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熙宜早早换了小厮衣裳,用丝带束发,匆匆忙忙等在小门对面的墙垛处,不多时,便见穿戴整洁的裴昭钧迈了出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并不惊奇也无旁的表情,默不作声便登了车。许熙宜也不管,跟着他驾马前往官署区。
除初一十五朔望大朝,每隔两日,皇帝会在文昭殿视朝,三品以上官员可直面圣上,商议公务,今日恰是皇帝视朝之日,马车停在东华门,裴昭钧进了宫,这一去便近半日,午时初方赶回大理寺,甫一进衙,值房外早候着一群人等他签押示下,个个挨挨挤挤排起了队来。
许熙宜压根挤不进去。
裴昭钧喝完茶,便有条不紊投入公务,至下午申时又审了一堂案,夜里戌时方回府。
难怪他轻易答应她跟进衙门,一整日,许熙宜别说磨他,就连见他一面都难。
到了次日,马车径直驶去大理寺,一进值房,裴昭钧便招来寺内郎中以上官吏与会,当堂梳理公务,定下勾签时间,吩咐属官记录在档,据此赏罚考核,三月来,大理寺上下已适应他的行事作风,无一人敢怠慢。
人端坐案后,身姿笔挺如松,笔尖游龙走蛇,专注到许熙宜几次路过他身侧,他皆浑然不觉。有官员进来办事,只见他时而谈笑风生,时而冷峻无情,沉稳清隽的坚壳下偶尔流露出几分年轻意气,字里行间便可定一方百姓安虞,倒叫廊外候着的许熙宜看出了神。
下午申时,总算得了空,许熙宜适时递进去一盏清茶,低声道,
“长公子,我爹爹的卷宗呢。”
门扉洞开,凉风掠进来,裹着一缕陌生的清香窜入鼻尖,令裴昭钧神色一顿,蓦地抬起眼来,这才注意到许熙宜,沉吟片刻,接了她的茶,往隔壁档案房一指,“进去,东墙书案下左上角第一册卷宗便是。”
“好嘞。”许熙宜毫不迟疑,抬步来到隔壁档案室,寻到东墙下的长条桌案,一眼看到那册书写着“浔阳画舫火烧命案”的卷宗。
许熙宜神色一敛,连忙坐下,将之挪过来翻开,第一页搁着大理寺右丞复核的记档,明确写着复核结果,附上右丞的落款,只最后一行等着裴昭钧签押,一旦签押盖印,这份卷宗便可封档了。
许熙宜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后翻,一页一页看过去,生怕错过一个字眼、一个细节,看到其中那页由她签字认尸的记录时,情绪终于失控,忍不住哽咽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乌金西沉,懒洋洋掠进一丝黯淡的霞光,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迈入,挡住她的光线,她方抬眸。
裴昭钧负手立在门口,逆着光,神情辨不真切。
许熙宜局促地将卷宗整理好,放回原处,起身道,“我看完了。”
“可发现遗漏?”裴昭钧目光掠过她通红的双眼,淡声问。
许熙宜摇了摇头,目光仍定在那册卷宗,视线渐渐模糊,不知不觉开口,
“我爹爹出事那会儿,我并不在浔阳。”
夕阳彻底沉下,档案室光线暗沉,些许涌动的尘子如青烟绵延在二人当中,透出几分寂寥。
裴昭钧默不作声听着,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许熙宜抚了抚下颌的泪水,接着道,“我娘亲过世后,爹爹升任县衙主簿,公务越发繁忙,应酬也多,没功夫照料我,我时常住在青山观,一月难得见他两面,最后那一回见面...”
说到此处,密密麻麻的酸楚刺上鼻尖,许熙宜胸臆如堵,尾音似从岩缝里抽出来,韧而沙哑,“我自道观回来拿月例,爹爹喝了酒,一时没找到银子,我与他吵架,我骂他无能,当年没能请到好大夫给我娘亲治病,害我打小没了娘....我们不欢而散。”
“我后来才想起,那日是他寿辰....”
无边无际的懊悔如潮水漫上来,将她淹没。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她低低的喘息与抽泣声在回荡。
裴昭钧看着她朦胧的身影,单薄、纤细,恍若一艘小船在夜色里晃荡,没有归路,嘴唇颌动,到底没说什么。
也不知是查案多年,见多了这样的案主,早已习以为常,抑或是不知如何安慰女孩子,裴昭钧始终没动。
许熙宜承认,今日情绪失控先是因被旧物触动情难自禁,亦有想演一出苦肉计说服裴昭钧查案的目的在里头,她泪巴巴地看着他问道,“长公子,何时能给我爹爹重审?”
然而那男人并未回她这话,只自袖口掏出一物,干巴巴递给她,“擦一擦。”
借着外头微弱的光色,许熙宜瞅见是一方白帕子,忽然没脾气了。
她是哪根筋搭错,要对着个冷心冷肺的男人诉衷肠。
许熙宜飞快将那方帕子扯过,胡乱擦了一把,越过他离去。
一宿无话,次日许熙宜照旧早起跟他上衙。
裴昭钧这回倒是立在小门处,深深打量她一会儿。
许熙宜见他盯着自己双眼瞧,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昨日的话,你当没听过。”
她从未在一个男人面前哭哭啼啼,本就有些掉脸面,偏裴昭钧无动于衷,越发叫许熙宜难堪,自是恨不得将此事给撇开。
裴昭钧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走吧。”
难得温声温语。
许熙宜对着他背影哼了两声,骑马跟上。
又是视朝之日,马车照旧停在东华门。
只是今日,东华门外竟是人影攘攘,裴昭钧抬步下车,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迎上前,“阁老。”
只见一身着仙鹤补子的白发老者,由人搀着自马车下来,他身形仍是高瘦,脊背微微弯曲向前,浑阔的眸眼闪烁矍铄的笑意,宛如一株历经风霜而不倒的遒劲老松。
此人正是当朝首辅程文耀,站在他身侧是他的长子,工部侍郎程相凌。
看到裴昭钧,他推开儿子的手,和蔼地与裴昭钧打招呼,“昭钧啊。”
裴昭钧上前朝他行礼,搀住他,“阁老今日来得早。”
程文耀摇头失笑,“听闻昨个太子与三皇子在朝堂起了争执,陛下动了怒,我今日不得不来早些。”
提起两位皇子,裴昭钧就不多话了。
赶巧这时,许熙宜跟过来,将裴昭钧要捎去文昭殿的撘子送上来。姑娘生得高挑,步履也轻盈,形态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很容易招人眼。
程文耀视线移至她身上,借着宫门下煌煌灯火打量她一眼,眉目不由定住,“哟,昭钧身旁换人伺候了?”
裴昭钧接过许熙宜递来的文书,瞅她一眼,回眸笑着与程文耀解释,“府上的亲戚,带出来历练。”这里的亲戚有两层意思,一则可以是老家偏房的子侄,特意送来裴昭钧身旁历练,二则也可以是亲朋故旧的后辈,投靠一二。这等事在京城达官贵人府邸屡见不鲜。
然程文耀却忍不住多看了许熙宜一眼,“生得好看。”随后便搭着裴昭钧的手臂,往宫内迈去。
裴昭钧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近两年来,京城一直流传着一个秘闻,声称首辅程文耀尤其钟爱十八岁的妙龄少女,年龄卡的死死的,多一月、少一月都不成。
只是此事捕风捉影,一直不曾寻到实证,裴昭钧心里是不信的。
在他看来,程文耀以大晋第一位状元之身,纵横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素来霁月风光,怎会做出这等耸人听闻之事?况且这两年来,也不见类似的失踪或命案曝出,裴昭钧便视为子虚乌有。
直到此时此刻,他方生了几分怀疑乃至警惕。
“生得好看”四字表明,老首辅慧眼如炬看出许熙宜女扮男装,且相中了她的容貌。
而赶巧,许熙宜今年十八岁。
一思及此,裴昭钧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只是到底在官场浸润多年,城府深得不露声色,“小孩子家家的,莽莽撞撞,没见过世面。”
程文耀一笑置之,不再多问。
许熙宜并不知这里头的官司,去东华门外的东市闲逛半日,赶在午时裴昭钧出来时,跟了上来。
只可惜,笑脸相迎却撞上男人一张冷峻的臭脸。
“往后不许到这宫门外来,要么回府,要么去衙门。”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严肃,好似她犯了多大的忌讳,许熙宜何时被人这般凶过,委屈劲儿都上来了。
她眼底的刺清凌凌浮上来,红彤彤的,好似一被惹怒的小兽。
裴昭钧熟视无睹,眼神冷酷得仿佛许熙宜敢说个不字,他便要将她扔回去。
许熙宜只当自己讨了他的嫌,委屈得不敢说话,当即翻身上马,照着大理寺疾驰而去,这半日便等在大理寺外的巷子里,没进去伺候。
裴昭钧不知她气性这么大,也没管她,只傍晚出来时,见她闷闷不乐牵着马杵在那儿,忽然问道,
“帕子呢?”
“什么帕子?”许熙宜一头雾水。
裴昭钧没好气道,“昨日借你的帕子呢?”
许熙宜反应过来,正要去掏那块帕子,旋即想起什么,打住动作,讽刺地笑道,“旁的女人用过的东西公子怎会要,所以我扔了。”
裴昭钧顿时皱了眉,忍了忍道,“真扔了?”
见许熙宜憋着笑,他冷脸伸手,“快还我。”
许熙宜还是头回见他对着个什物这般在意,颇觉好奇。
是担心她转卖给成宁郡主?还是这方帕子是什么要紧人送的?
裴昭钧积威之下,许熙宜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自胸口将帕子掏出,递给他,“呐,在这。”
帕子落在裴昭钧掌心,覆着一股温热,犹带着少女的体温,令他顿生几分不自在,到底将帕子收入袖中,一言未发登上车。
一路无话回到府中,许熙宜回夕月轩用膳,裴昭钧这边换下朝服,来到李夫人院中。
李夫人的正院素来是安静而匆忙的,身为裴家族长夫人,裴氏宗妇,李夫人每日要料理的家务极多,五间正院灯火通明,廊下候着一群红绿相间的仆妇,大气不敢出,见了裴昭钧来,一个个无声施礼,渐渐退去了院外。
李夫人刚看完一册账目,见裴昭钧绕屏风而入,遂起身净手,招呼他在桌案落座。
“今年澄湖的闸蟹起得早,今日送了几个来,喊你来尝鲜。”
裴昭钧其实不爱吃这些腥物,不过母亲一番心意不可枉费,遂颔首道,“儿子尝尝。”
母子俩习惯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毫无波澜。
饭毕,嬷嬷侍奉茶水,李夫人在上首罗汉床落座,裴昭钧陪坐在下方圈椅。
李夫人掀动茶盖,恍惚想起一事,“对了,听说许家那丫头还跟着你?”
裴昭钧垂眸颔首,“是。她父亲的案子尚有些端倪,她想要我重审。”
李夫人也听说了,确切地说三夫人早早便来她这儿交过底,言下之意是许熙宜自知出身不高,不愿拖累裴延,故而主动退婚,换请裴家念着这份情谊,帮她把父亲的案子查清楚。
许熙宜退三房的婚,跟长房并无关联,李夫人压根不愿搭理,只是念着有老太爷的情分在,才应下此事,未予干涉。
“到底曾是你名义上的弟媳,莫要传出不好的风声来,早些结案。”
许熙宜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分量让李夫人挂怀,点到为止,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这话,裴昭钧却没接。
何时结案,能不能结案,可不是哪个人说了算。
裴昭钧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模棱两可”和“敷衍”等字眼。
案子必须查清楚。
李夫人担心什么,他门儿清,“我有分寸。”
李夫人看着眉目俊朗的儿子,慢慢缓下语气,“对了,上回去崔家,见过华月了吗?”
裴昭钧一愣,努力回忆片刻,摇头道,“没有。”
不过当时人应该在屏风内,听见了她的嗓音。
李夫人和颜悦色道,“抽空见一面吧。人品、才华、家世都配你,早日定下来,我与你爹爹也能抱孙。”
比起上回裴昭钧一口应下,今日裴昭钧罕见沉默了许久。
身为裴家嫡长子,未来的裴氏家主,处在这样的高位,联姻时,妻子相貌、才华均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反倒需要在政治上更多地权衡。
崔家与程家几乎是同气连枝,程阁老那桩事叫裴昭钧生了顾虑,能不能结这门婚,还得慎重考虑。
“我的婚事,母亲不要插手。”
李夫人脸色一变,搁下茶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何插不得手?”
对于李夫人的怒火,裴昭钧处变不惊,只静静地回,“我比母亲更清楚我该娶一门怎样的妻子,您不必着急,会给您找个妥帖的媳妇进门。”
李夫人对上他沉静的双目,到底压下脾气来。
裴昭钧如今可是三品大员,与朝中诸多老狐狸平起平坐,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主,冒然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好,只希望你体谅爹爹与娘亲一片苦心。”
裴昭钧漫不经心,“嗯。”
一盏茶饮尽,下意识摸出绣帕拭嘴,一眼落在那方帕子,裴昭钧生了迟疑。
李夫人瞟见,笑了笑,“怎么?嫌弃娘亲给你做的帕子?”
裴昭钧打小挑剔,一应用物均需精挑细选,针线房做好的衣裳均需李夫人亲自过目方送去。
赶巧这方帕子,是李夫人所给。
父母所授,岂可轻易与人,岂可轻易扔弃?
对上李夫人调侃的语气,裴昭钧不再停顿,默不作声用帕子拭过唇角,一股若有若无的少女香漫过鼻尖,他不动神色将之收好,摇头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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