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了下来,锦下车前问竺玖一句。
竺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觉得现在问有点晚了吗?我们都到了诶。”
“嗯”,锦的尾音轻轻挑起,若无其事道,“那我们进去吧”。
两人前后进入闹市僻静的街巷旁,门店的外立面看着平平无奇,灰扑扑的旧式院墙,简易素净的木门,连一个招牌都看不见。
跟在锦身后的竺玖忽然拽住她,犹疑地开口:“你确定,这里是你应酬的地方?”
锦拍了拍她的手背,神情和语气都透露着熟悉:“这家私房菜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你怎么知道?”
锦抿唇一笑,眼底尽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不巧,刚好认识这里的老板。”
“这家店只做熟客,不接生人。对方能找到这里,看来是真的很有诚意了。”
嘶……这语气听起来凉飕飕的。
她感觉锦笑得好恐怖,不像是来收购的,像收割。
“这个饭局是他们约的你,还是你约的他们?”
竺玖步子迈大了些,很快便和锦并肩。
她随口向锦询问,胳膊有意无意地擦过锦的小臂。
“他们约的我。”
锦似乎习惯了她的粘腻劲,只当她是不小心蹭到的。
“那我待会应该不用唯唯诺诺看他们脸色吧?”
她语气随意,甚至带点玩笑的意味,手却悄悄滑进锦的掌心,沿着指缝探进去,十指相扣。
微凉的指背、清晰的骨线,如同常年浸润在清泉中、出水却依旧温润的脂玉。
锦停下脚步,侧头睨她,幽幽的视线看得她发毛。
竺玖面上若无其事,手却赖着没动半分。
“以你的实力还要唯唯诺诺看他们脸色,那我可要后悔只带你来了。”
这话乍一听唬人,可重心全在她刚刚的问题上。
正当她以为锦默许了的时候,锦忽然毫不留情:“还有,松手。”
“哦。”
她挑着尾音松开手,声音听不出一点不满。
其实握上的那一刻就爽了,一次不能太贪。
“哪有助理像你这样的?”
锦神色清冷淡然,不怒不凶道。
“啧,我哪样?”
她忽然将脸凑过去。
你不说她还好,一说就来劲。
“就牵。”
她光明正大去抓锦的手,紧紧扣住。
此时的两人已经走进了店里面,不多时就有服务员上前接引。
“阿玖。”
锦偏头低唤她一声,大概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有人来了。
竺玖倒是听出了求饶的意味,挠了挠对方掌心后果断松开。
掌心仿佛还停着那人柔软指尖的触感,浅浅细细的挠蹭,带着刻意撩拨的暧昧。
一点酥麻缠在掌纹深处,久久未曾褪去,锦下意识反复摩挲掌心。
回过神恰巧对上服务员注视的目光,看着陌生的服务员,锦没来由对眼前人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在哪见过。
“锦小姐,请跟我来。”
清隽周正的男子开口时声音温润沉哑,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锦跟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问:“你认得我?”
“您是今天的贵客,我当然认得。”他如是说。
“你叫什么名字?”清浅的声音带着好奇。
“锦小姐,我叫宋清明。”同样清浅的声音回答道。
竺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宋清明,突然感觉这个服务员的声线和锦的好像。
连气质也像,都是清冷出尘的感觉。
……难怪她刚刚会感觉这个气质舒服。
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清明聊着,她还从没见过锦对哪个陌生的人说这么多。
还是个男的。
“宋先生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也就锻炼锻炼身体,没什么别的爱好。”
竺玖听着他们对话,两只手的手指都绞在一起。
……还聊。
还聊!
高山流水遇知音上了是吧?!
“到了”,宋清明在前面停下,“锦小姐,您的包间在这”。
“嗯。”
锦微微颔首,带着竺玖走了进去。
对方还没有来,包间只有她和锦两个人。
锦正打算走向座位,她适时伸手拽住锦的手腕,将人拉回身边。
她直接将人圈进怀里,两人贴得极近。
锦下意识想躲,相差两厘米的身高,稍稍垂眸,竺玖完整清晰的眉眼就会撞进眼底。
“宋清明哪里讨你喜欢了?告诉我,我也学。”
她言语带着讨好,身体却是以侵略的姿态逼近。
锦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目光交织的一瞬,她墨色的眼底有细碎金光一闪而过,恰似流光的黑玉,藏锋敛艳。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锦,锦任何一点反应在她眼中都无比明显,连吞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竺玖稍稍仰头靠近,相抵的鼻尖交换着呼吸,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讨厌我这样吗?”
尾音似有若无地拖曳,温言软语带着吊人的钩子。
下一刻,寂卿落到头上。
“啊!”
竺玖圈着她的手松开了,跑去捂自己的头去了。
锦转身朝着座位走去,坐下后不自觉地弓起身子。
“替我倒点水。”
再次开口的锦有些许气喘。
竺玖立马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将倒好的水递到锦的面前。
锦一只手接过水,另一只手摸出喷雾含在嘴中按压两下,随后缓缓深呼吸。
她弯腰给锦顺背,掌心下浅浅摸到一节节弧度温顺的骨节,不突兀凌厉,只透着孱弱单薄。
她的动作温柔克制,锦便不再舍得推开。
擂鼓的心跳声渐渐盖过呼吸,直视太阳的代价就是无法睁开眼睛。
她最近的行为越发大胆,甚至到了这一步才引发了锦的哮喘,看来锦对她撩拨的阈值高了很多。
她一边窃喜,又暗自愧疚。
锦缓过来后端起水简单漱了漱口,随后才抬手抹了下嘴角的水渍。
“你好一点了吗?”她收起所有撩拨的姿态,声音只剩下关切。
“嗯,好一点了。”锦的声音还是有些喘。
“可我疼……”她捂着刚刚被敲的脑袋,声音委屈巴巴。
“活该。”锦毫不犹豫。
竺玖当锦的话是耳旁风,她只知道得再加强攻势了,不然到时候还没亲完人就晕了,还怎么继续深入……
没过多久,这次收购的乙方就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包间,两人闻声随即站起。
蒲区袖山的矿脉连着好几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有自己的矿主,锦的打算,是将整片矿脉的所有山头拿下。
领头的男子大概四五十岁左右,体态丰满却不油腻,手上身上带着不少玉饰。
要不说是做玉石生意的呢,虽然身形走样,但起码气质沉稳。
“锦小姐你好,久仰久仰,我是罗昌。”罗昌朝锦伸手。
“你好”,出于礼貌,锦也回握他的手。
竺玖收回落在两人手上的目光,心里已经开始幻想把九烬唤出来,把这些人通通吓跑。
唉。
锦会打死她的吧。
“锦小姐请坐。”
罗昌朝她点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服务员上菜。
这场饭局是罗昌一手操持的,急需资金流的他前前后后联系了锦好几次,才终于等到锦愿意收购。
为此他将锦的喜好、习惯打听得一清二楚。
不起眼的店门、包间独立的假山池水景,朴素、雅致。
桌上看不见一滴酒,服务员准备的,也是蒲区特有的茶。
“锦小姐面前的茶,是蒲区特有的蒲葵茶”,罗昌介绍道,“听说锦小姐向来喜欢茶,或许可以试一试。”
锦看着紫砂茶盏中不见颜色的茶水,端起好奇地抿了口。
茶水漫过口腔,锦的眼底闪过一缕惊喜,“很清甜的味道。”
听锦这么一说,竺玖也好奇地尝了尝。
其他茶都是入口微涩而回甘,这蒲葵却是入口清甜而回香,确实不错。
罗昌示意助理将手中的礼物递出去,随后向锦解释:“是的,虽然蒲葵可能比不上竹月间的竹茗,但胜在清甜。我给锦小姐带了些,希望锦小姐喜欢。”
锦递给竺玖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从对方助理手中接过茶叶。
竺玖勾着唇,心想果然好东西,给了锦也算是落她口袋了。
饭桌上,罗昌一直很客气,跟着他来的其他人也学着谄媚。
菜过五味,众人先后放下碗筷,开始今天的话题。
倒是竺玖自己坐在一边,吃得那叫一个欢。
刚刚锦夹了好几次那道三色炒虾仁,她回去一定要学。
“锦小姐,之前和你谈的收购的价格,考虑得怎么样了?”
来了,博弈开始了。
竺玖从饭菜中抬头,视线在锦和罗昌身上来回打量。
“大家公认的地府翡翠,除了虞区的荷翡就只有衍区的青翡,蒲区的袖玉产量大,品级却远远达不到翡翠的要求。”
“罗先生想让我用收购翡翠的价格收你们的袖玉,你觉得可能吗?”
锦不疾不徐地说着,淡漠的语气已经传递出了“不可能”三个字。
罗昌被她噎住,面露难色,这价格他确实是往高了报的。
赌一把,万一呢。
“你们五个人都想出手,想必是着急用钱的,我出两百亿,尾款两个月内到账,你们意下如何?”
“哐啷”。
你说多少?
陶瓷勺子撞在瓷碗上,清脆的响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锦回头看向竺玖,只见她摆摆手,神色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谈笑间两百亿打水漂?
竺玖再一次被锦的有钱刷新了三观……
回过神的众人嘴里纷纷呢喃着锦的“两百亿”,在竺玖这看来的天文数字,对于这里的五个人来说却只是勉强够用。
“锦小姐,这……你要不再加一口吧。”
“是啊锦小姐,两百亿实在太……”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劝说着,竺玖却听到了一个违和的声音:“两百亿,打发叫花子呢?”
声音很小,奈何竺玖的耳朵灵敏。
她朝那个声音不满的人看了一眼,很快便将自己的情绪藏好。
“一个月。”
锦又改口道,不过改的却不是价格。
“好!”罗昌率先答应。
五个人中,他占八十亿。
有了他的表率,其他人也纷纷开始松口。
众人纠结不到片刻就接受了锦的条件,从包中翻出合同递出去。
“锦小姐诚心做生意,我们也不多要求,你看看合同,没问题今天就签下来吧。”
其余人紧跟着罗昌的动作,也开始递上合同。
锦接过五人手中的合同,包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在她手中被翻得哗哗响的合同。
竺玖也看向她,神色专注的锦眉眼是锐利的,周身的气场沉静冷冽,墨色的瞳仁偶有抬眸的时候,目光掠过,气场压人。
竺玖只觉嘴里的食物索然无味,满脑子都是高岭之花坠落神坛。
如果是这样的锦,被欺负也心甘情愿了。
不多时,锦便接过对方手中递来的笔,在合同上签下了姓。
众人看着手里的合同仿佛看见救命稻草,当场收回包里。
“为庆祝这喜事一桩,我以茶代酒,敬锦小姐一杯!”
刚才不满抱怨的那个人忽然站起来,仰头一口闷了杯中的茶水。
用着敬酒的语言神态捧起雅致的紫砂茶盏,样子别提多滑稽。
他起身走到锦旁边,替锦将杯中的茶水满上,脸上堆着笑将茶盏推回去。
一只修长紧实的手突然窜出来,一把按住那人推回来的茶盏。
竺玖眸色幽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她不喝。”
那人看到竺玖喧宾夺主,当即脸色阴沉,“我给锦小姐敬酒,跟你有什么关系?”
“哼”,竺玖扯了扯嘴角,“你想对锦小姐图谋不轨,自然和我有关系。”
那人还在对着茶杯施加力道,竺玖连带着茶杯和他的手都死死按着。
两人暗暗较劲,可那人却发现自己三十几岁男性的力气,竟然还比不过眼前这个身形板弱的丫头片子。
“你什么意思?”那人将目光看向锦,谄媚的嘴脸很快破功,“锦小姐,你的助理污蔑我,你难道坐视不管吗?”
“阿玖。”她唤她一声。
那人听见后露出得意的神情,竺玖却明白,锦的意思是默许她了。
竺玖手下稍稍用力,瓷实的紫砂茶盏碎了一地,连带着下了药的茶水也尽数流走。
她紧接着握住那人的手,粗壮的掌骨“咔”一声碎掉。
“呃啊啊啊啊啊啊!”
往日潋滟的桃花眼半眯着,剑眉压下来,宛若杀神降临。
她抬眸扫过桌上其余人,声音凛冽:“你们也打算让锦小姐尝尝下了药的茶吗?”
刚才那声骨折——不,骨碎的声音他们都听到了。
谁能想到那个一开始见到食物就走不动道的小助理,竟然是个疯子!
他们都要被吓死了,一个两个慌忙说:“不敢不敢不敢!!!”
“阿玖,让他们走吧。”锦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怒。
竺玖将那人的碎裂的手甩开,声音染上愠怒:“锦小姐让你们滚没听到吗?”
“听到了!听到了!”
祖宗求你别说了,我滚,我滚还不行吗?!
他们甚至没有求证下药的真假,连合作什么的都抛诸脑后了。
狡诈的商业头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彻底宕机,众人不敢多看一眼,提着自己的包,弓着身子就逃离了现场。
竺玖切一声,“什么垃圾东西”。
“噗,我什么时候让他们滚了?”
身后传来一声浅笑。
竺玖转身看向锦,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低眉带着歉意:“我是不是搞砸了……?”
如果她长了狗耳朵,此刻应该是飞机耳。
“没有啊,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锦托着腮胳膊枕在桌子上,语气难得带着打趣的软意。
“真的?”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锦的笑意更甚了,忽然问道:“阿玖,你护食吗?”
“啊?”
她的嘴还张着,脸上一片空白的迟钝。
等等。
锦是把她当狗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小声嘟囔一句:“我才不呢。”
她护主。
忽然想到刚才锦的反应都很淡,她不确定地再问了一句:“锦你真的不生气吗?”
锦笑着摇摇头。
“那你们的合作,不会黄了吧?”
她不懂这些,但是感觉刚刚好像真的把那些人吓死了。
“别在那傻站着了,过来坐。”
锦朝她招招手,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竺玖闻言听话地回去坐在她旁边。
“袖山五个山头,一整片袖玉矿脉,我一开始的估价在三百亿。”
她听锦说着,点点头,然后呢?
不对。
刚刚他们谈的好像是两百亿?
锦看着她眼神的转变就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对,我砍了他们三分之一的价格”。
“这他们都能答应,你把他们当冤大头了?”竺玖不可思议道。
无奸不商,就算她是锦。
“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答应吗?”锦朝她挑眉。
“你倒是说啊,净吊着我胃口。”竺玖撇着嘴睨她。
“他们五个在生意上基本是一体的,最近银行授信收紧,大额贷款到期,加上最近行情不好,高价原石无法出手,资金都被套住了,你说他们能不着急吗?”锦那素日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上狡黠。
“那他们也太倒霉了,遇上你这么个老狐狸。”竺玖露出了然神色。
“你要不再猜猜他们还款日期是什么时候?”
“嗯?”
“一个月后。”
!
难怪锦刚刚明明没加价,仅仅是提前了一个月打款,他们就改口了。
某些记忆开始复苏的竺玖:“你之前说的七成把握,是读作七成写作十成吧……”
锦笑而不语。
“合作的事情不用担心,他们之所以找我,是因为我有能力在一个月内完成开采证的审批和过户,他们着急用钱就只能找我,现在是他们想求着我合作。”
竺玖听完安心不少。
“那你呢?你是怎么发现他下药的?”
竺玖不知在哪找来一个跟药片差不多的东西,她将一个杯子拿到自己面前,对锦说:“仔细看我的手。”
锦将头低下些仔细观察,竺玖将药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只见她三指捏起杯子,食指一松,药片就从指缝中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杯子。
竺玖又表演了一遍连贯的动作。
“好……神奇。”锦看着她丝滑的动作,不由感叹。
“幸好我跟你过来了。”
她轻轻握上锦的手,刚才捏碎掌骨的力道被她全部藏起,她现在的手就像个软枕一般。
刚刚她演示的时候掌心一直朝下,锦都没发现她的手受伤了,还是她握上来,鲜血染上自己手背才发现。
锦将她的手翻过来检查,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掌心,眼中满是心疼,“下次不要这样了。”
竺玖当即反驳:“有人对你图谋不轨,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不是”,锦说,“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把水泼到他脸上,而不是把自己弄伤。”
“唔……”
锦的眼神好冷,是在替她抱不平吗?
唔,更喜欢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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