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恨雨 > 5、恨雨
    应该是个男人的房间。


    确切来说,是个年轻男人的房间。


    张柏芝海报旁边,是一个飞镖盘,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孔,下方是张书桌,桌上胡乱堆着些磁带和体育杂志,还有用完没盖盖子的剃须刀,桌前的木头椅子上搭着件黑色羽绒服,挺大一件,上面夹着个头戴式耳机。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灯光模模糊糊照进来,说话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奶声奶气的小男孩说:“老爸喊你去先吃饭啦,她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的!”


    声音略为沙哑的成年男声则说:“你还学会成语了,一时半会儿谁教你的?”


    小孩子嘛,很容易就被带偏了,隋晓天说:“老爸教我的。”


    隋雨则打发他,“去去,去给我添一碗饭过来,我就在门口坐着吃,得守着,不然人死我屋里了我可说不清。都赖你,非要去吃那牛奶糖,半路捡个大麻烦回来。”


    “哈哈,大麻烦,”小孩儿又学一新词儿,咬着手指咯咯咯地笑。


    忽然那“大麻烦”推门而出,见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正蹲在地上,逗小的玩儿。


    隋雨被应涟的影子罩住,有点尴尬,“你醒了啊……”


    应涟点点头,眼神淡漠。隋雨仰起脸,又问:“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应涟的眼神有些警惕,看了看四周。


    “那个,你别误会,”隋雨站起身,高出她三四个头,“是下午我和我弟在路上看到你晕倒了,这附近的人我们都认识,但没见过你,也不好翻你的衣服和包,就把你先带回来了。见谅啊。”


    “谢谢,”应涟说:“应该是低血糖。”


    “我瞅着也是呢,”隋雨摸了摸隋晓天的脑袋,“他主动把牛奶糖贡献给你了。”


    应涟低头,冲隋晓天笑了笑,“也谢谢你。”


    “你家在哪?”隋雨问:“要不要吃了饭再走,我爸刚弄好饭。”


    应涟有戒备心,“嗯,我知道怎么回去。”


    “好吧,”隋雨带路,楼梯在走廊尽头,顺着走下去是一个院子,棚子里挂满了各种工具,“这里是合乐车厂,我叫隋雨,洗车修车报我名字打折。”


    隋晓天跟在后面,也一起下了楼,只不过个儿太小,步子太轻,悄无声息。


    他也有样学样,来了句,“报我名字也打折。”


    隋雨闻声回过头,手掌碰到女孩的手臂,应涟触电般避开。他急忙收回手,声音有点急,“你跟下来干嘛?去吃饭去。”


    这小孩是爱耍赖,下楼是容易,待会准又闹着要人给抱上去!


    挨了训,隋晓天撇着嘴,俩大鼻涕泡呼之欲出,隋雨又找补,“行行行,报小天天名字也打折。”


    应涟一穷学生哪来的车。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地儿了。


    隋雨把她送到车厂外,迈过铁门,应涟又懵了,她才去过阿婆家一次,怎么找路。只好窜到大路上去瞎溜达,用公用电话打给阿婆,劳烦她来接。


    最后七绕八绕,又绕回原先的巷子里,路过一个凹进去的围墙,碰到第一个街坊,右转便是阿婆家,如果不右转,那么左边就是合乐车厂。


    阿婆对她说:“怎么这晚了呀,你妈妈呢?”


    “她回去了,”应涟不敢看阿婆的表情,飞快地说。


    可阿婆只是轻轻地“噢”了一声,挽住了应涟的胳膊,“明天要去学校报道的吧?”


    “是。”


    “那阿婆领你去。”


    “好。”


    “带你去买芦城特色的油饼。”


    “好。”


    或许真的过了太久太久吧,阿婆应该早就不记得了。那天在卖油饼的摊子前,排在她前面的男生要走了最后两个胖嘟嘟的油饼。


    阿婆踮起脚,伸长手臂,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亮出掌心里的两块钱。


    那男生回过身子,低下头问:“应阿婆什么事哦?”


    是隋雨啊!


    楼下车厂顶好说话的小子。


    应阿婆放下心来,“那个,可不可以分阿婆一个油饼?”


    “哦,”隋雨直接把装着两个油饼的纸袋递过去,“给。”


    “只要一个,你留一个,”应阿婆了指应涟的方向,解释道:“不是我贪吃,是我孙女回来了,特意带她来尝尝的。”


    边说着,边往隋雨手里塞钱。


    梳着低马尾的女孩站在树下,刘海遮过眼睛,棉服外套着件冬季校服也不显臃肿,正望着树干的斑驳纹路发呆。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她来了。只摆手,说,算了,几块钱而已,请她吃好了。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应涟,”应阿婆用食指对着空气写“涟”字的笔画,“跟我姓,涟是涟漪的涟。”


    雨滴在水里,荡漾出涟漪。


    “应,涟,”隋雨重复着这个名字,旋即低声道:“和我的名字还有点联系。”


    还好阿婆没有听清。她的分享欲旺盛,“小名是小水。”


    -


    小水这个名字从应涟的生父涂恨水而来。


    生父是严谨表达,因为应想容和涂恨水压根没有领过结婚证,也从来不被法律承认。


    在应涟的记忆里,应想容曾无数次表达他们情投意合,相爱很深。


    但应涟根本无处可循,因为在他们三个短暂同居相处的日子里,狭小空间里充斥着争吵,酒气,啤酒瓶,和扔在一旁落灰的赖以为生的乐器。


    在无人在意和陪伴的时光里,她掀开绒布,踩着踏板,摸索着敲下第一声鼓点。


    这小名原本或许可以是一种见证,如果她不曾得知涂恨水原名涂咏,因为和某任名字里带“水”字的女朋友分手,才改名叫涂恨水的话。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她不怎么在意。父母非“正常”的长期恋爱关系反倒让应涟早早对爱情这件事失去探索欲。


    如果不曾遇见隋雨的话。


    但这也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早晨是被应想容的电话吵醒,接电话时应涟扫了眼时间,正正好好九点整。她没好气地从床上支棱起来,冷冷地问:“怎么?”


    “回到了吧?都还顺利吧?”


    “嗯。”


    应涟知道应想容是沉不住气的性格,等到九点才打过来,肯定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她跳过寒暄环节,直截了当地问:“还有什么事?”


    “小水啊,”她难得地叫了她的小名,带着点羞怯又讨好的意味,“那个,妈妈可能要结婚了。”


    应涟的心咯噔了一秒,光速恢复,语气平淡不带感情,“哦,祝贺你。”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语气里难掩失落,“没有别的想对妈妈说么?也不问问妈妈是谁么?”


    应涟躺回枕头,还算配合,“祝你白头到老,是谁?”


    “算了,你也没见过,”应想容又问:“他问,到时候要不要带阿婆一起到北城转转,所以来问你们拆迁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个。


    应涟算了算日子,这周差不多能把手续办完,下个月领钥匙收房子,简单装修晾一晾,再帮阿婆把东西都搬进去,估计也要好几个月了。


    她说:“到下半年吧。”


    应想容说:“那我们也不急了,先等你们弄弄好。”


    应涟刚想揶揄几句类似“小心黄花菜凉了”的话,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只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又转了一千块钱给应想容,没有附祝福语。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应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眶发酸。


    她睡的是应想容的房间,水雾气钻进窗缝,潮湿无孔不入,像苦涩的眼泪笼罩着一切。她好像也能懂她的母亲,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期盼外面的世界,而后头也不回,远走高飞。


    她走到窗边,试图把那生锈的窗户再往前推死一点,却正好看到隋雨从车厂里送车出来,站在门口和客户闲聊,招手。


    他脖子上搭了块脏得发灰的毛巾,手套上也都是机油,蹭到脸颊上,脖子上也是一圈黑。但抵不住他那恰到好处的肌肉,被汗水衬得蹭蹭发亮。


    心有灵犀一般,那人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这扇窗。


    应涟没有躲,只是直直地与他对视。这扇玻璃太老了,是雾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他也看不清他的。


    他为什么会修车呢,不是对所谓“继承家业”最不屑一顾么?不是就快拿到毕业证了么?不是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现在学计算机是香饽饽,再次的大学出来都能找到好工作么?


    手机一振,应想容退回了那笔钱。


    她给她回了信息:“小水,妈妈一直很愧疚,以前做了很多傻事,没有能让你相信爱情,但比起我自己,更希望你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再抬头,隋雨已经转身回到院子。或许他压根没看到她。


    应涟皱皱眉,努力把眼泪往回憋,冲进浴室洗了把脸。低头抬头后,又恢复了冷静。


    应阿婆敲房门,问:“小水今天起这么早啊?”


    应涟走出房门,语气平静,“是,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噢?她说什么?”应阿婆难掩失落,“怎么不给我打一个喏?”


    “她说,她要——”应涟隐去了那个不稳定的前提条件,“她要我问问你,等搬好家安定下来以后,要不要去北城玩玩?”


    应阿婆眼神亮晶晶的,“真的哦?”


    “嗯,当然”应涟说,“你趁有时间想一想,有哪些景点想要去。提前做攻略。”


    “随便看看就可以了,”应阿婆很认真地回应:“看看你们上学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平时住的地方,就很好啦。”


    边说着,边偷瞄应涟的表情。说实话,她有点拿不准她们三个的关系,比起正常家庭来说,她们之间疏远远大于亲密。


    应涟却久违地露出笑容,“好,那我们要加快速度,现在去社区里催催进展怎么样?”


    临出门前,她执拗地把那一千块钱再次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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