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文贞第一次站在大唐的县衙,围观了这次结案的过程。
下毒的凶手原来是当时中毒的四人之一,死去的甄五郎的好友,薛十七郎。
原因非常简单,利益之争。
甄五郎与薛十七郎是多年好友,也是共同合作的商业伙伴。
做生意难免涉及钱财,而薛十七郎便是因为欠了甄五郎一大笔钱,还不起也不想还,索性直接解决了债主。
大名鼎鼎的酷吏周兴坐在公堂上,声色俱厉地点出薛十七郎的作案过程:
“……薛十七郎知道甄五郎喜欢靠窗靠角落坐,最先抵达厢房点菜,实际上趁这个时间把靠窗靠角落的案几上的蜡烛替换掉。”
立刻有官差呈上那根有毒的蜡烛,也正是把荆文贞跟江五郎熏中毒的那根蜡烛。
荆文贞现在还有点恶心头疼,像是毒性未消,从口腔到肠胃,都是苦苦的涩涩的,也说不清是毒药的苦还是刚刚喝得几大碗解药的苦。
她偷偷揉了揉肚子,感觉自己有点命苦。
刚穿来就发现原主是被毒死的,现在被毒蜡烛熏中毒一次,怎么总是在中毒?
“……薛十七郎故意邀请了另外两位好友,四人纵情饮酒,等到酒过三巡,天色暗沉,这时点燃蜡烛,大家已经喝得半醉,没意识到到底是哪根蜡烛有香味……酒香混合着毒蜡烛的香料香味,最终成了致命毒药。”
“薛十七!好你个薛十七!”周兴刚讲到这里,被拉上当障眼法的两位无辜好友立刻对薛十七郎怒目而视,若不是畏惧周兴的名声,恐怕直接要挥拳打人。
而最倒霉的一位甄五郎,已经没机会在这里复仇了。
“我的儿啊,我可怜的五郎……都怪为娘把你教的太讲义气,把命都给教没了……”俞老夫人在一旁听到儿子的真正死因,老泪纵横。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幼子竟然会因为对朋友太好而送命……
甄五郎的其他兄弟,还有俞家那位与甄五郎从小交好的俞青学,都在公堂上。各个怒发冲冠,每个似乎都可以立刻化身酷吏,专门用薛十七郎实验新刑罚。
荆文贞看着俞青学再次把手按在剑柄上,看那浑身压抑的暴怒,似乎随时要拔剑杀人。
再看那薛十七郎,被点破阴谋后,跪在地上,垂着头把脸几乎要埋到胸口,看不出表情。他似乎已经被大刑伺候过,侧面能看到染血的衣领下袖口下还有伤痕和淤血。
薛十七郎不敢面对好友愤怒的家人,也不敢面对失望的自家人,一言不发地装死。
“蜡烛里混入砒霜等毒药,被点燃后,随着烟雾的升起附在粉尘里朝四周扩散。而离得越近的人中毒越深,离得远的人中毒较浅还有的救。偶尔来厢房伺候的侍女会时不时出门,所以中毒最浅,第二天才发作。”
荆家父母姊妹,还有荆江阁的厨娘侍女下人们,同样在公堂上作为证人。
被诬陷被关大牢这么久,终于被洗脱冤屈,不少人激动的眼含热泪。
听到自己被诬陷的真正原因,一群人最终也将怒火倾向了薛十七郎。尤其是最倒霉的中毒侍女,只是负责在厢房端茶送水服务,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又冤又气。
“薛十七郎谋划已久,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故意让另外无辜的朋友和自己一起中毒,想要嫁祸给酒楼,可谓是老谋深算。”
“今薛十七郎,大名薛无翼,洛阳人氏……今薛无翼以毒药害人性命乃重罪,??判处绞刑??;谋杀已杀,判处斩刑;诬告反坐,判处斩刑;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等到周兴把薛十七郎的认罪书公示,把判决彻底定下,薛十七郎这次是真的身躯颤抖,死亡的阴影终于让他开始害怕了。
既然已经判处秋后问斩,受害者家属便不再畏惧,趁着皂隶还没把薛十七郎送进大牢,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公堂上伴随着拳脚的声音,还有哭嚎、惨叫、痛骂,非常热闹。
荆文贞小声问舅舅:“现在不是已经秋天了吗?”
江五郎用手半握拳遮住嘴巴:“咳咳,秋后问斩是秋分后,十月到十二月。”
周兴的声音适时冷冷响起,伴随着惊堂木的声音:“公堂之上,禁止喧哗。”
荆文贞的身子往后躲了躲。
中毒神志不清时还好,清醒之后就尴尬了。最可怕的,是她还有记忆,记得神志不清时到处喊人舅舅,除了官差,连周兴都喊过……
现在她装得无比斯文,努力缩小存在感,希望大家都忘了自己,也忘了自己出过的糗事。
好在,周兴并没有针对她或者针对荆家人。
一声令下,皂隶把薛十七郎拖入大牢,再等个一两个月就得秋后问斩。
就是不知道,薛十七郎背后的薛家,又会替他承受甄家俞家还有另外两个家族怎样的怒火……
不过这一切已经与荆文贞没关系了,她有了新的事要忙。
荆江阁因为中毒事件被封印,对名声影响格外差,荆家人一被放出来,特意跟着拆除封条的官差一起去酒楼。
当官差在一旁拆封条时,荆父就大着嗓门在一旁生动形象地开始讲故事:“……那公堂之上,周明府一拍惊堂木,薛十七就吓得尿裤子!”
荆文贞:“……”
想不到,她的便宜父亲还是古代版震惊体说书人。
母亲江十一娘笑眯眯看看丈夫,又看向荆文贞:“你喜欢写故事,你阿耶喜欢讲故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还挺像。”
荆文贞挠头傻笑。
荆父的大嗓门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群,有周边熟悉的商户,也有路过的客人,把他围的一层又一层,看起来无比热闹。
但也就是表面热闹,酒楼重新打扫干净,厨娘们也买菜下厨,一顿忙活后准备了好酒好菜,荆父主动邀请大家一起吃饭时,全部一哄而散,各有各的借口。
荆父失望地走回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沮丧的不行:“咱们从面肆到酒楼,几十年了,从没像现在这样没人愿意吃咱家的食物……”
“得了,第一顿,咱自家人聚聚就够了,正好去去晦气。”江六娘拍拍丈夫的背,吆喝大家,“来来来,一起吃,让厨房也别忙活了,一起吃!”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后,该解决的问题还得解决。大家索性一边吃一边商讨起来。
“不如请狮子舞来热闹热闹?”提议的是荆大娘,大名荆文昭,性格精明干练,被父母自幼当做继承人培养,准备在家中招赘,在同龄人中是少有还未婚的,还在跟父母学厨艺学管账。
当家做主的父母还没同意,荆文贞先激动地叫起来:“狮子舞!是舞狮吗?”
“贞娘就喜欢看杂耍。”江六娘笑眯眯看着,“就这样吧,请狮舞团队,来跳五方狮子舞!”
荆父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这样,我也喜欢看,贞娘像我!”
活泼爱笑的荆二娘吐槽:“阿耶,谁不喜欢看狮子舞!”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共患难一遭,还大难不死,酒楼的众人感情更深一层,心态此时十分明媚,就算往日有矛盾有芥蒂,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只记得最简单的快乐。
荆文贞笑着笑着,只觉得彼此之间没有什么时代的隔阂,原主的家人就是她的家人,真正的家。
“得赶紧约,热门的狮舞团队很受欢迎的。”沉静内敛的荆三娘抿唇而笑,提醒了一句,端着酒杯,默默的一杯接着一杯,脸上已经有了红晕。
“成,吃过这顿饭,就得赶紧忙起来。”
掌管经济大权的江六娘说着说着,厨娘们也三言两句说起现在缺什么,热热闹闹议论起来。
“厨房没什么存货,坐牢几天,有的菜都烂了。”
“人活着就行,没菜就去买。”
“蜡烛得检查一下,别又发生这种事……”
“咱家的货都清点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被动手脚……”
“都清洗一遍……”
“账本,碗筷,桌椅……”
“……”
饭还没吃完,众人似乎已经忙碌起来。
但是蹲大牢这么久,现在众人都觉得忙碌起来也很好,关在监狱里够闲,但是差点闲出阴影了。
荆文贞捧着脸看热闹,突然自己好像没什么作用,这些事都帮不上忙。
这时,江六娘有意无意间看了一眼小女儿,又看一眼咱家诗墙:
“可惜,咱家诗墙上都没什么名作。”
“有啊,咱自家就有!”荆二娘大大咧咧呼唤妹妹,“贞娘!把你的小说贴咱家墙上去!”
舅舅江五郎自然也在,这时走过来,直接把荆文贞双手举起来,顶在自己肩上,走到诗墙边:“来,贞娘自己贴!”
小姨江十一娘怕兄长太鲁莽,跟着一起站起来,扶住荆文贞的后背:“慢点,阿兄你抓住贞娘的腿……”
荆大娘翻箱倒柜找出糨糊和羊毛刷子,走到一旁帮荆文贞涂糨糊;荆三娘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荆文贞在监狱送过去的小说文稿,那女狱卒很守信用,自己一晚上看完后,还给了荆家人。
荆二娘笑着插科打诨:“贞娘,你三姊可喜欢你这小说了,天天给别的监狱的人说书念书,不识字的人听多了都快会背了!”
荆三娘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二姊,看向妹妹时夸道:“贞娘写得好,大家都喜欢听。”
荆文贞也不害臊,大言不惭:“以后我能写出更好的!”
她接过大姊递过来的羊毛刷子,在墙上薄薄的涂了一层,又接过三姊手里的文稿,虚空在糨糊涂过的地方比划:“二姊,正不正?”
荆二娘往后退了退,退到正中间的位置,开始看文稿的位置指点起来:“往左边一点……对对对,再稍微右边一点!好!别动了,就这里!”
荆文贞“啪”的一声,把自己来大唐的第一篇小说手稿贴在了自家酒楼的诗墙上。
这一刻,荆文贞心里猛然升起一股豪情:
这是我来大唐的第一步,也是成为大唐文豪的第一步!
让我征服大唐文学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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