的字博士都夸好看的,怎么在这里就一塌糊涂了?


    江晏舟闷闷不乐的看着纸张上的黑色墨团,忽而柳先生从他身后握住他的手:


    “童子手骨嫩,握力不稳,需要勤加练习方能写一笔好字。不可使蛮力,需以腕带指,以柔克刚……”


    江晏舟看着方才还脆弱不堪,又不听话的毛笔在柳先生的带领下写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墨字后,不由脱口而出:


    “柳先生好厉害!您驯服它了!”


    柳先生一怔,哑然失笑:


    “是,我驯服这支毛笔了,等你也能驯服它,先生给你准备奖励,可好?”


    柳先生只是习惯性的鼓励,一个八岁前不知世事的孩子要学会握笔写字,还要写的好看需要的功夫可不少。


    况且江县尉疼他到溺爱,有这样的爹娘在,怕是小晏舟也吃不了这样的苦。


    但江晏舟却点了点头,郑重道:


    “我会早点找先生讨奖励的。”


    一堂课结束有人欢喜有人忧,忧的自然是被柳先生狠狠罚过的,江奉安装着成人芯子,稳稳落地,本想要找江晏舟说说话,却被钱又多缠住,气的直翻白眼。


    而其他学子这会儿也已经拿出准备的干粮开始吃喝起来。


    江晏舟打开第二个油纸包,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是他最不喜欢的枣泥糕!


    因为陆大夫说这个补身子,要他多吃,阿棹就总是想办法哄他吃。


    不过,随着枣泥飘来的还有甜甜的香气,江晏舟吸了吸鼻子,觉得胃口小开了一点。


    双份糖的话,他也可以接受的,他不挑食,他很好养的!


    随着一块枣泥糕入口,枣泥的微苦让江晏舟皱了皱眉,但很快那甜蜜的滋味便霸道的占据了整个口腔,嗯,好吃的!


    而就在江晏舟一脸享受的吃点心的时候,忽而觉得眼前一眼,耳边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江,江同窗,我,我给你当狗,你可以给我吃的吗?”


    “……你说什么?”


    江晏舟吃得认真,没有听清来人的话,等他抬起头,就看到眼前多了一个穿着朴素的小童,隐约记得他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说要我给他们当狗,就给我吃的,江同窗你长得好看,我给你当狗,你给我吃的,行不行?”


    那小童鼓起勇气,飞快的说着,江晏舟听到这里,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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