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信时愿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尉迟介脸色一变:“什么?!你不要命了?李琮泰真的会弄死你的!”
时信心下一震,看看二人神色,彻底明白过来。
他受过伤的右手依旧抖个不停:“殿下,那假死药效果到底如何还不知情,您不能……!”
林长云背过脸,不去看他们,耳畔碎发被微风向脑后:“我心意已决,裴道英在他们手上活不下来的,如果是我,我们还留有后手。”
“殿下!”时愿突然开口,“不如我替你杀进去,宰了那太子。”
林长云摇摇头,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我的决定,怎么能让别人为我送死?”
他看了一眼时信时愿二人,从遇到他们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为林长云出生入死。
他看了一眼二人:“谢谢你们,以后多为自己想想。”
“尉迟介,再麻烦一下,帮我看好他们几人行吗。”
尉迟介抿唇,轻佻的眼睛也耷下来,没有说话。
林长云说完,拖着虚浮的步子往前走,天越来越暗了,半边天已经染上了黑,太阳日复一日地沉入地底,像是林长云看不到定数的前路,哪怕把握不过三分也需得向前。
林长云叹了口气,朝众人露出一个笑:“都是我欠他的。”
*
裴千度的马行得飞快,踏过之处扬起一阵飞尘。
他眉目冷峻,心中飞速盘算着。
事发突然,裴千度的后备军估计要明日清晨才能赶到京城门口。
他们的人不可能长时间与禁军对峙,更何况镇守在进城附近的皇家军队也会在京城出现异动后迅速响应,他们必须在接到裴道英之后迅速离开京城,与城外后备军汇合撤离。
林长云现在应该已经安然出城了吧,如果事情一切顺利,他一定要……
裴千度又扬了两下绳,更加快速地向前奔去。
眨眼间已致华极寺附近,寺里幽幽两着烛光,但是在往前,行至关押裴道英的别院,却不见一点亮色。
裴千度心道不好,呼吸都沉了下来。
裴千度右手一挥,手下的人架盾举箭,包抄了这别院。
裴千度手下的亲卫视察一番,赶来道:“二公子!门锁是开的!”
裴千度冷静道:“别轻举妄动,里面很有可能有陷阱。”
“朝里面喊两声,说见不到人就放箭。”
“是!”
亲卫驾着马上前,照着裴千度所言向院内吼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撞在将士们的冷铠上,激起一片寒。
话音落的下一秒,院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全身覆铠的壮汉。
这壮汉眼熟的很,是禁军副把手,一世家子,皇帝走狗,裴家被抄的时候就是他亲自带人去抓的裴夫人。
裴千度眼中戾气乍现,部下立刻将箭对准了这壮汉。
壮汉大笑了两声,面露凶光,怒道:“裴千度,你敢对我动手,你阿姐的头颅立刻应声落地!”
裴千度坐立于马上,身子挺拔,明明是个少年郎,周身却仿佛绕着一丝又一丝的寒气:“我阿姐呢!”
“你阿姐?”壮汉冷笑,“裴千度!你狼子野心,暗藏逆谋,眼里何曾有半分君上储君?!陛下与太子对你姐弟百般宽仁,你不知感恩反倒兴兵作乱,这般反贼,本就该斩草除根,留你二人于世本就是天大姑息!”
“百般宽仁?”裴千度不怒反笑,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好一个百般宽仁。”
“你以为你们算什么东西?告诉我阿姐在哪,不然现在就立刻杀了你!”
裴千度说着拔剑向前,纵身向这壮汉斩去。
壮汉狂道:“裴千度!你杀了我也救不回你阿姐!!用我一死换我家族荣耀,值了!”
裴千度一剑斩断这壮汉右臂膀,鲜血飞溅上他半边脸,将裴千度黑色的瞳孔都染红,他又转身砍下几个扑上来的人头颅,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里出来出来的恶鬼。
裴千度一抹脸,将湿热的血水抹去,一把将断了一边手臂还在哀嚎狂笑的壮汉踢到亲卫脚下:“把他嘴撬开,问一句不说,就断他一指。”
亲卫道:“是!”
裴千度脸上最后一丝温度都消失了,脸颊绷得很紧。
双方人马一片混战,曾经清幽宁静的院落如今哀叫声此起彼伏,泥土的颜色都染得一片猩红。
裴千度的部下也浑身染血片刻不缓将情报报上。
“将军!院里没人!裴小姐不在这!”
“不好了二公子!西方和东方山头大量人马赶来,数量远在我们之上!”
“二公子快走吧!再耗下去不是办法!!”
远处山头积聚了一点又一点的火光,裴千度几乎都要能听到如雷声般的脚步声。
身边手下有的已经倒在泥里再也睁不开眼睛,有的断了胳膊少了腿。
家人的笑声仿佛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裴道英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但是难道他这些手下就不是人吗?
如果是阿姐,她会怎么做?
裴千度一咬牙,再度睁眼时已经清明些许,他深呼吸一口气:“走!出城。”
裴千度带着麾下策马扬鞭,片刻也不敢停留地顺着原先计划好的路线向城外逃去。
身后人马穷追不舍,京城城门与他们遥遥相望,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出了这城门,下一次再想回来,只有率着千军万马杀回来了。
如果不能带着裴道英一起出去,裴千度就再也没有家人。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裴千度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宫将皇帝老儿千刀万剐,让他的鲜血飞溅到他最爱的皇座上,再将李琮泰也一并斩杀与殿前,让所有人都给他们裴家陪葬。
裴千度越想越疯魔。
干脆让京城的人全部去死好了,反正这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二公子!”
突然,裴千度的一亲卫气喘吁吁地赶上了他的马道喘着粗气道:“二公子!刚才有一个女人拼命拦住了我们的马,说是将裴小姐带出来了!!”
“什么?!”
裴千度浑身一震,当即策马向亲卫指着那处奔去。
可是人还未到,裴千度就见另一个方向,思戎带着人马极速狂奔而来。
他本该早早带着林长云出城,现在却满头大汗面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裴千度心下咯噔一声。
思戎下马,扑通一下单膝跪在裴千度面前:“不好了二公子!六殿下他,他逃了!”
*
林长云只身进了太子府。
太子的人没拦他。
正颠里,李琮泰斜靠在坐上,见他进来,看见林长云神色清明,再也不装傻了。
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六弟,你骗得我好苦啊。”
林长云没有废话,正正站在他面前:“李琮泰,把裴道英放了吧。”
“你要威胁裴千度,用我。”
“嗯?”李琮泰道,“六弟何出此言,裴小姐又不在我这里,而且就算是我藏的她,我为什么要再用你呢?”
裴道英这事儿看起来是皇帝的主意,但是细节都是李琮泰操作的。
林长云来找李琮泰而不是皇帝,是因为李琮泰比皇帝更贪。
林长云上前一步:“裴小姐当然不藏在太子府上,李琮泰,你把就她藏在了华极寺附近,而且她快死了吧。”
李琮泰神色微微一变,脸上不再像林长云初见他时那么从容,他将林长云上下打量一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诈自己:“裴道英怎么会死?”
林长云缓缓道:“李琮泰,你不觉得我突然不傻了很奇怪吗?明明从前一直被你们盯着的傻子,一点错也看不出来,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他越走越近,李琮泰的侍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林长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李琮寺,太子殿下。”
他深情坦然,不似作假,而且所说也是李琮泰一直怀疑之事。
李琮泰盯着林长云,缓缓起身:“所以?你是什么人。”
林长云笑了一下,眼角带着一丝疲倦:“我是知道这个世界十年走向的人。”
李琮泰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想说你是神?”
林长云:“不如说我是做了一场梦。”
“不如让我来说说吧。你这回也是时间紧张,直接将裴小姐藏在了华极寺附近,而那附近都是裴千度的人。”
“过不了多久,你会收到消息,裴道英自抹了脖子,你们不敢派人过去,因为只要人一过去,裴千度手下四处搜查的人一定会发现,不管是裴道英被救下还是失血过多而死,你都没有筹码能要挟裴千度。”
“用我做筹码吧,反正只要拖延,拖到援军赶来,将裴千度一网打尽,不是吗?”
李琮泰啧笑一声:“就算这是真的,也只是你恰好猜中,我为什么要信你真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林长云点点头:“所以刚才说的,只是让你选择我的理由之一。”
“第二,”林长云伸出两根手指,“我被关在靖安王府一个多月,知道了裴千度很多策略。”
“第三,”林长云伸出第三根手指,“裴千度他心悦我已久。”
李琮泰眯起眼睛:“哦?”
林长云道:“去年你在青楼遇见裴千度,他怀里的人是我,春猎裴千度狂奔十几公里寻人,寻的是我。”
“我们早在扬州初见,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我与他在黄天厚土下拜过堂,许下过一生的承诺,他早就非我不可,用尽一切也要将我留在身边。”
当然都是假的。
林长云每说一句都宛如再往自己的心窝子里戳玻璃碎片,心血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但是为了骗李琮泰,他非这么说不可。
李琮泰若有所思,他确实早就看出来裴千度对林长云态度不一般。
他问:“那你又为什么来找我,不去帮你的裴千度?”
林长云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气,扯起嘴角,摇摇头继续道:“他喜欢我,非我不可,我又不是。”
“本来跟他在一块儿也只是尝尝鲜,没想到被他缠上,尽然还将我困在靖安王府,哪都不许去。”
“我怎么受的了呢?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美人环绕,不比被一只狼崽咬着自在?”
林长云朝李琮泰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琮泰大笑,“我就喜欢你的性子。”
“不过嘛……”
正在这时,李琮泰手下一侍卫快速进来:“太子殿下!飞鸽传书!”
李琮泰手下现在需要飞鸽传书的,就一处地方。
他看了林长云一眼,对侍卫道:“讲。”
侍卫跪地快速道:“裴小姐悄悄抹了脖子,失血过多,再不救治恐怕就要去了!”
狂风吹过,吹得窗外枝桠一阵狂响。
林长云弯了一下眼睛:“怎么样,太子殿下?”
“裴道英于我有恩,你放了她,我帮你做上皇位,除掉裴千度。”
第72章 身死
慈不带兵,善不谋天下。
裴千度从来都知道,乱世争雄,杀伐是大道,心软反是拖累,要成一番大业,需得斩断千丝万缕的私情牵绊。
他口口声声同林长云说,自己绝对不要像父亲一样心软,可是裴千度怎么可能不心软。
阿姐为了救他被困京城,裴千度明知“封王”是个陷阱却依然在一年前回京,乃至数个时辰前因为阿姐失踪被围困,也犹豫着不敢走。
而现在,林长云在这种时候消失。
皇家军队穷追不舍,裴千度的人撑不了多久,更何况不单他们有援军,李琮泰他们也有,而且人数远在裴千度之上。
裴千度想劝自己,劝自己说别去找林长云了,他早想走,不会出事的,大不了之后再抓回来不就好了吗?
林长云可能安心的回宫去做他的六皇子了,也有可能逃出京城远走高飞,再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那些人方才还死死攥着裴道英不放,在林长云消失之后,却突然将她放了呢。
裴千度脸上还沾染着不知道什么人的红色温血,两片唇却失去了色泽,不住颤抖着。
思戎不敢去看裴千度的神情,却也知道眼下再耽误不得。
他垂着头,咬牙喊道:“二公子,请下令!”
裴千度双肩紧绷,用力捻着腰间那个象征裴家身份的玉牌,用力到玉牌死死陷进掌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漆黑的天。
黑压压的空气笼罩一切,夜风一吹,吹凉了一身热血。
京城有四座城门,李琮泰不知道他们要从哪里攻出去,于是在四处都分散着安排了兵力。
守城的大将有一个曾受过裴将军恩惠,冒死答应裴千度,给他们开西城城门。
裴千度只有一次机会出城,而且必须尽快,一旦李琮泰发现他们从西城门走,所有兵力都会向那处集中。
等不及的,不能再等下去。
裴千度张口将紊乱的呼吸咽下去:“让随军医守着阿姐,不能让她出任何问题。”
“大部队照着我们原先的计划向西城门走,藏着,一个时辰后若我还是没有回来,就发信号让人开门,你们先走。”
思戎抬头,急道:“二公子!”
裴千度摆手:“别担心,我在东城门留了人,保障我和几个亲卫出去,没问题。”
“二公子!”思戎朝着裴千度友单膝跪下了,“此事我有责,请让我随你一起!”
裴千度摇摇头,跨上马,手将缰绳攥得死紧:“我带的兵你最熟悉,留下,这边不能没有主心骨。”
“二公子!”
裴千度不顾身后思戎呼唤,掉转马头,点了一队人,向宫中奔去。
奔跑起来的两风卷乱了他心绪,裴千度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李琮泰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带着林长云上马车,为了防止林长云乱动做,给林长云双手戴上了手铐。
林长云看着这手铐,想到了曾经在扬州被拷上这东西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琮泰就坐在他旁边,闻声回头:“六弟笑什么?”
“没什么,”林长云摇摇头,端正坐好,“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李琮泰收回目光。
他又问道:“你料事如神,那你可知道裴千度会从哪个门攻出去?”
林长云顿了一秒,答道:“西城门。”
西城门距离华极寺最近,裴千度的队伍赶过去不过一炷香,而从宫中赶过去,却几乎要一个时辰。
就算现在让李琮泰知道,从宫中赶过去的时候,裴千度的大部队肯定已经出了城了。
李琮泰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狠狠一咬牙,不过早就料到裴千度很有可能选择攻最近的西城门,他们在那里安了最多的人。
李琮泰冷笑一声,对手下吩咐道:“走,去西城门。”
语毕,他又转头对林长云道:“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六弟,可别怪我不惜手足之情。”
林长云坦然点头:“请便。”
马车缓缓动了,林长云手上的手铐质地坚硬,末得他手腕生疼。
林长云回头朝窗外夜色看了一眼,连绵的红色宏伟宫墙在夜色中层层叠叠,摇晃着往后退去,离他越来越远,知道跟着不知名的情绪一起藏在黑幕下。
林长云不属于这里。
别再见了,无论是这座城,还是这座城里的人。
*
裴千度用玄铁覆上面,独留一双锋利的眼在外。
马蹄在地面上踏得飞快,越靠近皇宫,他们越是得小声动作。
“二公子!”
在前方探查的亲卫忽然回头喊道:“前方有一队军往这来!”
裴千度勒紧缰绳,马嘶鸣了两声,在原地停下了。
“躲好。”
“对面是什么人,大概有多少人?”
黑压压的人马快速从眼前奔过,裴千度几人藏在暗巷里,小心呼吸着。
直到这一队人离开,亲卫才压低了声音回答:“是东宫的人,看着快一千人!”
“二公子,他们看着是往西城门去的!”
马蹄的轰鸣声远去,巷子又恢复了寂静,不知道何处来的烛光晃过裴千度的脸,他的心跳并没有随着这夜静谧下来。
李琮泰猜到了他们会攻西城门,他为什么能笃定?
林长云到底在哪里?
裴千度眉眼一压。
“跟上。”
*
西城门楼风声肃寂,暮色沉沉。
思戎带着手下数百人沉在夜色中,远处城墙高高耸立,在夜色中好似怪物的獠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思戎的手越捏越紧。
手下人报告道:“思戎大人,一个时辰了。”
裴千度还没来,但是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城外敌方援军将至,他们在人数上毫无优势。
思戎一咬牙。
“走!”
*
西城门守城士卒分列甬道两侧,戈矛平举,弓弩上弦。
城墙上,都尉突然在夜色中眯起眼睛。
遥遥见一队黑甲人马自街巷深处稳步压来,无声无息,带了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气。
是裴千度的人。
都尉瞬间绷紧了全身筋骨。
他冲身后守军喊道:“擂战鼓,传报宫中!调禁军速来西门支援!”
都尉说着看向城下众人,人人面覆甲,夜色又沉得可怕,看不清裴千度身在何处。
都尉牙关咬紧,冲下面喊道:“私调甲兵闯城门,裴千度,是要谋逆作乱吗!”
底下没人回应他。
只见正中一人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见他动作,都尉怒吼:“放箭!不得放一人出城!”
思戎命令一下,手下的人应声动作,嘶喊着向前。
前排士卒迎着森森刀阵稳步上前,箭矢飞来之时,最前列的几名亲兵沉身举盾死死抵住。血肉崩裂的声低低响起,有人胸腹中箭,身躯一沉,仍旧死死撑住盾壁,用自己的躯体挡住身后同袍的去路。
思戎一剑斩开飞奔致眼前的箭矢,身边的战友却被乱箭穿了左臂。
温热的液体飞到身上,思戎目眦欲裂:“冲出去!!”
“咚———咚———咚———”
战鼓敲得咚咚响,混合着厮杀声一路传向远方。
听到声音,林长云突然抬起头,掀开马车幕帘,看向远方。
马车依旧稳稳向前,不远处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西城门响了战鼓。”
李琮泰回头对林长云笑了一下,仍然是那副沉稳模样,眼里却是藏不住手精光:“六弟,你说的不错。”
远处战火混着血色一起倒映在眼里。
林长云轻轻放下车帘,好像能斩断对那人的挂念,将一颗狂跳的心脏压回肚子里。
“嗯。”
*
战在最前的人人都在无声赴死,以残躯铺路,换一线突围生机。
都尉眉头皱得愈发得紧,他抬手唤来副将,正要催动全军合围死守,将这队孤军彻底绞杀在甬道之中。
可阵前统领守城的副将,眼底却无半分战意。
他蛰伏良久,等候的便是此刻时机。
一刹那,看清副将眼底神色,都尉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做什么?!”
副将没有说话,拔步上前,只一瞬,便用藏在袖子里的利剑抹了都尉的脖子。
都尉瞳孔充血,鲜血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向后倒下去了。
副将抬手,低声传令,调开自己手下的军。
正面堵截的步兵阵列停止了动作,向两边撤离,城头弓弩手也收箭停防。
严丝合缝的封锁阵形,裂开了一道宽阔缺口。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众守城士卒错愕失神,阵形瞬间大乱。
下一秒,城门缓缓打开了。
副将微微一笑,裴将军的恩,他终于有机会偿还。
身后另一大将迅速带人冲上来,怒吼:“狗贼!你做什么!”
副将冲思戎喊道:“快走!”
说着便转身与人战作一团。
思戎眼底微光一动,没有半分迟疑。
他低喝一声,整支残军即刻提速,踏着满地未干的血渍,飞速冲出城门。
残甲累累,血色沾衣,他们终于踏出困住前路的京城城门。
身后是沉沉深宫困局,身前是苍茫晚风旷野。
思戎的头发被自由的风吹起来,但是他却丝毫未感到轻松。
裴千度和林长云还在京城中。
思戎带着所有部下冲出城门,直至弓箭再也无法射到的地方,思戎突然勒马回头。
狂风糊住脸,思戎终于空出一只手揩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血。
夜色中的城墙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思戎下意识抬头,往城墙顶上一看。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上了城墙,身后跟着数个人,城墙内同时传来沉沉大军的脚步声。
那熟悉的身影发丝飞扬,衣摆也在夜风中凌乱地摇曳。
思戎眯起眼睛,夜色中,那道人影的面孔变得清晰。
终于看清了那人面庞,思戎的眼睛霎时间瞪大。
是林长云。
*
思戎带队冲出城门的后一刻,李琮泰终于带人赶到。
他们已经冲出城门,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将他们留在那里,等援军赶到。
李琮泰冷笑一声,带着林长云走上城门。
城墙上的夜风更大了,狂卷着吹到林长云道皮肉上,站在这里往下看,全世界都变得渺小。
林长云双手被拷着,李琮泰楛住他的肩膀,将林长云推到城墙边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高,林长云的双腿颤抖起来。
不远处的军队模糊,一群一群的士卒身上大大小小红黑一片,看不清模样,林长云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千度在哪里。
想必现在已经安全出城了。
身后一个将领将一血肉模糊的人压到面前,冲李琮泰道:“太子殿下!就是此人与裴千度暗通,开了城门,已经死了!”
林长云左手抖了一下,他不想去看,可是李琮泰却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强硬得将他转过去。
“看好了,六弟,”李琮泰的声音如同滑腻的蛇一般,“叛徒就只能是这个下场。”
副将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在一起,左半张脸上是一道狰狞的伤,整个血肉都翻出来。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将涌上来的一口血咽下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异样。
他笑到:“那是自然。”
“好。”
李琮泰低低笑了两声:“得罪了,六弟。”
说着,李琮泰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脖子,将他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势推到城墙上,半边身子都被压出墙外。
李琮泰冲下面喊道:“裴千度!!你要不要看看我手上是谁?!”
他的声音破风穿出,撞在城墙上,冰冷回响。
“裴千度,你要是现在出来,我还可以考虑饶他一命,否则我当场让他葬生在城下!”
裴千度手下正在撤离的军队果然停住了。
林长云看见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回头,心底突然一阵又一阵搅着疼痛,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裴千度对他置之不理的准备。
他是六皇子,裴千度最恨的皇家人,还是在扬州伤他侮辱他的林公子。
李琮泰冷笑一声,将林长云推得更出去一些:“裴千度,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李琮泰的手像冰冷的铁钳一样掐着林长云的喉咙,他半边身体暴露在城外,双手被控制住无法动弹,整个人仿佛在空中摇晃,摇摇欲坠。
下面一片寂静,没有人动弹,似乎是裴千度在思索。
林长云突然觉得一阵酸软的苦楚从小腹和心底开始窜出来,蔓延至全身而害得他全身无力,一片麻意。
也许裴千度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他的。
可是林长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
林长云抵了一下后槽牙,动了一下藏在那里的东西。
这东西很有可能直接置林长云于死地。
他早就说了自己不怕死,很多年来,死亡对于他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林长云反而不敢了。
生物抗拒死亡的本能席卷上来,林长云突然回忆起当时小时候妈妈的怀抱,想起考上心怡大学的泪,看到杜老四对他说活下去吧。
林长云想到在扬州,裴千度跟他说,对我来说你真的很特别。
他说过的,如果可以的话想和林长云一起开一间小铺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林长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如果能再见裴千度一眼就好了。
“什么人!”
突然,身后的城墙上一片骚动。
林长云愣了一下,迅速回头。
“是裴千度!!拦住他!!”
“保护太子殿下!!!”
“原来没出城啊。”
李琮泰轻声道,声音里尽是疯狂。
“裴千度,你终于来了。”
林长云被他一下子又扯过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裴千度带着数人从城墙内一路杀上了城墙来。
他身上的甲尽是鲜血,耳畔头发混合着血和汗一起淌在脸颊,鲜血从剑身上哗哗流下,捅穿一个又一个人的喉咙。
裴千度眼神疯狂,林长云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像是要将所有拦路的人都碎尸万段。
林长云不知道他是藏在了哪里,怎么带着这么几个人从这么多人马中冲上来的。
裴千度手上剑光飞舞,迅速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人群中锁定了林长云,一下子冲过去。
李琮泰拉过林长云挡在面前:“裴千度!不许动,不然我杀了他!”
裴千度一顿,果真不动了。
李琮泰松了一口气,大笑两声,双手一挥,让身边人冲上去。
林长云见裴千度真的不动了,整个心仿佛被撕碎成了两半。
一半疯狂对裴千度怒吼,骂道你疯了吗,叫你不动就真不动了,不知道这样会死吗?!
另一半却忍不住酸甜起来,裴千度居然会真的因为他受裹挟。
可是无数嗜血的剑已经指到裴千度面前。
李琮泰狂笑起来,居然真的这么容易。
却见裴千度突然将剑抛到左手,目光一寒,左手使剑划开冲到面前的敌军脖颈,同时稳住身形,右手朝着李琮泰一举,几只暗箭飞速射/出来。
李琮泰见识过裴千度的准头,当即像边上一滚,堪堪躲过了那箭。
李琮泰抹了一把被箭擦过的脸颊:“几日不见,准头下降了啊裴小将军。”
裴千度将身一滚,左手挥剑,右手又击出几发,次次往李琮泰那里去。
李琮泰不得不闪身躲避,顺手抄过手下侍卫替自己挡了箭。
等他在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林长云好几米远。
李琮泰这时候才意识到裴千度的目的。
裴千度朝林长云那里厮杀过去,大喊:“长云!过来!”
任凭裴千度武术再高超,再这样悬殊的人数对比下却依然浑身是伤,林长云看到他的背上和左臂上全是血淋淋的口子。
酸咸的水涌上来,林长云的眼睛更模糊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动朝裴千度冲过去。
可是下一秒,林长云却调转脚步,朝李琮泰走过去,低头在他身边站定。
裴千度瞬间僵住了,朝林长云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
直到身后的箭挥至他脖颈,裴千度才想起来抬手抵挡。
“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泰抬手将林长云拢过来,从未笑得这么癫狂:“裴千度!你的六皇子殿下早就背叛你了!”
“今天这局正是他下的!”
林长云垂首站在裴千度身侧,不去看他。
裴千度眼神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浑身发抖,挡剑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林长云不会……”
“有什么不可能的!”李琮泰仰天长笑,“裴千度,等死……”
一瞬间,李琮泰的声音顿住了。
他突然感觉太阳穴一片凉,下意识一抹。
满手鲜红。
李琮泰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朝林长云看去。
只见林长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手铐,细细的手腕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脱了臼。
林长云将一钢条,插进了李琮泰太阳穴里。
“你……”
李琮泰未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向下倒在地上,双目还瞪着。
“太子殿下!!”
“快来人!!!”
四周瞬间混乱了起来,无数人涌上来,控制住林长云双手。
局面在短短一瞬间变换,裴千度顿了不过片刻,再也不顾任何,奋力朝林长云冲过去。
“林长云!!!”
裴千度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林长云被身后的亲卫压住了肩膀,在混乱的人群和血色中看了裴千度一眼,张嘴说了什么。
太嘈杂了,裴千度听不见林长云在说什么,只能拼命去分辨他的口型。
他看见林长云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是裴千度却从未见过的温柔眷恋。
下一秒,林长云嘴角呕出一口黑血,顺着嘴角流向细白脖颈,污染了衣襟。
林长云眼底失去了光,直直向后倒去。
“不,不……林长云!”
裴千度目眦欲裂。
他听到有人喊道:“六殿下他,他没气了!”
裴千度疯了一般往前冲,身后一不知名小卒一剑刺穿了他右肩。
他感受不到疼痛,只知道向前,只想要抓住林长云。
但是林长云被影影绰绰的人群压着,再也看不清形状。
“二公子!”
思戎从城墙外攀上来了,死死抱住裴千度大腿:“别再往前了!快走!”
裴千度充耳不闻,眼中只有倒下的林长云,思戎根本就拉不住他。
他又几个部下冲上来,跟着思戎一起拼命拽着裴千度往外,终于在刀尖刺穿裴千度心脏之前将他拖走,从绳索上滑下去。
裴千度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泥里,侧身吐出一口血来。
沙砾扎进他的脸上掌心里,裴千度却浑身感觉不到疼一般。
林长云死了。
倒下的最后一秒,裴千度看清了他口型。
林长云跟他说,
裴千度,我不欠你了。
第73章 梦魇
“快喊太医!快救太子殿下!!”
“拿住六皇子!”
“六殿下没气了……已然身陨……”
“锁好……看好尸首……别……”
在耳畔轰鸣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全世界都仿佛罩上了一层纱,林长云的双耳好像被水堵住,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宛如隔着大海传来的呢喃。
全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就连呼吸都牵扯起五脏肺腑的疼痛。
林长云不断地向下坠落,像梦中无数次从高楼一跃而下,又或者是将自己溺在湖水里。
为什么会这么疼,为什么一切还不结束。
林长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干脆就这样直接去死好了,随便什么吧,他不想再继续了,他一分一秒都受不了,他受不了疼痛,受不了流泪,受不了裴千度的恨。
“六殿下……”
“六皇子殿下……!”
“殿下……李琮宴……”
吵死了。
到底是谁在吵。
林长云不安分地蹙起眉。
他不是李琮宴。
他是……
他是谁?
“林长云……!”
“林长云,醒醒,别睡了林长云!”
对了。
他是林长云。
林长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但是他实在是太困太累了,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一直睡下去吧。
“别睡了!醒醒……林长云!”
那人呼喊着,狠狠推了一把林长云。
林长云被轻轻一推,整个人一翻,头重重磕到了地上。
“哐当———”
清晰的疼痛和大理石地面冰冷的触觉传来,林长云浑身一激灵,终于彻底醒了。
“高度中央集权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这位同学,你怎么了?”
沉稳的女声停下讲的课,疑惑问道。
林长云摔得头脑发晕,浑身上下仿佛都还在疼。
林长云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极其熟悉的阶梯教室,头顶上悬着的灯晃得他眼睛疼。
听到动静,四面八方的学生都在回头看他,讲台上那个非常眼熟的教授见他不回答,疑惑得走过来。
林长云撞得有些蒙。
一抹头,他的过腰的长发再一次消失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他到哪儿了??
整间教室在林长云眼中扭曲起来,一个个回头看他的人影都像鬼怪。
“同学?没事吧?”
教授继续问道。
“没事,”林长云下意识答道,“抱歉,摔了一下。”
林长云心脏狂跳,撑着地面站起来,几乎是茫然地坐回座位上。
教授见他没事,转身回讲台上继续播放PPT:“好的,那我们接下来看……”
身边的同学打量够了他,也纷纷回过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这又是什么情况。
林长云的手腕发僵,下意识翻过自己摊在桌子上的书封一看。
近现代史纲要。
这是他大一的课程。
讲台上的教授好像也确实是当初那位。
什么情况?
他回到大一了?!他,他回来了……?
林长云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将书页皱成一团。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回来?
难道那个假死药果然有问题,或者是杜老四几个人没能将他从李琮泰手下偷偷带走,导致他死了?
然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不行,他怎么能死,他还没有看到裴千度……
“喂,林长云,刚才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林长云又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托着腮看他。
女人明明也是来上课的,桌上却什么也没放,单手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十几年前的手机一样的东西,歪过头挑眉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她。
春猎那晚他在裴千度面前吐血,昏过去之后就看到了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梦境一样的地方跟林长云聊了很多东西,却又在回答林长云的问题之前消失。
林长云能确定那不是真的,那么这里也……
林长云紧绷的背脊一下子松下来,看来这里也不是真实。
不过下一秒,被遗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卷回来,林长云又浑身一激灵。
他皱起眉来,这个女人是剧本的撰写者,上次醒来后林长云就忘记了她模样,再也没有想起来她过,现在居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又见。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长云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你把我带来这儿的?”
女人歪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啊,这节课不是必修吗?”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这样子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他换了个说法:“算了。你还记得吧,上次见的时候,我们在聊你写的剧情,你跟我说下次再见的时候,就告诉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现在能知道了吗?”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她小声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嘛……”
“但是什么?”
“但是前面的剧情被改掉了,”女人摆摆手,“所以结局也变了,你好像不需要知道原剧情原因了。”
林长云一愣:“剧情被改了?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女人叹了两口气,上下打量着林长云,“不就是你改的吗,我早跟你说了你有想法可以试,我看了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就保留啦。”
林长云自己改的。
林长云的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急切问道:“我都改了什么。”
“啊,比如说六皇子的设定啦,还有一些感情线,挺有意思的,”女人朝林长云眨眨眼睛,“还把我的坑填上了。”
“你还想继续看下去吗?”
听到这话,林长云握紧了手:“这是我可以选择的吗?”
“当然可以啊,”女人道,“你要想看,我就继续给你看,你还可以帮着修改,如果不想的话,就回去好好上课吧,毕竟玩物丧志,万一沉迷小说再也出不来了呢?”
她说的含糊,但是林长云却莫名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林长云有的选,他可以选择回到剧情里的世界,去见裴千度,也可以现在立马回去,回清华念书。
女人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可真是奇怪,不过嘛,看在你是林长云的份上,我无所谓啦。”
林长云问道:“什么叫看在我是林长云的份上。”
下课铃声响了。
女人顺了一下头发,起身:“你猜。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藏在故事里了,要看自己去看吧。”
“有机会下次再见!”
女人说着转身,冲林长云笑了一下,和着急着回去的学生一起消失在人群里。
“喂!”
林长云喊她,却没有去追,他知道追不上女人的。
那女人说让林长云自己选,他到底会怎么选?
如果他选了回故事里,再也出不来怎么办,毕竟这个世界的生活是实打实的十八年。
但是他在那边还有那么多不明白的东西,而且裴千度……
“裴千度裴千度!要不要一起去吃酸菜鱼?”
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林长云猛地回头。
谁?
只见一个微胖的男生蹦跳着往教室前门跑,手搭上了一高挑的男人背影。
那男人单肩背了个黑色书包,躲过了这人的手。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他微微侧过头,发丝被教室外的风卷起来,阳光穿透他的眼睫,林长云看清了他半边侧脸。
熟悉的眉眼,每一个弧度都是林长云勾勒过无数次的模样,不错,不会错的。
林长云瞬间起身,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
“裴千度!”
林长云大声喊道。
裴千度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一手勾着包,一手插在兜里,听见人喊,抬起脸回头朝林长云这边看过来。
裴千度怎么会在这里。
林长云不顾及任何地冲过去,他已经看到裴千度那双沉稳似水的眼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一人手肘拐了一下林长云的背,林长云被猛地绊,从阶梯上崴了下去,太阳穴磕上了桌角。
林长云两眼一瞬间就黑了,脑海里一整嗡鸣。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喊:“等等,裴千度……”
身边停留的同学窃窃私语,有几个男生走上来将林长云扶起来。
“妈呀……看起来摔得好恨。”
“这是谁呀,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他,他是我们产设的,他叫林长云……”
“林长云?”
“对,林长云……”
“林长云!”
到底是谁一直在叫他。
“林长云!!醒醒!”
林长云猛地掀开被子,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林长云反应了好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他像是半辈子没有醒来过一样,手脚酸麻,额头上全是冷汗,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林长云捂住眼睛,小声一口一口地顺着气,好半晌才抬头。
身边果然是杜老四。
林长云又回来了。
好久没见他,杜老四头发更乱了,胡子拉碴,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长云,眼里满是担忧神色。
他道:“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那假死药不管用,直接把你药死了。”
“我顺利把你从李琮泰那里捞出来了,现在照你说的,藏在尉迟介回于都的车马里,一切顺利,没有被发现。你怎么样?”
林长云没有回答,他盯着杜老四看了两秒,然后突然向后一倒,摊开手又倒回床上。
他回来了。
是他自己选的吗,是他想回来的吗。
林长云盯着木质马车天花板,发丝跟头发一起粘连在脸上。
他想的不错,这个梦有问题,林长云已经开始忘记梦中那女人的模样了。
他想要开口将看到的一切告诉杜老四,可是只要一开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阻止他发声,林长云想起身把东西记下来,却发现只有自己一有这念头,浑身就酸软地动不了。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睡了多久。”
杜老四叹口气,算了一下:“啧,大概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林长云垂下眸,想也不想就问:“裴千度呢,他怎么样?”
杜老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都对你那样了,你还一张口就问他。”
林长云抿唇,杜老四只好继续道:“他没事儿,安全出城,赶在李琮泰的援军赶到之前撤离,现在已经和崔将军的军队汇合,下一步就要一路再回去攻下京城了吧。”
林长云把每一字每一句都拆分,好像这样就能将裴千度的近况描摹地更清晰一般。
裴千度好像没有受任何人影响一样,每一步都走在原剧情上,丝毫未出差错。
仿佛林长云看到的撕心裂肺都是错觉。
林长云早就说服自己去相信裴千度恨他,毕竟裴千度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因为林长云在扬州折辱他,又因为林长云是皇帝的孩子,所以裴千度恨死他了。
可是林长云真的想为他做一点什么的时候,裴千度的行为却又让他琢磨不透了。
裴千度居然真的会为了他停留,居然真的会因为他单枪匹马冲上城墙,身中数箭只为了将林长云带走。
他居然真的会在林长云要死的时候,露出那样痛苦不堪的表情。
林长云轻轻笑了一下。
杜老四看他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林长云在杜老四看不见的地方用指腹抹了一把眼角:“挺好的。”
“裴千度救下了他阿姐,联系上了柳景安,和李明蕴联手,我又替他伤了李琮泰……”林长云低头,“再加上他自己的才能,我想不到他拿什么输。”
“长云,”杜老四眼底看起来有些担心,“那你……”
“我吗?”
林长云坐起来,似乎是感觉有些闷,拉开了身边马车的窗。
他们藏在尉迟介的车马里,随着队伍一路向西北走。
空气更加干燥起来,比在京城的时候更甚,卷着沙掠过林长云身侧。
“算了吧,”林长云在辽阔的天空底下回头,冲杜老四弯了一下眼睛,“他离开我才好。”
“我不会再回去找裴千度的。”
*
“咳咳……”
裴千度剧烈咳嗽了两声,猛地从床上翻下来,可出一口血到地面上。
他身体剧烈起伏着,肩膀不住地上下耸动。
裴千度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有旧有新,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淌着鲜血。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稳住身形,狼狈地爬起来,仰头靠在床上。
一个月过去了,在城墙上被刺中的右肩还钻心地疼。
可是这都算不上什么。
裴千度咬紧了牙关,右臂覆上眼睛,留给自己一片漆黑。
不知道多久,才颤颤巍巍地吐出一道哭泣不似哭泣,叹息不似叹息的声音来。
他又梦到了林长云。
这一次他还是没能抓住林长云的手。
林长云再一次倒在他面前,浑身都是鲜血,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跟他说。
第74章 西北边陲
西北
雁川镇。
落日把戈壁染成赭红色,烽燧升起一缕轻烟。
夯土城墙常年被风沙侵蚀,斑驳残缺,少了半边身子,边上一条浅河绕镇缓缓流淌,青石板长街之上,中原商贩与于都胡人交错往来,驼铃悠悠地响,消失在风里。
雁川镇位于两国交界之处,再往外走就是于都。
这镇子背靠连绵荒山,前方是茫茫戈壁滩,距离京城千里之遥。
林长云面遮白纱,刚一下马车就被风沙卷了满怀。
他们停在一僻静小院前,这院临河而建,土坯院墙高过人,院内只有一间主屋、一间柴房,院里积了沙土长了杂草,总体算得上整洁。
杜老四和杨诚之跟在后面下了马车,杜老四抖抖身体,跺脚道:“呸呸呸,这沙可真够大的,我嘴里全都是。”
“西北就这样,早点适应吧。”
尉迟介拉开了马车幕帘,冲外面几人笑了笑:“怎么样,这院子还算不错吧。”
林长云正抬头看天,一朵云正飘过头顶,他在寥寂的大漠中像是南方室内温养的花。
林长云收回目光,大半张脸掩在纱下,却仍就依稀可见眼中疲惫神色。
“当然,多谢尉迟殿下。”
尉迟介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有些牙疼:“得亏你命大……算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回于都,有什么事儿给我传信就好。”
林长云点头:“那是自然,一路平安,你会成功的。”
“那是自然。”尉迟介摆摆手。
尉迟介转身对手下人吩咐了什么,马车就要离开。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转身喊道:“喂,小穷酸,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于都?”
走过来的时愿听到这个称呼,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尉迟介一眼。
“哎,冷漠无情,我可是救了你们呢。”
尉迟介做遗憾状。
林长云低头闷闷笑了两下,带起两声轻咳。
“好了,你也别打趣我家侍卫了,”林长云道,“快走吧。”
“好好好。”
尉迟介的马车缓缓起步,他放下帘子前,最后对林长云道:“再见了,心想事成啊。”
尉迟介的车马一路向前,消失在了漫天风沙之中,留下一片天地苍茫。
好了,现在尉迟介也走了。
林长云彻底离开了原剧情相关的人。
他走出来了吗?
林长云又咳嗽了两声,这儿的空气太干燥了,干燥得他嗓子疼痛难忍,林长云短时间内无法适应。
林长云能够带出来的人少之又少,只有杜老四杨诚之和时信时愿兄妹,剩下的人只能留在裴千度或者太后那里,有他们两个在,他们不会过得太差。
林长云跟着杜老四几人一起将匆忙所带的行李搬进了这院子,分了房开始收拾。
时信时愿一直将林长云当成主子,要来帮忙,被林长云推了出去。
林长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擦掉床上桌上积灰,铺上被褥,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放好。
杜老四他们要出来逃得匆忙,只来得及给林长云顺过来他最常看的那几本书和画卷,以及那只偷偷养着的小鸮,其他全留在了京城。
这小鸮蹦蹦跳跳地从笼子里跳出来,竟然没有丝毫不适应西北干燥的空气,只是疑惑地探头蹦来蹦去,好奇地观察这间陌生的屋子。
林长云盯着它,一时间愣了神。
杜老四居然将这小鸮也带来了。
林长云太久没见着这只小家伙,一看见它,与裴千度一起在扬州度过的雨夜久湿答答地缠绕上来,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漫长岁月敲击他的心弦。
不知不觉又到了初秋,再过几个月,就是林长云与裴千度初遇的季节。
他与裴千度相识不过两年,却久倒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小鸮依旧探头探脑,从林长云行李挖出一个眼熟的东西,用尖嘴叼着送到林长云面前,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歪头看着林长云,好像想说什么一样。
林长云将那东西拿过来一看,是裴千度送给他那护腕,没想到杜老四将这个也带回来了。
林长云失笑,拍了拍小鸮的脑袋:“裴千度果然是你主人吧。”
小鸮叽叽喳喳又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林长云叹道:“哎……”
“喂,林长云!”
杜老四“哐”一下推开了门。
林长云吓了一跳,身旁带小鸮也飞起来,扑了杜老四一脸。
“嘿你这臭鸟,别往我脸上扑腾!”杜老四抹了一把脸,朝林长云那里瞅了一眼,“哟,睹物思人呐。”
林长云将东西推到身后:“你下回进来能不能敲门?”
“你这门也没关啊。”
杜老四走到林长云旁边的座上坐下:“感谢我吧,我就知道你会想他,给你都带来了些。”
“……嗯,”林长云点头,算是默认了自己会想裴千度,将东西收拾好,在杜老四对面坐下,“多谢。”
杜老四真的帮了他大忙。
不光是将东西都从裴千度手底下顺出来,更是冒死帮着林长云假死。
林长云假死的时候咽了药,气息和脉搏全无,看起来像是吞毒,真的死了一般。
杜老四易了容,混在人多眼杂的禁军里,在所有人忙着救治李琮泰而将六皇子的尸首锁在一处屋内的时候,装作太医混了进去,换上与林长云身形相似的尸首,九死一生才将林长云带走,赶在药效失效的最后一个时辰喂了解药。
“客气啥,”杜老四摆手,“你这么放不下裴千度,又没真的死,为什么不去找他?”
林长云抿唇。
他当然想回去找裴千度。
本来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好,离开了之后,再也不要与他相见。
可是在城墙上看到奋不顾身向他靠近的裴千度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林长云开始怀疑裴千度对他的恨是假,开始怀疑裴千度在扬州说的情话是真。
可是……
林长云还是摇摇头:“我回去对他不利。”
杜老四不解:“为什么?你也看出来了,裴千度都疯成那样了,他对你绝对有私情。”
“而且你能对他又什么不利,柳景安是你们共友,李琮泰是你帮他伤的,你还在宫里待过,了解皇家人,你们俩在一块儿才叫好呢。”
“可是你看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林长云伸出两只手腕,摊在杜老四面前。
林长云的两只手腕更细了,两根手指轻轻一握就能环过来,苍白无一丝血色,是病态的白。
杜老四沉默了。
林长云又咳嗽两声:“你没详细告诉我,但是很不妙吧,每天都催我吃各种药。”
“因为他有那么一点在乎我,所以我更不能回去了,老杜,”林长云笑了一下,微微垂下头,“他是要成大业的人。”
“就让他以为我死了吧,痛一会儿就过去了,省得我回去之后让他忧虑更多,最后又落得一个死字,分散他精力。”
“裴千度真要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干扰他,这回他不顾性命也要冲上城墙,太傻了,一不小心就会断送自己性命,不能再来一次。”
林长云声音越说越沙哑:“坐拥江山和美人千万,这才是他的结局不是吗。”
“你放屁,”杜老四打断他,“他的结局是自杀。”
林长云攥紧了手:“我救下裴道英了,还有家人在身边,裴千度不会再那么痛苦的。”
“林长云,”杜老四打断他,“这些都是你觉得的,都是你想给他的,你有真的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林长云:“他跟我说过他恨皇家人,想要复仇。”
正是因为靖安王府那几夜,裴千度靠在林长云肩头上,提起家人惨死时候留下的眼泪,才终于让林长云下定了决心。
杜老四叹了口气:“真这样的话,原剧情里他就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从前横在你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你替裴千度背起了本不该属于你的仇恨,可是却从来没有抛开所有东西去看看,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两到底被什么粘连在一块儿。”
“你要给他的都太大了,可是也许他想要的只是很小的东西呢?”
林长云沉默着低着头,用手指在桌上打着圈儿。
杜老四以为他听进去了,却见林长云抬起头,朝他一弯眸:“你怎么比我们俩还心急,这么想要我俩在一块儿?”
杜老四噎了一下:“我这是关心你!”
林长云摊摊手:“关心我不应该尊重我的意愿吗,我若是执意不想跟他在一起呢,我要是就喜欢在西北自由潇洒,或者我就想回我们原来的世界呢?”
“你你你……”杜老四指指林长云,又指指边上林长云方才看愣神的旧物,似乎是在说你讲什么屁话,都想人家裴千度想成这样了。
“算了,随便你,”杜老四叹了一口气,“反正你开心最重要,要回去随时回去都可以。”
“不过……我和杨诚之几个突然都消失,裴千度肯定会怀疑你不是真死,迟早会找过来。”
林长云道:“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也许到时候我们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呢?”
“回去?你是指回哪。”
“回我们原来的地方,”林长云盯着杜老四道,“你回去读你的研究生,我拿我的本科学位,然后开始后面平凡的一生。”
杜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开始怀念原来的生活。
“如果回不去呢?又或者必须把剧情走完才能回去。”
林长云笑了笑,从座上起身,往自己床上一躺:“所以说慢慢看嘛。好啦,我要睡觉了。”
叹说完将被子往自己脸上一拉,隔绝了杜老四的视线。
杜老四又叹息两声,在林长云屋里盘旋两圈,见他真睡了,只能无奈出去,帮林长云带上了门。
杜老四的脚步声消失,林长云睁开眼睛。
房子的隔应效果并不好,林长云影影约约能听到外面杜老四和杨诚之说话的声音。
又在肚子里将今天杜老四的话复盘了一遍,林长云皱起眉。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还有。
林长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一段像是梦又像是真实的回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
数百公里外,裴千度军营。
思戎报告之后进了裴千度的营帐。
夜已经深透了,整个军营都静悄悄的,只有巡防士兵的脚步声,裴千度却仍然揉着眉心处理军务。
思戎咽了一口唾沫。
自从那个人死后,裴千度简直疯魔到了一种极端病态的程度。
他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会突然对着某一个地方喊“长云”。
带军打回京城似乎成了支撑裴千度的唯一动力,仿佛没了这样东西,裴千度整个人会突然坍塌成一滩烂泥,被抽走全部灵魂。
裴道英和思戎愁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二公子。”
思戎喊了他一声,单膝跪地。
裴千度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讲。”
思戎道:“京城里传出来消息,李琮泰没有死,只是身受重伤,一直呆在宫中修养。”
“没有死。”
裴千度笔尖一顿,冷笑一声:“也是,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李琮泰对林长云的伤害,裴千度要亲自千倍百倍地夺回来。
裴千度又问道:“杜老四那帮人找到了吗。”
思戎道:“回二公子,没有,那夜他们从我们手底下消溜走,帮助六皇子殿下出逃之后就消失不见,再也没见到人影。”
“好啊。”
裴千度用力攥紧手中的笔,笔身微微颤抖,墨水滴到纸面上晕染开来。
“继续搜。”
不见了好啊。
裴千度眼底神色晦暗一片,
那帮人最会搞小动作了。
只要不是亲眼看见林长云的尸体,他是不会相信林长云已经死了的。
就算真的看到了,他也要……
他要什么?
裴千度心底突然升起一阵茫然。
就算是真的那又能怎么样。
他才不会信。
第75章 离别三年
三年后。
雁川镇十年如一日的烟火平淡,河边有几个妇人浣衣,用听不懂的语言谈着闲杂琐事,边上孩童嬉笑着跑过。
小院的门被打开,两个浑身上下都裹满了的人踏进门,将手上两袋子东西放到桌上。
林长云扯下帷帽和面纱,长叹一口气,抖抖身上的沙尘,边上跟着进来的时信将东西收拾好,拿着进了厨房,将药材递给杜老四。
今天轮到林长云和时信二人去边上集市买东西,他们二人天一亮就出发,直到快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三年了,裴千度没有找到这个小镇,林长云也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
几个人渐渐习惯了平淡的日子,待在雁川镇,居然也过上了一阵算得上悠闲的生活。
“哟,回来啦。”
杜老四溜达出来,往厨房里一瞅,叹道:“还得是长云,每次轮到长云去买菜,这菜品的成色就好不少。”
林长云将外衣脱下来挂号,冲杜老四一挑眉:“菜的成色好,我人的成色可要不好了,外面风啥太大,我人都糙了。”
杜老四盯着他脸,一整牙酸:“得了吧你。”
在雁川镇三年,杜老四几个人黑了一圈,林长云皮肤却依旧白皙,在这个地方漂亮得引人注目,就是遮上了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也足够让人为他驻足。
但是他的皮肤那样苍白,杜老四知道这并不是好事情了
杜老四见林长云要进厨房帮忙,赶他:“去去去,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老杨在屋里等你呢。”
“好吧。”
林长云摆摆手,顺了两个水果,自己拿了一个,另外一个丢给了正在桌前对着几张纸琢磨的杨诚之。
见他过来,杨诚之给他拉开椅子:“怎么样,在集市上有看到什么吗?”
林长云摇头:“同往常一样,来往的基本都是中原商客和于都胡人,大部分是生面孔。只是一路上走来,感觉路上流民相比之前越来越多了。”
杨诚之点头:“中原战火蔓延,向这儿逃的人不会少。”
提到中原蔓延的战火,必然不可能不提到那个人。
林长云悄悄垂了下眼睛,无意识转着手中的果核。
杨诚之道:“日子安生不了多久了,三年,裴千度逐步占据整个西北,稳定势力,一步一步向南走,一旦被他抓到机会就会全面南下。”
林长云:“嗯,他不会等太久。”
三年前西门一战,裴千度当众破城,与皇室彻底决裂。
李琮泰被林长云所伤,昏迷一个月才醒,皇帝又久病,各种因素之下,裴千度安全回了西北。
裴千度没有贸然南下,而是守在西北,一步步培养势力。
他已被朝廷定为叛军,皇帝又早在天下扬裴家的恶名,裴千度若在这三年内贸然强攻京城,天下士族会集体视他为篡逆,群起而攻。
更何况突破西城门时,裴千度部下精锐折损,而且皇帝仍在位,太子重伤不死,仍是法定储君,民心未消,朝廷依旧能调动南方各州财税,硬拼是两败俱伤。
裴千度在等,皇帝年迈心怠,太子伤后重病卧床,力不从心东宫瘫痪,朝堂党争早就不断,赈灾银层层贪墨,只要出了一点问题整个王朝就会崩塌。
果不其然,连老天都在帮裴千度,这一年中原一带春夏连旱,数月无雨,河渠干涸。
下发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落到百姓手中寥寥无几,地方官府无力安置大量流民,饿殍弃于郊野,疫病随之蔓延,百姓怨声载道。
大量流民逃亡西北,裴千度接纳从中原、京畿逃难而来的流民,动用自己多年囤积的私产,每日熬粥施饭,设立临时安置营,军中军医分片巡诊,遏制疫病扩散,不收取百姓分毫。
百姓不是傻子,他们只想要好好过日子,跟着谁有活路,自然就会跟着谁走。
裴千度好的很,他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林长云掩去眼中神色,凑到杨诚之手边一看:“这怎么说,京城来消息了?”
三年前,杨诚之在京城可没闲着,跟自己旧交联系上,那些他信得过的人如今在朝中为或大或小的官,多多少少能送来一些消息。
“嗯。”
杨诚之将纸递给他:“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长云结果一看,皱起眉。
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李琮泰的太子妃怀了孩子,已经有三个月。
林长云道:“听说李琮泰伤了脑部神经,昏迷醒来后残了半边身体,情绪也变得暴躁,居然还没忘了造孩子。”
杨诚之叹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琮泰身为太子,必须得有孩子。”
林长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杨诚之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以及自己还有杜老四几个人都没有孩子,好像把大家都骂了进去,沉默了一下。
杨诚之:“……抱歉。”
林长云摆摆手。
“林长云,吃药。”
房门被敲响,杜老四捧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放到林长云面前:“当着我面喝完,这次你别想偷偷倒掉。”
林长云嫌弃地看了那东西一眼,最后在杜老四和杨诚之二人的注视下,用两根手指端起来,皱着眉头喝完了。
这玩意是西北特有的草药,林长云来西北后受不了这里干燥的天气,又因为西城门一事的后遗症,有一段日子日子病情急剧家中,躺床上两个月都起不来身,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杜老四焦头烂额,跑了两个多月找来这药材,调制了新的药,林长云的病情才有所好转,直道现在都还算不错。
那时候林长云看到杜老四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和被风沙吹得干裂的皮肤,默默将心底一页计划撕掉。
林长云问杜老四,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杜老四只是嘲讽道,矫情什么。
林长云终于将最后一口药咽下:“老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药铺。”
“嗯,为啥?”
杜老四在镇上开了个小药铺,赚些零用钱的同时也救治一些当地郎中救不了的病人,通常是时信和时愿一起去跟他看店。
林长云道:“时信手伤后本来就不好,今天又提了一天重物,明天让他歇歇。”
杜老四皱眉:“那你……”
林长云:“我闻闻草药味儿,不好么?”
“长云,日后要跟加小心,”杨诚之整理好手中纸张,开口道,“不单是你身体,上月中旬裴千度在雁川镇也设立了施粥铺,他一直在找你。”
林长云愣神一瞬,思绪又飘荡出去。
好几秒后,才笑了一下,故作无所谓答道:“雁川镇没什么特殊的,他在哪儿都设了铺子,自己人又没过来,我捂这么严实,他手底下那些小士卒怎么会认出我?”
“他又不知道我们跟着尉迟介出城的,而且就算知道了,尉迟介回于都的路线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个城呢,更何况你不是说了嘛,他手底下的人一直在往南方找。”
一聊到裴千度,林长云的话就变多,杜老四懒得去揭穿他故作的无所谓。
杜老四在林长云看不到的地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你注意一点。”
“我看这事儿难说,裴千度疯得跟什么一样。”
*
雁川镇外。
六七个人驾马而来,为首的是两个少年,正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尉迟介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吊儿郎当!目中无人!笑里藏刀!亏他还是裴将军表亲呢,两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为首的一个少年气得握紧了拳头。
边上的副将安抚道:“好了,崔小将军消消气,裴将军只说让我们来试试,估计他也料到了尉迟殿下大概率不会帮忙吧。”
被叫做崔小将军的正是裴千度父亲旧友崔将军的儿子,崔杭。
崔杭受裴千度派遣,来询问以及是于都储君的尉迟介,是否愿意出兵协助裴千度牵制朝廷守军,被尉迟介糊弄过去了。
副将道:“裴将军真正的目的应该只是稳住于都,不要背后捅刀子就好。”
“好吧……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尉迟介很讨厌,他之前不还是质子吗?居然这么快就坐到了诸君道位置……”
崔杭嘟囔道,突然看见了雁川镇:“诶,这镇子应该有我们的人,走,去歇歇脚。”
他说着驾马进了镇子,副将几个人一起跟上。
雁川镇与别的镇子并无区别,小,距离集市也远,全镇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主街,两侧皆是就地取材的土坯矮屋,顶上覆粗茅草,若不是崔杭恰好路过,压根就不会注意到这个镇子。
这儿也有从南方逃来的流民入住,崔杭见着了自己人搭的施粥铺,慢慢驾着马走过去。
铺前拍了串队伍,一大半人都遮着面孔防沙,在茫茫大漠里像飘零的草。
已经到了黄昏,铺里的东西几乎都发完,剩下的人有些焦躁起来。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跟着丈夫,不管不顾地挤上来:“我孩子病了!我孩子病了!先给我!”
被他挤到后面的人不耐烦道:“就你们家孩子的命是命啊!”
“就是!不会来早点排队?”
丈夫道:“求求你们,我们今天刚到镇上,孩子已经高烧半宿了,钱也花光了,给我们点药吧!”
施粥的人擦了把汗,无奈道:“叔,我们这儿的药材刚已经发完了。”
母亲听了,泪一下子留下来,跪下来道:“求求你们,再去给我们弄点药来吧,我的孩子不行了!我的孩子!”
她朝四面八分磕着头,一碰到人就上前去抓着对方的衣角。
施粥的人满头大汗:“您别急,我们再去问问……”
崔杭皱着眉,正要上前询问情况,忽然就见路边一个小铺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前一人大半张脸都被面纱遮盖着,身上也掩得严严实实的,但是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丽透亮。
那人蹲下来道:“别急,我们这儿有间药铺子,大娘你来看看,我们不收你钱。”
母亲一下子抬起头,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掉出来,她一手紧紧抱着孩子,一手去拉着人的衣服:“真的吗……真的吗……多谢……”
“对,”这人拍拍她的手,“没事,孩子重要。”
母亲的手都在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声有一声地道着谢。
也许是她抱着孩子的手劲儿太大,另一只扯着林长云的手也下意识跟着用力,竟然一下子将这人的面纱带了下来。
与整个西北大漠戈壁格格不入的面庞露在风沙中,一阵风吹过,这人的眼睫和发丝都在颤抖。
林长云一皱眉,迅速将面纱带回去。
只有短短一瞬,应该没什么人看到。
“哐当———”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林长云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一骑着马的人哐当一声,撞上坍塌了大半的土墙,整个人一下子从马上翻下来。
马儿受了惊,长鸣一声,一马蹄子踏在了这人腿上。
“哎哟……”
崔杭连遭二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腿。
草……
美色害人。
崔杭在副将面前丢了脸,皱着眉头连生理性眼泪都疼出来了。
“……你没事吧?”
清透又带着些疑惑的声音从头上响起。
崔杭痛苦抬头,被大漠的夕阳晃了眼。
身形瘦窕的人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来,露在外面的眉眼像江南水乡,隽永生动,只消一眼就看得人失了深。
崔杭又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绝色。
怎么真的会有人好看城这样?
崔杭被美色汩没了心智。
“那个……”
崔杭抬起头:“我也没钱,也可以救治一下我吗……”
第76章 抓到了
崔杭歪倒在地上,半张脸都是沙,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要支棱着一颗脑袋,直勾勾地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一皱眉,后退一步。
崔杭几人为了掩人耳目,各自都裹上了厚厚的斗篷,看着跟来往商人无二区别,林长云才敢上前查看情况。
但是林长云刚才凑近的时候看到,这人的斗篷底下的腰间,别了一把剑。
崔杭无所察觉,愣愣盯着林长云的眼睛,以为他不说话是嫌弃自己身上脏,慌忙抹了一把脸,道:“那个,求你了这位公子,哎哎我的腿好痛……”
崔杭龇牙咧嘴的捂着腿,看起来真是一副痛苦模样,如果不是林长云看到他往自己脸上瞥了好几眼的话。
林长云:……
上一回在扬州捡人,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
林长云往边上时愿那儿瞅了一眼。
时愿收到眼神,上来对着崔杭道:“这位公子,你站起来看看还能不能走。”
“不能走不能走,”崔杭撑着手站起来,然后又跌下去,眼神还是若有若无飘向林长云那里,“二位好心,也帮帮我吧,我真没钱……”
边上的副将狠狠一拍脑袋。
堂堂崔将军独子,居然连个药都买不起,赖在地上求人,这传出去了将崔将军老脸往哪搁?
副将实在忍不了了,开口道:“那个,崔……”
他想说崔小将军,我们盘缠有的是啊。
结果就被崔杭狠狠瞪了一眼。
副将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无奈地在边上低头站着了。
算了,小将军爱干啥干啥吧。
对面的说不定是未来将军夫人呢。
林长云见他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思索片刻,觉得一直拒绝更引人注目,边上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而且方才带着孩子的父母还等着药。
林长云对时愿道:“时愿,去给他们抓点药吧。”
崔杭眼前一亮,见林长云转身就走,赶紧让副将将自己扯起来,蹦蹦跳跳追上去:“多谢多谢!这位公子,请问怎么称呼?”
林长云低头走路,不回答。
崔杭也不尴尬,自顾自托着下巴:“不对,我应该先报自己的名字……你叫我阿杭就好。”
边上副将两眼一黑,怎么一上来就报自己的名儿,不过幸好这人没有脑子抽到直接报大名,不然但凡了解点的人都知道他是崔将军的儿子了。
林长云终于回头看崔杭一眼,又看到了一幅傻样。
阿杭……
让林长云想起来某个自称阿禾的人。
林长云心底笑了一下。
他不记得剧情里有什么角色名字里有杭,但并不代表这个人没有危险,毕竟那剧本的混乱他是知道的。
林长云只是冲崔杭点点头,打算冷脸冷到底了,抬脚进了药铺。
谁知崔杭压根儿就没看出来林长云的冷脸,见到人家朝自己点头,立刻晕乎乎地跟在林长云进去了。
林长云将那一家三口也带进来,带到正在理药材的杜老四身边:“这几位需要帮助,老杜,给他们抓点药吧。”
杜老四习惯了给买不起药材的人送药,拍拍手上药渣回头:“好嘞,让我看看都需要用些啥。”
杜老四探了一把那个孩子的脑袋,查看一番这个孩子的咽喉,抓了几大把药递给这对夫妇,在两人千恩万谢中将他们送出去。
“千万记得按时吃!”杜老四将这一家子送走,回头一看,崔杭还坐在椅子上眨也不眨地盯着远处坐下来帮忙算账的林长云。
杜老四哼笑一声,对崔杭道:“哟,小兄弟,看什么看这么入迷。”
崔杭吓了一跳,摸摸头,抓了一下腮,最后不安分地搓搓膝盖:“没有啊,怎么都没看。”
“行,”杜老四掀开他膝上裤子,“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你稍微忍着点。”
“好……嗷!”
崔杭叫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出糗,眼神往林长云那里飘飘,见林长云看都没看他,又是庆幸又是不是滋味。
他死咬着嘴,分散注意力,顺便朝杜老四打探道:“你们是一家子么?”
“唔,”杜老四觉得他这伤问题不大问题不大,拿过药往崔杭伤口上抹,“差不多,那姑娘是刚才那位公子的女儿。”
“什么!!”
崔杭震惊一喊,整间药铺都抖了三抖,一直埋头干自己事情的林长云终于看过来。
崔杭迅速捂上嘴,小声用气音道:“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吧?!”
“哈哈哈哈哈,”杜老四笑得后仰,捞过干净白布条给崔杭包扎,“当然骗你的,怎么可能嘛,看你疼得太厉害了逗你玩玩,分散注意力。”
崔杭脸红一阵白一阵,嘀咕道:“我就说,怎么可能……”
杜老四三下两下就包扎好:“哎,不过我劝你啊,还是少打他主意,没机会的。”
崔杭的脸一下子又变成了红,一路蔓延到脖子上:“我我我没有……你别告诉他。”
杜老四看他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模样,无语道:“我才懒得告诉他,给,这些药你拿着,记得每日上药,有问题了再来找。”
崔杭接过药捧在手里,红着脸疯狂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瘸着一条腿,蹦跳着溜走了。
杜老四盯着他跑开的背影,回头冲林长云又笑了两声:“又有一个伤心人咯长云。”
林长云从账本里抬起头:……
他还是觉得这家伙有点危险,但是……傻成这样真的会有危险吗。?
*
林长云后来一连着好几天都没去药铺,每天杜老四一回来,就是听他说那个自称阿杭的少年又来了。
每次都用什么咳嗽啦腿疼啦发烧啦的借口来遛一圈,然后看林长云不在,又失魂落魄地离开,药材也没拿,有时候还要白贴一些盘缠。
林长云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面都几乎变成了头疼。
还是去说清楚吧,这种情况这些年也不是没遇到过。
于是这一天,崔杭又找了个胳膊疼的借口,在副将一言难尽的首先下敲开了药铺的门:“哎那个那个,我昨天胳膊磕着了……吼!”
崔杭倒抽小半口气。
林长云正站在门边擦拭着什么东西
林长云依旧带着面纱,依旧看不清稀面孔,但是迎面撞上,崔杭脸呼吸都要停了。
崔杭结巴了:“我我我我……”
林长云笑着摇摇头:“进来说吧。”
崔杭磨磨蹭蹭进来屋子,本来以为今天也见不到林长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一时之间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我头有点头,呃不对不对,腿疼,不对、胳膊疼,我来抓点药什么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无语。
林长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见崔杭忽然深呼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说,我,我要走了,非常感谢你,以后,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
林长云笑了一声,眼睛都弯起来,崔杭愣愣抬起头看他。
就见林长云道:“抱歉,阿杭,我不喜欢男人。”
崔杭瞬间变成一个烧开的水壶,头顶上热得仿佛冒出一阵阵烟,也不知道是因为林长云叫他名字,还是因为被拒绝。
崔杭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卡壳:“我……我我你、。”
“慢点说,没事的,谢谢你,”林长云拍拍他的肩,想说他好玩,最终觉得不太礼貌,改了口,“你很可爱。”
听见林长云说自己可爱,崔杭脑袋“轰”一下炸得更厉害了。
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林长云就认真看着他。
过了好久,崔杭终于换过来,颤颤巍巍道:“对不起,打扰了,我,那个,我腿还没好,要一下药方可以吗……”
“我明天就走了,怕腿伤复发,以后好直接抓药。”
林长云见他终于放弃,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
说着最到老杜身边:“老杜,你上次给他开的药,给写一份药方吧。”
“啊?”杜老四抬起头,他正在捣鼓新药材,手上黑糊糊一坨,“我手脏成这样,你给他写一份吧,我报给你。”
林长云犹豫了一下,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尽量避免留下自己字迹的东西。
他朝边上的时愿喊了一声:“你来吧。”
时愿“啊”了一声,默默道:“公子,我不会写字,你忘了。”
林长云:“……抱歉,我忘了。”
时愿武术高超,却不识字。
林长云叹一口气,抬起手,打算用这两年偷偷练的另一种字体写:“我来吧。”
杜老四讲药材报给他,林长云只一遍就记住了。
崔杭在边上盯着他写字,叹道:“公子,你字真好看,不是这儿本地人吧。”
“嗯,流民,”林长云应来声,继续写,顺嘴套话,“你这回往哪去?”
崔杭下意识要说出他们往中原方向去与裴千度集合的那座城,张嘴前想到这次行踪需保密,忍痛骗道:“往于都那边去,有亲戚朋友在那儿,中原现在太乱了。”
“于都?”林长云想到好久不见的尉迟介,他前段时间传来成功坐上储君之位的消息,忍不住道,“于都挺好的,近几年都别回来了……嘶……”
林长云突然停笔,崔杭探头:“怎么了?”
林长云思绪分散,刚在一行字下意识用了自己的字迹。
他将这张废纸折好放在旁边,又新拿了张纸:“写错了,我再给你写一张。”
崔杭:“这,涂掉不可以吗。”
林长云没答话,这次闭嘴快速将药方写完,递给崔杭:“好了,你收好。”
“好!”崔杭小心将纸结果,犹豫着转身,又转回来,“那个……有缘再见!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的。”
林长云笑了一下,挥手:“再见。”
崔杭带着还坡着的一条腿歪歪斜斜地走开了,林长云收拾起桌上的笔墨来。
突然,他想到什么,一下子扒拉开刚才才收好的一踏纸。
没有。
林长云愣了一下,突然道:“糟糕。”
“嗯?”杜老四抬头,侧脸上都沾着药渣,“怎么了?”
林长云:“我刚才写错的那张纸,不见了,上面用了我自己的字迹。”
林长云东西一向放得很好,只有可能是被崔杭拿走的。
杜老四也支棱起来:“这这这,多少个字?”
林长云:“三个字。”
杜老四:“……三个字,不至于认出你是林长云吧?刚才那个阿杭看着傻得不行,应该不会有事?”
林长云眉头皱起来:“但愿吧。”
三个字而已,能看出来什么?
而且那个人也说了,他是往于都走。
林长云安慰自己,很小一件事情,过去三年里也有类似事情发生,都是虚惊一场。
不会出问题的。
总不可能有人通过三个字就认出他。
*
烟州是中原西线咽喉,扼守入关要道。
这一年大旱,裴千度治理好自己的地盘,趁朝廷自顾不暇围攻烟洲,不过一个月后,守城主将为了城中百姓主动归降。
自此,裴千度打通了西北通往京城的陆路,不久后大军便可全面铺开南下。
裴千度连轴转了三个月,终于有喘一口气的时候,设了个小型的宴,用来犒劳诸将领。
裴千度不喜欢喝酒,象征性地抿了两口,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这个地方离京城很远,却也不至于到戈壁,天很高,地很远,整个世界都是苍茫的,没有什么色彩。
裴千度几乎要习惯了守在这里,看着这寡淡天地,三年宛如三天一般,眨眼间就从指尖溜走。
只有想到那个人的时候,裴千度的世界才会出现那么一点颜色,好像江南的花香被遥远的风吹至此处。
然后梦醒了,梦里幻想那样真实的触感从指尖溜走,只有留下的情绪和眼泪是真的,让他幸福让他恍惚让他崩溃。
然后现实又片刻不停地将他裹挟向前。
所有人都告诉他别找了,林长云真的死了。
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嘿嘿嘿……”
裴千度听到一阵笑声,抬头,就见边上篝火,崔将军的儿子崔杭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对于他同龄的少年炫耀道:“看到没!这就是他给我写的,你们根本就不懂……”
“得了吧!”旁边有人笑他,“人家只要是来抓药的都给写!”
崔杭反驳道:“放屁!他给我写的格外好看,只是写岔了两个字就重写,这是用心的表现!”
“你变态啊!人家写废了的纸都捡回来!”
崔杭在朋友面前毫不觉得羞耻,高高举起手上的两张东西炫耀。
然后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抓住,拿走了手中的纸。
崔杭一惊,回头:“谁……裴将军!”
一听到他名字,几个少年“唰”一下子站起来,立正喊道:“裴将军!”
三年前,所有人都称呼裴千度为裴小将军,跟他同行的人在认识他之前,永远先认识他父亲。
后来老一辈的人有的战死沙场,有的死于皇权之下,有的在时间流逝中被遗忘,后辈如野草一般生长起来,裴小将军也终于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裴将军。
明明眼前这帮少年没比他小多少,却是将他视作高壮不可逾越的树。
裴千度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别紧张,你们在聊什么?”
几个少年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裴千度挑眉,痘他们:“在军中不可对我隐瞒。”
“报!”其中一个少年闭着眼睛站出来,“崔小将军在西北遇到了一美人儿,这是那人写给他的!”
瞬间,有人憋不住笑,漏出声儿来。
裴千度也扯了一下嘴角,他早就听了个七七八八,也不是真要看,逗一帮孩子玩而已。
他将两张纸递回去:“收好,好好打,别分心,打赢了再回去找你心上人。”
崔杭脸又红了,站得更挺:“是!”
他伸手去接,结果因为离裴千度太近有些害怕,手一颤,纸掉到了地上。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裴千度弯下身帮他捡起来,下意识担了一下上面沾上的泥:“抖什么,战场上拿剑也……”
裴千度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身旁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风一吹,火光晃悠着打在站立着的少年们脸上,裴千度低垂着的眸里神色模糊。
死寂一片,只有远处营帐里将领们打了胜仗的欢呼声传来。
崔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道:“……裴将军?”
听到旁人呼唤,裴千度浑身狠狠一抖,他抬起头,瞳孔在火光的映射之下缩得很小。
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抽走,被埋进寒冬的雪里,被淹没进三尺寒潭之下,被西北狂风卷到天上。
裴千度仿佛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他耳朵轰鸣一片,什么也听不到,好像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俯视这个场景。
看到自己颤抖的手,看到身旁少年困惑的眼神,看到篝火里的木柴坍塌,看到火光照在手上沾了泥的纸张上,看到那三个与那人一模一样的字。
不会错的。
这三年裴千度每一夜每一夜都抱着林长云留下的字卷描摹他的模样,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裴千度仿佛一下子被从溺死的深渊里拉出来,他一下子抓住崔杭的手。
崔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退了小半步,不敢挣开。
“带我去……”
裴千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含了血,“给你这张东西的人,带我去找他。”
*
一个月,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长云终于慢慢把那张遗失的纸条抛之脑后,只当作是自己又多疑了。
这一天该是杜老四和时愿去集市上买东西,他们早晨出发,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林长云刚在厨房把晚饭的菜切好,就听见木房的门被敲响。
“来啦。”
林长云擦了一下手,朝外走去。
这个杜老四,又不带钥匙。
林长云嘀咕着走去,拉开门:“老杜,你下次记性好点……”
门打开了一条缝,林长云却顿住了。
他回头看到,杜老四挂钥匙的那个勾子是空的,杜老四带钥匙了的。
外面敲门的是谁?
林长云心下一惊,下意识要关门,却感受到门外传来一股大力,拽着门把的林长云瞬间跟着门一起被拉出去。
卷着风沙的戈壁荒风吹来,林长云的头发向空中飞舞,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浑身都在颤抖,林长云猛地抬头,被温热的大掌捂住了了口鼻,独留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在风中。
“别说话。”
林长云浑身一震,熟悉的声音裹着尘影传来,林长云抬头,看见了难忘的眉眼。
裴千度眼眶通红,满脸疲惫,一双瞳孔却亮得仿佛发光,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片刻不歇,不管不顾地从几百里之外飞奔而来,就为了一个可疑的念想。
“我找到你了,林长云。”
第77章 跟我走
裴千度来得太突然,像烈日后骤雨狂风又像久旱逢甘露。
林长云忘记了怎么呼吸,全身上下被一道电流冲刷而过,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咬得他浑身酸麻,僵着一动都动不了。
裴千度抬起发颤的右手,笼罩着林长云的后脑勺将他摁在怀里,另一只手生怕他逃走一般,紧紧卷着林长云的腰。
林长云被压住了眼睛,整个世界漆黑模糊一片,没有办法抬头去看裴千度的表情,只能听见裴千度轰鸣不止的心跳,感觉到裴千度久经风霜的粗糙手掌无意摩挲着他的后脖颈。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颤巍的呼吸,他像是再难以忍耐一般,困着林长云一下子撞进门里,然后反手甩上门,力道没控制好,门板撞在门框里发出一声巨响,狠狠弹出来。
跟在后面的崔杭等人差点被打到鼻子,面面相觑,满脸震惊,犹豫着不敢进门。
杨诚之和时信闻声出来,见到裴千度圈着林长云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下子都呆住了。
直到裴千度逼近,时信才震惊道:“你……!”
裴千度狠狠朝他剜了一眼,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如同深山饿狼。
时信到口的话一下子顿住了,身旁杨诚之抓了一下他小臂。
林长云胸口依旧被震得发麻,好不容易才抬起胳膊,拉了一下裴千度的袖子。
“去我屋里。”
*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林长云几乎是跌进了自己的床上。
裴千度气都喘不稳,却也没忘了锁门。
“咔哒”一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间屋子不比京城六皇子殿,也比不上扬州林府的小屋甚至是裴千度困住他的狭小地下室,墙面老旧,角落里永远都有清扫不干净的灰尘,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一片浮光掠影。
裴千度挡住了那片光,三年战场让他比从前的时候更加结实,肌肉紧绷胳膊撑在林长云耳畔,林长云的全部视野都是裴千度了,哪怕侧过脸,也被占据余光。
林长云想过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裴千度就总有可能会找到他。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林长云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甚至一呼吸就会被裴千度的气息淹没。
裴千度沉默很久,林长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裴千度……”
一滴温热湿润的水滴落在林长云眼眶上。
林长云瞬间愣住了,错愕抬头,就见裴千度浓黑如染的眉和总是沉似寒渊的眸皱在一起,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早已通红一片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林长云眼睫上,再顺着林长云的脸侧滑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水。
林长云幻想过千万次万一自己再次遇见裴千度的场景,他想过,裴千度可能会把他忘了,毕竟林长云也不过是裴千度生命中遇到的千万人之一,也想过也许裴千度会对他刻骨铭心,直到自己又一次被欺骗之后大发雷霆。
林长云唯独不敢想,裴千度会这样紧紧围着他,泪水汹涌而出,沾湿两个人的衣襟。
认识裴千度这么久,除了在他说自己父母身死的那一天之外,林长云从未见过裴千度泪水。
裴千度似乎是觉得丢人,将头埋在林长云脖颈里,抵着他锁骨,不愿意让林长云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
但是林长云湿润一片脖颈和裴千度混乱无序的呼吸,将一切都暴露。
裴千度的发垂落到林长云耳侧,跟林长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惹得林长云心底发麻。
他再难以忍受,忘了一切,抬起双手主动扣上裴千度脖子,将裴千度的脑袋抱在怀里。
林长云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别哭了,别哭了……”
裴千度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低垂的肩膀和跪在林长云腰侧的大腿都一片颤。
裴千度没有抬头,咬着牙才说出一错了音调的话:“林长云……你又,骗我。”
“对不起,我骗你了,”林长云眼睛也变得潮湿,他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肩膀,“你要是难过,就……”
裴千度一口咬在林长云肩上,血腥气在嘴角弥漫开来,和泪水混在一起。
林长云闷哼一声,全身都战栗起来,以后没将裴千度推开,环着他的肩膀把他搂得更紧。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自己咬出的那个伤,眼泪终于不在汹涌,仿佛只有在林长云身上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记,才能确定林长云真的在自己身边。
“从烟州到雁川镇九百里,驾马要八日。”
裴千度低着靠在林长云肩上,不再哭到说不出一句话,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我一天也不敢歇,担心晚了一天,你就不见了。”
“我去了你的药铺上,没人,我以为我又找错了。”
“林长云,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我派人去京城找,王府是空的京西别院是空的华极寺是空的,哪里都是空的,他们只留下了一座坟,我不信那是你,我又一路向南找向北找,快三年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们都要我别找了,他们都觉得我疯了,”裴千度说着又哽咽起来,大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把话说下去,“我不信,我才不信,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
“林长云,我找了你三年了。”
裴千度的眼泪又落下来:“你没有心,你一点都不想我。”
林长云的心脏像一面薄皮的鼓,裴千度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巨大的棒槌,狠狠往上面砸,直到将那脆弱的灵魂敲碎了才好。
林长云跟杜老四说,他再也不要回去找裴千度。
担心自己再给裴千度带来伤害,担心自己会给裴千度的事业添麻烦,但是他没有跟杜老四说过,他其实还怕裴千度对他的冷漠。
他担心城墙上裴千度的奋不顾身其实是他自己的错觉,担心裴千度其实就是那样恨他恨到骨子里。
所以林长云要让一切都结束在西城区。
林长云死在那里,是对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
但是,但是林长云显然高估了自己。
他能控制住不去找裴千度,但却无法阻止裴千度找到他。
裴千度在林长云肩上留下的泪打破了他牢牢筑起的心墙,纵使林长云有千军万马也溃不成军,什么计划什么筹谋什么发誓要远离裴千度的诺言通通都崩塌。
林长云一下子揪住裴千度的领子,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狠狠堵住了裴千度的唇。
林长云吻得混乱无序,只会一下又一下地舔着那两瓣唇,泪水还未擦干便撞在一块儿,紧紧接触的皮肤一片凉意,林长云吻到了一片咸湿。
裴千度呆住了,直到林长云的牙不小心磕碰到他的下唇,他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之身而上,掐着林长云的肩膀反客为主。
裴千度一手牢牢箍着林长云后脊,一手托住他发软的后颈,俯身低头时,发丝蹭过他潮湿发烫的脸颊。
裴千度的吻算不上温柔,三年日夜牵挂堆积的沉郁汹涌澎湃,却又强忍着欲望放轻力道,生怕碰碎林长云这具久病脆弱的身躯。
裴千度的舌尖卷过林长云泛红颤抖的下唇,尝到满口咸涩的泪水,他以为是自己的泪水,一抬眸,却看见林长云的眼角早就无声淌着泪。
裴千度唇间全是泪水的咸苦,把原本亲吻该有的温热缱绻都融化,每一次相触都裹着三年分别的酸楚,还有撕心裂肺的心疼与委屈。
裴千度轻轻咬了一口林长云的下唇:“你瘦了。”
“你在这过得好不好。”
林长云攥紧裴千度的衣甲,指节用力到发白:“不好。”
“裴千度,我很想你。”
裴千度贴着林长云的肌肉止不住地痉挛起来,拥抱力道变得更紧,像是生怕下一秒林长云就会反悔就会消失。
裴千度声音又抖起来,茫然问道:“你又在骗我吗?”
林长云长叹一声,侧过脸抓到裴千度的手,摩挲着他因为长年练剑而粗糙的皮肤:“我没有骗你。”
“裴千度,我跟你走好不好?”
裴千度又愣住了,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林长云重复:“真的。”
裴千度:“你是不是又要骗我,到时候又要趁我不注意离开。”
林长云:“不骗你,我真的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裴千度不敢相信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描绘过,然后强硬着将十指挤进林长云指尖,又将头垂到林长云身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血肉听着对方震耳欲聋的心跳。
裴千度喃喃道:“你要是再走,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林长云。”
“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扬州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我让你等等我,你不信我,京城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确认了六皇子就是你,用尽手段将你带回靖安王府,你还是走了,当着面死在我眼前。”
“我真的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裴千度眼睛又湿润起来,“我说的你不信,我做的你不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
林长云抚摸着他的背脊,凑下头与他鼻尖相抵,呼吸纠缠:“我的错,对不起,我现在信了,我再也不走了。”
看到裴千度迎着大漠戈壁奔来留下的泪水,林长云什么都明白了。
林长云总是不敢相信真的还会有人这么爱他,总是觉得裴千度嘴里说的爱都是假的,恨都是真的。
但是要是裴千度真的这么恨他,怎么会在战前这样紧要的关头不管不顾地跨过九百里来到一个小镇,怎么会为了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皇子寻遍南北,怎么会吻得那样眷恋缠绵,泪水又那样震耳欲聋。
他们的全部骨骼和血液都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腔剧烈起伏和紊乱急促的心跳。
林长云吻了一下裴千度鼻尖:“这种时候过来,你不怕输了战?”
裴千度还是不敢相信林长云真的就会这么轻易流下,死死环绕着他,反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林长云在说什么。
他回道:“不会,思戎和崔将军会看好的……你真的不走了?”
林长云失笑,啄了一下裴千度的唇:“真的不走了。”
裴千度喃喃:“别走了林长云,我真的撑不住,你再走,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谁都不要我……”
林长云一愣,突然坐起来:“什么意思,你阿姐呢?”
裴千度胸口起伏,嘴张合几下又闭上,好长时间才开口:“阿姐她……”
“阿姐她三年前就去了。”
林长云浑身一哆嗦,仿佛有一道雷打下来,将他从头劈开。
他掐紧了裴千度的手:“怎么可能,怎么会,我不是……”
他不是用自己为筹码换回来裴道英的活路吗,裴道英怎么能死?
如果裴道英死了,自己又……
林长云浑身一激灵,手脚冰凉一片。
裴千度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
裴千度低着头,眼睫上泪珠亮闪闪的:“往西北赶的时候,又一次被困在城中将近一个月,阿姐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威胁,在京城被困的时候本来伤自己就是奔着死去的。”
“阿姐伤病又复发,城中没有能用的郎中和药,她不想拖累我们,偷偷砸了药碗,在半夜割开旧伤,发现的时候就已经……”
兜兜转转,裴道英还是像原剧情里一样死去了。
林长云心脏拔凉,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沙哑,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千度声音暗哑:“我只有你了,长云。”
“别丢下我。”
第78章 久违
雁川镇河岸边的这件僻静小院第一次迎来这么多客人。
沉默的客人。
主屋里,十个人围着餐桌面面相觑。
裴千度来得匆忙,就抓了一个带路的崔杭以及四个部下,飞奔来雁川镇找人。
林长云坐在主座上,身旁裴千度紧紧贴着他的膝,侧头看着林长云,眼神落在他眸上。
边上几个人或站着或坐着,都是一幅复杂模样,杜老四头疼地捂住眼睛,杨诚之看似淡然地喝了一口茶,崔杭更是整个人都仿佛被劈开了一样,一眼一眼往林长云和裴千度两个人身上瞟。
崔杭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林长云整幅面孔,看一眼便感觉一阵心惊动魄浑,身上下甜甜酸酸麻麻,但是再看一眼旁边的裴千度,本来飞速加快跳动的心脏又一下子又梗住了。
完了,崔杭面如死灰,裴千度会弄死他的。
军中与裴千度亲近点的将领,谁不知道扬州林公子,也就曾今的六皇子,是裴千度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三年,那人帮裴千度和他阿姐逃出京城,然后死在了裴千度面前。
崔杭颤抖地伸出手,抓起面前的茶杯嘬了一口,回忆起自己在裴千度面前表现,怀疑自己要被踹出军营了。
对面的裴千度连余光都没分给崔杭一眼,全部心神都放在林长云身上,恨不得连林长云头发长了多少,多出来几根发丝都一一算清楚。
林长云清了一下是嗓子:“雁川镇贫寒,没有什么地方能供大家歇脚,难为各位现在这屋里将就两天。”
“将就两天?”杜老四抬起头,“长云,你要跟他们一起走?”
裴千度对之前杜老四帮着林长云假死的事情耿耿于怀,听到这话,回过头:“怎么?”
杜老四看起来头更疼了:“瞪我干啥,我又不是不让他走。”
林长云抓住裴千度的小臂,打圆场道:“他就是问问,我要是跟你们去烟州,老杜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再留在雁川镇。”
裴千度这才收回冷冰冰的视线,“嗯”了一声,又靠近了林长云些许。
林长云问道:“老杜,你们怎么想的?”
“跟着你走呗,”杜老四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用下巴点了一下身旁的杨诚之还有时信时愿几个人,“裴将军那儿总不至于容不下我们三个人。”
林长云征询似地看了一眼裴千度。
接收到他目光,裴千度头也不回地冲旁边喊:“崔杭。”
崔杭正紧张着,听到裴千度喊自己,腾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紧绷力争道:“到!”
林长云朝他那里看过去,神色复杂了一瞬。
果然是从这个小傻子这里泄露出去的啊,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林长云写错的那张纸。
裴千度竟然真的能仅凭三个字就认出来是他。
裴千度问道:“给他们安排个去处,要远离前线,能发挥他们所长更好。”
听见不是冲自己来的,崔杭松了口气:“是,裴将军!”
裴将军。
听到这个称呼,林长云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去看裴千度。
一回头,直勾勾对上了裴千度的眼睛。
那眼睛的瞳仁漆黑透亮,清晰映出林长云的身影,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眼尾上扬的弧度,冲淡了锋锐。
见林长云看过来,裴千度眼睛颤动两下,目光下移,落到林长云唇上,好几秒后才看回来。
林长云鼻尖微微发酸,相比三年前,裴千度下颌骨更加棱角分明,眼角被风霜吹出极淡的细碎纹路。
在林长云看不到的一千多个日夜里,裴千度独自熬过战乱和朝堂算计,凭一己之力撑起数万人性命,长成了能当一面的裴将军。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不会很好看,因为裴千度见他盯了这么久,突然搓了一下林长云的手指,放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林长云轻轻摇摇头。
他胸口酸疼一阵,起伏两下缓过来,道:“那就三日之后出发吧,怎么样?”
众人点点头。
林长云起身:“好,大家也幸苦了,我去给大家做些吃的。”
崔杭还有几个将士倒吸一口凉气。
崔杭疯狂摆手:“不不不这怎么行,太麻烦了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来……”
林长云笑道:“哪有什么麻烦的,今天刚好该我和老杜做饭了,走吗老杜?”
林长云冲杜老四甩了个眼色,杜老四收到目光,知道林长云有事要跟自己说,起身就要跟进去。
谁知道裴千度也迅速起身,跟在林长云后面:“我也去。”
崔杭一帮人倒吸二口凉气。
这是什么断头饭吗?。
林长云瞥他一眼:“你会做饭?”
裴千度抿唇,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我可以学。”
*
裴千度敲烂第三个鸡蛋之后,林长云无奈叉腰。
正在切菜的杜老四发出一阵爆笑。
“哎哟,裴将军要不还是出去坐着?”
裴千度手上还裹着鸡蛋液,眯起眼睛睨了一眼杜老四,然后举起手回头看林长云,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嘴角有些向下撇。
林长云拿了一对筷子,将那碗全都是碎鸡蛋壳的蛋液塞进裴千度怀里:“给,站在我边上,把蛋壳挑出来,我让你倒蛋液的时候你就往下倒。”
裴千度抓紧了碗,点点头。
厨房很小,林长云被迫和裴千度贴在一起,火一烧,一下子热起来。
林长云指挥着裴千度添了两把柴火,起锅浇油,把杜老四提前切好的菜倒进去。
一阵阵呲啦油响,白色的烟腾起来,林长云翻炒着锅里的菜,突然盯着一块块植物的轮廓发呆。
熟悉的厨房,熟悉的锅铲,熟悉的做菜流程,一切都是那么普通和平常,普通到无聊寡淡。
但是在他左边一掌的距离之外,站着裴千度。
三年不见的裴千度,林长云确认过的,喜欢着他爱着他的裴千度。
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袭卷而上,林长云整个心都被裹紧柔软的云层,奇妙到浑身一片酸软。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下的菜差点烧糊,林长云感觉拍拍边上的裴千度让他别再添柴,自己慌忙将菜盛出来。
热腾腾的烟火将林长云额角热出一层细汗,不等他自己抬起袖口去擦,就有一只帕子抚去了林长云额头将要滑落到眼角的汗水。
林长云眯起眼睛,裴千度仔仔细细帮他将汗水擦干净。
“长云,你以前不用干这些的,”裴千度轻身问,身旁的柴火还烧的呼呼响,“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林长云顿了两秒。
当然是小时候学会的,没爹没娘,家里大人忙,在山沟沟里穷的要死,不自己做饭就要饿死了。
这些有怎么能跟裴千度说?
林长云低头,转身去收拾下一道菜:“来雁川镇之后学的,我们几个每天轮流做菜,很快就学会了。”
裴千度凑到他身边:“以后别干了,都我做。”
林长云挑眉,回了一下头:“你吗?先学会打鸡蛋再说吧。”
“喂喂喂,你俩能别调情了不?”杜老四伸出手把他俩扒拉开,攥着二位的肩膀向后一转,“快烧菜,外面的小家伙们要饿死了。”
林长云和裴千度向门外看去,就见门口鬼鬼祟祟趴着一堆脑袋,见二人转过身,一下子窜回去。
“我去!做菜的裴将军,活久见啊。”
“还有旁边的六殿下,老天……”
“你们几个小点声……!”
林长云噗呲一笑,转过头,把裴千度往自己这里一拉:“来,教你做下一道菜。”
*
普普通通的饭菜,却让几个将士诈唬一阵。
别说是他们,就连林长云都吃得有些飘飘然。
饭后,林长云从座上起来去厨房放碗筷,裴千度立刻也跟着起身,一路从厨房跟到了林长云卧房。
林长云的屋子离餐桌最远,背对着众人,那一边的闲谈声和饭菜香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林长云没有进屋,斜斜靠在门框上,转身,抱胸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在他面前站定,忍不住又凑上前半步,凑上前垂下眸,又缠绕上林长云的呼吸。
林长云伸出指尖,抵住裴千度的胸腔。
“别动,”林长云歪了一下头,弯起眼睛勾起唇角,“怎么我去哪你都要跟着?”
裴千度又上前一步,抓住了林长云戳着他的指尖:“我就要跟着。”
“跟这么紧,怕我跑了?”
被戳中心思,裴千度“嗯”了一声。
林长云笑意更深:“我睡觉你也要跟着?”
裴千度:“要。”
“那你要进我屋么?”
“要,”裴千度喉结滚了滚,“长云,你总不能让我跟他们挤在一起。”
林长云抽出手指,挑了一下裴千度的下巴:“怎么不可以呢,你要是进我屋还偷我东西怎么办?”
“那我的腰带还回来,小贼。”
裴千度一顿。
林长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笑意盈盈,几乎要涌出来:“只有你进过我的屋子,拿出来就让你进屋。”
裴千度瞒不下去了,耳朵有点发热,从兜里拿出来林长云的腰带。
林长云伸出手,接过腰带,笑道:“你怎么这样啊裴千度?”
下一秒,就见那腰带缠上了他的手腕,裴千度飞快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林长云震惊抬头:“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千度抓住手推进了屋内,一下子压在门板上。
裴千度一手上锁,另一手将林长云道腕子攥住,林长云太瘦了,两周手腕轻而易举的就能被裴千度一手包裹。
裴千度低下头,两个人的唇不过毫米距离:“还给你,现在能进屋了么?”
林长云轻笑:“变态,你又绑我。”
“他们知道裴将军私底下是这样的人吗?”
听到这个称呼,裴千度小腹都绷劲,胡须更加急促起来:“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他们叫得,我叫不得?”
裴千度的呼吸更烫了,一下子低头叼住林长云的唇:“我受不了,长云,我想……”
裴千度的吻又急又燥热,压抑了半天的欲望终于能释放,亲得林长云手脚发麻,长着嘴几乎要喊不住唾沫,只能被迫承受着猛烈的攻击。
林长云站不住,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滑,被裴千度一手圈住腰搂上来。
林长云的肩膀和裴千度的手臂撞在门板上,木门咯吱咯吱发出一阵响动,林长云几乎都要以为外面众人听到声响静了一瞬。
林长云的脸更红,侧开一点头,喘了两声:“你安分一点,外面会听到的。”
裴千度捞起林长云,将林长云放倒在床上,林长云被自己的腰带绑紧的手被裴千度往上一推,压在头顶,整个人被裴千度罩在身下。
裴千度又吻下来,窸窸窣窣扯开林长云和自己的衣服。
林长云被大手裹住,闷哼一声,又被裴千度堵上唇,所有呻吟都淹没在亲吻里。
“我会小声,你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对吧,长云?”
第79章 缠绵悱恻
三年不见,裴千度的劲儿更大了,林长云在他手里就好像变成了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娃娃,用尽全力也脱不开裴千度一点,只能任由他摆弄。
他被裴千度控制着,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和膝盖撑在并不算柔软的床上,侧脸贴着枕头,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将床褥的表面都沾湿。
林长云看见床边的柜子上面散落着他和裴千度的衣服,盖上了他前几个晚上睡前没看完的书,烛火悠悠晃着,将老旧的床板和土墙照亮一片,仔细听可以听到窗外戈壁“呼呼”的呼唤和鸟儿铺展翅膀着啼鸣。
林长云晕头转向地盯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床底下的腰带,然后两眼一黑,裴千度捂住他的眼睛,将他往后一拖。
“不许看别的地方。”
林长云跪得膝盖都酸了,裴千度看出来,抱着他换了个姿势。
林长云趁他没动作的时候有力无气道:“轻点儿……这床嘎吱嘎啦响,他们都要睡了……”
……
不知道多久过去,林长云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裴千度将他严丝合缝地拥抱在怀里,滚烫的胸膛和温暖细腻地肌肤全部都紧紧贴在一块儿。
林长云迷迷糊糊觉得裴千度一直在轻轻揉着自己的后腰,一个又一个吻落在林长云的额头和发顶。
于是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抬眼一看,黑夜中裴千度的双眼亮得像漆黑天幕上的星星,眼波流转的时候就更像坠落的流星了,一眨都不眨地盯着林长云。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又还打算再看多久。
林长云眼睛一眯,将头搭在裴千度肩上:“……不困?”
裴千度低低应了一声,将林长云又往怀里拥了一把。
夜色中两人的呼吸倦软绵长,林长云轻轻笑了一声,嘴唇擦在裴千度脖子上:“那你怎么不继续了?”
裴千度正揉着林长云的腰的手果然一紧,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林长云弯了一下眼睛:“裴千度,虽然累,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更粗暴一点的样子。”
裴千度身体果然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声音都要发不出来,全身上下又绷紧,却还是强忍着道:“你别招我了。”
林长云彻底不困了,他撑着疲惫酸软的身体一下子翻身而上,跪坐到裴千度的小腹上。
裴千度担心他累着,双手拖住林长云的腰侧,好让他坐稳。
林长云撑着裴千度肩膀,低下头盯着他眼睛:“裴千度,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裴千度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
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
三年过去,他没发完全回忆起来自己从前到底是怎么样的。
林长云为什么这样说,是不喜欢现在的他吗?
林长云:“裴千度,我在等你问,在等你问我三年前为什么要在离开靖安王府,为什么在西城门上捅李琮泰一刀,甚至再问一遍,为什么在扬州的时候我要突然离开,你为什么不问我?”
裴千度当然想问,他恨不得自己会术法,能一眼看穿林长云在想什么,这样就不用日日夜夜担心林长云会再次离去。
但是……
“我为什么要问呢,”裴千度抓住林长云的手,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了你不会再走,我只要知道你不会走不就好了吗?”
至于为什么不会走,裴千度不敢问。
林长云一咬牙:“你就不怕我是李琮泰他们派来的奸细,不怕我都是骗你的?”
裴千度:“那你骗我吧,反正之前也在骗我,只是别离开我好不好?”
林长云气得一拍裴千度臂膀:“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裴千度,你以前不是很爱刨根问底吗,不是一直纠结为什么把你丢在扬州,怎么现在不问了呢?”
裴千度被林长云一掌拍得心都酥麻起来,胸口却因为他的话发酸:“问了也没用,你不会告诉我的。”
“林长云……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三年了。”
绵延不绝的钝痛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林长云轻轻擦过裴千度肩头留下的那道剑伤:“我现在允许你问了,我要你问我。”
裴千度看他:“你会离开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林长云恨铁不成钢:“我发誓,只要还活着就不走,你能不能换个问题问?!”
裴千度低低笑了一声,撑起身体坐直,靠在床头与林长云平视:“这就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了。”
林长云差点掉下来,只好用两只胳膊捞捞圈住裴千度肩头。
他没招了:“那我告诉你,裴千度。”
“扬州的时候我要走,是因为你骗我,你连你的真名都还没告诉我,骗我你就是个小侍卫,当时知道你是裴千度之后,我以为你所有都是装的,说要坦白也是假的。”
裴千度沉默了一瞬,默默道:“对不起,长云,我那时候真的没办法,朝廷在追百姓在骂,没有人能够真的帮我。”
“但是后来说的话都是真的,喜欢是真的,想要永远在一起都是真的。”
“知道你抛弃我知道你是六皇子之后,我想恨你,但是我发现,没有办法,”裴千度垂下眼睛,不敢去看林长云,“我真的太喜欢你了,长云。”
一个个“真”往林长云身上砸,砸得林长云身心摇晃,好像倒进温泉里,被绵绵热气包围,熏得满脸通红。
裴千度滚烫的泪水流到他身上的时候林长云就猜到了,但是真的听裴千度说出来,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林长云几乎都要没法说下去了,他怕自己的话让裴千度难受,却又知道如果不说清楚,裴千度永远都会提心吊胆,怕他再次离开。
林长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裴千度……后来我走,也不是选了皇家没有选你,是因为听……听一些传闻说,说你会是个花心坏心眼儿的人,把皇室的人包括我全杀了。”
裴千度皱着眉抬头,好像有些委屈:“你宁愿相信传闻,也不来问我。”
林长云没法跟裴千度说,这些所谓的“传闻”就是原本应该发生的剧情。
他甚至现在都不知道以后得这些剧情有没有被自己改变。
但是林长云不想再后退了,他决定相信裴千度,也相信自己。
他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裴千度,后来离开靖安王府是为了你,西城门上假死是也为了你,我想让你好过,不想看你再哭了,我想帮你把阿姐留下,但是没有做到,对不起。”
“你说你不想看到我再哭,可是林长云,你走的每一天我都过的不好。”
裴千度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下巴摩挲着林长云的肩膀:“我很想你。”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
“以后再也不会了。”
裴千度抱着林长云的腰:“还有最后一个想知道的,长云,你是不是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林长云神色古怪起来。
裴千度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裴千度眼神看起来很认真,又道:“三年,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看我的,扬州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出来我和你找的别的人有任何区别,甚至后来西城门那一夜,我也只当你是要逃离我,只当你是有那么一点觉得我可怜。”
“现在也是,”裴千度咬了一下林长云道唇,“林长云,你是因为可怜我才留下的吗?”
林长云咬了一口裴千度,裴千度没有躲,继续凑上前,将林长云吻得喘不上气儿。
林长云捶了两下裴千度的肩,才有说话的自由:“我因为可怜你就留下做什么?裴千度,我可怜你,但是我更喜欢你。”
林长云有些羞耻,耳朵发红,说话声越来越小:“我以前骗你的,从来都没有别人,只有你。”
裴千度瞳孔微微放大,直直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他眼底茫然怔忪一片,随后汹涌滚烫的情绪蔓延开来。
巨大的震惊裹挟着汹涌到几乎窒息的欢喜,猛地席卷裴千度全身,他不敢相信:“真的?”
林长云不太自在地撇开头:“真的。”
林长云很少相信别人的真情,也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让他说出“喜欢”这两个字,比让他为裴千度假死一次都要难。
但是说都说了,林长云怕裴千度不信,撑着裴千度的肩膀从床上站起来。
裴千度没想到林长云突然离开,以为他恼了,匆忙跟上:“长云?”
林长云开了窗子,大漠苍茫的夜风幽幽卷进来,林长云的头发也飞舞起来,吹得裴千度心神恍惚。
林长云冲外面轻轻喊了两声“咕咕”。
片刻后,一只十分熟悉的小鸮擦着夜色飞出来,一下子撞进林长云怀里。
林长云将小鸮捧到裴千度面前:“熟悉吗?你的小鸮,我一直好好养着。”
裴千度低头看着曾经自己养了数年的小鸮,瞳孔都在颤抖,这小鸮看到了曾经的主人,一歪头,似乎也是有些不敢置信,几秒后扑腾着翅膀,跳到了裴千度肩上,蹭着他脑袋。
裴千度愣愣回头:“我以为它跑丢了,你一直将它从扬州带到京城,再带到雁川镇?”
“它这么认主,怎么会跑丢?”林长云靠着窗,眼底倒映着星空,“你自己说过的,说要送我一只小鸮的。”
裴千度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林长云喜欢他,林长云真的喜欢他。
裴千度是林长云的唯一。
裴千度又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那当时醉酒那一次,是第一次……?”
林长云捂住裴千度的唇:“当然是第一次,别再问这种事情了,那天晚上我体验一点都不好,你只会乱顶……嘶!”
林长云甩开手,原来是裴千度在舔他的手心。
裴千度将小鸮放出去,在它一片不满的叽叽咕咕中合上了窗。
他抱着林长云,推着他向后,往床上一翻:“我现在进步了,再练练会更好。”
“还来?!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自己说的,喜欢我粗暴一点。”
“那也不是要你现在……呃嗯……裴千度……!”
第80章 血
崔杭这一晚上睡了就睡了两个时辰,顶着个黑眼圈就起来和守夜的将士换岗,蹲在屋顶上坐了半宿。
他精神得很,一半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需要警惕,另一半是因为吓得。
一想到自己眼巴巴跟了那么久的人,居然是裴将军的……的……,他就恨不得在这大漠里挖个洞然后把自己埋进去。
瞪着眼睛守到天亮,屋内有了动静,崔杭才从屋顶上爬下来,准备找轮班的另一个将士换岗。
结果一进门,当面撞上了个裴千度。
崔杭一瞬间就站正了,从头发到脚都挺得板正:“裴、裴将军!”
裴千度刚醒没多久,上身裸着,一只手上环抱着脏衣物,另一只手拿着搓衣板和皂荚。
他眼神惺忪,眼角眉梢依旧是平的,见到崔杭喊他,淡淡地点了个头,但是崔杭却莫名看出裴千度一些神清气爽的意思来。
裴千度没去管愣着的崔杭,从他面前晃过,绕到外边的水井里打了两桶水,坐下来开始浣衣,带动肩膀上一片肌肉。
崔杭定睛一看,喀嚓一下,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得面目全非,整个人裂成了无数半。
在军营里大家常出汗受伤,光着膀子再正常不过。
但是他刚才看到,裴千度背上除了已经痊愈的伤疤,还有一道又一道的抓痕,一看就是什么人用了不小的劲儿挠出来的,稍重些的现在还能看见红痕。
崔杭的脸一下子就想热水一样咕噜咕噜烧开了。
他是什么都没经历过,可是军营里一堆血气方刚的少年待在一块儿总该聊些什么东西,他再傻还能猜不出来这些红痕是哪里来的??
更别提昨天晚上裴将军还是和林公子待在一间屋子里的……
“这是在做什么?”
崔杭想得脸都怔住了,听到声音“噌”得一回头,看见林长云推开屋子的门走出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直愣愣伫在门口发呆的崔杭。
崔杭嗓子一紧:“没、没什么!”
他说着眼睛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往林长云身上瞟。
天气不算冷,林长云断然不会像裴千度那样敞着上身,却也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隐隐可以看见衣服底下盈盈一握的腰线。
他浑身上下都好好裹着,但是衣领旁露出的脖颈上,隐约可见几点红痕,被布料和乌黑的长发遮挡着。
林长云见他不说话,反应过来了什么,默默拢了一下衣领。
崔杭的连烧得更红了,简直像个赤红的枣子。
他飞速道:“我我我先去睡个觉!”
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长云盯着崔杭的背影看了两秒,摸了摸鼻子,四处张望了几下,终于在外边找到了裴千度。
大老远就看见裴千度敞着结实的上身和背上一道又一道红痕,林长云两眼一黑。
他调转脚步冲回屋子里拿了件衣裳,走到裴千度身边,劈头盖脸将衣服往裴千度身上一丢。
裴千度张手接住衣服,把甩到脸上的袖子扯下来,抬头看见林长云,露出一个笑。
裴千度手上还在搓着衣服:“怎么过来了?”
林长云神色复杂得看着帮自己洗昨晚弄脏了的里衣的裴千度,有点难以把眼前这个人跟那个杀伐决断的裴将军联系在一起。
林长云叹道:“干嘛不把衣服穿好,把小孩儿都吓到了。”
裴千度抿唇:“这有什么,他们算什么小孩,没比我小几岁。”
林长云挑眉,看着裴千度这神色,联想到崔杭,回味过来:“你故意的?”
裴千度不说话了,悠悠看了林长云一眼,又舀了桶水。
“跟小孩子吃醋啊?”
林长云闷闷笑了两声,在裴千度身边坐下:“干什么,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不是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这些。”
裴千度停下手上动作,凑过去一些:“我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林长云,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
三年过去裴千度真是长进了不少,简简单单一句“我是你的”,将林长云心脏砸得噗通响。
他就像自己说的一样,将全部身心都交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忍不住吻了一下裴千度额角:“知道了,我也是。”
裴千度将脸埋进林长云脖颈间深呼吸一口,嗅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独属于林长云自己体香。
裴千度陶醉般亲了一下林长云锁骨,闷闷“嗯”了一声。
他掩下眼底疯狂神色,再抬头时候已经恢复正常。
*
十日后,林长云跟着裴千度一路来到烟州。
山道蜿蜒向前,河谷山川依旧,景致却已不复三年前模样。
荒弃的坡地上,流民正在引导下开垦屯田,沿途建起屋舍,守城的人也换了一批,城墙上高高飘着的旗帜从朝廷的换成了裴千度的。
行至烟州城门之下,裴千度递出半枚铜虎符和一份押着私印的通行墨牒。军将核验过后,确认无误,方才退开道路,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烟州刚历经一战,主街勉强修整完毕,角落里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清理不尽的淡褐色血痕。
林长云跟裴千度进了内城,远远的看见一队人马等在不远处,领头站着的是一道熟悉身影。
林长云眼前一亮,那熟悉身影已经主动迎上来。
柳景安站至林长云身前,将林长云细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复杂,满是心酸感慨和重见旧友的喜悦。
她冲林长云一抱拳:“别来无恙,六殿下。”
林长云笑道:“别叫六殿下了,和从前一样喊我林公子吧。”
“柳姑娘,现在该叫你柳将军了?”
柳景安一笑,默认了。
让他们叙完旧,裴千度道:“这几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景安立刻正色起来:“裴将军,都招你说的办好了。”
“战中损毁的城墙已经修缮好,兵器清点完毕,几日前运来的粮草也已经集中清点,和运送物资的车马一齐备好,随时都可以南下。”
“不错,”裴千度点头,“等我一个时辰,我将林公子安顿好,马上就来。”
*
林长云跟着裴千度往里走,慢悠悠道:“你把大后方守得很好,烟州战后没几日就能恢复成这样,裴千度,你住哪儿?”
裴千度脚步一顿,含糊道:“你屋子边上。”
“这样……”林长云凑近两步,“我以为你会要我同你住在一处。”
裴千度沉默一瞬:“你不喜欢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
“……那倒也是。”
“不过,”裴千度突然打断他,眼睛往别处瞟,“烟州物资短缺,收拾不出来那么多屋子,你先跟我住几日。”
他们已行直目的地,林长云闷闷笑了两声,推开院门往里走进去:“我看着院子里房间多得很呐,收拾起来也不麻烦。”
裴千度抿唇。
裴千度身份特殊,自然得住城中心把守最严实的地儿,留给他的院子不可谓不大。
林长云径直推开主卧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笑了,倚在门上看着裴千度:“你屋子里怎么有两个枕头?”
他看出来了,裴千度在让他自己选。
林长云要是想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秘密,裴千度就退开,收拾第二间屋子,而林长云要是愿意,面前这间房间就是他们共同的小屋。
而裴千度一路的沉默和暗戳戳早就说明了他更喜欢林长云选哪个。
林长云叹了口气,一把将裴千度拉进来:“想跟我睡一个屋直接说啊,你的胆子呢裴千度。”
裴千度眼神亮了起来:“那你呢?”
“傻子,”林长云凑上前去,“我当然想啊?而且浪费第二个屋做什么,你觉得你不会半夜摸过来?”
裴千度喉结滚了一下,环过林长云的腰将他拉过来:“我当然会。”
林长云噗地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屋外有人来报。
林长云推了一下裴千度,从头怀里出来。
士兵低头报道:“裴将军!京城那边人传来了消息,说是,说是李琮泰死了!”
林长云皱眉道:“什么??”
李琮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
林长云早就知道自己在西城门上那一刺很有可能刺不死李琮泰,刺得浅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是,原剧情里李琮泰死,是在裴千度拿下烟州之后的第三年。
裴千度攻破城门,李琮泰想逃,却被裴千度亲手斩杀于皇宫深处的别苑。
裴千度往外走,迅速道:“把崔将军和柳将军他们都叫来,我们得重新商量对策。”
说着,他回头看林长云:“长云,跟我一起吗?”
林长云一愣,没想到裴千度这么放心让他听核心内容,但很快回道:“要。”
*
京城的密探来报,十天前,李琮泰死于宫中。
皇帝那老头子将事情瞒得很死,还是李明蕴传来只言片语。
李琮泰自从被林长云重伤了脑部神经后,瘫了半边身子,性格也变得喜怒无常,皇帝隐隐有了废太子的想法。
一个月前,太子妃突然呈上证据检举太子图谋不轨。
裴千度拿下烟州,局势岌岌可危,皇帝害怕朝野崩溃,决定从轻处置,只是将太子安置在深宫别苑软禁,打算等击退叛军之后再慢慢处置。
软禁之中,太子头部旧伤反复,宫人只以为他是伤病恶化,谁料没过多久,太子骤然死在幽禁之处。
皇帝接连丧子,大悲,隐约察觉事有蹊跷,可大敌当前,无暇细细深究内情,只能先以太子伤病薨逝昭告天下。
这事儿怎么看都是裴千度有利,怎么看都像裴千度的人干的。
但是裴千度知道不是自己干的。
他紧紧皱起眉,正要详细商讨此事具体对策,就见旁边的林长云揉了一下太阳穴。
裴千度凑过去小声道:“怎么?”
“没事,”林长云咽了口唾沫,扯了一下嘴角,“我这身体撑不住,我先回去歇着?”
裴千度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看出来,林长云这是不想去听裴千度详细战略,是为了让裴千度安心。
但是林长云会这么想,还是因为和裴千度不够亲密无间。
裴千度垂下眼睛,神色变了变。
他也不想再多想,但是他忍不住。
忍不住思虑过重,去猜林长云到底在想什么。
*
林长云回了院子,请下人备好了水,然后关上门,一下子把自己沉浸澡堂里。
不妙,很不妙。
林长云额角冒出密密匝匝的汗,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胃脏因为紧张开始难受起来。
听了李琮泰的死,林长云有一个很不妙的想法。
李琮泰本来该是在三年之后死的,但是却在一个月前死了,比故事里整整提早了三年。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李琮泰死的地点也是与故事里一样的。
四皇子李琮寺跟剧情里一样死于春猎谋反,裴道英也没躲过死亡,在与原来所差不多的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林长云是目前唯一一个多活了三年的人,而李琮泰恰好又是早死了三年。
如果说,如果说这个故事里每个人的生命长度都是有限制的呢。
如果说林长云多活的三年,恰好就是李琮泰少活的三年呢?
那林长云还有多少时间?
林长云整个人沉在水里,心脏被水压压得疼痛,却无暇顾及,至少现在还能感觉到痛。
林长云本来是个唯物主义的人,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一切都被改变。
原来世界的科学,是数千年人们对世界规则的发现和利用。
到这儿之后一切仿佛都变了一般,原来的规则好像不管用了,林长云不得不自己去探寻。
对……
他得自己去找,他不能走,裴千度不能没有他。
林长云突然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上,多活了的人不止有他,还有杜老四。
杜老四说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多年,如果没有人因此少活,那他刚才的推测就是不成立的。
只要他多吃药,健康的生活,把身体养好,他就不会失信。
裴千度需要他,世界上最需要他的人在这里。
林长云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结果起得太猛,一下子呛进去一大口手。
“咳咳……咳咳咳……”
林长云趴在浴桶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双眼模糊,生理性的眼泪和水一起从他脸上滑下来。
他被热气熏得头晕,抬手抹干净脸上水。
结果定睛一看,手上和地上一片血红。
“长云?还没出来吗?”
裴千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他回来了。
林长云慌忙又一抹脸,这才发现自己半张脸上都是血,嘴里也是一片腥甜,红色液体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涌出来。
林长云想要答话,更想赶紧把这些红色清理干净。
不能让裴千度看到。
林长云正要说些什么,先稳住裴千度,可是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点点血色飞溅出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门板哐当一震,木门一下子被裴千度踹开,他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
林长云往后退了一步,扯过自己的衣服,下意识想遮住脸上的血,却忘了地面上大面积的红色根本就藏不住。
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愣住了。
他的脸色好像在一瞬间变得雪白,下颌绷起来,手臂微微发颤。
裴千度冲过来,拉开林长云捂着脸的手臂,林长云想档也挡不住。
裴千度声音剧烈颤抖起来:“林长云……这是怎么了……”
林长云下意识答:“我没事,只是……咳咳……”
更多的鲜血涌出来,弄脏了裴千度的衣襟,林长云下意识想帮他擦掉,被裴千度一把抓住指尖。
裴千度见过那么多血,可是一放到林长云身上,却被吓得呼吸都乱了节奏:“我去找军医,我去找杜老四,不会有事的……来人!”
血液大量流失,林长云被裴千度抱到床上的时候头都晕了,他后悔起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咳血,裴千度怎么不晚回来一会儿,说不定他就能够偷偷清理干净了。
林长云小口换着气,伸出指尖轻轻摸了一把裴千度的脸:“别紧张……这么担心做什么?都是裴将军了,不怕让人笑话啊……”
“我才不怕,”裴千度抓紧了林长云的手,“林长云,你不许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就什么也不要地跟你走。”
“我也不想啊……”林长云无奈笑了一下,“别这么说,说什么跟我走,你不怕输了战,背千古骂名?”
裴千度:“我才不怕什么千古骂名,左右我死了,他们咒我我也听不到,就算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干,我才不在乎。”
“我,”他眼眶一红,“我只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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