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昭渊君闲聊时,只漫不经心提起过一次:“错误的世?界合该终结。我无力扭转乾坤,你也没这本事。若你是个?小龙王,我倒可以试试垂帘听政,抢走你的地盘,抢占你的臣民,偷些香火做点有?用的事,不过嘛……”


    昭渊君听着他?凶神恶煞的发言,却?似乎还因此笑了笑:“我不喜欢香火。”


    “你看吧,像你这种清心寡欲的隐士活在乱世?里,只会被一个?闯进家里的野人?强占。财产保不住,屁股保不住,小命更保不住。”


    秦司狱也在冷笑:“战争非一人?之事,你我都人?缘极差,拼死拼活有?何意义?倒不如先享受着,观望那破而?后立的可能性。若真有?机会,届时再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只有?你在享受,秦司狱,”昭渊君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我很疼。龙没有?琵琶骨,别再找了,从背后勾不住的,只能绞下几片碎鳞。”


    “哈哈,可怜的小龙。”


    秦殊:……


    太变态了!


    变态归变态,这感情好像还真培养起来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调情的意味。


    而?昭渊君的神念,此后一直都跟在秦司狱身上,离开天字牢房之后也能挥之不散。


    因为秦司狱身上总是染着许多龙血,还总随身携带着人?家的逆鳞,挂在身份木牌上当成装饰,心情不好还能直接拿起来咬一口?,吓死周围所?有?人?。


    正因如此,本该封锁神魂之力的天字牢房,对昭渊君来说完全没用。他?的神念就这样堂而?皇之盖在秦司狱身上,随着逆鳞与血的牵引,不紧不慢把酆都内部逛了个?遍。


    牢房,宝库,藏经阁,灵药田,阵法研修中心……还有?悄然?崩坏的边界,全都被昭渊君看在眼里。秦司狱不会感受不到?,但?他?根本不管,甚至还被昭渊君暗示着,多去了几趟藏经阁。


    秦殊趁机得到?了很多好处。秦司狱读过的每一册卷宗,看过的每一本书?,打坐入定时的呼吸频率,还有?无人?护法时选用的防护措施,都被秦殊一个?一个?全部学去了。


    昭渊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渊君不太关?注那些术法,秦殊发现?对自己有?用,也能循着那漫不经心的神念而?看过去,趁机赶紧背下来。


    在感觉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同时……昭渊君在纣绝阴天宫里的记忆,给秦殊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怀疑,昭渊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连秦司狱也隐隐约约可以察觉。但?他?俩都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怎么互动就怎么互动,只是故意多看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仅此而?已。


    而?崩塌到?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经看习惯了,不知不觉中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发展里,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狱越来越喜欢人?家,还想着自己也是时候该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结果秦司狱硬是没说出一句喜欢人?家的话。直白的没有?,明确的暗示也没有?,太喜欢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变得很暴力。


    太变态了,最变态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时。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从各处藏经阁的崩裂开始。


    阵法离奇失效,灵气消耗速度开始悄然?加快,斗殴口?角和杀鬼事件数量突然?飙升,由黄金打造的奢华宝塔,竟然?离奇地坠入开裂地缝之中,被滚烫岩浆烧灼成鎏金浆液,裹着不知多少失传的古籍,落入深渊。


    各宫帝君发出号令,抢修补救,打捞藏书?,重建阵法,加固牢房谨防凶徒越狱,转生投胎暂时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补的灾难。


    唯独纣绝阴天宫里,秦司狱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无甚区别,甚至还更嚣张几分。


    有?囚犯想趁乱越狱,他?会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后在人?家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离开纣绝阴之际,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婴,剥了人?家的兽皮用来当地毯,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中乱炖。


    以前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弄死的,现?在没有?规矩,那说杀也就杀了,再顺便物尽其用。


    当然?事到?如今,联系到?之前敖广所?告知的隐秘,秦殊其实能看得出秦司狱到?底想做什么。


    他?干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没有?底线,不只是因为性格有?点变态……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够强大的恶劣重刑犯们全部弄死,等着酆都彻底塌陷之时,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渊君应该也能看明白,但?昭渊君必然?不会想到?,准备用来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还包括秦司狱自己。


    “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当日,昭渊君才终于得以体会。


    当古老建筑与地脉被深渊吞噬大半,酆都与人?间的界限,已经因为各地频发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听到?凰鸟的鸣叫,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凰一族到?底是怎么没落的?


    为什么当初在凤凰寨里,陈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样特殊的时机,才堪堪得以复生一只幼鸟?


    趁此机会,昭渊君的记忆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人?家不仅要移山填海地填补塌陷,还要被一条又一条的疯龙追在屁股后头撕咬。


    这世?界快塌了,血祸也全方位爆发了。朱鸟与白虎在奔走之间几乎全灭,蓬莱岛上的玄武也无声无息现?出本相,化为一块巨石挡在残缺之上,从此再也未曾苏醒。


    八仙过海拯救世?界的事情,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反复上演。


    秦司狱在地府看着热闹,指了指白虎陨落之时,尚未彻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着白虎狰狞的利爪和那双耳朵,饶有?兴致地说:“甚是可爱,毛绒绒的。此生我被阴森冷硬的东西环绕了大半辈子,真没意思……下辈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着昭渊君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渊君也跟着怔然?,他?从秦殊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可他?尚未来得及作答,也没有?机会思考,扎入血肉的锁链便震颤拉扯着带来一阵阵蚀骨剧痛。


    秦司狱做事从来不会率先预告。他?单手拉着这条山峦般巍峨庞大的巨龙,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尸体填满的炼丹炉,从仅存的残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直奔深渊而?去。


    阵法早已没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铁链,在高速坠落时便开始一条一条陆续崩坏。到?了最后,唯一可以桎梏巨龙身体、拖着他?往下坠落的东西……只剩下秦司狱的手。


    整根小臂没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从逆鳞的缝隙处,从锁链绞缠的伤口?中,毫不犹豫捅|进血肉深处。


    “你的心脏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狱低声细语着,将胳膊又往深处探了几寸,稍一发力,竟径直将巨龙的尾巴甩入虚无。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将巨龙包裹,想吞噬这闯入并横档其中的异物。


    而?昭渊君在不可理喻的剧痛之下,几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鎏金竖瞳化作一汪颤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视线只能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


    既然?说不出话,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秦司狱的独角戏。


    “我对你不好。”


    他?说,紧接着低笑一声,态度变得恶劣而?促狭:“说实话,我也不想对你好。你遭罪的样子很可爱,像个?闷葫芦,敲上好几次才肯哼一声给我听。”


    “你前半生过得挺好吧?若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辈子多遭点罪,合情合理,这叫平衡之道。”


    “你该谢谢我才是。遭了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转世?之时,再去找天道老儿理论理论……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这样,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难当了,今后半点不敢再为难与你。”


    昭渊君并不怕死,这些事向来吓不到?他?。而?当被吞噬的痛楚,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适应的常态感知,他?静静听着秦司狱闲聊似的低语,情绪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他?目光缓慢下移,落在秦司狱被暗色缠绕的腰腹之间。虚无的力量弥漫而?上,早已将秦司狱的血肉也一并当作食粮。


    可从头到?尾,秦司狱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被蚀骨烧心的剧痛从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渊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龙的瞳孔缓缓收缩,紧盯着他?的细微表情,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还不走吗?你要与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着有?什么用,站出来指挥局面,团结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秦司狱笑出了声,“烦死了,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天生没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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