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话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终于恢复冷静的?秦殊。
他被裴昭仔仔细细清理了一番,再把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挡住后背和大腿沾染的?碎屑灰尘,现在身?上又?香又?干净,每次深呼吸都神清气?爽。
但是这个教堂,明显就很有问题,堪称是清爽的?反义词。
压抑,空旷,氛围阴暗,严重缺乏光照。若非秦殊一拳打穿了正门之上的?高墙,现在的?教堂内部定然昏暗至极、难以视物,需要开?灯加上点蜡烛才能保证照明。
这时问题来了,针对这个教堂里的?几?款蜡烛,秦殊有所疑虑。香薰蜡烛残留的?味道……非常奇怪。
雪白?的?烛泪渗进砖缝里,滴落在祭台的?边角,连供人礼拜的几排木质长椅上,也沾染着不少难以清理的痕迹。秦殊越闻越觉得不太对劲,像变质的?猪油搭配廉价香精,用作烛芯的?棉线也泛着霉斑。
反复燃烧过后,整个教堂都被彻底腌入味了,又?香又?臭的?,呆久了只会令人心神不宁。
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蜡烛质量差成这个样子,让前来礼拜的?信众呼吸道感染了怎么办?
秦殊掰开?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皱着眉仔细检查,同时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威廉神父,你们天主教的?圣体柜,是不能随便亵渎破坏的?,对吧?如果需要由我来驱逐邪灵,那我做不到让它完好无损,你也看到了,我驱邪的?方式……破坏性比较强。”
“是,是这样啊……”
“我尊重你的?信仰,所以我不会擅自采取更多行动。但是威廉神父,希望你能充分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做到心里有数,再去判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秦殊说到这里,拿起半截被他亲手捻烂揉开的蜡烛,展示棉芯里发?黑的?霉菌,还有那些结块的、半凝固状态的怪异蜡油,强调道:“无论?圣体柜里放了什么,现在它一定很脏。比这根劣质蜡烛还要肮脏,全是污秽。”
所谓的?圣体柜,是区分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的?核心,也被称为圣龛。而圣龛通常设置于教堂殿内的?核心区域,内部存放着耶稣的?圣物和圣骨,代表主与信徒同在……当然,那是一种特殊的?代称,实际上的?圣物本身?,其实是食物。没?错,就是食物。
经受过仪式祝福的?葡萄酒和圆形白?色面饼,可以被信徒带回家里供奉观仰。如果穷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也可以被信徒当作口粮直接食用。
这种习俗维持至今,依然在信徒心中具有显著意义,海外许多城市还会举办专门的?盛大节日,但问题又?来了……圣玛丽亚大教堂里的?“圣物”,谁吃谁死。
秦殊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瞬间被恶心得浑身?难受,他宁愿低头研究手上的?蜡烛,也不想轻易再扭头去看。
柜子里的?面饼是潮湿的?、腐烂的?,浸满暗红酒液,在昏暗烛光下摇曳着浑浊的?油光。而放在面饼两?侧的?银质酒杯,内里更?是不堪入目,早已成为密密麻麻的?蛆虫海洋。
肉白?蛆虫蠕动?翻涌着,将杯中红酒挤得逸散洒落了一地,也因?此打湿面饼,让本就变质的?食物愈发?变得霉菌点点。
而那些泡着红酒浴、吃着霉变面饼长大的?蛆虫,许多已经变成了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像一大团黝黑肮脏的?乌云,正在“砰砰”撞击着半透明的?圣龛玻璃,坚持不懈寻找着离开?的?路径。
光是听见苍蝇冲撞的?声音,秦殊心里就很不舒服,仿佛真的?吃了几?只苍蝇似的?,喉咙里痒意弥漫,身?上像有虫子在爬。他一边慢慢描述自己所能看到的?景象,一边把余下的?蜡烛捏得粉碎,又?找裴昭多借了几?张湿巾,反复擦拭着关节指骨。
而听到这里,威廉神父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嘴唇颤抖不止,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眼睛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喃喃道:“这是,是……鬼王别西卜!愿天父旨意奉行人间,救我们免于凶恶……”
他在念《天主经》,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表情格外虔诚,呼吸也随着念诵而平稳下来。那惨白?的?面容之上,缓缓渗出了微弱却柔和的?莹白?辉光,将威廉神父深邃的?眼窝衬托得优美细腻,犹如精细刻画的?美型雕塑。
秦殊怔了怔,还以为是自己突然眼花,再次定睛去认真看他,那种奇怪的?柔光却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情绪重新稳定的?威廉神父,面色恢复如初,微薄的?嘴唇紧抿着,眉眼忧伤而愁苦。
“秦先?生,我已经明白?眼前的?情况了。请您让我先?仔细想想,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没?问题,我们先?去取尸体,您坐下休息。”
秦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耐心回答。有点神奇,那阵白?光不仅让神父心平气?和,也让秦殊心底强烈的?反胃感减轻了不少。当一名足够虔诚的?信徒认真念诵求助,或许还真可以寻求到真切的?庇护。
至少从秦殊的?角度来看,虽然长期生活在这个充满污秽邪物的?教堂里,但威廉神父的?身?体很健康,没?有精神错乱,没?有印堂发?黑或残疾伤病,眼睛也是明亮而有神的?,显得整个人特别正常……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正常得甚至有点离谱了。
——信仰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切拥有正统传承的?、至今仍规模盛大的?信仰,必然都有其特殊力量与玄妙之处。秦殊将这一事实在心底复述两?遍,以作警醒。
在实力不足且信息欠缺的?时候,在未曾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身?处在人家的?地盘上,尽量还是要放尊重一些,先?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办事,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神父没?发?话,秦殊就会尽可能避免破坏任何东西,除非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公?众安全。
他绕开?中殿祭台的?位置,牵着裴昭穿过教堂的?中轴线,走向位于教堂后方的?公?墓。
刘阳阳并未干涉教堂内部的?危机。在秦殊和威廉神父交谈时,他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安静检查着符箓、草药和各种防身?工具,认真做着接收尸体的?准备。
这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这件事超出了赶尸人的?业务范围,真的?专业不对口。
刘阳阳更?擅长处理尸体,无论?这尸体是死是活。至于其他超纲业务,通常需要由对方主动?开?口委托,签署相应的?电子或纸质合同,他才会出面相助。
就连这次来找秦殊帮忙,刘阳阳也有提前准备好合同,将酬劳、责任归属和他所寻求的?帮助内容都写上了,划分得清清楚楚。
一切行动?都要留痕,身?为一名出社会养家糊口的?赶尸人,这是刘阳阳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
秦殊也清楚这一点,但依然有些好奇,因?为刘阳阳今天的?反应太平淡了。之前在清风茶馆,他看见那颗眼球时的?表情,可远远没?这么淡定。
“刘阿哥,你是不是看不到圣龛里的?脏东西?”
血色夕阳再次洒落而下,江边的?冷空气?重新笼罩过来。当他们三人离开?威廉神父的?听力范围,秦殊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哎,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刘阳阳挠了挠头,有些酸溜溜地解释,“秦哥,你这种情况是一种特殊的?、极少见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相当于你生下来就有三只眼睛。有天赋的?人机缘一到,天眼顿开?,但绝大部分道上的?人……无论?道行多高,只要没?有脱胎换骨、立地飞升,想要用肉眼看见一切鬼怪邪灵,那就是痴人说梦,不符合生物结构和科学道理。”
对有天赋的?人来说,“开?天眼”就等?同于拥有了第三只眼睛,简单直白?,没?什么好解释的?。
但对于剩下的?芸芸众生而言,“开?天眼”是一种需要主动?修习的?神通。使用起来会耗费不少法?力,还得防范在这一过程中被心魔和邪灵入侵,麻烦得很。
按照刘阳阳的?说法?,像他们这种没?天赋的?人,平日里只能依靠灵觉感应,战斗本能,长期与鬼怪打交道的?经验……亦或者是提前搭建法?坛,使用探查类的?术法?,制作符箓以获得提示和指引。
秦殊听得认真,又?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学吗?自从我能看见鬼以后,考卷上的?物理大题在我眼里就变得逐渐抽象,我总觉得或许这都是假的?,经常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是因?为你刷题太少,知识点理解得不够透彻,没?有熟练运用自己学会的?东西,并不代表物理学突然不存在了。”
这句冷冰冰的?话出自裴昭,一针见血,一点都没?给秦殊留面子。
刘阳阳偏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因?为他才是在场三人里最没?文?化的?那个。而且不知为何,裴昭每次开?口说话他就会浑身?瘆得慌,像被压住了命脉、呼吸困难,越听越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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