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天有趁着中午剧组得空时,跟宋时璞聊天。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之后的每一天,宋时璞都拿出了无穷的精力,也对剧组的大小事更加上心。
什么理念,什么方法,什么格调……那些概念性的东西宋时璞全都不要了,实用的才是最好的!他牢牢把控着剧组的进度,直到2006年来临,1月春节剧组不停工,赶在2月14号情人节杀青。
那时候已然立春,连元宵节都已经过完。
杀青那天,电影频道还派了记者前来探班。导演宋时璞,男主余寻光,女主苏伊分别接受了采访。
明眼人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宋时璞“北影导演硕士”带来的福利了。
在这段日子里,大家冲着一个目标努力,中间哪怕有矛盾,有意见,到临行前,也该装出来和和美美。送走记者,在简单地杀青宴上,曾经带头挑过事的道具组、灯光组成员,一一举起酒杯向宋时璞道歉,把他感动得稀里哗啦。
余寻光也被人敬了好几杯,为的就是那次“请”他做饭的不礼貌。
余寻光还被喝上头的道具组组长叮嘱:“余师傅,以后不要这样了。不论是做演员还是从事其他职业,脾气太好,会被欺负的。”
听出这句话出自真心,余寻光轻声说好。
道具组组长还不知道是余寻光建议宋时璞找人“忽悠”他呢。他大约以前也没遇见过,不知道这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心最黑了。
对于春节都得带着大家奋力赶工,宋时璞本身就很愧疚。来了这么一遭,他更加不好意思。问过吴睿生后,得知拍摄预算还有得剩,当天晚上就给全组工作人员发了个红票大红包。
连演员们都没有落下。
这时候的100块很有购买力,宋时璞如此大方,引得剧组成员赞不绝口。余寻光就在当天晚上听到他的室友,那个道具组的齐明对他说:“这个大头年轻归年轻,但是论老实厚道这一点,没得说。希望他以后不要变成那种难搞的导演吧。”
现在的网络还不发达,哪怕余寻光有通过搜索进行了解,也只知业内导演的名气,不清楚业内导演的脾气。他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以前遇见的导演脾气都算好,就算有遇到怪才,那也不多。便很感兴趣地询问道:
“我能问问有哪些难搞的导演吗?”
屋子里其他两个出去串门了,齐明见也没有别人,便和余寻光八卦起来——住在一起的三个月,他经常为他提供业内情报。余师傅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个嘴严的人,跟他聊这些完全可以放心。
“咱们内地的导演还好。像京市沪市这类有电影厂、电视台、富二代、大院背景出身的导演,顶多就是眼睛长在头顶,看不上咱们这群臭外地的,觉得我们这群做幕后的没有审美没有想法没有文化,不值得一提。”
他说话语速很快,跟贯口一样,叫余寻光一顿好乐。
看得齐明鼓起眼睛,“还笑呢,等你遇到他们,说你有脸无神,有头无脑,你就笑不出来了。”
余寻光收敛起了笑,拿出认真的态度说出一个事实:“国内导演的地位还是比演员要高。”
“所以多读了几本破书,就个顶个的觉得自己遗世独立,看不起人了。”齐明说:“这两年不是有很多人说,咱们国内走的就是导演中心制嘛,导演的权力大过天。”
余寻光说:“说明大家还是尊重创作,尊重艺术的。”
齐明不耐烦地挥了两下手,“什么呀,你甭帮他们说话,就是因为权力大,有些剧组的导演从头到尾就把自己当皇帝,把其他人当太监宫女使唤呢。”
“哦。”余寻光仔细想想,觉得很对,就不再开口,老实去听。
齐明重新道:“除了这一类呢,第二种就是像宋导一样,电影学院里毕业的书生派导演了。这类导演……只要你能给他提供创作的环境,还好,都很好合作。”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吐槽:“就是特喜欢往乡下,往偏僻的地方钻。也不知道读过几本乡土文学,对底层人民的关注和剖析可以说是没完没了了。”
余寻光想了想,说:“好像近十年,有一批学院派的导演都特别喜欢拍现实题材。”
齐明道:“那我觉得还是不要太现实了。大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国内的观众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实起来有多苦,非得让你拍两部电影去科普?这类作品就跟现阶段大城市的咖啡一样,只有那些白领才愿意去赶时髦一样的消费。”
余寻光觉得这样理解也很对,忧愁和文艺,本来就是具有阶级性的。“饱暖思淫欲”,一个国家的人民一定得是能够保证温饱,才有钱有闲去实现精神上的追求。
“看电影”从来都是一种消费,消费出来的电影票房绝对是跟国民经济情况挂钩的。
齐明最后语气幽深地说出他心目中的最后一个阶段:“第三类就是港台的导演。港台导演,怪人遍地,而且各有各的奇怪,我就不概括了,举个例子。”话说到一半,他朝余寻光靠近,小声道:“这是我们业内的秘密,你可要保密,哪怕别人问起,也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余寻光点了好几下头。
齐明问他:“能闻,能导,听说过吗?”
“听过,能导的名字很有特色。”
当初在了解这个世界的知名导演时,余寻光第一个记住名字并产生深刻认识的,就是他了。
能导是60年代生人,放在现在的娱乐圈,算中流砥柱那一批。他非常擅长拍摄犯罪悬疑剧情片。他在选材方面多年单一且坚持,他绝对不是那种帮派火就拍帮派,鬼片火就拍鬼片的商业型导演。他的电影里经常出现宗教、民俗、传说等元素,拍摄手法也极具个人色彩。
余寻光看过几部他拍的片子,他挺喜欢他的,这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想法的人。
齐明仔细看了一眼余寻光的表情,见他还崇拜上了,先咧着嘴来了一个面色狰狞,“你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他不是正常人。我师父跟过他的组,据他回忆,整个过程那叫一个痛苦不堪。”
“怎么个痛苦法,是能导对成片的要求高吗?”
“首先最令人难以忍受的,能导的剧组,工作人员清一色全部戴口罩,强制规定工作时间不能露脸。”
余寻光把自己带入那番画面,语言体系无意识进行了切换,“点解啊?”
齐明乐了,“余师傅,你还会讲粤东话啊?”
余寻光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一点点而已。”
其实很精通。
毕竟之前拍了十多年戏,接触过的题材不少,他又属于那种很注意细节的演员,所以特意下功夫学过。因为两个世界差不多,所以他会的方言还挺多。他以前就是合作过不少港城出身的导演,所以才对能闻的“特别”这么惊讶。
齐明不像宋时璞一样有探究精神,稍微解释一下,事情就从他这里过去了。他接着刚才的话道:“能导特难伺候,他嫌弃别人长得丑。”
啊,这……余寻光呆住了。不允许别人平凡吗?难道是有强迫症还是什么精神上的疾病?
好强大,但是不能理解。原来他拍了十多年戏,见的导演还是太少。
“那他怎么能够分得清楚谁是谁?”
齐明说:“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能导组里的每一个人的衣服上都绣着自己的名字和部门,超级大,顶在后背上,跟标签一样,就凭那个分人。”
“挺有秩序感的。”余寻光想想那个画面,觉得要做能导的兵好不容易。又想到:“那他对演员的要求是不是也高?”
“当然啦,丑的不要。”
“这个‘丑’,是根据他的审美来判断,还是以普罗大众的标准为基准?”
齐明十分欣慰,“余师傅你果然聪明。导演嘛,当然是以自我为中心啦。如果能导觉得你没有男子气概,太花样美男,他也会觉得你丑。”
他反手拍了一下余寻光的胸膛,“还好,余师傅,你有肌肉,你不丑。”
余寻光忍住了,没道谢。
因为有肌肉,所以不丑,他不能理解这个逻辑。
这之后,关于能闻的讨论还在继续。
“能导特别喜欢换演员。”
“他会骂演员?”
“不用骂,一句‘你不会演戏’,就让人直接滚蛋了。被他筛除的演员都没办法在剧组待到第二天。”
这确实太有性格了。
聊天能增进人之间的感情,或许也是聊的八卦多了,余寻光跟齐明的感情还不错。
2006年2月15日,《临时爱你》杀青后的第二天,厂房内开始进行景别拆迁,道具回收。和开机之前帮忙搭建场地一样,余寻光也留下来帮手,直到2月24号,整个剧组彻底解散。
这段期间,齐明一直有在跟余寻光私底下进行行业内幕大盘点。等到注定分别这天,二人收拾好行李,在人头涌动中来了一个简单地拥抱,以此为告别。
他们早就交换了电话和网络联系方式,这时候也不用说下回再见。
在这个圈子里,重聚也是需要缘分的。
跟着师父离开之前,齐明祝愿道:“余师傅,我觉得你挺会演戏的,下次见面,希望得到的是你的好消息。”
余寻光以同样的心情回应:“谢谢,也祝你在不久的将来能够自立门户,成为一名优秀的,知名的道具师。”
热闹了那么多天的厂房,清净下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余寻光来到空荡荡的厂房,看着这个曾经的拍摄现场,重新打开了系统。
面板上一些关于导演的技能数值部分保持持平,个别两条有下滑迹象。余寻光没搭理,直接把面板滑到最底下,紧紧地盯着那个那条选项:
可体验剧本(角色):1/0。
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与疲惫都消失不见。
余寻光前一世,是在中戏读大二时绑定了这个“角色体验系统”。他那时候一根筋得很,老师说毕业之前最好不要出去演戏,他就真的在学校里老老实实待到了毕业。在校学习的后两年,他的系统和现在一样,一直处于搁置状态。直到他毕业了,签了公司,演了第一部戏,他才有利用系统的核心技能,进入电影电视的世界,见到了他所饰演的角色。
之后就一直一直,一部一部,一次一面。
不分角色大小,他用心了解他们,理解他们,同时不停地精进技术,只为把他们更完美地带到众人面前。每一部戏他都慎重以待,只为不辜负他们的存在。在他心里,他饰演的那些角色就是真实存在的。他尊重他们,喜欢他们。他的朋友也同样喜欢着他。
哪怕是换了一个世界重启新的道路,余寻光也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好在,系统哪怕升级为了导演版,曾经属于演员的功能也未完全丢失。余寻光欣喜之下,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选择进入《临时爱你》的世界。
眼前光秃秃的厂房在系统的作用力下,顿时变成了被云雾包裹的大山。曾经在口头说出的概念实实在在地变成了实物,余寻光凝视着面前的群山,明白这就是困住了明生,困住了娇妹,困住了很多人的大山。
“来得这么巧,吃饭了吗?”
略带口音的话语从身后传来,余寻光转过身,看到了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明生。
来到角色所在的世界,余寻光照例是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是听声音,凭感觉,他知道明生在对他笑。
于是余寻光也笑。
明生来到余寻光面前,轻轻拉着手把他往屋里带。踩在黄土夯实后的泥地上,余寻光看清了黄泥和稻草筑成的土屋,看到了斑驳简陋的木质家具,看到黄泥搭成的土灶,还有柴火,铁锅。
“听说你很会做饭,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你来了是客,让我给你做饭吧。”
能吃上朋友做的饭,多好。余寻光笑着点头,没有执意插手。他坐在明生拿给他的木头板凳上,看着柴火的大小,看着明生进进出出,忙来忙去。
等菜洗好放进炒锅,明生坐在余寻光身边,余寻光又看清了他耳朵上的银环。
明生原来不是汉族人。
这个想法乍然萌生,余寻光就想向他道歉,“我之前不知道……”
明生笑着摇头,说:“不怪你。”
哪怕是剧本,也未必能够把角色构筑得完全立体。受到成本限制,宋时璞只能选择在京市附近的通县搭建拍摄场地,所以剧里的明生和娇妹带点北方人的意思。可实际上,南方沿海珠三角、长三角,才是全国制造业大本营,每年进流水线工厂务工的人员比例,南方是高于北方的,所以明生为什么不能是少数民族出身呢?
带入这个设定,余寻光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明生就是这样生于大山,养于大山,困于大山,最后跟大山融为一体。
在吃饭的时候,余寻光还见到了明生的妻子和孩子。吃完了,收拾碗筷,明生主动聊了起来:“赚来的钱,本来打算的是攒起来给娃娃娶媳妇,后来想,还是送娃娃去读书比较好。他有了知识和学问,会更讲道理,就不会走歪路,做错事。”
余寻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好几下头,代表着认同。
明生和娇妹不可能突破世俗的道德枷锁结合在一起。跟繁琐的生活比起来,爱情好像没有那么重要。明生和娇妹最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这座大山。
见了面,难免就要分别。离开之前,明生对余寻光还有一句嘱咐:“你不要学我,要好好做人,不要辜负别人。”
这大概就是明生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祝愿了。
重新从明生的世界回到厂房,余寻光感受到了那份遗憾:一份这辈子都没办法调解成功的遗憾。
但是明生应该是不后悔的。他离开了厂房,就等同于和过去告别。
余寻光又环视了一圈他此时身处的由铜墙铁壁筑成的工业化建筑,想到了初来时,美术指导秦同说的那句话:“再过两年,这块地方也要围起来重新规划。”
要规划,就得拆。
今日拆剧组,明日拆厂房。
余寻光骤然一笑,人生不也是如此吗?建立,拆除。分开,重逢。
他这段时间想到了很多上个世界的人和物,他想父母,想朋友,想曾经拍的那些戏……这种怀念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令他并不好受。可是人生是一直在往前的,他来新的世界,交到了新的朋友,拍摄了新的作品。
他想,他可以思念,但没必要沉溺。说不定哪一天,他还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说不定。那时候,他的亲人朋友会看到一个更优秀的余寻光。
至于回去之后,这边又怎么办……
不想,不想。人生本来就一直处于选择的困难之中,暂且让他放下那些没有办法控制的变量,做上一回缩头乌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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