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明穗出现在洞口,露出半个身量,半张脸,紧紧盯着她的小黑蛇。


    明穗知道这个夫郎有秘密。


    从他突然追黑衣人,又突然来了一堆朋友,她就知道他有秘密。


    但是谁都有秘密,她也有,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偷听。


    她只是感觉外面风沙大,想回来穿件衣服。


    一走近,刚好听到他们在盘算买卖蛇毒的事。


    “你们要报官?”明穗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裴时序自然也不想跟她多说,只瞥了眼地上的衣裳,示意明穗拿了衣裳,赶紧离开。


    明穗缓步走进了山洞里。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裴时序的目光也全程防备着她。


    他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把他们讨论的事胡乱说出去。


    她上次就在密室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会把机密告诉密室里那人吗?密室里的人又是神是鬼?


    无数思绪交织着,裴时序目光凝作冰。


    他没有办法放任一张不受控的嘴。


    只能,把这张嘴暂时封起来。


    裴时序扣紧手中布条,虎口收力。


    “给你!”明穗走到他面前,一咬牙,一跺脚,将纸张递到了裴时序眼前。


    裴时序平视的视线,正好能看到其上潦草的“日月禾惠”二字。


    这是昨日在雅间,她跟章淮签的契约。


    下面一张是她五年前签的旧约。


    她一并给他了。


    明穗现在知道黑衣人拿蛇毒根本不是救什么娘亲,是用蛇毒滥杀无辜了。


    她成了间接杀人犯。


    一旦闹到官府,她就得死。


    可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死在她蛇毒下的人不是欺负她的醉汉、不是满口胡言的雷二,是保护边境的将士啊!


    她做了忘恩负义的事,她不能不担当。


    索性把契约都供出来,把坏人都抓了,她心里能好受点儿。


    而且,她有私心。


    她认罪态度好,配合报官,会减刑吧?


    希望不用凌迟,但是一刀两断也很疼。


    明穗眉头皱成了一团,狠狠将两张契约又往裴时序眼前塞了塞。


    差点撞到裴时序的鼻子。


    裴时序往后仰了下,有些意外。


    明穗迟迟没有等到裴时序响应,直接将契约塞在了裴时序手上,“你快拿着啊,扭捏什么?”


    她怕裴时序再不收下,她会后悔,会不想死。


    姑娘的话音带着哽咽,快哭了一般。


    裴时序和陆行对视了一眼。


    陆行倒没见过这般又胆大又怂的人,一时哭笑不得。


    “小稻穗,你听我说,你放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碗大的疤疼不到哪去。”裴时序掀眸,冷不丁道。


    明穗脚脚一软,一个寒颤。


    陆行赶紧起身去扶,裴时序也瞥了他一眼。


    显然,这狗东西是故意吓唬小姑娘,看看她是否真心投诚了。


    可哪能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凶残呢?


    陆行怕他把媳妇吓跑了,还是拽了件衣服,隔衣扶着明穗的手腕,把人扶坐在了裴时序身边,自己先离开了。


    明穗抱膝坐着,脑袋里走马灯般,不停浮现自己的脑袋在血泊里打转的模样。


    她只穿着裲裆,身体的抖动轻而易举传递到了裴时序的胳膊上。


    像是瑟缩猫儿一样,当真怕了。


    裴时序话音才略温和了些,“怕死,还逞什么能?”


    “怕死,和明事理有冲突吗?”她的声音还在抖。


    这世上,又不是谁人都像太子殿下大义凛然,为国为民不畏生死。


    她是一介庶民,怕死很正常吧?


    但是欠债当还,欠命当偿的道理她懂,没什么好狡辩的。


    “章大哥到底做了多少毒武器?杀了多少人?”


    “至少上万兵器,上千人命。”


    裴时序如实以告。


    明穗的天塌了。


    许久许久,没回过神,嘴唇翕动着,“那、那我……”


    她岂不是杀了上千人?


    阎王看了都得摇头。


    明穗脑袋晕眩,恍惚,一阵一阵的凉意冲刷着身子。


    这会儿子,她倒不热了,也不燥了,透心凉了。


    裴时序看着她一阵白一阵红的脸,眼底无意识没过一丝笑。


    明穗看不到,口水咽了又咽,发僵的嗓子才吐出一句,“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帮她逃跑、狡辩吗?


    裴时序倒想看看迷路的兔子要怎么横冲直撞。


    他屈起一只腿,手臂闲适的搭在膝盖上,张了张嘴,本想问“帮你什么?”


    但看到她白花花的大膀子,裴时序不禁又蹙了下眉,“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明穗已经吓傻了,乖巧地披了件外袍。


    身上暖和了点,她才恢复些许力气,从腰间布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这个,你瞧瞧有没有用?”


    裴时序垂眸,只见纸张上全是潦草的画作。


    用各种颜色画着各种形状的小蛇。


    每只小蛇头上顶着一株或几株草药。


    这些都是明穗养蛇多年,自己摸索出来的,每种蛇的解毒法子。


    她都画下来,方便自救。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救人?”明穗面露愧色,咬了咬唇,“虽然……虽然晚了些。”终归能挽回一命是一命吧。


    裴时序神色微滞,目光从画落到明穗身上,平视的视线堪堪看到明穗手上齿痕、旧疤,还有很多黑色沉积。


    姑娘的手看似白皙,细看才知手上全是茧子和纵横交错、不同大小的伤口。


    想也知道,她被多少种蛇咬过。


    这若放在闺阁女子,只怕看到毒蛇的一瞬间就要惊厥过去了。


    她倒好,受了伤,还有雅兴画画。


    裴时序捏着厚厚一叠纸,无声碾磨着。


    不肖在细看,也知道这纸上记载的良方比太医院要多得多。


    这是造福百姓的大事,就凭这本册子,将来救的人也绝不止上千。


    南晋讲究将功抵过,这本册子将来足以抵偿她的命。


    何况客观上来说,她贩卖给章淮的蛇毒根本就是冰山一角。


    成千上万的毒武器,不是一个小小养蛇女就能供应的。


    章淮定然是在民间四处收买蛇毒,少量,细碎,不易被察觉。


    明穗只是章淮算计中的一个。


    于情于理,来日三司会审,对簿公堂,明穗都不会被判杀头。


    这一点,陆行出身刑部,最是清楚。


    所以他方才让明穗放心。


    裴时序将纸张折起来,递还给她,准备将来让她自己上交,好将功抵罪。


    然抬眸看她时,却见少女一双眼睛春水打转,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五指紧紧并拢。


    像只警觉的兔子,在等待宣判。


    裴时序宽解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何来一股念头,手腕往回一勾,将纸张收回了。


    “可还有遗言?”他饶有兴致问。


    遗、遗言?!


    明穗的脸色更白了。


    夫郎这话,是不是说她已经没救了,只能等死了?


    明穗眼珠子乱晃,嘴巴张了又张,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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