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做足准备, 斯摩加的冷风还是结结实实扑了她一脸。
迟薰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只肯伸出一根小拇指去勾行李箱。旁边的伊莱娜却忽然不动了,盯着她身后:“那位是——”
迟薰循声扭头。
港口方向, 一道粉色的身影正朝她们走来。他什么也没说,走到跟前就把脖子上的围巾抽下来围给她。
那围巾还带着原主人的暖意和一股淡香, 迟薰耸着鼻尖嗅了嗅,才想起要给伊莱娜介绍他,还没开口, 伊莱娜已经瞪大了眼。
“你怎么在这里?莫非她们说的贤内助就是你?”
伊莱娜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裴雾回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传闻里贤惠持家、深居简出的形象对上,可放眼全星际也找不出第二个跟他一样的S级Omega。
裴雾回没多解释, 只是把捂热的毛线帽也扣在迟薰头上:“饭已经做好了。”
“……”
伊莱娜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震惊也不得不信了。
被固定住脑袋的迟薰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了看裴雾回又看看她:“你们之前认识吗?”
“算是, 你要的专辑还是我托他买的。”伊莱娜猛地一顿, “……不会吧, 你难道是通过那串地址摸上门的?”
“地址?什么地址?”
迟薰扭回头去又想看裴雾回,眼前的视野骤然变低,她伸手想去扯帽子:“太低了太低了, 我都看不见路了。”
“看不见就牵着走路。”
裴雾回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她双手,帮她戴手套时耳尖已经漫上一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 拉着她走了一段,才回头对伊莱娜道:“那我们就先回家了。”
“拜。”
伊莱娜机械性地挥舞着手臂, 但满脑子回想的都是当年裴雾回迫降在她家门口的样子。
当时除了他,还有一群贵族子弟。
那群人都自发簇拥着他,像是簇拥着一颗最高贵的星星, 崇拜狂热又不敢靠太近。
伊莱娜向其中一个打听他是谁,对方脸上甚至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是裴家的少爷,刚分化成最顶级的Omega……S级,懂吧?连异星Alpha皇储都得排着队求着跟他测匹配度呢。”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颗明珠,能不要名分地跟着迟薰追到这个穷乡僻壤来。
这么一想,伊莱娜还有点小得意。
她们家小薰挺有本事的嘛。
不过Omega的需求那么大,她一个瘦小的Beta哄得过来吗?
……
“原来门口的专辑是你寄给我的?”
到家后裴雾回帮迟薰收拾行李,一颗脑袋就从他身侧冒出来。
他偏到右边,那颗脑袋跟到右边,他垂下头,她又从他腰侧钻出来,胳膊缠着他晃头晃脑要跟他确认。
裴雾回只得无奈地“嗯”了声。
“销量应该不高吧,是不是还挺好买的?我猜卖剩的公司肯定会给每个组合都送一份……”
“销量很高。”裴雾回道,“你的粉丝也一直在等你。”
迟薰愣了一下。
他的话让她这才模模糊糊地确定,伊莱娜之前说售罄也是真的,可或许是这里的日子太踏实了,踏实到那段爱豆生涯就像上辈子的梦,全网的夸赞和骂声都是,冷不丁听到粉丝两个字她都会恍惚,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被轻戳了一下。
裴雾回感觉到腰上的手松开了,喉咙一紧。
他不该说实话的。
斯摩加的这几周幸福到不真实,他和迟薰都默契地褪下了从前的身份,谁也没再提星娱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平静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只要她对首都星的人和事还有不舍,就不会在他身边停留太久。
裴雾回眼睛低下去,把手里的衣服叠了叠。
正要起身,那双手臂忽然又环了回来,女孩还带着外面凉气的鼻尖贴上来,蹭了蹭他的。
“师哥,下雪啦!”
裴雾回怔怔看了她眼底倒映的自己,才偏头望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
斯摩加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窗台那盆绿植的叶片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白,整扇窗外也像是被雪填满,白茫茫一片,无声地拢住了屋子里的一切,让此处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迟薰看了一会雪,很快又把目光挪回面前这张脸上。
虽说比赛期间她每天都要找他要照片看,但还是觉得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她的手指勾上他辫尾新换的织布发圈,趁他不注意,凑上去在他眼尾啄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亲一口就去关窗的,谁知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扣住了。
裴雾回垂着眼,耳根红透了,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去接你之前,我已经洗过澡了。”
迟薰吞了吞口水,诚实地坐回去。
窗外雪还在落。
地毯上蜿蜒的粉色和窗外的白叠在一起,很快被昏黄的灯光揉成一团暖融融的色调。
……
“借过一下——”
拎着工具箱的工人和迟薰擦肩而过。
她脚下一绕,熟练地迈过两节钢管、一片摞成小山的折叠椅,顺着被水泥袋隔得弯弯绕绕的台阶蹿到台下。
那里伊莱娜正咬着笔跟人比划灯光方向,边说边拿手在空气中画圈。
迟薰把冒着热气的袋子搁在一旁:“琼姐让我给你带的。”
“马上。”伊莱娜扭头替她拍掉肩上的雪,“要不你先吃?”
“我吃过了。”
迟薰绕着亮起追光的舞台转了一圈,又四下检查了会儿。剧场这些天陆陆续续修得差不多了,后台还隔出两间休息室。
进去时,她昨天画了一半的手绘海报还摊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把“招聘”两个字描粗了两遍,然后又卡在了招聘人数上。
后勤招三个人轮班会不会太紧?四个的话又开得起工资吗?
灯光和音响起码各要一个吧?要不把实习舞者的要求再降一降?可是上哪去找好的领舞呢?
这些问题在迟薰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她在每个空栏里填了最保守的数字,把海报卷起来,抱着那一摞和胶带又绕回剧院门口,挑了个显眼的位置贴上第一张,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
好像……还可以?
贴到第三张时,进出忙碌的工人里不知谁朝她说了句:“有人找你。”
迟薰问在哪,对方草草指了个方向。
她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路灯昏沉的长街,确实多了一道身影。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只依稀能辨认出很高。
迟薰咬断手里的胶带,朝那边挥了挥胳膊。
见对方没动,她只好踩着积雪先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师哥师哥!”
她的声音很快卡在喉咙里。
因为对方压根就不是裴雾回。
路灯下那张脸逐渐清晰,唇抿得平直,面部轮廓因为消瘦而显得紧薄,眉骨投下的阴影把眼窝压得很深,看不清情绪,但那双眼睛始终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瞬间,迟薰脑子只剩下一个字——跑。
她扭头就开始后退,没走两步,身后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我想你现在也需要一位经纪人。”
步子定住,迟薰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没贴完的海报,连忙往怀里拢了拢,回头说:“谁说我……”
话音未落,地上多出一团圆乎乎的影子。
迟薰定睛一看,那团影子还在扯咬庄渠的大衣下摆。不知道是拽的力气太大,还是他本人根本懒得跟它较劲,庄渠被它带得往前挪了半步,也让她看清了他左手里那根绷得笔直的牵引绳。
绳那头拴着一只毛色油亮的可卡布,正朝她吐着舌头喘气。
雪花落在它棕色的背毛上,像面包上刚撒了一层椰蓉,很快又被它甩着尾巴抖落了。
“小星?”
迟薰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大狗耳朵一竖,疯了似的作揖往前冲。
庄渠手一松,它就带着绳头飞扑过来,迟薰被它撞了个趔趄,直接仰面坐到了雪地里,紧接着热气腾腾的狗脸就凑了上来,舌头舔了她一脸。
迟薰被舔得东倒西歪,一边躲一边笑,混乱中还不忘揉住它毛茸茸的身子:“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得改名叫大星了吧?”
大狗尾巴摇得像要起飞了。
迟薰搂着它又揉又蹭了好一会,再抬起头时,庄渠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大衣下摆皱巴巴的,鞋面上还印着半个带雪的狗爪印,他也没管,只是垂眼看她:“进去聊聊?”
回剧院时她在前面带路,可卡布颠颠地跑在两人中间,庄渠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里的脸颊肉几乎瘦平了,自来卷的头发潦草扎成一个马尾,碎发漏了一脖子。
他朝那处伸出手去。
女孩却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凑近两步:“庄先生。”
庄渠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收进大衣口袋:“嗯?”
“您这么大老远过来,是不是来找我催债的?”
庄渠淡扫她一眼:“不催你就不打算给了么。”
……还真是。
得知他只是来要钱的,迟薰不知怎的倒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存了一小部分,可以全部转给您,奖金里自己的一半已经全部投进剧院了,只能等后面盈利再还了。”
以庄渠的人脉或许早就打听到她拿下分站决赛奖金了,说不定他就是奔这个来的。
与其等他开口,不如自己先坦白。
迟薰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她没想到庄渠会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忙成这样,还有空跟裴雾回谈恋爱?”
迟薰噎住了,支吾半天,最后恼羞成怒地挤出一句:“您、您不是说……经纪人可以满足艺人的一切欲望吗?”
庄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不待她辨明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对方就已经扯唇笑了一下:“那你还当自己是星娱的人么?”
“我……”
“这位是?”
伊莱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目光在迟薰和庄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咱们的帮工里有这号人吗?”
迟薰嘴比脑子快:“他是我请来的免费顾问。”
“免费顾问?”
伊莱娜又打量了庄渠一眼,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干白工的。她压低声音凑到迟薰耳边:“免费的其实最贵。”
庄渠没理会她的嘀咕,目光已经转向剧场内部:“有剧院的街区位置图吗?”
“有!”伊莱娜下意识应道。
“还有内部平面图和设计图纸。”庄渠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运营经费还剩多少?”
伊莱娜和迟薰对视一眼。迟薰先开口:“除去翻新,还剩三万……我还可以再出一万。”
庄渠静静看了她一会,放下话来:“行,先看图,剩下的看完再说。”
忙碌的时间里,那只可卡布一直在两人脚边转圈,一会跑到庄渠跟前拱他裤腿,一会又颠回休息室趴在她脚边嘤嘤叫,像哪边都舍不得。
迟薰抱起第二批海报准备上街贴时,庄渠正站在包工头和几个工人面前,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这个承重墙不能动,但可以从侧边开个门,后台到舞台的动线就能缩短一半,演员换场不用绕一大圈。”
包工头面露难色:“开侧门得拆半面墙,工期要往后拖。”
庄渠:“墙不用拆完,只扩门洞,动线顺了后面铺地砖和灯线反而省工,试试?”
对面又看了眼图纸,这才点头。
迟薰在门口定了几秒,眼前的画面和她想象的重逢完全不一样,没有盘问也没有寒暄,他一来就忙起剧院的琐事了,但细想又觉得这很庄渠。
她抱紧海报,趁小星扭头舔爪子的工夫一矮身钻出门去,把门轻轻带上。
等庄渠再抬眼时,那只大狗正趴在门边,鼻子拼命往门缝里挤。
尾巴也不摇了,蔫蔫地搭在地上。
庄渠放下图纸,弯腰把大狗唤过来,解开它身上的牵引背心,低道:“你妈妈上街干活去了,不是不要你,她一会就回。”
大狗像是听懂了,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庄渠又挠了挠它耳朵:“玩去吧。”
安抚完大狗,他重新起身,接过修改报价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开口道:“板材的定价还是稍高,不过斯摩加冬天运输本来就不方便,多的就当你几个兄弟的辛苦费,我不往下压了。”
包工头一开始还当眼前这人是个外行草包,几次交涉下来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有溢价的,有溢价。”
等人一走,庄渠才转头朝伊莱娜道:“这就省下来一万了。这笔钱可以放人员开支里,也可以留一部分做宣传。”
伊莱娜原本被他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才摇头:“宣传就不用了,斯摩加才多大点地方,吆喝一嗓子想来的自己就来了。”
“剧院有400个座位。”庄渠道,“镇上感兴趣的居民头几回可能冲着免费票来坐坐,但他们不爱看芭蕾,坐完就走了,那些人不是你的目标观众。”
伊莱娜还想反驳,庄渠已经继续道:“从周边几个邻星到斯摩加不过半小时路程。”
“你想拉外头的人来看?”伊莱娜讪笑一声,“斯摩加连个像样的景点都没有,谁大老远跑来看一场舞剧就回去?”
“但你们不是普通的舞剧,是刚拿了分站总决赛第一的双人组。这难道不值得宣传?”
“可是……”
“况且现在是营销时代,即便酒香也怕巷子深。”
伊莱娜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男的简直是谈判鬼才,一下也被他磨得没脾气了:“……行吧,试试就试试。”
夜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迟薰再看光脑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伊莱娜留在剧院锁门关灯,她蹲在门口给小星套背心,又给四只爪子都裹上刚买的气球当防水鞋套。
可卡布老老实实地站着,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一脸不情愿但又想黏着她的表情。
全部套完,迟薰才注意到旁边那双鞋尖已经落了雪的黑色皮鞋。
她仰起头:“您住哪里?”
“订了民宿,特莱西街13号。”
“我送您?”
“那就带路吧。”
迟薰没料到他一点都不客气,只好拢紧外套站起来,正要冲进雪里,一片黑伞已经遮到了她头顶。
她抬头一看,庄渠正一手撑伞一手牵着狗绳,没了灯光的遮掩,他眼底的疲态比半年前更重,眼下那层淡青像是从来没退过。
他还在失眠吗?
迟薰没问出口,只道:“我来牵小星吧。”
可卡布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从庄渠腿边换到两人中间时步子都轻快了几分。雪地上很快印出一大一小的鞋印,中间夹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剩下的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视线里只剩下伞沿的雪落个不停。
民宿的环境比迟薰想象中还要干净雅致。
她一直听说特莱西街开了家民宿,但不在她三点一线的路上,从没路过看过,今天实地一走才发现位置确实方便。
庄渠刷卡进了院门,里头有一段直通二楼房间的木质台阶。
雪落了一下午,台阶面上湿滑,他回身想扶她一把,手指还没碰到,她已经本能地揪住了他大衣下摆。
庄渠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迟薰没察觉似的,随口问道:“您在这里帮忙,想要多少薪资?”
庄渠抬了抬眉:“你准备给我开多少?”
迟薰又被堵住了。
她的钱一天给他开一百都够呛,这大概还不到他从前在星娱时喝一杯咖啡的钱。
“我不急,你慢慢想。”庄渠步子停下来,“到了。”
迟薰松开他衣角,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二楼窗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卡布已经兴奋地绷紧绳子往里冲。
她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顺势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这间民宿比她的出租屋还要大一点,虽然都是一居室,但客厅、厨房和卧室都做了隔断,餐厅还延展出一截吧台。
正门口整整齐齐摞着几个大行李箱,看数量,怕是住上几个月都够了。
迟薰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该不会要留到她把钱还完才走吧?
庄渠没管她在门口杵着,径直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摞着的全是狗的东西——狗窝、磨牙玩具、大大小小的罐头,码得跟货架似的,第二个箱子打开,款式不同的背带、牵引绳和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男人蹲下给大狗脱掉气球鞋套,拿纸巾擦了擦沾湿的爪子毛,然后松开手放它进屋撒欢。
迟薰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想到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在小狗身上倒是耐心得不像话。
但这份放心很快又被新的烦恼盖了过去。
她今晚本来是想要回小星的,看庄渠这架势,她想带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那个……庄先生。”
迟薰赖在门口,脚没往里迈,“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狗?”
庄渠直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迟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要补一句“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却淡声开了口:“行。”
得到他首肯的迟薰没再多留,转身就往楼下走。
还没踩到第一级台阶,脚边就响起了嘤嘤的哼唧声,小星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门口,正仰着脑袋看她。
庄渠站在门内,朝她指了指那条尾巴已经耷拉下来的大狗:“它不像人,听不懂你说的以后。给它留个信物吧,免得它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迟薰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蹲到小星面前,叠好放在它爪边:“我明天一大早就来溜你,好不好?”
小星低头嗅了嗅围巾,认出气味就不嘤了。
它安静下来,伸出前爪搭在她胳膊上,迟薰也伸手搭回去轻按了按:“一言为定。”
起身时,眼前递过来一条围巾和黑色长柄伞。
“冷的话,戴我这条。”
迟薰愣了一下,把衣领往上拢紧:“不用不用,我跑回去就热了。”
说完她没敢再看小星,攥着栏杆蹬蹬蹬下了楼梯,落地后才回头,朝二楼窗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先走啦!小星……还有庄先生,明天见!”
院门关上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
可卡布趴在围巾上,耳朵还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落锁的声音彻底没了,它终于确认那个脚步声不会再折返了,于是呜嘤一声,叼起围巾跑到沙发上找庄渠。
庄渠正半靠在沙发里揉眉心,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拱到手臂底下,他放下手,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小狗失落的眼睛。
他伸手拉高小狗的耳朵,低道:“你妈不要你了。”
顿了顿。
“……也不对。是不要我了。”
小狗听不懂这些,只管把鼻子埋进围巾里一声不吭。
庄渠脱掉大衣,挽起袖子给它布置食盆和狗窝,又把营养粮拌好搁进碗里,做完这些才去浴室洗掉今天攒了一身的灰。
他本来没想打听什么。
只是办入住登记那十几分钟里,前台已经把他想知道的和他不想知道的都说了个遍,说迟薰在斯摩加有多出名,跟她同进同出的粉发男人又是谁,两个人如何一起逛街买菜如何温存,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庄渠以为自己会生气。
但那一瞬间先涌上来的竟然是一声失笑,她还活着,活得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好,那就够了。
今晚的重逢,女孩确实比半年前变了很多。
办事利落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唯独脸上那点肉没长回来多少。
庄渠系紧浴袍推门出来时,门边趴着一大团黑影,是吃饱喝足的可卡布正蜷缩着在打呼,肚皮被撑得圆滚滚的。
他无声地牵了一下唇角,摁灭灯坐回床上。
他的睡眠一向不好。
三点之后才能勉强闭眼,入睡时间也不过三四个小时。
但这半年里短暂的睡眠里也开始频繁出现迟薰的身影,有时梦到她一个人呆在荒星上,梦到她额头磕破了全是血,也有过好的梦,梦到她坐在餐桌前乖乖等着,可他端着碗走出去的时候,餐厅已经空了。
再睁眼,眼前只剩下书桌前的落地窗。
幻觉和现实反复交错,让他白天见到她时,有一瞬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梦。
浅眠十分钟后,再度惊醒的庄渠下意识坐起来去拿水杯,却在黑暗中看到了被可卡布扯回长条状的轮廓,过速的心率很快平稳下来。
那是小星的信物。
……也算他的。
*
迟薰在回去的路上尝到了嘴硬的代价。
雪停了,但冷风还是不要命地往她脖子里钻,好不容易跑回居民楼下,她脖子都冻得有点不能转了。
其实她拒绝还有一个原因,只是说不出口。
Omege的嗅觉那么灵敏,万一闻到陌生的气息,易感期复发怎么办?
于是上楼前,迟薰特地揪起自己的袖口闻了闻,确认没沾上什么明显的异味才摸出钥匙开门。
明明没有偷.情,但她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迟薰蹑手蹑脚地换鞋,刚把一只脚从靴子里抽出来,床上就传来裴雾回的声音:“姜汤在炉子上,喝了再去洗澡。”
“好。”
看到床上那个鼓起的轮廓,迟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脱下外套帽子凑到厨房,刚端起碗抿了一口,忽然感觉胳膊痒痒的,裴雾回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旁,松松垮垮的睡袍领口被垂下来的长卷发挡住,又因他的倾身而扫在她胳膊上。
“烫吗?”他问。
“刚好。”
迟薰碗沿外的眼睛偷偷往下溜,发觉他领口下方露着半截昨晚留下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手从桌底悄悄探过去,还没碰到就被他轻轻扣住了。
“喝完再弄。”
他声音有些带颤的紧绷。
迟薰只好缩回来老老实实喝汤,但这姜汤实在辣得厉害,喝一口就得缓好久,胸口越喝越烧。
她瞅了一眼裴雾回起身去收外套的背影,屁股刚要离开凳子。
“喝完。”
他没回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迟薰“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还没坐稳,就见裴雾回把她外套抖了抖挂好,顺手翻了一下衣领。
而后,他忽然抬起眼看她。
“早上戴出门的那条围巾呢?”
“围巾?”迟薰闷了一大口咽下去,含糊道,“可能是被我落在店里了……喝完了,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她就在裴雾回的注视下闪进浴室。
第272章
凌晨四点半, 迟薰整装待发地出现在了路口。
起床的时候她格外小心,连和裴雾回缠在一起的头发都是一根一根拨开的,摸黑从电饭煲里捞出昨晚蒸好的玉米, 揣进兜里就溜出来了。
出门前她还特地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黑影,裴雾回侧躺着的姿势都没变过。
她肯定是没把人吵醒的。
一想到自己是趁师哥还睡着偷溜出来的, 迟薰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可转念又想到小星昨晚趴在门口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也顾不上太多了,加快步子踩着一路积雪冲进民宿院内, 抬头看到二楼一排紧闭的房门,才猛地刹住脚。
天都没亮呢,庄渠说不定还没醒呢。
也可能他压根就没睡。
但她这台旧光脑里也没存他的号码, 总不能站楼下喊吧??
“你是?”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迟薰吓了一跳,把手从门板前放下来。
提着煤油灯的老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打量她, 她也觉得眼熟,大抵是温琼提过或是对方光顾过面馆, 正努力在脑子里翻名字, 老人已经先开了口:“哦……你就是庄先生说的那个未婚妻吧?他说你每天会来, 在我这儿给你留了一张备用房卡。”
说着,老人已经拉过她的手将带着体温的房卡塞了过来,又问了一句:“小姑娘, 吃过早饭没?”
迟薰连忙点头,目送老人提着灯慢悠悠地走下一楼, 她才转过身去。
未婚妻?
她握紧卡撇了撇嘴,去哪都扯这一个理由, 他未免也太没新意了。
不过走廊暗得很,老人竟然没认出她就是面馆那个帮工。
这样也好,不然明天镇上就要传开她已经进化成Beta中的AO通吃的战斗机了。
迟薰把门刷开, 往里推开一条缝。
缝隙里立刻挤出一个湿漉漉的黑鼻头,紧接着是一阵急不可耐的低低嘤呜声,机灵的可卡布已经用脑袋把门拱开,扑上来就往她膝盖上踩。
“醒得这么早呀小星。”
迟薰跪下去搂住它的脖子,埋头猛吸了一口,它身上是热烘烘的大米味,毛发蓬松顺滑,一根打结的都没有,庄渠竟然把这只小狗养得很好。
她揉着它的耳朵陪它闹了好久,又蹲着检查了饭盆和玩具,确认都够用才站起来。
窗外淡蓝色的天光已经漫进来了,落在床上那道侧卧的身影上。
镜框搁在床头柜上,下面压着一张纸。
迟薰凑近一看,是剧院的改造地图,上面还有铅笔勾画的痕迹。
也太敬业了,他要是当爱豆事业粉肯定很多。
迟薰翻看了一会,才把手肘轻轻撑在床沿上,从被角一点一点往上看,被子边缘再到男人的睡衣领口、喉结、下颌、抿紧的嘴唇,最后是庄渠那双在睡梦中也微蹙的眉心。
会不会他是因为操心太多才睡不好?
起身前,迟薰偷偷摸摸把地图抽出来,折了几折塞进口袋里。
正要转身走,手腕忽然被人扼住了。
迟薰心跳漏了一拍,扭头一看,床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直直盯着她,那张脸比睡着时还要沉。
她被盯得有点发怵,正要往回抽手,庄渠先开了口。
“又要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是要去上班……”迟薰嘟囔了一句,马上又反应过来,“不对,我什么时候一声不吭走过?”
“行。”庄渠松开她手腕,拿过眼镜戴上,“就当没有吧。”
他翻篇翻得这么干脆,迟薰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她又坐回去,小声问:“剧院重建起码还要半个月……您还没说,想要多少薪资呢。”
“多少都可以?”庄渠抬眼。
迟薰握紧口袋里那几个佩尔斯币的硬边,手指收拢:“您、您先说说看嘛。”
庄渠看了她片刻,语气平静:“不算提成,我在星娱的基础日薪是五万联邦币。”
“五万??”迟薰握紧的钢镚从指缝滑回兜底,“换算过来岂不是十五万佩尔斯币?”
庄渠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刻薄的弧度。
像是在说,他早就知道她付不起。
迟薰被那表情刺了一下,坐直了:“可昨天是您说要当我经纪人的,又不是我主动招聘您的,按说这种强行入职的,应该倒给我钱才对。”
她这一通倒打一耙果然让庄渠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脸上。
迟薰感觉自己身后那个刚膨胀起来的气球人又在他的注视下坍缩回去了,躲到她身后,直到庄渠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你要我的什么?”
她一愣,没想到他还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
要他的什么……
迟薰认真地想了想,小人再度膨胀的同时打量的眼神也肆意起来,甚至从他那张泛着冷光的眼镜和下面的薄唇想到了书房的那次。
其实她的经纪人是个很有耐心,也是一个懂得掌控节奏的人。
吻技,也还挺好的。
打住——
不准再想了!
“既然要什么都可以,那我要——”
迟薰清了清嗓子,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力按下去,眼神也正气凛然起来:“我就要这只狗。”
她低下头,指向趴在脚边昏昏欲睡的可卡布:“我想把小星带回家去养,可以吗?”
被忽然点名的小狗迷茫地仰起脑袋,看向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庄渠难以置信地蹙了蹙眉,眼神当即冷下来。
“不可以。”
*
漫天彩带在舞台上炸开。
谢幕时分,音乐剧的群演们手拉着手一齐朝台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而后依次退场。身为主演的绿眸男人大步上前,将手放在胸前朝台下优雅欠身。
掌声又大了一浪,无数双眼睛追着台上最中央那个专为演员而生的身影。
直到幕布缓缓合上,再次鞠躬的男人才慢慢站直。
随着灯光熄灭,黑暗带走了他眼底的光亮,也吞没了他上一秒还飞扬恣意的神情,他整个深邃的五官都变得平静,乃至沉默。
泽费尔脱下燕尾服快步下台,回到休息室,闭上眼任由助理卸掉脸上那层伤痕妆。
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压抑,但助理早就习惯了他台上台下的两种面孔,手脚麻利地替他卸妆拆发。
“快结束了吧?”
房门被人轻叩了两下。
“差不多。”泽费尔眯着眼没睁开,朝助理偏了一下头。
助理心领神会,拉上化妆包转身离开。
房门带上的声音刚落,镜子里就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宋颐初走到他身后,视线落在泽费尔后颈那枚抑制器上,语气还是温和的:“还是建议你不要长期佩戴这种超效抑制器。虽然它可以让你长达半年都趋于稳定,但易感期不会消失,只是推迟后移,对身体的损伤却是不可逆的。”
泽费尔听着他通宵后沙哑的嗓音,扫了眼他胸口那枚还没来得及取的研究院通行证,低头把衣服上粘的彩带一根根拈开扔掉:“你怎么不说你熬夜研发探测器,对身体的损伤也不可逆?这抑制器还是你弟托人帮我订制的。”
宋颐初缓缓呼出一口气,没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我收到最新消息,说是佩尔斯星区边缘一颗偏远星上有个叫迟薰的舞蹈生,我和杳安准备现在动身。”
“……”
泽费尔摘面具的手顿了一下:“我跟你们去。”
宋颐初默许了,站在一旁安静等他。
ISARO暂停活动的这一个月,组员们从之前按周联系的频率到现在一个月都难有一次,除了仍在和搜救队合作的他和弟弟,还有泽费尔跟他们保持着每有线索都会一同前往的联系。
十分钟后,坐上星舰出发的三人却意外收到一条视频通讯。
屏幕里的少年穿着病号服,本就苍白的脸在银发衬托下更显憔悴,他手捏紧被子,手背上还贴着滞留针,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幅样子羞于见人,垂着眼躲闪着镜头。
“我也想去……能带上我吗?”林昼一问。
去往偏远星的路程需要半天,四人抵达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正值工作日,学校里来来往往都是背着包或者拿书的学生。
问路和拿到舞蹈学院通行证花费了些时间,剩下的半天,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在学院的大门口。
夕阳从教学楼背后沉下去,三三两两的Omega从里面走出来,不少人朝他们这边看。
毕竟四个高个子男人挤在学院门口本来就扎眼,即便都戴着口罩,双胞胎同款的脸、泽费尔那头压不住棕发,还有林昼一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病号服都很引人注目。
一拨又一拨的人出来,天色也从橘黄变成灰蓝。
泽费尔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迟薰!这里!”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旋即一个高挑的女孩从教学楼跑出来,鸭舌帽压着头发,练功服还没换,跑到那个男孩面前就亲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而对方含笑俯下身,替她接过背包的同时也吻上她的唇。
那瞬间,宋颐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直到那两人牵着手朝另一栋楼走去,夕阳从侧面切过来,勾勒出一张截然不同的侧脸,他依旧定在原地没动,感受到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晕眩和失重。
又不是她。
本以为失败这么多次,他早该习惯这样的结果了。
沉默笼罩在这片区域,良久后,泽费尔才先开口:“可以回去了。”他已经在光脑上联系驾驶员,余光扫了眼旁边始终安静的林昼一:“是因为生病?你竟然没有早点感知出来不是小薰?”
林昼一攥着衣摆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可是……万一呢。”
四个人没有在这颗偏远星上多待一分钟,转身回了星舰。
这片星港狭小简陋,却停着好几艘民用星舰和几架专舰,还有一艘银蓝色、机身刻着编号的军舰。
他们登舱的间隙,那艘军舰已经滑出轨道正在起航。
“NS2780-19。”宋杳安念出上面的编号,“诺克托卡的训练舰吧?斯恒才入学多久,就能申请到独立航行设备了?”
“他向来够拼。”
泽费尔兴致不高地接了一句,说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
两人说话间,一架焰红色星舰正在打开舱门。
迎面走出来的蓝发少年瘦了很多,颧骨和下颌线都锋利起来,却不见半分病气,倒是多了几分戾气。
车恩煊下意识偏过头挡住脸,不想被认出来。
但对方甚至没有往他这边偏来视线,依旧是运动会上那一副对谁都不感兴趣的高傲姿态。
车恩煊这才放下手,却正好和另一架银蓝色军舰的年轻驾驶员对上了视线。
对方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舱窗随即调暗。
“少爷,咱们不下去找找吗?”
车恩煊被戳中心事似的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烦躁:“……不用找了,她明显不在这里。”
就在这片刻之间,几艘专舰已相继驶离星港。
星尘带在舷窗外涂抹延展,黑色与蓝色的光雾交织成流动的星河。客舱内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机械臂偶尔为客舱添注茶水的细小声响。
林昼一望着窗外,远处的星球五颜六色地倒映在他眼中,也落在他的舌尖上。
有铁锈味的、涩咸的、凹凸不平的、还有像硫酸一样刺鼻难闻的……甚至有一颗尝起来完全冰凉。
联觉症恶化以来,他的感官被撑开了太多倍。
那些遥远的视觉落进嘴里,会变成浓烈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震荡,有时候还会带来短暂的幻觉。
就像刚才那阵冰凉的触感过后,他隐约尝到了一丝熟悉的甜花香。
只有一瞬,短暂得又像是错觉。
林昼一慢慢睁开眼,望向星系最远处那颗通体雪白的星球,它渺小、遥远,寒冷得看上去不像有任何生命存在。
他低头调出星图,把那一点放大。
Simoga.
——斯摩加。
“又有新线索了。”宋颐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说是偏远星区的芭蕾大赛双人组里出现过迟薰这个名字,并且这一组拿下了分区赛冠军。”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怕希望落空:“但也可能又是重名,就和之前的七次一样。毕竟目前星网还没有带照片的报道,听说决赛有一篇关于评委的稿子还在审核。”
泽费尔略显疲惫地闭着眼,但依旧应允:“那改天过去看一眼。”
……
“阿嚏!”
刚关上碗筷消毒柜的迟薰撑着水池捂紧了鼻子。
不会是庄渠在骂她吧?
这个小气鬼,送她一条狗都不肯。
迟薰扔掉纸团,回忆起他拒绝时那张刻薄冷淡的脸,在心里愤愤地想,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他狠狠要了!让他看看自己搬货这半年的厉害!
Alpha怎么了?他也是三十多的老Alpha了,那副身子骨能撑三天就到顶了吧?
迟薰很快又把这个邪恶念头按了下去。
她闻不到信息素,但裴雾回能啊,她要是真干了什么师哥当晚就会发现了。
还是老老实实每天早中晚各抽十分钟去看小星吧,晚上就不必了,她和庄渠的狗会在剧院见面的。
迟薰盘算完,低头看了眼时间,解下围裙手套,正要把锅里给小猫蒸的肉糜和猪肝匀一些出来带给小星,柜台的温琼朝她招了招手。
“小薰,有人找你。”
迟薰拎着袋子出去,桌边坐着的女人便抬头冲她笑了笑。
对方是负责剧院重建的技术工,前天帮她们检查过线路,还问她有没有别的设备要一起修。
“光脑我替你修好了。”
女人细心地把手环用纸巾裹了好几层递过来,“外壳不太好还原,但里面的应用差不多都恢复了。不过维修的时候要身份登录,持有人信息被我重置了——有些保密的应用,你得重新设置一下。”
迟薰怔怔地拆开包装纸,那副被磕扁的手环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再检查检查?可能会有信息丢失什么的,我技术有限。”
“好,谢谢您。”
迟薰跑回后厨,朝温妮挤了挤眼睛。
对方立刻领会她的意思:“肉我会再多抓一把,花销从你的工资里扣。”
说着,戴着手套的手却往篓子里抓了三下。
等人吃完走了,迟薰手里还握着那枚恒温的光脑,时不时低头看它一眼。
“不戴上?”温琼进来拿酱油瓶,瞟了她一眼,“扁是扁了点,可比你手里那个老古董时髦多了,戴上就能联系上你以前星球的朋友了吧?”
“……嗯。”
也能联系上哥哥吧,迟薰在心里小声接了一句。
她的气其实早就消了。
降落在斯摩加不久就消了,而她后来选择销声匿迹地定居下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一个人能过成什么样。
事实证明她自己能过得很好。
一个人打工、租房、挑便宜耐用的东西,这些她都会了。
日子过着过着,迟薰经常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迟浔的位置上,体验了一把当初小小的他是怎么把更小的她拉扯大的。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还是会落在那对兄妹邻居身上。
柏尔星周边不太平,作为巡航指挥官的迟浔应该正忙,只怕也很难注意捕捉到远星这枚光脑微弱至极的信号。
ISARO那群人就更不会了。
他们如果还记得她,早就该跟庄渠一起来了,没来就说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迟薰一番权衡,最后把那枚手环慢慢套在了腕上。
身份信息录入、识别、绑定。
而后——等待开机。
第273章
关上不久的房门再次被叩响。
庄渠只当是迟薰又折回来说什么话, 头也没抬地整理着衬衫袖口:“直接进。”
门口动静一停,趴伏在他脚边的小星忽然低吼起来。
可卡布极少发出这种防御性声音,庄渠手上动作停了, 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他把狗胸背套上, 牵引绳在手中握紧。可开门的一瞬间,狗绳还是因它的爆冲而崩到了最紧。
门外的人静静站着,粉色长辫垂在肩侧, 发尾落着一层薄雪。
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手带红的艺人裴雾回。
“呜汪!”
小星挡在庄渠身前狂吠了两声。
庄渠攥住狗绳,低声把它往后拉了拉:“小星回来。别吵到其他房间, 去阳台玩会。”
小狗很听他的话,闭上嘴, 尾巴一垂,钻回房间里去了。
裴雾回的视线顺着那团影子落过去, 看清了被它衔着枕住的那块布料, 是迟薰昨晚没有戴回去的手织围巾。
庄渠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又收回来:“有事?”
“想跟您聊聊。”裴雾回答。
庄渠侧身示意他进来,转身勾过椅背上的领带系上,手指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 自己坐下来,抬眼看他:“公事?”
“私事。”
庄渠眼中浮起审视, 裴雾回不是个善于沟通的人,为人也傲, 不是倨傲,是一种骨子里的清高,当初在队里资源不均都不愿跟公司争辩。
他靠坐在桌沿, 直截了当道:“你是来跟我聊迟薰的吧。好奇我为什么放着星娱的工作不干,跑来找她?”
裴雾回平视着他:“据我所知,您在公司所有经纪人里待遇是最好的。带ISARO的时候反而因为负面舆论多做了不少额外工作,也承担了很大的损失。在此期间,您本来还在和未婚妻度假……而且芭蕾舞者的经纪约抽成比艺人少十倍不止。”
“你知道的还挺多。”庄渠后仰着笑了一下,“那你呢?不辞辛劳地私奔过来,没名没分地跟着她,打算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裴雾回眼睫闪了闪,没接话。
庄渠打好领带,手搭在桌边,目光落向不远处埋头吃饭的可卡布,像是随口一提:“这只狗是我和迟薰一起养的。”
裴雾回眉心动了一下,看向他。
“我没有未婚妻,休婚假只是为了有空照顾她。”庄渠的语气没变,像还是在聊狗,“说起来我跟你的作用差不多,不过是在不同时间段里,充当一个被她需要的角色。”
裴雾回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庄渠把领带结推平,抬眼睨他,声音不紧不慢:“意思就是,按时间线算的话,你才是我和她之间的第三者。”
他一番轻描淡写的话,却让裴雾回彻底怔住。
即便后来Eyas成熟后换了新的经纪人,但庄渠仍是他的引路人,对方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那个事业心重、醉心工作的人,有一个交往多年的未婚妻,却从不流露沉湎于情情爱爱。
这样的人,此刻却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他插足了别人的感情。
裴雾回脸色微变,起身就要走。
庄渠没拦他,只是坐在原处没动:“其实你没有必要太在意我。比起她跟谁多待了一会,你更应该想的是万一裴家找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跟他们走的。”裴雾回顿了一下,“也不会跟什么Alpha联姻。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她,直到她腻掉我的那一天。”
庄渠盯着他的背影片刻,眯了眯眼。
“但你母亲病倒了。”他说,“即便这样,你也不打算回去看一眼么?”
裴雾回的身影在门口停住。
*
开机的一瞬间,全息屏幕在迟薰面前铺开了。
几十个应用悬浮在眼前,比她旧光脑高清无数倍的画面让她不自觉坐直。她捏着手心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先进通讯吧。
名为XUN的账号一登进去,密密麻麻的头像和对话框后面缀着的99+就砸了过来。迟薰心口突地一跳,还没看清任何一个名字就先退出来。
退回主界面又转了一圈,迟薰点进星网,私信依旧是爆满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头像,想起上次看这些消息时满屏的“滚”和“骗子退圈”,犹豫了好一会,才点了一个眼熟的紫色头像。
【小薰,我做梦又梦到你了,梦到你回来参加年末颁奖典礼,醒了发现枕头都湿透了。】
【还可以等到你吗?】
……
【宝宝,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迟薰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脑子里也空空的。
脱离爱豆的身份太久了,她甚至已经忘了怎么回复粉丝,恨意和爱意都是。
最后她也没打出任何一个字。
退出来,对着那片悬浮的屏幕安静了很久。
又翻了翻,迟薰点进相册,本想看看以前的舞台照片找回当初的状态,却忽然发现角落多了一个【未命名】。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应该是迟浔那个上锁的相册。以前问他他只说是工作文件,她也从来没试过解锁。
就像女人说的,维修的时候持有人信息被重置了,所以这份原本加密的东西才得以出现在她眼前。
迟薰眼尖地发现,第一张照片上就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点进去是一张手抄备忘录。
【江蝶。身份:联邦奥汀维拉舞剧院首席舞者。剧院地址:上城区奥汀维拉大道600号。亲属:谢林、谢肆声。通讯地址:零构集团、星娱传媒集团。注:江蝶最近暂无授课安排,剧院地址寄信易与剧粉信件混淆。周五为江蝶私人行程,可接受私人访问及信件,下午她会准时出现在星娱传媒集团探望练习生儿子。】
——是迟浔的字。
迟薰盯着那几行清隽熟悉的字体,抿了抿唇,手指往右一划。
第二张也不是什么工作机密,而是一张她小时候在游乐场大哭的抓拍。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潦草的冲天辫,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棒冰。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5月3日,天气晴,带小薰去游乐场。身高一米一九,免票。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有点恐高,海盗船上哭得最凶。买了一根草莓冰棍,哄好了。看来嘴馋可以克服害怕。】
迟薰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什么嘛……她哪有那么馋,迟浔又在偷偷造谣她。
她撇了撇嘴,手指却没停,继续往下滑。
第三张照片是堆在桌上的盘子,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葱烧豆腐、胡萝卜炒鸡蛋,每个菜都有动过的痕迹,但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晚饭照,跟机密沾不上边。
但也能看出来迟浔当年的厨艺还远没有现在纯熟。
迟薰凑近看了看下面的手写体。
【6月22日,找小薰试菜。排骨明显啃得多一点,油焖大虾不会剥壳,要喂着吃,豆腐留着给她拌饭,依旧不爱吃胡萝卜。】
【另,吃相有些豪放。】
第四张就是她豪放的就餐图,小小的脸被腮帮子撑得鼓鼓的,酱汁糊了一嘴,手上也是,迟浔给她买的小兔子围兜上沾满了饭粒。
她身后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稚嫩男孩无奈的脸。
迟薰扑哧笑出了声。
她继续往下翻,嘴角越翘越高。
春夏秋冬,她的每一岁都被迟浔拍了下来。除了生活照,还有她在外面逛街时拍给她二选一的球鞋图,调料罐和奶粉瓶的生产日期、编发教程的截图、每学期的课程表和座位图,甚至墙角那只身高鹿上鹿头的划痕也被他单独拍了一张。
一直到她十三岁,这些照片才渐渐减少。
有一张是她背对客厅坐在房间里的背影。
配文写着:【分房间睡了,偷偷哭了一场,不肯吃晚饭,仍在赌气中。另,储物间的门锁要及时更换。】
迟薰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放平了。
相册往后翻,关于她的生活照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芭蕾鞋的图片、名家课程介绍、芭蕾教室外一整墙的学员名录,亦或只是等她下课时买下的一对烤红薯。
最后一张,是她在教室里扶着把杆的侧脸。
【小薰马上要成年了,还没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生日蛋糕。记得提前订。】
迟薰往后划了划,划不动了,才退出来看了一眼文件夹上方的数字。
——31893张。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伊莱娜进来拿鞋,看她抱着光脑发呆,凑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发什么愣呢小家伙,昨天帮工太累了?要不今天少练会,早点回去歇着。”
“姐姐。”
迟薰仰起头喊住她,“你之前租星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个吗?”
伊莱娜一愣:“可以是可以……但你最近要出远门?”
迟薰对上她疑惑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想去看一个人。”
她走得急,换洗衣物都是教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备用款。
匆匆给温琼发了条请假消息,等舱窗外只剩柏尔星周围那片熟悉的星尘带时,她才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于是赶紧掏出光脑戳了几下。
【我今晚不回来吃晚饭哦师哥!明天的早午饭也不吃,我出去忙点事情,尽快回来。】
怕漂亮Omega伤心,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花?】
那头却迟迟没有回复。
迟薰在休息舱换了几个睡姿都没睡着,索性捧着星图开始研究路线。最后决定还是和上次一样,先降落在提利西亚镇上。虽然这地方给她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妙,但它是离军区最近的居民区了,方便打听迟浔的消息,运气好的话还能撞见巡逻的军队。
一切按她的计划平稳进行着。
落地后迟薰先买了件斗篷裹上,原以为这张陌生面孔会被盯上核查身份,没想到这一路畅通无阻,最后顺顺当当地跟着人群混进了一家小酒馆。
木桌上全是杯底烫出来的圆印,空气里一股麦芽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热。
迟薰点了一扎啤酒,装模作样地端起来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泡沫就放下,耳朵已经朝身后那桌竖起来。
“……赢了?”
“前天就赢了。边域守着稀矿坐地起价的那群孙子被打得屁滚尿流,勘察队也救出来了。听说他们背后是前星域总督在撑腰。”
“难怪!当年他在那几个矿上捞了不少,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身边随随便便一个打手都是A级Alpha,还在战场上投放信息素炸弹,啧,那场面惨不忍睹。还好咱们巡航指挥官定力够。”
听到他们提起迟浔,迟薰的耳朵又悄悄偏了一点。
“指挥官那当然了,没点本事陛下能用他?陛下一向看人准得很。”
“就是太辛苦了,暴乱区全是致幻星尘,去一趟回来的军官都得做精神治疗,恢复期少说几个月。像他这样频繁往里头跑的……等休战了,只怕也要疗养好一阵子。”
哥哥受伤了?
迟薰还想再听,对方却已经换了话题,聊回中央星区和皇储的事。她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没捞到有用的信息,便一仰头把杯里剩下的啤酒灌完,抹了把嘴就冲出去。
柏尔星正值夏季,日头毒辣。
烈阳底下,远处那条被拆掉铁轨的老旧隧道显得格外幽深安静。迟薰记得那天她就是坐皮卡过来的,隧道另一头离驻扎区不远。
她在路口踟蹰着假装路过,实则往隧道里瞄了好几眼。
临近休战果然无人值守,连里面的岗亭都空无一人。
那……迈一迈呢?
迟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路人往这里走,便像踩路边水坑一样朝隧道里探了探脚,停住,等待几秒,确定没有什么机关暗器飞出来把她撂倒,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显然她的顾虑有些超过了。
里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灯和掉了一半漆的里程牌,2km,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迟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进去。
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至少得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状态好不好。
趁着没人注意,迟薰快步冲进了隧道。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冲动,但步子没停。两公里的路程比她想象中短得多,她跑跑停停,时而站住听一听前后有没有来车,时而侧耳听听岗亭方向有没有轮岗的动静,但隧道里始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回荡着。
直到洞口外的自然光透进来,迟薰却忽然定住了。
她往外迈了半步,却忽然像预料到了什么,直觉性般浑身绷紧,下意识转身想往回退,身后一直暗着的岗亭却亮了灯。
迟薰僵在原地,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洞口的天然光也被遮住了,十几架军舰正缓缓降落,扇叶卷起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从舱门处款步行出,在风沙中停在她面前。
“我正好在等你。”
熟悉的女声让迟薰猛地抬眼。
是她。
被她打量的同时,席都蕴也在看着她。
上次在书房门口撞见的时候女孩跑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此刻站在面前的女孩个子高挑纤瘦,眼神清亮,一头和迟浔如出一辙的金发卷而蓬松地落在肩上,看清她样貌的第一眼,席都蕴脑海里就浮出生命力这个词。
明明生得精致,却有种野蛮生长的味道,莫名的合她眼缘。
“你比我想象中要谨慎,不过也没有那么谨慎。”席都蕴笑了笑,“是关心则乱么。”
迟薰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我……迟浔他还好吗?”
“就直呼其名了?”席都蕴微微偏了下头,“他不是你哥哥么?”
迟薰低道:“我们没有做过任何法律登记,也没有办过合规的收养手续。他算不上我哥哥。”
“也是。”席都蕴像是十分赞同地颔首,“那你就更没必要担心他了。战场损耗是常有的事,他就算受了重伤,驻扎区也会养他一辈子。柏尔星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少他一个指挥官,其他人勉勉强强也能顶上。”
迟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柏尔星的最高统治者果然像传闻中雷厉风行,乃至不近人情,迟浔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儿子。
席都蕴像看穿了她的表情:“觉得我太冷血了?”
迟薰抿了抿唇,没接话。
“在柏尔星,男性是最普遍的资源。”席都蕴语气没变,“他也不过是我众多子嗣之一,其他人甚至没他这么好运,能混到一官半职——”
“那您为什么把我拦在这里?”迟薰忍不住打断她。
席都蕴看着她,接下来的话却远超她的预料。
"你以为他一个留着应家血的联邦皇储,凭什么能回柏尔星替我效力?柏尔星以诞女为荣,若非因为你,我不会接受他回来。你跟他没有关系,那他在我这里也就没有价值了。"
迟薰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之前迟浔跟她提过柏尔星的民风,她听过但没什么实感,直到此刻朝女人身后那些军官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军衔和穗带越复杂、越高级的全是女性,而迟浔的军衔已经是这些男性军官里最高的了。
女人没有夸张。
她确实可以随时收走这一切。
但她还是无法消化这段话,怔道:“没有价值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赐予他的权力、地位,还有军队,我都可以收走。”
席都蕴顿了顿,“他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蓝星,继续在下城区蜗居一辈子。”
女人的话让她彻底领教了这颗星球的规则。
而那双充满审视意味的灰蓝色长眸也在此刻睇来,那目光像在重新问她和迟浔的关系。迟薰张了张嘴,又闭上,做梦也想不到哥哥的这份工作被辞退与否竟然跟她有关。
饶是攒了一肚子赌气的话,这下也不敢往外蹦了。
万一害哥哥失业了怎么办?
迟薰深吸一口气,仰头直视道:“我想先去看他一眼。”
席都蕴盯着她看了数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有胆量还是硬撑。
片刻后她侧过身,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于枫,带她去。”
被她喊做于枫的军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薰重新坐上一架小型军舰,最后在一所军区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看到了迟浔。他躺在病床上,军服还没换下,腺体上绑着一条银色金属环,上面闪烁的□□意味着治疗颈环仍在工作。
迟薰以为自己不想哥哥的。
可看到那张脸时,鼻子还是酸了。她快步过去在床前坐下,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脖颈、手臂以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捕捉到那些细小的伤痕时,她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两颗。
迟浔在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哭。
他睁开眼,面前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妹妹。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致幻星尘起了效,他终于产生幻觉了。可即便是幻觉,他也不想看到她哭。
于是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想替她揩去泪水。
手腕还没抬起来,就被女孩一把反握住了,她攥着他的手指,抽抽噎噎地开口:“哥……你不会是……不会是瘫痪了吧……”
迟浔难得沉默了几秒,哭笑不得地将手指反拢上去。
察觉到手背的触感不对,挂着眼泪的迟薰低下一看,看到本该没力气的手,此刻正稳稳地牵着她。她眨了眨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他温和的长眸里。
“我怎么会瘫痪,只是最近太累,过来休息几天。”
“那你脖子上怎么会有治疗环?”
“不是治疗用的。”迟浔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依旧温柔,“它是为了方便注射调节剂,也有助眠的效果。”
迟薰蓄满眼泪的大眼睛睁圆了,千回百转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当即就要冲出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可刚站起身,那只手便轻轻一拽,把她拉回了床边。
“让我看看你,小薰。”迟浔轻声道。
迟薰闹了个大乌龙,还自己送上门来,这会再对上哥哥的眼睛只觉得尴尬,她恨不得扯一块被子埋进去,很快就在他的注视下别开了视线:“也……没什么好看的。”
女孩的闪躲让迟浔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一阵暗色翻涌过后,他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手指扣紧了些:“这半年里,即便是动用军方的力量,Q-9航道也找不到你的一丝生物痕迹,搜救队每天递交的报告都是无线索。”
迟薰从斗篷里抬起头,重新望向他。
“你去了哪里?”
迟薰很少看到迟浔露出这样患得患失的眼神。
她记忆里的哥哥永远是温柔可靠的,被他这样追着问,她本能地答:“就是意外降落在了一颗很小的星球上。光脑也摔坏了,我就没再用之前的,买了个新的……不过哥你放心,那里也有人照顾我,我过得挺好的。”
指尖忽然被一根根拉开,迟浔的指腹摩挲过她指节。
“这些也是过得很好时留下的吗?”
迟薰低下脑袋,看到那些洗碗和跳舞留下的薄茧,心虚了一下,又不服气地争辩:“这些都是我历练的证明,而且她们对我很好,等我回去带你见到她们就知道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刚升起,回去这样的字眼令迟浔心口窒闷。
他坐起来,牵起女孩的另一只手,确保她此刻全部的动向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才道:“一直瞒着你是哥哥的不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小薰。以后就不走了,好吗?”
迟薰歪头看了看他。
不由得,想起相册里那三万张的点点滴滴。
不告而别她也有错,这半年哥哥一定也在找她,她想,哥哥可能只是有点分离焦虑,等她好好解释清楚就行了。
迟薰凑过去埋进了迟浔怀里,趁他愕然之际手臂环上去:“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也不是因为怪你才躲起来的。就是那颗小星球真的还不错,姐姐们也都很好,等我有时间带你去斯摩加看看就知道了。”
迟浔抚在她发尾的手顿了顿。
可女孩下一秒已经仰起下巴来,眼睛因为笑而弯了下,语气是久违的撒娇。
“哥哥,我好想你呀。”
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已经在他脸侧啵唧了一下。
那一瞬间,再多的执念、再多的自责、再多的在意都暂时放下了。
即便迟浔就希望他的妹妹永远待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不再去接触别的更多的人,此刻也因为纯粹的感情而只低低地笑叹了一声。
“我也很想你。”
他捋了捋她被斗篷勾乱的额发,托着她脸颊,很轻地印在她眉心。
原本只是一个克制的吻。
但这蜻蜓点水的触碰却像点燃了他这半年强行压住的思念,迟浔托着她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贴着她耳垂,额头也贴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个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心跳的转移。
“小薰。”
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拢着她,又一遍重复:“哥哥真的好想你。”
气息再次挨近时,房门忽然被叩响两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正好你也醒了,省得我再介绍一遍。”
迟浔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归于冷静地抬起头。
席都蕴站在门口,朝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迟薰:“迟浔,这就是我以前收养的你的养妹。按理说,你也该喊她一声妹妹。”
“以前收养的?”
迟薰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既有的事实再跟迟浔强调一遍。
迟浔却瞬间明白了女人的用意,成为母亲之前,她先是一个君王,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Enigma下属,和一个优秀耀眼到能让臣民信服的皇女,不管她继位与否。
所以她需要他和迟薰是兄妹,哪怕并非亲生。
“我知道。”迟浔的视线落在迟薰脸上,“但比起首都星,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也不着急这个。”席都蕴将一份文件递给他,“休战期间,我需要你以第三防务区指挥官的身份,帮我核查中央星区一批废弃的军事空间站。”
“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迟薰识趣地抽出手,见迟浔始终望着她,才做口型道,“我就在走廊。”
“我帮您拿吧。”
一只伸出来的手打断她思绪。
迟薰解开斗篷递回面前这个叫于枫的军官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
病房里,交谈还在继续。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迟浔的视线始终落在门口那道徘徊的影子上,“她确实是我的妹妹,但您无权以母亲或君王的身份强制要求她做任何事。她的童年没有享受过您的照顾,现在也不必承担您的期待。”
“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席都蕴眼尾有岁月沉淀的细纹,笑意里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我还正值盛年,膝下也无女,没那个心思。”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上下扫过,像在打量一件旧物:“他们虽然乖巧听话,但都比不上你父亲好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倒是被你完全继承了。”
话说开了,迟浔也没太多要担忧的。
他偏过头:“当初不正是因为相似,您才把我丢在他身边的么。”
席都蕴没有否认,也懒得解释。
她向来不是会解释自己的人,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物质上我会尽可能给她最好的,算是给你的补偿。不过,我交给你的事,也要尽快办好。”
席都蕴出来时,女孩正蹲在地上用电子账本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列的全是陈皮、八角、豆干、挂面,四块五块的,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熄灭光脑站起来,两人视线对上。
女孩大概是又怨她骗人又念着她给哥哥升了职,抿抿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才垂下脑袋准备往里走。
“想不想跟我顺路去中央星区转转。”
席都蕴先开了口:“那边气候宜人,地面因为矿脉是粉红色的,连皇宫最普通的客房里,灯罩都是用玫瑰宝石整块挖空打的。路上铺的砖石里掺了星尘粉,入夜后会自己发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柏尔星鼓励女性拥有多个伴侣。而且,中央区优秀适龄的玩伴很多,你那几位皇兄虽然比不上迟浔,但姿色脾性也还算说得过去,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孤单。”
迟薰听完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犹豫:“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席都蕴以为她动摇了:“你说。”
“可不可以让我哥少加几天班?事情今天干不完,明天也可以干的。”
席都蕴望着她那双眼,默然片刻。
这对兄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转身要走,女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我预定的民用星舰没法降落军区医院,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
席都蕴偏头扫了于枫一眼:“你在这等着。”
“谢谢陛下!”
迟薰立刻喜笑颜开地回去找迟浔了。
她本来以为哥哥不会肯放她走的,但或许是新工作确实来得及时,没想到待到中午吃过午饭,迟浔还是松了口,只是临别前替她重新梳好一个低低的丸子头。
“我会尽快去找你。”他顿了顿,“既然你那边有厨房,以后每天回家吃饭。”
听这意思,哥哥是打算去斯摩加照顾她?
迟薰脑海里浮现出裴雾回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算了,尽快起码也得一个月以后了吧。
师哥那会说不定已经待不住回首都星了,也没什么好跟哥哥交代的。
况且他们两个都是脾气好的人,遇上了也没什么。
她绝不是做贼心虚,嗯。
迟薰赖在病房又陪他看了会书,等迟浔终于在针剂作用下安定地睡过去,她才蹑手蹑脚站起来,跟着于枫离开了医院。
一来一回花了一夜一天。
想起家里也有人在等,迟薰刚登上军舰又说了声“稍等”,冲到楼下花店挑了一束花。
粉白玫瑰,大朵大朵的,层叠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人蜷着指尖。
雪白的卡纸拢在外面,白纱松松地裹了一层,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冷清、柔软又极致漂亮。
迟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一束。
裴雾回始终没告诉她喜欢什么颜色,可她看到这束花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他。
她把卡片别进花束一角,低头嗅了嗅,才小心翼翼放进休息舱的恒温箱里。
把花安置好后,返程路上迟薰长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能看见斯摩加被雪覆盖的屋顶了。
“这片小镇还挺热闹。”于枫望着窗外忽然说。
迟薰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热闹吗?我感觉挺静的。”
于枫没再接话,她的视线落在星港远处那架隐在夜色里的星舰上,舰体开了隐匿模式,但她的军舰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编号,首字母看着像是从首都星来的。
她没太在意,只转向女孩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迟薰捧着花朝她挥了挥手,原本还有点困,舱门一开,迎面的冷风灌进来,彻底醒了。
完全就不热闹嘛。
连师哥都没来接她。
她深一脚浅一脚从积雪里拔出一条腿,又去拔第二条。
好不容易走到积雪少些的巷子口,仰头一看,三楼那间屋子的灯暗着。
迟薰眨了下眼。
睡了?
她在单元门口跺了跺脚,甩了甩脑袋上沾的雪籽,才快步跑上楼推开门。
屋子里静得厉害,换好鞋她就直奔卧室,离近了才看清床上空无一人。
她停了半拍,打开灯顺着屋子走了一圈,往日裴雾回忙碌的厨房、阳台和衣柜前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连忙放下花,正要拨通裴雾回的光脑,余光扫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家里有事,我回去几天。冰箱里包了饭团和饺子。——W】
迟薰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四周扫了一圈,裴雾回带来的那三个大箱子果然不见了。她举着纸仰面倒进地毯里,盯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一会才接受她的漂亮Omega已经离开的事实。
师哥会不会是呆腻了斯摩加才回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觉得很有可能。
但吃到冰箱里的饭团时,迟薰还是不太开心,以后就没人给她做这么好吃的饭了。
“哎,由奢入俭难啊。”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从零食桶里翻出点东西填了填,洗了个澡,裹上厚毛衣下楼扔垃圾。
没有夜生活,这座小镇的深夜格外死寂。
迟薰正犹豫着要不要拐去庄渠那儿去看一眼小星,忽然听见邻居家那只安静的小黄狂吠起来,她下意识望向声源处,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去而复返的裴雾回。
可直到二楼的灯光斜映过来,她才看清那袭蓝色碎发,还有碎发底下阴鸷得近乎暴怒的眼睛。
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迟薰转身就跑,比躲庄渠那次还快,没跑两步又猛地刹住。她的正对面也立着一道人影,宽肩高鼻,一双翡绿色的长眸在暗处静静凝着她。
迟薰刹那间呼吸都骤停了,莫名的危机感席卷心头,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但脚步还是不听使唤的朝单元楼冲去。
刚跑上两极台阶,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迟薰抬起头,对上一张沉静冷肃的面孔。少年甚至还没换下军制大衣,目光落在她因大口呼吸而轻颤的唇瓣上,被黑色手套包裹的长指摁住她双肩,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但他声音哑得出奇,像严冬的厚雪落下,将她整个人都覆在其中。
“躲什么,你很怕我们吗?”
第274章
迟薰吓得腿都软了, 急急忙忙闭紧眼睛。
“我……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另一道笑盈盈的男声自斜后方传来,“我怎么觉得有呢,姐姐。”
迟薰心快提到嗓子眼, 小心翼翼眯开一条眼缝,试图分辨出台阶再上方几道模糊的人影。最前方的应该就是宋杳安, 他在笑,唇还翘着,可镂空窗格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弯起的眼瞳却一丝笑意也无,漆黑得近乎森寒。
连带着那股寒意也从她脚底往上攀爬。
肩上的力度却有微微收紧。
“看我。”
面前的人并未强迫,甚至语气都一如既往的淡冷, 可迟薰还是不自觉转回视线,定在他轻启的薄唇上。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报平安?”
迟薰懵住,一是她从不知道他们在找她, 二是她也没想过这件事情。但她知道这样说也不行, 说出来一定会完蛋的, 冥冥中她就有这样不好的预感。
她抿着嘴装傻,本以为斯恒会和以前一样沉默宽容,可他却低声追问——
“是忘了, 还是压根就不想?”
那道几乎能将她看穿的墨黑眼眸望过来,迟薰下意识躲闪开。
她觉得队长有哪里变了, 又说不上来是哪,就好像原本沉在冰湖下的庞然巨物浮出水面, 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迟薰于是大脑空空地现编措辞:“是、是我……”
“回屋子里再聊吧,外面冷。”
泽费尔不知何时已经从楼下走上来,和身后的谢肆声将下几级台阶挡得严严实实, 解围的同时,目光落在她腿上。
斯恒随之垂眸,瞥见女孩厚毛衣下被冻得紧紧并拢的膝盖。
他目光闪烁,将大衣过拉去:“上楼。”
迟薰僵硬地走着,他这样S级的Alpha体温太高,光是贴近她就已经不冷了,可还是感觉窄小昏暗的楼道全都是人,她轻飘飘的脚步声刚落下去就被其他五道盖住。
又走了几阶,忽然有人问:“你住在几零几?”
迟薰望着宋颐初那双温和的眼睛,小着声如实道:“……三零二。”
很快她就庆幸自己没有撒谎。
因为上到三楼时,门口正抱膝蹲着一个少年,银发从帽檐里露出来一点。听到脚步声他后立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远远看到她的一瞬间目光便黏紧了她。
被六个人盯着,迟薰掏钥匙的手都不利索了,钥匙对准孔眼也花了些时间,第一圈还转反了,往回转时明显感觉身上的视线围得更紧,连挨着门框的退路都被一只手拦住。
那手很长,指骨粗,上面几枚戒指的竖眼和怪异纹路,连带着谢肆声那双愠怒的眼睛都蹬着她,后者还在咬牙切齿地冷笑:“慢死了,是不欢迎我进去坐?”
当然了。
谁会欢迎他?
迟薰又不是受虐狂,她感觉推开这扇门迎接她的就是疾风骤雨。
她一个人赤手空拳也难敌六个,打不过更是跑不过,要是门窗锁死,嗓子都喊哑了也喊不来人救她吧。
迟薰是真的很想报警。
磨蹭了十几秒,门还是开了,她慢吞吞迈进去,下意识想多开几盏灯来壮壮胆,然而手还没摸到开关,已经有人更快地摁上去——
啪的一声。
眼前瞬间被黑暗吞没,被放大的听觉里有人重重摔上了门。
迟薰蓦地睁大眼,慌得拔腿就想往那跑,没跑两步就被人揪着后衣领提回来,旋即手腕也被扣住,预料之中的惩罚落了下来。
好痛!!
下唇传来的刺痛瞬间让她眼泪花花,还没来得及捂,那齿尖便又蛮横地凑近。
迟薰本能要扭开脑袋,少年却用虎口钳住了她下巴,软肉从他指缝溢出。
害怕那股刺痛,她紧闭上眼睛,可下一秒的力度却比之前轻了许多,轻得近乎舔舐,像是在触碰一个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她刚开始还猜是谢肆声,这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被亲得有些飘忽时,迟薰忽然感觉唇角一凉,还咸咸的,她以为是自己刚才疼出的泪,还想睁眼去看,眼睛就被对方另一只手也捂住了。
柔软唇瓣被尖齿压得往下陷,对方依旧不肯放过那儿。
“迟薰。”
他的语气恶狠狠,却多了点鼻音,“你再敢丢下我一次试试。”
听出谢肆声的声音,迟薰一呆,忽然一束微光侧照过来,是斯恒打开了壁灯。
他看了眼火速把头埋进女孩锁骨的谢肆声,定在被对方举抱起来的迟薰脸上,她唇都被啃红,
那双大眼睛里还蓄着半干茫然的水光。
定格两秒,他移开幽暗的目光道:“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么,会不会太小了?”
“……小吗?”
迟薰顺着他扭过头去,很快语塞。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住所挺大的,南北通透的一居室还带阳台,开放式的厨厅视野很好,漂亮师哥搬过来后除了床上会挤,其他地方也够住,何况夜里要呆在床上的时间也不多。
可现在屋子大小没变,餐桌、沙发、床尾和窗边却站了人。
几个少年身量高大,衬得房间都变矮了,四周也一下子逼仄起来。
“阳台还挺大的,离我打工的地方也近,更大的租金就贵了,攒不下来钱。”
迟薰一五一十说完,就见泽费尔关上门窗,又拉紧了所有窗帘。
男人转回身,手指不经意划过衣架的一排衣服,对上她困惑又不解的视线,微微一笑着过来蹲下,帮她把跑掉的那只拖鞋套上。
他仰头,手却拖着她脚踝没松开,语气漫不经心:“平时一个人住?”
“……嗯。”
迟薰不敢看他的眼睛,余光瞥见盯着床褥发怔的林昼一,她莫名有点慌,扭动着试图从谢肆声怀里挣脱下来:“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挡着的身子一挪,谢肆声被挡住的泛红眼尾就无处遁形了。
看到泽费尔眼中的讥诮,他怒瞪了回去,起身牵紧了女孩的手,一刻也不准她从自己视线里离开:“我跟你一起去。”
“不准!”迟薰急了,“我要上厕所!”
门板砰的在他面前合上。
谢肆声摸了摸鼻尖上蹭的灰,悻悻在原地站定。
一回身,宋家那对双胞胎一个还在厨房里,一个拨弄着餐桌上的花束,还有个永远在状况之外的林昼一对着床头发呆,他嗤笑道:“一个个的装什么清高,刚在路上追我的星舰不是追得很急吗?”
宋颐初正将两盒过期酸奶和吐司片从冰箱清出来,闻言顿了顿。
宋杳安却在此时抵着椅背倒靠过来,将手伸到他眼前,那里夹着一张手写卡片,上面写着:【全世界最最最漂亮的师哥,请收花!】
“哥,你看。”他指尖点着那行熟悉的字,“姐姐好像早就有新欢了。”
……
浴室被裴雾回也收拾的很干净,只有窗台还留着扩香石和他爱用的香膏。
迟薰过去想把它们收起来,塞进柜子里时又犹豫了下,重新摆回原位,师哥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她也还想再闻闻呢。
她又划出跟庄渠的聊天框,本来打了一行求助的话,但抿唇时忽然想起那滴眼泪涩咸的口感,又一点点把字删掉。
谢肆声看上去……不像是来找她麻烦的。
队长还说,他们一直都在找她?是真的吗?
迟薰半信半疑地切回那些未读讯息,点开最上面的六个99+,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发现哪怕是今天下午他们也还在给她发消息,再往前的每天都没落下。
一直到星舰出事的那天。
【斯恒:你人在哪,我来找你[未接通话]】
【SS: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跑了?你在KR92上面??那是假新闻对不对???】
【宋杳安:[未接通话]】
【宋颐初:[未接通话]】
【宋颐初:别怕,我跟搜救队已经出发了】
【林昼一:我……我看不到你了……整个Q-9航道都没有你的颜色】
【Zephyr:回电话,求你。】
【Zephyr:[未接通话]】
迟薰眼睛眨了眨,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鼻尖一酸。
她看向镜子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行眼泪,她胡乱用手掌擦了擦,侧门听了会外面的动静,才拉开门出去。
门一开,视野里多出来一双军靴。
迟薰仰起头,发现是斯恒正等在门口,逆光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唯有他拿着毛毯的手朝她递来:“怎么去这么久,哪不舒服?”
迟薰摇摇头,碎发贴在脸颊上,斯恒盯着她泛红的鼻尖,声音低下去一点,近乎哄。
“是不是在楼下站久了,受凉了?”
他这样的语气就变回了她印象里的队长。
迟薰又摇头,嘴一撇扑上来埋进了他的军大衣里,斯恒因她忽然的亲近僵住,半晌才凭着久远记忆里的本能抬起右手,缓缓按上她后背,只感觉女孩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头来。
“合约不是就剩一个月了吗,为什么还要暂停活动?难道公司逼你们了?还是庄先生?”
“是我们主动提的。”
斯恒的回答出乎她意料:“少了你,ISARO也就不是ISARO。”
迟薰没想到这样直白的话会从他口中吐出来,睫毛一颤,揪着毯子就想从他怀里逃开,然而腿弯刚退出大衣,就被那双军制手套重新扣回。
继而她被直抱回床尾,由他一点点将毯子围在她腰间。
明明隔着几层布料,异样的体温仍通过那里传递过来。
迟薰不由得紧绷,别开脑袋小声问:“那你们晚上住哪?”
“来了就是客人,姐姐不留我们借宿一晚么。”宋杳安迈过来在地毯边坐下,“之前在海岛上也不是没挤过帐篷。”
夏天挤帐篷是一码事,冬天挤在床上又是另一码事了。
迟薰立马把自己的被子捞过来:“我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她又去捞枕头,“而且枕头也只够我一个人用。”
说着,有什么叠好的东西却顺着枕套被带滑在地。
是一件乳白色的、男款的真丝浴袍,领口翻织蕾丝,每一寸都浸透了Omega的体香和迟薰闻不到的幽微气味,那样极具挑衅的味道令屋子里的所有Alpha都脸色一变。
迟薰也没想到裴雾回还有衣服落在这里,她愣了下,连忙去捡,手指还没抓到那片布料眼前就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异样的体温移到脸上,被皮质包裹的食指在她惊呼之前便卡住唇瓣。
那层严冬的厚雪再一次兜头覆下。
大衣版型挺括宽大,即便自后往前,也能将女孩身上那件厚毛衣完全包裹。毛毯从腰后滑下去,暴.露在空气里的白皙脚踝被那双军靴完全桎梏在中间,动弹不得。
承受过她的彻底消失,逃这个字已经成了他们每个人心中最在意的刺。
逃跑不行,逃出去一厘米也不行,哪怕是承不住时本能的躲。
斯恒将她完完全全扣在怀里,沉默着,用唇舌一遍遍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
黑暗中被放大感官的不止有迟薰。
跪坐在地毯上的少年,以及床边那几道人影都不约而同凝视着那里,领口之外的发丝下,女孩因为扭头而微微紧绷,后颈蒸出一点细密的汗珠,时不时被挤压出断续的唔声。
是涩甜的。
舌尖靠嗅觉久违的有了味道,林昼一抿了抿苍白的唇瓣,却因为太久没有得到女孩的应允而定在原地。
半年没有接过深吻的迟薰,一上来就被这极具技巧的十分钟弄得晕晕乎乎,她抵着他胸口的穗带想退开,刚呼吸了一大口就又被摁回去。
紧接着,军用手套再一次探.进她的唇瓣。
是没有用过的另一只手。
带着室内的体温,一冷一热的交错,激得她想扭躲又躲不开,挣扎中毛衣也被卷上去一点,不知是泪还是汗珠黏答答地淌,往下滴。
宋杳安抬起那只被临幸的手,端详着手背那一片,没有浪费的含上去,整个人也撑着床沿站起。
“队长……”
“嗯?”薄唇移开些许,但仍贴着,连说话时的震颤都传递过来,“重了?”
迟薰张了张嘴,发懵的脑子已经忘了下一句,她迷迷糊糊地往前缩,磕巴道:“我、我不知道。”
斯恒手腕微动,不露声色地追回移开的空隙,低道:“你很快就能分清了。”
分清什么?
迟薰当时还不明白,渐渐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队长的那副手套是可以脱掉的吗,如果可以,为什么只单独留了一根手指。
可她明明记得手套是严严实实包裹到腕部,只能完全褪下或者戴好。
那另外的手指是——
迟薰费力地抬起眼皮,才发现床尾还摁着一只手,在浅淡月光下白净修长,指尖的甲床甚至被修剪到了游离线内。
对方只有左手撑在那里。
一旦注意到,区别就变得越来越明显。
比如只有时间不同,最开始才是冰冷的,比如因为站在不同的位置,所以连带着曲度也不同,甚至还会毫无默契而倾斜太多。
杂乱的嗅觉在林昼一舌尖堆叠,他只好无措地睁开眼,用视觉代偿。
粉白的花海被搅动成粉色,蕊叶被欺负得乱七八糟,女孩整张脸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呼吸都是潮的。
站在原处的宋颐初双手低垂,指尖却止不住颤抖,可即便他再怎么皱紧眉心,触感都没有一丝一毫削减的传递过来。
他的弟弟玩心太重,每次都故意屈指,搅得天翻地覆好让软唇紧.咬。
房间左不过三十平。
不管走到哪里,细微的动静都会追上他。
很快那袭大衣自上而下盖住了单人床,什么盖住了,只剩银白肩章上挂的一双脚踝还露在外头。
作为军校这届新生里的第一名,斯恒有单独定制的训练服和外出套装,也因体质优异又联赛在即,诺克托卡为他制定了单独的耐力训练,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模拟格斗。
而他也不负所托拿到了破纪录的好成绩,即便是诱导信息素测试,也能完整坚持下24小时没有反应。
但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因为此刻即便没有任何诱导,他的信息素也不受控制地横冲迸发,直到将怀里的Beta肚皮下那片单薄的肌肤完全贴合他掌心弧度,他都难以停下。
面对迟薰,他的自制力为零。
黑色手套再次与女孩十指相扣,斯恒那双冷静自持的双眼紧盯着对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的同时再次吻了上去。
……
一整晚迟薰都看不清天花板。
有时候是彻底被挡住,有时候是她整个脸都埋进宽阔的胸膛里,面对面感受泽费尔这半年的变化。
她半年专心打工已经很老实了,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就被他强制抓着手按在胸口:“听听我心跳快不快?”
迟薰用仅剩不多的脑子问:“心脏不是在左边吗?”
泽费尔笑了下:“余震。”
“噢噢。”迟薰信以为真。
泽费尔又抓着她的手继续往下:“这边也有余震。”又带了几寸,“是不是?”
直到掌心被教着按在自己身上,有什么隔着突跳过来,迟薰双腿瘫软,才意识到又上当了。
哪有半径二十厘米的余震?!他这个大骗子!
迟薰照着他锁骨气呼呼地啃上去,啃到一半自己先没力气了,眼冒金星地埋进那片沟壑里。
根本不能画等号。
搬货的三小时和此刻的三小时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跟漂亮Omega的三天就更不是了。
泽费尔感受着怀里凌乱又短促的呼吸,衔着一丝笑的唇角放平,视线仍落在床尾那团散落的睡袍上。
比起团内的竞争者,团外的未知更让他在意。
毕竟在这之前,迟薰从来没有深入接触过任何一个Omega。
掌心滑回女孩带颤的尾椎,男人有意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带着她走,双足从那上面迈过去。
窗外正在化雪。
窗内融化的雪籽也蜿蜒了一地。
等迟薰再次接触到枕头时,她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手指抬起来都费力,刚想睡一会儿,脸颊就被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拿手去挡,又躲到另一边,结果右脸又被咬住,烦得她只好拽着被子往里嘟囔:“我真的没力气了……”
“看到是我就没力气是吧?”
头顶传来不耐的冷哼,听得迟薰打了个哆嗦。
睁开眼,面前果然是谢肆声那双狭长愠怒的双眸,她缩了缩脖子,识时务的求饶:“我好困啊哥哥,让我睡觉吧,我知道你最好了。”
谢肆声脸上一红,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做梦。”他又瞪回来,落在她后颈、锁骨和腿侧,那里星星点点的,越软白处就越爬满了绯红,很可爱,跟她的脸蛋一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往死里欺负,可一想到这些是别人留下的,他又气极,捏着她的脸颊再次啃了上去,“给我醒着,不准睡,我的脸难道比他们的丑么。”
迟薰费力睁开眼去瞄,其实是帅的,可是一看到他她就想到了紫黑色。
她缩得更厉害了,蹬着腿手脚并用地往侧躲:“我、我肚子疼。”
说是肚子疼,可她手掌捂的根本不是肚子,而是被塞……谢肆声牙根发紧,扣住她脚踝将人拖了回来,低声道:“那就用腿。”
“对了,刚才斯恒和泽费尔关了几小时的灯?”
他咬着她耳垂,一字一句地道,“你就要在我怀里呆够两倍。”
女孩果然不禁吓,话音未落眼圈就红了,见她这晕头晕脑的样子,谢肆声这半年脱离队内管教的大少爷恶劣本性刹时压下去,没好气地啃咬她眼尾:“骗你的,笨蛋。”
他手臂拖起她腿弯,哄道:“抱你去洗澡。”
哄了没两秒又恐吓,“还哭?再哭继续。”
第275章
谢肆声还是第一次进这间浴室。
浴室也小, 中间用一条浴帘隔开了,大抵是女孩自己挂的,帘钩歪歪斜斜, 上面印着一大群小兔子。
窗户也是老式的,木质的玻璃窗底下伸缩杆都锈了, 老得谢肆声只在上世纪的文艺片里看过,他重重拉上,咣当一声才合紧。
这种狗屁环境都能让她赖着不走, 一次都不回去找他?
“连恒温也没有,冬天在这儿洗不得冻死?”谢肆声没好气道。
迟薰不明白他的脸色为什么又变阴沉了,心慌意乱地从他双臂挤出来, “洗一会就能暖和,”她挡住他胸口把他往外推:“好了, 你可以出去了。”
谢肆声岿然不动,近一米九的个子跟堵墙似的定在帘子边上, 挑眉:“谁说我要出去了?我出去了谁帮你洗澡?”
帮她?
迟薰险些咬到舌头, 恼道:“当然是我自己洗了, 我有力气——”
想到什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肆声冷笑着俯身,双臂撑着膝盖盯紧她:“现在又有力气了?”
“……”迟薰认命地闭上眼, “其实还是有一点使不上劲儿。”
谢肆声这才站直,挽了挽夹克袖子把墙角的塑料凳拎给她, 侧身关上了浴室门。
……
视线被阻隔,但里面的动静仍能听得分明。
斯恒瞥了眼那个方向, 面色淡淡地将制服重新扣好,只是下面的拉链一时半会拉不拢,他索性作罢, 把皮带抽了扔到一边。
泽费尔则坦然的多,捞了一条薄毯就搭在那儿,弧度明显。
比之他们,剩下的三个少年则略显沉默,ISARO虽然只暂停活动一月有余,但团魂散掉可以说是从迟薰消失那天就开始了。
自那天以后,除了舞台必要的互动,台下、化妆间、宿舍或是其他私人地点,他们都鲜少交流,交情甚至比不上迟薰入团之前。
但在寻找她下落这件事上,六个人又不得不配合起来,各自提供有用的线索或是资源。
久而久之,他们的默契就仅仅只在跟她有关的事情上出现。
譬如找到这栋居民楼时,林昼一冲在最前面,各自检查完周围楼栋的宋颐初和宋杳安也跟上去,斯恒在最后。
而谢肆声和泽费尔则蹲守在小区的两个出口,只等扔完垃圾的迟薰从小路折回来,掉进他们织好的这张天罗地网里。
再比如现在。
即便宋颐初对迟薰的思念不比任何人要少,甚至来的路上无法抑制地反复摩挲印有她的拍立得,可这一刻理智仍占据了上风。
他知道她吃不消,也知道她并没有那么想他。
林昼一垂着脑袋坐在沙发边角,这个位置是里浴室最近的,周围搭着迟薰刚换下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上面充斥着她的味道。
偶尔也会有风从窗隙刮进来,衣摆也会随着风扫过他鼻尖。
他抿了抿唇,很重地吞下口水,僵直着等在风的路径。
不是他偷闻的……是风送过来的。
林昼一在心里暗暗地想,等第二次降临却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红着脸长吸了一大口气。
浅尝辄止反而让他的手反而颤得更厉害了,一种久违的空虚感攥紧了他的胃袋。
……
放了五分钟的冷水终于转温。
谢肆声在门后面摘下浴球,不太熟练地打着肥皂往上搓,盯着泡发后也还没他手掌大的浴球,眉心很快拧起来。
这屁大点能用?
还不如他手洗来得快。
镜子里的帘子忽然被揪了下,一颗脑袋探出来:“水还没热吗?”
谢肆声瞥见帘子下面被扔进篓里的毛衣和那双冷得微微蜷起的脚尖,脸一热,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马上。”
捏去一点浴球的水分,他转过身来。
维持用力的手臂显出攀附的青筋,星星点点的泡沫沾在那里,模糊了原本的鹰隼纹身,再往上,挺括的夹克衬得少年锐利的眉眼更为不羁。
一看就是脾气很差劲的那种。
见他大步迈进浴帘内,迟薰也有点坐立不安。
好在谢肆声也也没看这里,只板着脸扶住她肩膀:“先别乱动,”紧接着拿下花洒去试水温,浴球一并摁了上去。
因为刻意避开视线,所以他也看不清手边的位置,直到女孩呜啊出声:“你都搓到我脸上了!”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那张脸上沾满了泡沫,鼻子上也没逃掉,他没忍住一声哼笑,定在那里的目光又往下偏了几寸,喉结滚了滚。
原来巴掌大的浴球完全够用了,也是,上次摁住肚皮时他也只用了一只手。
谢肆声视线定在那里,忽然发现有一抹不同于泡沫的白在往下淌,顺着腿侧滑下去,就连源头也一层堆积的细沫。
那么多。
还都不是他的。
谢肆声脸色一沉,攥着的花洒也变了方向。
女孩被细密的水珠激得一颤,眼睛蓦地睁大,脚尖着地就想往外躲,然而刚离开凳子就被整个人提溜起来,从之前的背对变成了面对面。
“谢肆声!”迟薰慌不择路地放大了阴凉,扑腾得比泥鳅还快,“你说了只是洗澡的。”
谢肆声松开花洒,水花四溅,她瞬间看不清了,等再睁开眼时对方已经将夹克围在腰间,不顾她胡乱挣扎,沉着脸咬牙道:“谁骗你了,我也热,我也想洗,不行?”
说话间,他打满泡沫的手已经箍在了那里。
第一件事就是要完全清理掉那两个Alpha的气息。
水声越发的大。
挂得不稳的浴帘很快就被重新调整好角度的花洒溅上许多水珠,有些带着肥皂沫,有些就只是零星白沫,上面各式各样的兔子花纹也因晃动像有真兔子在跳。
整个挂布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兔子园。
被少年逮住的笨蛋兔子也是,脸蛋仍由他带着薄茧的手捏扁搓圆,生气时肩膀乱扭,被他咬住又颤巍巍坐回去,憋了半年的他爱不释口,咬完耳朵又咬脸蛋,听着她被挤压出的唔唔声,继而去咬其他能捏扁搓圆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流到排水孔的水流不再透澈。
渐渐的还有了一层淡黄色。
眼泪砸回了一些谢肆声的神智,他红着脸衔咬她眼尾,凶道:“不准哭。”舔了会儿见更凶了,又圈紧用指腹一点点蹭:“我戒指和脐钉都取了,你怕什么。”
迟薰吸了吸鼻子,顶着满后颈的牙印脱力地坐回去,半天都支不起来:“……我已经洗了三遍澡了,手指头都泡白了,脖子也要被你啃烂了!”
谢肆声顺着她的话垂下眼,就见脚边滴滴答答已经停了,被他捏着的兔子哭个没完,这里哭完那里哭,但刚才眼泪的气味着实不同。
对beta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她的信息素。
相比于迟薰的愤恼,谢肆声却受用的盯了很久,甚至,还从后方完完全全的想再看一次全程。
他追着她躲开的肩头,尽显恶劣地咬.紧,一点空隙都舍不得放。
“那就洗最后一次。”
……
天刚蒙蒙亮的化雪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以往迟薰都会在被子里多缩一会儿,抱着她体温适中的漂亮Omega取暖,等他先起床做早餐,她才会慢腾腾地从床尾找出他捂热的新袜子套上,再跑去厨房把冻僵的手伸进他围裙。
但今天不同了。
凌晨,浑身骨头都快散掉的迟薰想挪个凉快点的角落,可屋子的陈设她已经完全分辨不清,说不准走到哪里就会被一个大活人绊倒,然后被对方重新拉回去抱紧。
明明是冬天,屋子里却热得像是夏季。
有时候跌坐回去,隔着一层薄毯还有什么蓄势待发在等她。
以至于后来近乎脱水的迟薰只来得及给温妮编辑了一条请假短信,就手脚发软的昏睡过去。
等晨曦完全映亮这间屋子时,撑睡在餐桌边的宋颐初最先醒过来。
他环视了一眼屋内,视线定在床心最中间的那道人影上,她睫毛紧闭,脸上还有淡淡晕红,腰上是隔壁披过来的毯子,但也挡不住肩膀和后颈遍布的咬痕,没有布料遮挡的位置则被几双大手握在那里。他们像是很怕她夜里会再一次离开。
看了许久,宋颐初才转身去冰箱拿了几枚鸡蛋煮上。
记下菜谱后,他出门买了些青菜排骨牛肉和虾,回来后就手脚放轻地在厨房和面。
呆在里面久了早已对气味麻木。
但等出去后再进来,屋子里交织的热息便有些难以忍受。
宋颐初眉心微皱,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顺道把挂在一旁的围裙取下来。
套上身后,他才发现这条围裙也是纯白色的,精贵得跟周围陈设格格不入,领口处还挂着一根微卷的粉色长发丝。
端详片刻,一个极为荒谬的人名浮现在他脑海里。
*
“哥,姐姐她人呢?”
临到中午才醒来的宋杳安伸着懒腰来厨房找他。
不像宋颐初整晚失眠,他这个弟弟昨晚在那种情况下都在沙发上睡得很好,中途还给女孩喂了好几次水。
宋颐初扫了眼对面的方向,将锅里的鸡蛋饼翻了个面。
倒是泽费尔好心回答他:“林昼一抱她去洗脸了。”
“洗脸能洗半个多小时?”谢肆声顶着微翘的蓝毛从床尾坐起,一脸还没满足的燥郁,“他用的什么水在洗脸?”
答案不言而喻。
宋杳安微弯的唇角往下压了压,起身过去敲门,他上身的连帽衫不知昨晚弄哪去了,只穿了条灰色运动裤,两根金属抽绳懒散垂着。
每敲一下,绳也跟着晃一下。
十几下之后,里面断续的吞咽声才停,继而是林昼一手忙脚乱的动静:“谁、谁在外面?”
“我。”
宋杳安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如常,“早饭已经做好了,还不出来吃吗?”
“……唔,马上!”
窸窸窣窣,继而人影凑近开了锁。
宋杳安转动把手的瞬间,门一开,里面的女孩正坐在洗手台上,宽大衬衫的一角还往上翻着,露着一截腰,她正撑着台面,愣愣地望过来,像还还没睡醒就已经被放在了上面。
他手臂一伸就将人抱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微曲,勾住了抽绳上方的灰色边缘。
迟薰盯着他的动作,脑子还没转过来:“这个是?”
“姐姐的餐前甜品。”
话音刚落,他的两只手同时松开,站定两秒在恰到好处的下坠后抱紧。
就这样,林昼一洗得恰到好处的时间成了最好的铺垫。
正在餐厅布置盘子的泽费尔听到脚步声后侧眸,很快啧了声:“真是伤风败俗啊。”
“你用毯子当衣服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伤风败俗?”宋杳安似笑非笑地回怼。
在窗边接完电话转身回来看到这一幕的斯恒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抿着唇的侧脸上,细细分辨她是难受还是别的。
迟薰刚开始是有些难受,毕竟太突然了,困意还没散就被外来事物强制开机,但只一秒她就坦然接受了,毕竟不用走路,除了颠之外也有舒服的成分,枕在少年的颈窝还可以继续打盹。
只不过,身后很快传来了那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
“你们这是——”
“不麻烦你帮忙了,哥。”宋杳安似乎腾出手去接来了盘子和碗筷,“我来喂她吃早饭吧。”
不是正在么。
迟薰腹诽,却忍不住往他胸口躲了躲,用余光去瞟斜后方的人影。
宋颐初还在那儿?那他岂不是看到了,也不对,他看不到也一样能感觉得到,那现在算是……
“谁喂都一样。”宋颐初平静道。
听着他的话,一股异样的感觉爬上迟薰后背,明明环抱着的是宋杳安,她又觉得不是。
但很快椅子被拉开,她被带着坐了上去,在逼仄的餐桌前就再无暇想其他的了。
“先吃香肠还是鸡蛋?”
“香……肠。”
轻声问完的宋杳安弯眸一笑,一脸心情大好的样子,香肠被他切成小块,用餐刀餐叉递到女孩唇边:“啊——”
他怀里的女孩抿下一个,慢吞吞地嚼。
坐在他们对面的宋颐初沉默地搅动汤上的油花,盛了一碗搁在旁边放凉,上面趋于静止的葱花很快又开始飘动。
女孩似乎想坐起来,又被他的弟弟拉回去,耐心地继续喂:“再吃几口嘛姐姐,还有最后一根芦笋没吃完呢。味道很嫩的,多尝尝?”
有气无力的女孩又被塞了一根绿油油的笋。
葱花依旧在飘动,甚至已经让宋颐初无法忽视这样的动静,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哥你吃好了?”
“嗯。”
宋颐初将那碗汤推过去,正要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快,他右手紧紧撑在桌角,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又难言的神色,细汗也在鬓角堆叠。
而在他正对面的宋杳安也不断地做着深呼吸,途中还不忘带着挑衅地勾唇望他。
汤从碗沿漏出来几滴,巨大的力道也让餐桌连着头顶的吊灯都跟着一闪。
很快,宋颐初先失态地低下头去。
他险些有点站不稳,攥着桌角的指尖渐渐没了血色,过了二十多秒,才长呼出一口气退开。
身后两人的声音仍断断续续飘来。
“鸡蛋也有剩的,这顿得多补一点营养,真的饱了?要不我再给你添一点?”
“NO,我拒绝。”
迟薰整个人在他怀里软趴趴摊开,从鼻尖哼哼几个字。其实她也分辨不清饱腹感是从哪传来了,可谁知道他说的添一点是添什么呢。
这个人最蔫儿坏了,说不准是要添牛奶呢
宋杳安也果然如她所料,他拿纸巾擦掉了溢在桌面的那些汤汁,擦了擦指尖站起来,托着她道:“那我抱你消消食,再休息一会。”
等到夕阳西下,迟薰才如愿钻进她的狗窝里,蛄蛹两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外面天色也暗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屋子,有一瞬间还以为昨天是自己的梦。
直到脚尖提到什么东西,她侧身一看,床边还坐着一个人。
“刚才睡得还好么?”
“嗯嗯!”
温和的语调令迟薰立刻放下了防备,她挪蹭过去,左看右看道:“他们人呢?”
“去星舰上拿生活用品去了,还有几套床褥和换洗的衣服。”宋颐初道。
迟薰仰起下巴:“那你怎么不去?”
“得有一个人守着你。”
宋颐初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是怕她再一次不告而别。
迟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你们真的要在这里长住么,我的屋子住不下这么多人,餐桌也不够大。”
“下午在楼上也租了两间,不过每天肯定有人轮流照顾你。”宋颐初俯下身,语气耐心,“那小薰呢,准备什么时候回首都星?”
迟薰吞吞吐吐:“我再想想。”
看出她的犹豫,宋颐初很快换到了下一个话题,他伸手卷了卷她的长毛衣,低声问:“先涂一点药吧。”
“嗯?”迟薰先没反应过来,直到看他拆开了纸盒将凝胶涂在指腹按过来,才连忙缩着脖子往后倒。
动作间有什么留在被褥上,一团深色令宋颐初顿了顿,指腹停在原处。
“这是谁的?”他抬眸问。
迟薰脑子有些发昏,特别是对上那双眉眼瞳色都相同的脸,恍惚又像回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嘴也有点不听使唤,下意识的回:“你的。”
宋颐初凝她片刻,无奈又似苦笑地叹了一口气。
他指腹用力,一面力度适中的推按助排,一面将另一只手掌心挤.满凝胶,涂抹在上药的工具上,旋即轻轻俯身,抱起她的同时薄唇极尽温柔地印在了她唇角。
“现在才是。”
第276章
“小家伙今天又请假了?”
“是啊, 说是太累了,身体吃不消想多睡半天。”西尔维蹲下身擦完招牌,把抹布拍在水池上, “感冒的时候也容易犯困,你说她会不会是剧院跟这里来回跑冻病了?”
温琼担忧地用毛巾擦了擦手, 侧身出来:“还真有可能,伊莱娜也说她这两天没去剧院,不会倒在家里了吧?”
“赶紧的, 忙完跟我一道去看她。”西尔维拉紧外套,见她磨磨唧唧地又冲进去帮忙,“还不是你收银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然她也不会洗完碗还要帮着温妮算账,这一周都晚上才能抽空去跳舞, 是头驴也要累死了。”
“那待会我带点好吃的给她嘛。”温妮嘻嘻赔笑。
两个人在店里帮完就戴上围巾帽子出发了,温妮不去, 只拿了一袋枣糕托她们带着, 过去的路上滋溜滑, 西尔维捂着还热乎的枣糕跑得飞快,温琼则提着两大包零食在后面踉跄的追。
好不容易跑上了三楼,西尔维敲了两下门, 扭头就看到往上一层的楼道转角堆了几个大行李箱。
她纳闷地打量着那六个崭新的箱子,手里动作没停, 听到门开了便道:“哎?你楼上什么时候住人了?”
一扭头,一个眼神防备的陌生少年堵在门内。
“你哪位。”
西尔维一愣, 犹疑地上下打量他……嘶,竟然不是之前的漂亮小粉毛,变成臭脸小蓝毛了。
这小孩脸蛋还不错, 腿也挺长,裹得太严实身材倒是看不出来。
莫非是小家伙的新欢?
“我叫西尔维,是镇上一家面馆里的——”
西尔维正要做自我介绍,又有人从里面走了过来,声调骚了哄的:“是不是小薰的朋友?”
看到他身上刚裹好的浴袍,西尔维傻眼了。
又一个?
“姐姐早上睡之前是说要跟面馆请假,估计是她的熟人。”
很快第三张陌生的面孔也探头过来。
每当西尔维以为数完了的时候,屋子里就又会冒出新的,一转眼五个人就杵在了她面前,里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正被女孩充当着人形抱枕在靠着睡觉。
她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又数了一遍。
落在后头的温琼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她停在二楼撑着膝盖缓气,仰头道:“怎么了?门开了怎么不进去?”
西尔维僵硬地扭过头:“八个大汉。”
“啊??”
十分钟后。
两拨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即便迟薰之前的懒人沙发和小茶几都被他们换成了大号的,也还是不够坐。
林昼一和宋杳安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靠在床边,而迟薰也刚从宋颐初的怀里爬起来。
因为昨晚的药膏需要敷够半个小时,所以他在里.面呆满时间也是合情合理的,加上够长可以照顾到所有角落,动作也足够轻柔,药起了作用。
后来他又在一天内敷满了三次。
六个人里换谁都没有他这样细致入微的效果。特别是谢肆声,药涂完的下一秒就被他完全带出来了。
以至于每天到点女孩就守时地赖进他怀里,饶是几个人醋意翻涌,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这样的坐姿在有人造访时就显得很不像话了。
迟薰慌里慌张地坐直,朝他们介绍道:“这、这是我打工面馆的两个姐姐,西尔维和温琼,平时教我记账管店,都很照顾我的。”
说完她转而向西尔维介绍:“他们是……是……”
宋颐初看出她的窘迫,牵紧她的手轻声道:“我们都是她的朋友,这次过来是想帮她分担一些生活和工作上的压力。”
“啊——这样。”
西尔维也怕小家伙尴尬,尽量让自己不要流露出太震惊的神情,附和道:“那太好了,她一个人在这儿是吃了不少苦头,也没什么同龄人一起玩。”
听到一起玩几个字,温琼的脸也跟着涨红了,连连点头:“是这样的,那、那小薰你既然没什么事,我跟你姐就先回去了。”
“不一起吃个午饭吗?”宋颐初问。
“不了不了。”
西尔维和温琼默契地同时摆手,站起来就打算往后撤。
她们个高步子迈得也大,转眼就退到门口了,正想溜之大吉,忽然被一道声音喊住。
“对了,她打工的地方在哪里?”
……
下午一点,西尔维重新推开了面馆的门。
正是客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温妮坐在最后一桌,拿纸笔在涂画什么,见是她进来,招了招手:“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工资合不合适。”
“工资?”
“再招个人给她打下手。”温妮笔尖停顿,“她身体怎么样?”
西尔维伸手把招聘纸拿回来,卷了卷:“帮工不用招了,咱们已经有了。”
温妮抬头:“什么叫有了?”
西尔维犹豫了两秒。
她也没说错吧?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孩也算帮工了。
也没人规定说帮工只能帮干活,小薰这么招人稀罕的女孩,帮她什么不叫帮?
想到这儿,她理直气壮道:“就是字面意思。”
温妮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见旁边她妹妹侧过身,一脸说来话长的表情冲门口努了努嘴。很快,三个高高大大的少年从门框里钻了进来。
“免费的。”温琼补了一句,又改口,“小薰招的,她负责开工资。”
掌管财政大权的店长温妮试图理解这句话。
“她开?她怎么开?”
……
少了三个人的屋子瞬间开阔多了。
他们一走,换药的工作便得以继续,宋颐初耐心细致地将凝胶涂抹均匀,便松了扣子等待迟薰过来。
小狗吃完苦药也是需要磨牙玩偶来转移注意的。
而他也很清楚她心爱的玩偶在哪里。
原本靠近阳台的绿植被他们换成了摇椅,只一晚后扶手和靠背又多铺了三层绒面,不管是脚踝还是腿弯挂着久磨都不会疼。
晃晃悠悠的。
因为始终坐着,凝胶一滴不落地填在那里,甚至留到了第二次敷药。
很快胸口传来刺痛,宋颐初垂下眼,就见女孩眼尾红红地呆伏在他怀里,满脸的泪和汗,毛衣卷起露出的那一抹平滑上渐渐有了明显的竖凸和药量。
“小薰。”
他指尖拨开她湿发,顺着颊侧一点点吻上去,同时脚掌着地,脚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微微朝前绷。
摇椅很快加剧晃动起来。
而宋颐初一边吻她,一边轻轻的哄,手却始终没怎么松开。
“再在这里再多睡一会。”
……
这断断续续的一觉一直睡到傍晚。
中途摇椅停下,迟薰还以为是疗程足够了,却有细密的呼吸声洒在耳后,是宋杳安的声音。
“我都有点想帮忙了,怎么办?”
于是连气口的五分钟也没了。
甚至一开始还有时间差,后来那几秒的差距飞快缩短,再后来为负,上一次的凝胶还没退,下一个就快要塞来,争抢着不可避免地往前或者后歪。
女孩仿佛是一块被换着揉搓的暄软面团,前后都逃不过被两个擀面棒拍打的命运,最后的结局不是变成糯米糍就是香草大福。
但很快,林昼一就联想到了更贴切的食物。
瑞士卷。
金灿灿的,蓬松而柔软的,但又是有夹心的。
男孩抿了抿唇,本能地挪过去,那一秒迟薰正想抓挠什么,胡乱中在他伸过来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长印。
“你还好吧……唔”
声音很快被.撞散。
“我、我没事。”
林昼一盯着那双雾汪汪的泪眼,看着腿踝在他眼前摇摇晃晃,很快红着耳尖抓紧那里,跪下去将唇小心翼翼印在了她膝弯内侧。
这一拉,每回吃不满的三厘米也尽数没.入。
迟薰彻底被钉牢在了椅子上。
等夜里路面已经积了一层厚雪的时候,居民楼下才多了一道被裹得厚厚的矮影子,和三道稍高些的影子。
试图逃离原生家庭的迟薰第一步就差点摔了,被宋颐初眼疾手快地提起来。
“慢点,你的腿还不能急着使劲。”
他无奈地帮她拍了拍后背上的雪。
迟薰恼得很,她才不是腿使不了劲,她明明是用腿过度。
正当她不服气的准备大迈一步时,脸色又变了变,愤而瞪向宋杳安:“你明明说你洗干净了的!”
“是洗干净了,但也仅限于手指够得到的地方嘛。”
宋杳安笑眯眯的,一副任她打骂的乖乖样子,“再多走几步就好了,很快就全部吸收了,就算溢出来也只有我们几个Alpha能闻到,要是你实在不放心——那我们就回去再泡会?”
他想得美。
迟薰出来就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的,不可能回去重新上他们的贼船。
不过他那句话倒是让她定了定神。
好就好在斯摩加的居民都是beta,也没有像林昼一一样的联觉症。
咦,林昼一呢?
迟薰踮脚张望了下,一扭头,安静内敛的少年正跟在她身后踩影子,围巾均给她后鼻尖冻得红红的。
牵着她左手的宋颐初忽然拉紧她:“剧院是往这个路口走么。”
“嗯嗯!”迟薰呼出一口白气,“那个唯一的尖房顶就是了。”
前面有一段积雪深的路,宋颐初和宋杳安并未对视就各自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步子也迁就着她的步幅。
后面的林昼一视线则一直守在她踩过的地方。
四个人很快来到了剧院门口。
和迟薰想的不同,大门竟然没锁,她手一推,里面灯光正亮俨然像是白天。
“横梁的位置灯饰再换一下吧,用这个牌子,我已经定好了。”
庄渠在采购单上画了个圈递,把图片转发过去。
伊莱娜凑着看了眼,瞬间被那款式迷住:“确实高档好看,不过不便宜吧?你在哪个渠道订的?”
见庄渠没应声,她随之她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进门的台阶上,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转身往外退。
“小薰?”
迟薰脚下一顿,还想继续往外挪,鞋带忽然被拽住了。低头一看,是好几天不见的小星正叼着她鞋带狂摇尾巴。
她只得僵在原地,转过头朝伊莱娜和庄渠挤出一个笑。
“晚上好啊……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你不是生病了吗?”伊莱娜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俯身仔仔细细打量她脸色,“庄先生这两天一直在盯剧院装修,听说你又请假了,还说要去看你——”说着她无意间抬眼,却看见了她身后的三个黑影,“他们是……?”
庄渠的声音旋即也在台阶后响起。
“你们几个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您找过来的时间更早。”宋颐初顿了顿,神色里多了几分防备,“只不过迟薰都退团了还要追着她不放么?难不成还要抓她回去开记者会赔违约金?”
记者会三个字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昼一攥紧迟薰的袖子,鼓起勇气上前道:“违约金我来赔就好,她不会跟您走的。”
“违约金?”
庄渠蹙眉间扫了迟薰一眼,又看回他,对这样的冒犯极其不满:“看来你是不想ISARO恢复团体活动了。”
林昼一张开的嘴巴立马闭紧。
在一旁听了一会的伊莱娜也慢慢咂摸出味来,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普通朋友,庄先生的语气倒像是什么团队的负责人。
她想起之前帮迟薰买专辑时顺手搜过的那些资料,心里大概有了数,没多问就转身回了舞台,顺道把凑热闹的几个工人赶开:“去去去,看什么看,干活去。”
迟薰悄悄抬起脚,也想跟着她溜过去。
没挪两步,耳边那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落下来,再往上,是男人探究的目光。
“这两天怎么没来看小星?”
第277章
怎么看?这两天她连门都出不去。
迟薰摸了摸鼻尖, 小声嘟囔:“谁让您不把它还给我的。”
“让你养也可以。”庄渠忽然改了口风,但还不等她窃喜,他就补了一句, “但小星很怕生,特别是一切公的物种, 你得时刻看好它。”
迟薰正想回一句“哪有”,低头就见可卡布一边拿爪子蹭她,一边龇牙恐吓偷偷朝她挪近的林昼一, 她理亏地挠挠鼻尖,蹲下身捏了捏它两只肥爪,又牵起来晃了晃:“才两天你就很想我了?真的吗?那怎么不说呢, 也不让你的主人带你来看我?撒谎是坏小狗才会做的事哦?”
她像逗小孩一样逗小狗。
可卡布似乎听懂了妈妈的话,急得一阵嘤嘤, 尾巴也低扫着向旁边的爸爸求助。
庄渠瞥了会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替它作答。
“当然很想你。”他蹲下, 戴着手表的那只手和迟薰并着抚摸小狗头顶, “但它说不出口。”
他?
迟薰顺着那只手, 对上他镜片后神色难辨的长眸,脑子有一瞬宕机。
直到掌心被热乎乎的舔了下,她一低头, 可卡布正咧着嘴吐舌头,毛茸茸的脸挤成一团冲她微笑, 她才意识到说不出口的是它。
“摸够了就来干活。”
旁边那只被衬衫包裹的手臂果然收回去,对着那三个人放话, “你们也是。”
会错意的迟薰尴尬地揉动小狗耳朵,嘀咕道:“好小星,辛苦你这几天跟着他早出晚归了, 等找到机会我就偷你回来。”
小星摇着尾巴又舔了舔她,等察觉有人靠近就一秒切换龇牙模式,以至于习惯跟在迟薰身后的林昼一都无法近身。
这样的模式一直持续到半小时后,在面馆帮忙的三个人也来了剧院,谢肆声可没林昼一和宋家双胞胎的好脾气,帮着搬了一次货就怒了。
“我是来给迟薰帮忙又不是给他帮忙,他凭什么使唤我?!”
他大中午就被拉了出来,昨晚也没跟迟薰亲热几次,下午还足足刷了120个碗,纯手刷,结果来了还没签上她手就被那只蠢狗先撵了两圈,这会脸上写满了欲求不满的愠怒。
“就凭ISARO想重新合体的话,需要庄渠作为经纪人先向公司报备。”斯恒不痛不痒地答。
谢肆声冷笑:“那砸钱把他撤了不得了?”
泽费尔也刚卸下两箱,戴着麻布手套的手顺势搭在上面:“撤掉当然可以,但他也能赖在这儿不走,只要在剧院你都拿他没办法。”
“什么意思?”
“除了经纪人这个身份,他现在还是这家剧院的委托代理人。”泽费尔朝休息室外扬扬下巴,“零工资零绩效的那种,还投股了,但作为股东自愿放弃分红,分红权改成在剧院的‘优先观看权’和以后扩建的‘优先投资权’。”
“怎么会。”宋颐初皱起眉反驳他,“他在星娱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最懂合同怎么签拿钱多。”
泽费尔笑笑:“是啊,他最懂了。”
斯恒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神色当即淡下去:“合同在哪?”
“记不清了,应该是进来的时候叫伊莱娜的那位放在桌上的。”泽费尔耸耸肩,擦了把汗就准备出去继续,临走前还不忘反问他们,“对了,你们谁知道迟薰脚边那只狗的名字?”
……
“小星!”
迟薰把手边的塑料板充当飞盘甩了出去。
一只棕影像箭射了出去,随即一个灵活的飞跃精准叼住圆板,雀跃地往她这头跑。看得出这几天都没人陪它这样玩了,小狗开心得四条腿都各迈各的。
见它这样,胳膊抡酸了的迟薰立刻打起精神接回盘子,用左手往外甩:“看好了哦——哟呼!”
这次板子跑得甚至还没可卡布快,半途就截住咬给了她。
“真厉害!”
眼冒金星的迟薰也没忘要夸它,只不过接着再甩时,她瞄准了离这里最远的大门口。
撒欢的狗影从庄渠余光一闪而过,他偏过头,就见女孩抱着膝盖蹲下去,胳膊耷着,一头金发也像海草倒垂晃动,正枕在膝盖上补觉。
看了片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朝那处走去。
“要不今晚去我那睡。”
一张被两根手指夹着的房卡递至面前。
迟薰仰起头顺着袖口往上,对上庄渠的脸,茫然之余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又不是没地方住,再晚点就回去休息了。”
“有他们在,晚上能睡好?”庄渠忽然问。
迟薰看到他平静的神情,愣住的同时大窘,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顿时她又想起他去斯恒房里捉她的那次,复杂的回忆全都涌了上来。
还以为庄渠这次又要拷问她,但他却只是把卡塞进她手里:“我回去晚,回了也只是在沙发上靠会。放心睡,不会吵到你。”
迟薰盯着卡上的房号,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这几天真的太疯狂了,虽说药效过后只剩享受,但除了吃饭喝水的时间基本就没闲下来,甚至就连吃饭喝水时也都连着,洗澡更是轮换的搓澡服务,她脚都下不来地。
最可怕的是她还会有累和犯困的时候,可这群Alpha们的字典就像没有停止一词,每个人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她抓在身边钉牢,可她又无法分身,于是就有了下午越轨的发展。
这样的配合合作万一多了,往后他们会不会打开某种异世界的大门?那她就彻底完蛋了。
即便如此,迟薰还是强忍着困意道:“但我的衣服还在家里。”
“我那儿有,是你半年前落在公寓的。”
庄渠顿了顿,像是猜出她会问什么,“在找来这里之前,我做好了你过得很苦的准备,就都备了一些。”
难怪他也带了好几个大箱子。
仿佛是她的错觉,迟薰竟然从他无波无澜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抹疼惜。
她吸了吸鼻子,缩回围巾里,被眼酸激出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终于在困意中败下阵来:“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先去补觉了。”
庄渠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下,招手唤可卡布过来,替它套上狗绳。
“好好带路,靠你了。”
……
十分钟后。
困极了的迟薰迷迷瞪瞪地扎进了位于二楼的房间里。
她哈欠连天,只强撑着给小狗倒了水食就去箱子里翻衣服,翻了半天没翻到,最后在衣柜一堆男士睡衣夹缝里才发现她的那套。
抱起来闻了闻,一股说不上来的木质味。
迟薰飞速洗了个澡,没等头发干透就钻进被窝里,原本路上她还担心会在庄渠床上睡不着,结果脸挨到枕头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她于是乎睡了这三天以来最踏实最沉的一觉。
甚至于再醒时,迟薰还以为是第二天傍晚,一看时间才凌晨两点。
才睡了五个小时,不对,两点了他还没回吗?
她探手摸了摸两边,空的,又钻出被子睁大眼试图看清对面的沙发,上面也没人,便抽过枕头垫在腰后坐起来给庄渠发消息。
【XUN:您在哪?】
字没打完,迟薰忽然感觉腰后面有点凉,低头一看,是枕头下的一个文件袋被顺带抽出来了。
用工作助眠吗?
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迟薰拿起来就准备把它塞回抽屉,忽然扫到上面熟悉的字眼。
【展信佳……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
迟薰定睛一看,还真是她离开前留的那封手写信。
信纸上有折过和摩挲的痕迹,字迹都淡了,袋子更像是一种对它的临终保护。
不过怎么看也只是一篇普普通通的感谢信,他竟然还随身带到斯摩加来。
迟薰又通读一遍,还揪出几个自己的错别字,看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发现靠下的纸页像泡过水又干了,还是波浪状的。
正当她准备开灯细看时,门锁忽然传来扭动声。
迟薰连忙拉下枕头,一扯被子趴了进去。
门开后,那里传来沉闷的放包声,继而是狗爪嗒嗒的小跑声,她听到庄渠低说了句:“别叫,她还在睡。”就没了动静。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静得离奇。
就当迟薰憋不住想睁眼时,身侧的床褥忽然一陷,像有什么倾身过来。
比夜色更浓的阴影笼罩在脸上。
庄渠静静端详着床心这张小脸,当初一声不吭如此决绝地抛下他,而今看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半大孩子,睡在这里的模样,也和半年前睡在他公寓卧房时没区别。
而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竟也会被她这招金蝉脱壳耍得团团转。
可让他最在意的还是她失踪半年后,先联系的人,竟然是和她毫无交集的裴雾回。
庄渠屈指拨开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揉过她眉尾细小的疤痕,大概是她搬货留下的,再偏一厘就划到眼皮了,即便她只字不提,他也能看出她吃了很多苦头。
摩挲过那里,再到清减的脸颊,他近乎自语地低道:“是我给的压力太多了么,你这么怕先见我。”
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经意刮过女孩鼻尖,她睫毛忽然抖了抖。
捕捉到的庄渠神色一顿,大拇指有意带着那圈银戒转了两圈,果不其然,女孩的睫毛颤得越发厉害,最后捂着鼻子猛地坐起来,险些跟他的额头来了个对对碰。
“您吵醒我睡觉了!”迟薰先发制人,揉完鼻尖才歪头问,“什么……给的压力?”
庄渠收回手,将眼镜脱到床头柜上:“没什么。”
反应过来他要上床的迟薰立刻把被子一股脑卷走:“不是说好一个人睡床一个人睡沙发吗?”
“沙发被霸占了。”
“……?”
迟薰扭头一看,原本空置的沙发上四仰八叉睡着一只大胖狗,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已经打起了鼾。
她犹犹豫豫地松开一点被子:“但是您还没洗澡呢。”
“上楼洗太吵,拿完衣服借公共澡堂洗了。”
庄渠说完已经坐了进来,拿衣服叠成枕头躺下,迟薰防备地盯着他看了会,还是舍不得被子里的暖气,刚跟着窝下,腰后就伸来一只手将她揽了过去。
迟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还以为今晚又不能睡了,没想到过了好一会两人都维持着这样的睡姿,可这两天的节奏也让她的身体形成了习惯,她忍不住一个翻身压上去,揪着他领口一点点往上挪。
“睡了?您最近不失眠了吗?”
“……”庄渠睁眼,见女孩正趴在他衣领朝里面偷瞄,便选择装没看见,“眼睛闭着也是一种休息,不一定非要睡着。”
迟薰只瞄见一条缝,闻言“哦”了一声,手不安分地两边拽:“但是我刚才还睡得挺饱的。”
庄渠:“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迟薰费解抬头,见他眉目松沉,不信他在这种情况真的能睡着,便凑近他的脸近距离端详,就在她放下防备之时,后脑勺忽然被紧紧扣住,她的脸颊被重咬了一下。
“啊——唔!”
呼痛的唇也在下一刻被紧紧堵住。
宽舌塞.进来,比先前吻得还从容不迫,防不胜防的迟薰很快被搅得发蒙,合不上的唇齿间银丝涟涟,又被他尽数掠走。
而她也本能地撑稳掌心下的胸膛,为接下来的做准备。
而就在迟薰渐渐适应这种节奏后,吻势却很快变得温柔,男人一点点吻去她唇边的水光,大掌一下下轻抚她后背:“再睡一会。”
迟薰埋进他肩窝平复了会呼气,又不情不愿地支起来:“少小瞧人了,我还没有展露我现在的实力呢。”
庄渠被她逗得低笑了一声,戴着婚戒的手拢住她后颈,鼻尖也贴着她的。
“小星还在,做父母的当然要以身作则。”
什么意思?
她和他……父母?
迟薰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瞪着他,耳朵尖已经烧起来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当您自己当,我不当狗。”
庄渠没接话,手背抵着眉心,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迟薰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愣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缓了两秒才放下手,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笑意:“迟薰。”
他朝她抛来一个重要的话题。
“有没有考虑过,以你的个人名义办一场粉丝见面会?”
……
伴随着一场暴雨,首都星进入了盛夏。
位于星球一隅的兹海也刚入夏,正值旅游旺季,沙滩边的靠环海公路的另一侧被尽数染成紫色,路过的游客们乍一看还以为是花海,离近了才发现是一面面数不清的注水旗。
“好壮观,那上面是谁啊?”有人逆着光努力辨认。
“迟薰,ISARO曾经的大Top呢。”同伴语气感慨,“这注水旗只怕有上万幅了吧,听说是三天前就开始布置了,正好赶在《恒星假期》播出一周年办今天的音乐会。”
“人气很高啊,那你怎么说的是曾经?”
“因为她已经去世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也足够铭记一个人。
海平面的霞光将整片玻璃海都染成蓝紫色,沙滩上,临时搭过的舞台被专业团队用货车拉走,女孩们也正在有序的搬离用过的围挡和椅子。
闵苏混在她们当中,帮着几个同担捡走地上的垃圾和饮料瓶。
她整个暑假都跟着她们到处跑,有时候是后援会组织的,有时候是私下的活动……专辑纪念周、自发的迟薰生日会、或者只是像今天这样的小型音乐会,大家什么也不干,只是来到迟薰去过的地方简简单单听完她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
跟她一样追星的表姐曾经说,演唱会是最消耗热情的一项活动了。
特别是追全勤的时候,从一开始抢票、高昂的机酒费、赶车的疲惫、特别是周日回来还要收拾行李箱准备上班,这期间无论是心理落差还是撞见当天演出的敷衍,都足以一点点榨干她的热爱了。
闵苏听时都不好意思说,她现在追的线下都没有真正的主人公。
但一场场活动跟下来,她非但没有腻烦,反而在重新踩过迟薰出道后的这些路途后更想她了,这大抵是真爱吧。
收完最后一排折叠椅,闵苏跟着上了大巴,靠着车窗摇摇晃晃准备回民宿。
霞光非凡,远处的那一排排石墙别墅里还有迟薰住过的那间,她遥望着,心情平静。
“哎,奇怪,我给小薰发过去的私信怎么显示已读……我没在做梦吧?!”
“我看看!!你当时发的什么?”
“就、就一些想她的话嘛,喊她宝宝然后说做梦梦到她,好想她,难道是我Bunny出故障了,或者她账号被人盗了?”
“有可能哎,我看了下我那天发的就没有显示,如果是她本人应该不会挑着只看一条吧?要不你问问群里?”
“我问问……她们说没有已读,不会吧?”
座椅忽然被抓了下,是身后的女孩子探过头来。
“苏苏,你的私信有显示已读吗?”
闵苏闻言点开了自己的Bunny,她发出去的消息还是上午的【早上好】,消息框只显示日期时间,没有打勾符号。
她黯然地抿了抿唇,朝她笑着摇头。
“这样啊——”女孩看出她笑容的勉强,难为情地挠挠头,“你们都没收到的话,那是我的Bunny出故障了,难怪它最近总是不弹消息提醒。”
晚餐在即,三个人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没过几天,沉寂大半个月的后援会忽然又发了一条抽奖博。
【迟薰全星系后援会:为纪念暂别舞台的迟薰,后援会将于8月20日参与出资一场非公开纪念演出,活动由合作方主办,后援会承担参与者星舰往返通行证、住宿及门票费用,现面向超话等级11级及以上粉丝开放报名。本次活动名额限400名,报名需签署保密协议,具体坐标及行程安排将在确认参与后私信定向发送。
偏远星路途较远,请各位薰衣草们酌情参与,有意向者于7月15日(本周日)前通过下方链接参与报名。】
下个月的演出?
闵苏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一周也够她在开学前写完暑期实践报告了。她飞速填完线上报名表,赶着下车提交的瞬间,后排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
“纪念演出?!我也要参加!!”
“偏远星好啊,正好当报团旅游了哈哈哈哈。”
“咱们后援会最财大气粗了,出资的活动肯定没问题,就是这次名额也太少了吧,往常都是按千起步的。”
闵苏听得眼皮直跳。
看来报名的同担不少,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她还能撞狗屎运吗?
……
修葺大半个月后,剧院终于在一个雪停的日子竣了工。
开幕前三天的演出没有售价,演出票被迟薰和伊莱娜都送给了邻里左右,一来是感谢大家对这些时间施工打扰的包容,二来也算是告诉镇上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娱乐场所。
也算是揽客了。
受制于舞团规模太小,迄今在庄渠这个HR的审核下她们也只招到了八个群舞,首演迟薰和伊莱娜只排了一个多小时的拼盘——
《吉赛尔》的第二幕加一段《胡桃夹子》,最后是一段单人的《天鹅之死》。
表演前伊莱娜便早有预感,斯摩加这群人奔波惯了,未必适应如此慢节奏的演出。
但被迟薰的专注感染,她依旧不遗余力地演完了三场。
最后的独舞,全黑的舞台上只剩女孩一个人在表演。
伊莱娜在场下陪着,顺便朝场场不落的温妮两姐妹和西尔维挤眉弄眼。
“你们今天也来啊?不是说下午店里会忙吗?”
“忙倒是忙,但也架不过帮手多啊,往常要剁半天的酸菜交给他们六个半小时就搞定了。”
“嗯。”温妮也简言意赅地点评,“他们这群小孩力气大能干重活,也聪明上手快,就是极个别脾气不好,不能去前厅。”
温琼努嘴:“是吧,得亏他们让小薰能抽空演出,”她望向舞台,满眼的欣赏和自豪,“她天生就该属于那里嘛。”
“嘁。”西尔维纠正她的话,“是他们走了大运才能当她的男伴。”
温琼嘿嘿一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温妮靠近伊莱娜,打听往后的事情:“开幕送票总归只能热闹一阵子,等票价涨回来,你们每天的收益还能支撑起剧院的日常维护吗?”
她问的也正是伊莱娜眼下最担心的。
沉默之际,后排传来粗哑的嘀咕声。
“台上这个鹅怎么感觉要没气了呢?要死了?你说我一个卖鹅的看这种是不是不吉利??”
“土老帽,人家这叫白鹅舞!”
“哟,你个菜场宰鹅的还迷信上了,怕大鹅的冤魂在梦里撵你屁股啊?”
伊莱娜和温妮对视一眼,笑得无奈。
演出的第四场,也就是开幕第一周的线上售票,如她所料的冷清,甚至前两天也就卖出一百多张,剧院还有五分之四的空位。
“唉,我就说这里的人看不习惯舞剧,害得你还把钱和精力耗在这里。”当天演出前,伊莱娜急得边在门口打转边张望,“早知道上次就让佩尔斯皇家学院的糟老头把你招走好了。”
“求我也不去。”
迟薰骨气十足,指尖在光屏上戳戳点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账号。
E.L.Theatre的她交给庄渠在运营,Lavender留在他手里。
偶尔她会在上面发些不露脸的排练或是跳舞视频。
一周没点看,账号的粉丝数竟然有小两千了。
最近一条视频里还有不少新增评论。
【姐妹你的基本功好扎实啊!!你是哪个学校的?不会是我师姐吧!】
【刷到即关注,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老粉一枚】
【好美的背肌好灵活的肩关节……完全天赋怪来的】
【资料显示业余舞者???这哪业余了】
【这身条和乐感一看就是好苗子啊,只怕是各大舞团抢着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个腿和手好像我现担,她跳体操的样子跟这个视频超级像】
【嗯我也觉得像我现担,我还怀疑我跟楼上说的是一个人】
【对个暗号吧……ISARO?】
【她们在聊啥,这是人名吗怎么听着不像】
各式各样的评论里还夹杂着一条搭讪的。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或者我私你】
迟薰点开那人主页,没有性别,也没有动态,但是显示注册两千余天,一看就网瘾不浅。
她没放在心上,也没有一一回复那些留评,只抓紧把正事干了。
她发了一条宣传剧院的博文。
还试探性附上了8月20日那天的购票链接,里面有送完后剩的五十张余票。
“你们怎么来了?”伊莱娜提高的嗓门打断她的思绪。
迟薰一抬头,看到十几个人站在剧院门外,最前面还有她认识的多里安,男孩捏着纸币直挠头:“我、我来帮我和姐姐买门票,不都是演出前提前十分钟过来买票吗?”
“这是芭蕾舞剧门票,人家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售了,最迟也得提前一天买。”
“啊?”多里安愣住,“那我带着凳子蹲在门外面看可以吗?”
“……”
伊莱娜都无语了,他当这里是露天电影吗?
她看了看他身后一群神情淳朴的街坊邻里,哭笑不得地招了招手:“行了,都进来吧,演出一小时后就开始了。”
第四场演出也还算顺利,人不算多,但观众席也做了半数以上,要比她们预期里好很多。
以至于结束后伊莱娜还特地留下几个问她们的观感。
“就挺舒服,你们这儿的椅子比按摩店还舒服,我最近卸鱼肩膀扭了老睡不好,在这儿就能睡着。”
“我也差不多,我就喜欢看小外星人那张脸蛋嘿嘿,最近在面馆看不到她,就跑过来看了。”
“她可真好看,特别是扮天鹅的时候。”
“可不是嘛,穿那个白蓬蓬裙的时候跳起来跟仙子一样,咋那么轻呢,你们舞台不是蹦床做的吧?”
“怎么可能。”
伊莱娜面色复杂地回看了迟薰一眼,见她平和地听着,时不时还跟着笑一下,她也只能无奈一笑。
行吧,剧院能盈利起码也是好事。
“过几天再来捧场啊,记得早点买票。”她高声叮嘱道。
迟薰目送席上的人一个个离开,扭头钻进了更衣室里,还没转身腰上就多了一只手,继而脚踝也被人握住了。
她看了看身后的斯恒,又看了看替她脱鞋的林昼一,不解道:“你们今天不是去店里了吗?”
“谢肆声和宋杳安去了,轮下午的班。”
斯恒语气淡淡,指腹却捏住了她裙侧的拉链,“泽费尔和宋颐初在家里给你做晚餐。”
“等、等一下!休息间的门我还没关……”
很快,镜子里白天鹅裙摆的羽翼就被两道身影前后笼罩住。
二十分钟后。
艰难换完衣服的迟薰从更衣室跑出来,休息间果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庄渠。
他质询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她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
“她现在是剧院的首席舞者,你们两个合同都没签的临时工在做什么?”
林昼一弱弱地补充:“我不只是帮工,也是ISARO里她的队友。”
庄渠扫了眼他,而后望向斯恒:“舍不得大少爷生活的话,你们大可以提早返回首都星,而不是在这干扰她工作。”
虽然迟薰不是被盘问的对象,但在这样的氛围里她也不太自在,东摸摸西摸摸,最后装作想起什么地喊他:“对了庄先生,八月那张剩的五十张票您都给谁了?”
庄渠看出她的维护,默然片刻。
“送回公司内部安排。”他顿了数秒,又道,“还有些送给你那些师姐师哥们了。”
第278章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见面会当天, 迟薰醒得很早,看到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林昼一还有点懵,支起来看了眼床头的表, 周一下面确实是他的名字。
公平起见,加上为了确保每天都有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周一到周日便固定了这样的服务表。
当然,也不止起居。
迟薰揉揉眼睛下床过去,凑近他的银发脑袋:“在做什么?”
“吐司三明治。”林昼一举起两个模具, “你想吃小猫形状还是小狗形状的,或者我还可以切成小熊。”
“它们不是一对吗,我吃小猫。”迟薰戳他手背, “小狗给你。”
“……好。”
林昼一耳朵尖立刻红了,铺开吐司的手都有些抖。
迟薰没注意到这些, 观看他挤完巧克力酱就打着哈欠去刷牙了,刚挤好牙膏, 一只手就将盛满水的漱口杯递来。
迟薰眨巴眨巴眼睛, 盯着他笨手笨脚地蹲着找脸盆, 起身时还被台角磕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帮她倒好热水。
等她刷完牙,他便很有眼力见地把泡软拧干的热毛巾铺在掌心。
迟薰洗完脸, 就见他又抓了一把发夹等在一边给她挑,低眉顺眼, 像给她伴读的小书童。
她随便挑了个素黑发圈,边扎发边歪头问他:“一份三明治你吃得饱吗?”
林昼一挠挠脸颊, 诚实地摇了摇头。
迟薰“嗯”了声,没再说话,等梳完放下梳子才掩上门, 拖鞋尖点了两下。
“那你跪在这里。”
“嗯?”
“快呀。”
林昼一不理解,但还是乖乖照做,等看到他膝盖处被渐渐洇湿。迟薰才反应过来地上还有水,她心虚地耸了耸鼻尖,不妨碍继续使唤道:“闭眼。”
林昼一闭眼。
“头仰起来。”
林昼一老实抬高了下巴,脖子根已经红透了,像是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缠着蕾丝的棉布窄边就闷了上来,把他整个鼻息都填得严严实实,舌尖不需要费力,就溺进了那片甜软的云里。
迟薰也好不到哪去。
她红着脸把睡裙抖平,撑着台面假装镇定,只是偶尔咬紧的唇瓣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漫长。
一个小时后天都亮了。
两人戴着针织绒帽赶到剧院时,脸蛋都还红扑扑的。伊莱娜只当他们是跑了一路热出来的,笑眯眯地目送两人进了休息室。
她心中感慨。
——小年轻的纯爱真好啊。
……
上午十点,斯摩加港口正是最悠闲的时候。
海货八点前就卖得差不多了,渔民收框的收框、聊天的聊天,沿街的商铺慢吞吞地卷帘开张。网子里漏下来的小鱼堆成一座小山,附近的猫猫狗狗都围过来加餐。
不远处的简陋星港有亮光划过,是两艘小型星舰落了地,引得几个渔民抬头看了一眼。
“稀罕,咱们这破地儿还有人中途下来?”
“你忘了?剧院今天有演出活动,还贴了公告,说要请外星的来参观。”
“来的都有谁……明星?还是大名人?”
“不知道,不过出手应该大方吧。”
最先开口的那个渔民已经把桶放下了,拿围裙擦了擦手:“管他什么人,来都来了买两斤特产总不过分吧?”
“你倒是想得美。”另一个白了她一眼,手里的网兜没停,“人家是来看演出,又不是来旅游的。”
“做做白日梦还不行?”
三个人笑了一阵,继续忙起手边的事,只是偶尔往星港那边瞟一眼。
“严老师,就是这里了。”
等在舱外的卫璐朝里面道。
严文律朝窗口望去,沉闷的雪笼罩着这座偏远小镇,作为整颗星球上唯一的村落,这里不管是产业还是人都死气沉沉,更别说开舞剧院了。
他理解年轻人的傲气,但肯让他登门邀请的学徒全星系也找不出几个,他想不出女孩还有再拒绝的可能。
严文律讲究地戴好礼帽,拿起长柄伞起身出去,刚撑开伞,就听外面的卫璐忽然朝某处惊讶地喊:“殷如?”
他抬起眼,不远处正打理外套的女人也回以他们一个点头。
“你怎么来了?”卫璐问她。
“我关注了她账号,正好抢到一张票。”殷如答完便朝他看来,“只是没想到严老师也在,我还以为上次您真生气了。”
“我还不至于跟二十来岁的后生置气。”严文律鼻腔里哼了一声。
殷如把手揣进兜里,语气里带了点打探:“那您今天来,是想再劝劝她去佩尔斯上学?”
被戳穿的严文律脸色沉了一度,卫璐见状连忙挨过来打圆场:“她是个好苗子,我这两天也正好闲着,也拖人买了票,就想着拉严老师过来看看。不过他手里的名额你也知道,错过了就没有了,就算这次她愿意报名也得排队待定,竞争很激烈的。”
殷如但笑不语,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视线忽然定在对面:“……那是江蝶?她也来了??”
卫璐一愣:“你没看错吧?”
江蝶这个名字跳芭蕾的谁人不知,她毕竟是当年联邦芭蕾舞团最年轻的首席,也是现如今荣誉加身的顶尖舞者,即便是皇家想看那也是一票难求。
即便觉得女人不可能出现在斯摩加,但卫璐也还是本能跟着望去。
迎面走下星舰的女人盘发素颜,骨相在阳光下尽显优越,一袭披肩衬得身形越发舒展修长,完全展现着什么叫做天资。
“还真是她。”卫璐怔怔地呢喃,“她怎么会来这里。”
“咦,她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殷如有意望向严文律,故作惊讶道:“我还以为是严主任邀请她来一起观演,竟然不是?”
严文律眼皮都没抬:“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旅游的。”
——怎么可能。
卫璐下意识想反驳,可看到老师的脸又将这句话咽下去。
斯摩加资源贫瘠,即便风景保留着未经破坏的风味,但如此落后的基础设施和遥远路途,对方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星区度假。
怎么看,对方似乎都是冲迟薰来的。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当面下严文律的面子,而且她抱有一丝丝怀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舞者值得江蝶这样大费周章吗?
“我们先动身。”严文律似乎不想在这里久留。
卫璐加快脚步跟上:“好。”
可他们没走出多远,一艘小型星舰便与他们刚离港的星舰错向而来,舱身是淡雅的湖蓝色,上面印有羽翼藤蔓环绕利剑的校徽。
——那是联邦芭蕾艺术学院的校舰。
校舰只有副院长以上的级别才有资格公务调遣。
而全院能随调随用或是私人出行的,就只有院长文启灵。
严文律盯着校徽,眉头不自觉紧锁,一种既荒谬又难以置信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不待他消化眼前这一幕,更荒谬的一幕就出现了。
数十艘军舰紧跟而来,依次降落,以舰体临时搭建出一片空间站,环绕着正中间的那一艘。舱门打开后,身着玫瑰金军服的军官们在那里分站两列,等待着通道里的女人。
这夸张的阵仗吓得卫璐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殷如也是。
她原本只是看不惯严文律既要面子又放不下好苗子,故意提江蝶来激怒他,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远超她预料,原以为这场演出能惊动文启灵已经是够到天花板了,结果天外有天,柏尔星的领主竟然都来了。
女人那张威严十足的脸令她油然而生一种晕眩。
她真的是来看舞剧的吗?怕不是来谈什么驻军协议的吧?
“我们是不是来错时间了。”
卫璐苦笑一声,用最后一丝理智揣测道,“柏尔星矿业发达,兴许是勘测到了什么能源,要来跟联邦还有佩尔斯谈判……不然她怎么会亲自跑一趟?”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有点轻,像在说服自己。
像是在印证她的猜测,首都星的二十艘军舰也姗姗来迟,降临在了空间站上,这反倒让卫璐松了一口气:“还真是。”
严文律的脸色也稍有缓和,转身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明明政治谈判最先要到场的,应该是斯摩加的母星佩尔斯,但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去细究这个话题。
*
军舰在折叠空间站隐匿后,星港就只剩下席都蕴和随身的两名军官。
她扫视过远处错落的村镇,侧目掠了一眼身后那位连军官都没带的年轻首相。
女孩很年轻,穿着当下时兴的斗篷小洋裙,眉眼间却有着这个年龄段没有的沉稳与锐气。而跟在她身后的两位中年男人却有些姿态散漫,似乎并没有将这位Omega首相放在眼里。
这一幕不由得让席都蕴想到二十多岁的自己。
胆识过人的勇者啊,一路上总有些豺狼要斗的……她极淡地笑了下,朝丝莉帕颔首以示敬意,而她的示好也引得那些男人脸上的怠慢一收,站姿正经了几分。
“一起?”
“嗯。”
微风拂过海面,也将牵系在港口的几艘渔船吹得摇摇晃晃,而今天的星港却在这样的宁静中显得格外繁忙,刚空下来不久,便迎来了一艘最大的民用星舰。
“这里就是斯摩加?”
还在降落,舱窗里就贴上了几张好奇的脸。
“这星球好小啊,还没上城区一个街区大,难怪后援会让多穿衣服,我光看都感觉要冻死了!!”
“咱们估计在室内活动,不过室外为什么连注水旗都没铺啊,乍一看都没什么应援色和小薰的元素。”
“会不会是公益演出?不过为什么偏偏选这里的剧院,搞不懂?”
同伴跟着拉紧闵苏的手:“苏苏,我们准备也下去吧。”
闵苏刚背上包,就被她带着往下跑,女孩子多的休息舱里总有欢声笑语,她们出去时迎面撞上对面舱门,迎面走出的几个高大男人神色平平,和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Alpha真是……每次线下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吓死人了。”同伴心有余悸地直拍胸脯。
闵苏没注意去听,心思全在那张演出票上。
被抽中名额的那晚她很开心,但看到电子票根写的地址斯摩加还是愣了愣,上网一查,这颗星球的资料寥寥无几,甚至不是Q-9航道周围的星区。
去群里问,其他同担也都没听说过这里。
后援会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家剧院?
闵苏和她们有同样的困惑,连她表姐也一度担心这里会不会是诈骗窝点,还特地要来了这艘星舰的编号。
但走到太阳底下,闵苏忽然留意到票根右下角,有一串很小的烫金字——
Lavender.
薰衣草。
会是当地粉丝要表演的节目吗?
闵苏摩挲着那行浅紫偏光的小字,心跳莫名的有点快,她不知道原因,只能茫然地抬起头张望四周。
女孩们带着各式各样浅紫色的包、外套或是发带,像一簇簇紫色花瓣散开在雪地,那些稍显含蓄的男人们则将紫色点缀在袖扣或是手环上。
这段坡路的最前方,有一抹紫色裙摆从闵苏眼中一晃而过,虽然隔得很远,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丝莉帕。
在看到报纸上的联邦候选人最高得票人选之前,闵苏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但比她稍微富有一些的同担。
如果她也在这里,那会不会……
有一瞬间闵苏呼吸发窒,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为了那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攥紧票根大步往前跑去。
“哎苏苏!你等等我——”
*
“差不多可以开始化妆了。”
化妆室里有人提醒道。
坐在镜子前的迟薰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由对方托着转过脸去闭上眼,但拳头还捏得死死的。
她很久都没这么紧张了。
一想到待会就要见面的人,她手心都在冒汗。
上次这么局促还是在首演的后台。
半年可以让很多东西变得陌生……比如饭撒、比如爱豆式的营业和表情管理,就连最简单的wink迟薰都有点忘了,试了两下睫毛颤得厉害。
“别紧张。”
帮她化妆盘发的女人是伊莱娜临时雇的,主业做编织椅,掌心有一层很厚的茧,磨砂似的抚在她脸上,粗哑的嗓音也自带催眠的效果,“今天是个好天气,来剧院的人也会有好心情。”
真的吗?
那她们看到是她的时候呢?
迟薰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拢住她的,干燥清晰的掌纹让她依稀分辨出是谁。
对方盖上来后就没了动作,像只是在测体温,很快是一串拨号的嘟声。
“化妆室这边也要铺设恒温地面……嗯,和更衣室一起。”
迟薰眯开一条缝隙,果然看到一只袖口挽起戴有腕表的手,她往旁边侧了侧,还没偷瞄清他的脸,就跟镜子里斯恒对上视线。
他旁边是站成一排的五个少年。
“你们都不出去坐吗?”迟薰朝他歪了歪头。
“我倒是想。”谢肆声冷呵了声,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但你没记得给我留座。”
“不会啊,我还剩了五十张——”
迟薰突然卡壳,想起什么打开了Lavender账号,点进购票链接【已售罄】三个字就弹了出来。
“……怎么会。”她傻了几秒,老老实实道:“我以为后排的高价票卖不掉的。”
“没事,我们在后台也能看。”宋颐初蹲下来帮她套足尖鞋,抹上松香末,“上台的防尘毯撤了,上去的时候走慢一点。”
泽费尔打开杯盖递过来:“还喝不喝水?”
“不喝了。”
盘好发的迟薰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后脑勺,站起来抖抖裙摆:“那我去啦。”
她只是转了下身,几个少年都不约而同举起手跟她挥了挥。
谢肆声最先反应过来有点傻,又别扭地摁下去。
“演出顺利。”林昼一朝她小声道。
“会的。”
迟薰朝他弯了弯眼,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目送着她离开的六个人神色复杂,经历过记者会那件事后,他们很难再放心让迟薰出现在公众审判的场合。
但心知今天是她的主场,谁也没迈出那一步。
走上台阶时,第二幕中经典阴沉的管乐就幽幽传来。
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台上微弱的灯光只够迟薰辨认出前面的路,音乐和布景营造出的恐怖氛围将她完全笼罩着,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紧张过后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听见开幕的滑轮声响,她踮起双脚,垂眼熟练地滑至舞台中央。
舞台被灯光渲染成一种近乎森冷的深蓝月光。
墓碑伫立在斜前方,穿着白色芭蕾裙的女孩像一缕雾飘了过来,正在正中央轻盈舞动。
她身姿灵巧柔韧,带着纱的长裙随着步子飘晃,整个人几乎要融在那片月光里。
看清的一刹那,丝莉帕就捏紧了双手。
奈何隔得太远,又光线极暗,即便有什么名字快要呼之欲出,她也只能死死摁住,盯着对方不漏过每个细节,唇瓣抿得越来越紧。
“那个舞者是——”
“好眼熟啊,我怎么觉得那么像……迟薰?虽然看不清但就是有一种感觉……”
“我靠我也是,真的好像,我还在想是不是这个灯太暗我看错了!”
“不会吧,你们说的我手一直在抖,会不会是妆容的问题,我听说第二幕就是要画幽灵妆的?”
台下窃窃私语。
台上,女孩依旧沉浸在表演里,轻旋、踮脚,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了极致。
“基本功是不错,底子也好。”
文启灵目不转睛地看了十几分钟才往椅背上靠了靠,侧目调侃,“也难怪蝶姐你这个大忙人也记得要邀请我来看一眼。”
“我也就忙忙巡演,哪有你这个大人物忙。”江蝶支着下巴挨过去,压低声,“我听说今年芭艺推开了一个幼羽计划,想不看背景不看等级招些真心喜欢跳舞的,这不,我把人带到你眼前了。”
文启灵瞥她一眼,提醒道:“幼羽计划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文化分一样要六百以上。”
“那怎么,她又不笨。”
“第一批招录半年后就开始了。”
“是有点赶。”江蝶略一沉吟,摆摆手看回台上,“不过我信她,小姑娘比我家的机灵多了。”
说话间,上台的群舞演员比原先多了一倍。
人一多,灯光也比先前更亮,正中间女孩的脸完全清晰地展露在每个人眼中。
正对台下的那十几秒,闵苏呼吸都停了。
她听到身边压低的议论声明显变多,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同伴抓紧,紧到甚至有点痛,听见对方在捂唇尖叫,但她动不了。
只剩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和越来越酸涩的眼眶。
原来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原来她还有机会跟迟薰说一句大家都很爱你。
她还以为,这样的话只能在午夜梦回时说出来,还以为再也没可能问女孩一句那天出事时痛不痛了。
眼泪一颗颗往外砸,直至彻底模糊了她看向台上的视线,闵苏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用力揉了揉眼睛。
“纸巾……”
她还以为是同伴要给她递纸,一扭头,对方正吸着鼻子朝她摊手。
同一排隔着空的两个女孩也正互抱着头无声大哭,好多人的肩膀都抖得厉害。
闵苏留了一张,将两包手帕纸都递了出去。
台上的亮处却看不清在暗处的台下。
何况。
演出时分神是失职的行为。
所以迟薰步履没停,即便隐约听到了一些喧嚷的动静,也依旧全身心地投入在表演里。
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不敢懈怠。
直到退场,所有群舞和主舞演员都一齐站成一排鞠躬,迟薰才得空看了一眼台下。
她先是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哥哥,再往后,就看到了那四百个坐得满满当当的位置,却异样的有些安静。
是她们。
可逆着光迟薰没办法辨认她们的表情,本能挤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又感觉笑得好僵,便拎着裙摆急急忙忙跟伊莱娜退下台,逃也似的躲回了化妆室。
笨死了。
你之前学的比心和托脸吻呢,再不济剪刀手总会吧!
可是……可也没人告诉她在剧院里要怎么抓镜头,她本来还预想走到台下去跟每个薰衣草打招呼,但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被庄渠驳回了。
想要邀请几个薰衣草上台跟她合影拥抱的想法也被驳回了。
“愣着干嘛呢,我特地给你订了一套新的tutu裙,快进来把纱裙换了!”
进了更衣室的伊莱娜一把将还在练习脸颊比心的迟薰拽进去。
中场休息的时间里,星网也炸开了锅。
起因是二十分钟前有人在星娱的论坛里发了一张帖子。
标题是:【小薰竟然真的还活着,好想哭……】
以往这样的帖子每天没有五条也有十条,都快成了论坛的日贴,但今天这条帖子的正文却不是什么祈福也不是揣测女孩的下落,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看到你现在一个人也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不管在什么行业,你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最优秀的Idol,小薰妈妈爱你】
1L:?主贴这语气,怎么像人真在你跟前似的
2L:别搞我,这种钓鱼贴我是真的会信
3L:怀疑是太想小薰出幻觉了吧楼主,我上次刷到还有人用仪器故意催眠自己在梦里跟她见面的,要不是警官来的及时人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4L:不是幻觉,是真的活着,哎哟我没空跟你们这群人解释了,我着急看小薰的演出呢
5L:?????鬼上身了吗都开始胡言乱语怎么回事
6L:我竟然生出了一丝丝对楼主的同情,能思念一个人想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喜丧了,我还挺羡慕的
7L:别造谣楼主了我也在现场,她说的是真的
8L:确实是真的,我也在,小薰还活着真是太好太好了
9L:上面两位是楼主小号??我现在真有点担心你状态了,要不给你推个精神科医生吧我最近总找她挂号,人特别有耐心我已经好转多了
10L:真没空跟你们这群没抽到票的人闹了,过几天你们就等着尖叫吧
11L:不是啥意思,怎么这么多不同ID的人跳出来站楼主,而且ip还都诡异的都显示未知,我突然有点冒鸡皮疙瘩了
12L:……等等我想起来了,最近后援会是抽奖了演出票,不会就是她们口中的票吧??
13L:我靠我去看了眼后援会的账号,ip也显示的未知
14L:我靠我靠我靠!!!!!
15L:能不能来个人把话说清楚啊啊啊为什么都丢一句话就走,放张照片也行啊
16L:剧院拍不了照,大家都沉迷用眼神吸薰呢,你们大致脑补一下就行
17L:楼上ip怎么也是……你们怎么全是抽中了票的幸运儿啊我不服
18L:趁着小薰中场下台给你们简单描述一下吧,你们懂消失多年的白月光站在眼前是啥感觉不,就是我现在的感觉,消失半年的妹宝突然穿着小白裙子在台上给我们跳芭蕾,我完全有种在做梦的感觉,要不是看没人动身我真的想跳上台亲她看是不是在做梦了
19L:一句话更让我抓心挠肝了,我跪下来求你们了哪个好心人赏我一张照片吧,我真的信了,我现在就想出门定星舰
20L:我我我偷拍了一张,趁着下台才拍的不算泄露演出吧?不行的话我就申删了[图片]
有人在贴子里晒出了照片。
一张模糊的抓拍里,女孩提着裙摆垂眼下台,微卷的金发已经到了可以盘起的程度。她被薄纱收束的腰身纤瘦,脸颊也显得清减,但那双圆而大的眼睛一如以往澄亮。
整个星系都找不出第二双这样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她真的是迟薰。
第279章
这张照片足以说明一切。
#迟薰活着 的词条也以前所未有的热度空降星网热搜第一。
无数粉丝乃至路人都纷纷涌进原贴, 试图再刷新出来其他更清晰的照片。
回帖的新增速度极快,每一秒刷新都能多出来一千条。
1046L:宝宝怎么看着比半年前还要瘦,原来成长的代价是消失的脸颊肉吗我哭
1047L:其实这家剧院也能看出是刚建好的, 沿路过来都好荒凉,镇子特别偏还冷, 不敢想小薰是怎么被乱流甩到这颗星球上的
1048L:在这里住的生活质量肯定跟之前天差地别
1049L:没想到小宝一有上台的机会就会记得给粉丝寄票,我有时候都在想她要是记仇一点就好了,吃了这么多苦就该对我们再坏一点啊!!
1050L:啊啊啊越描述我越想哭!一直在哭!
1051L: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两天光顾着骂黑粉没给小薰发私信, 她肯定是看到后台全是恶评才连夜坐星舰搬家的
1052L:能不能别在楼里鬼哭狼嚎的,万幸她还活着那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弥补啊
1053L:就是,崽崽现在芭蕾跳得可棒了一看就是在好好练习, 粉丝们能不能也朝前看
……
2177L:看动图确实赏心悦目,而且一看就功底贼好(本人业余芭蕾爱好者纯个人点评勿喷)
2178L:我是带艺舞考级班的, 看了几个十秒动图确实都不错,不知道现场如何
2179L:现场超稳!!!之前有幸去过一次江蝶的现场, 肉眼看跟这个竟然区别不大, 不过那场舞美确实高级, 群舞们也都很有实力,今天的群舞就显得差一些
2180L:跟江首席的区别不大……你看我信吗?
2181L:那再告诉你一个你不敢信的,江蝶就坐在我旁边的观众席, 就现在
2182L:???
2183L:话说江首席左手边的那位,就是联邦芭艺的院长吧
2184L:?????我嘞个
2185L:太争气了咱们小薰, 我现在分不清我是在流感动的眼泪还是自豪的了
2186L:有无好心人发一个剧院地址我现在订票明天就来!
2187L:我我我我也!!带我一个!
2188L:两个!!
……
31878L:带我这第一万个、、、轮到下个月能轮到我看吗?
31879L:我有预感这个星区马上要变成热门景点,估计后面的坐席就很难订到了
31880L:自信点, 去掉预感
31881L:话说这次现场来了几百号人,里面一个星娱的人都没有吗?
回帖里的问题更快被更多话题淹没,而后面的问题都再没有一个现场的粉丝跳出来回答。
因为, 第二场演出已经开始了。
各式的风情舞轮番上演,舞台被映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
虽然比起奥汀维拉和曾经的打歌舞台,这里四周的布景算得上简陋,群舞也因为人数原因精简了不少,但迟薰等在后台只觉得心口也热热满满的,她摸着裙边手工缝制的珍珠和水晶,爱不释手:“真好看,尺寸也刚好,我要一直穿到我六十岁跳不动的时候。”
“出息。”伊莱娜点她眉心,“等你以后当了大舞者,演出服可不止一套两套的。”
迟薰牵住她的手摇了摇:“那不一样。”
伊莱娜反握住她,在乐声中踮脚上台,一眼便看清了台下那些人期待的目光。
她回头看了眼迟薰头顶上没几颗钻石的小皇冠,又看了看她那张难掩雀跃的柔软脸蛋,被她这不值钱的样子逗笑。
还真是容易知足啊。
可是伊莱娜冥冥之中已有预感,今天过后,女孩不会在斯摩加呆太久了。
花之圆舞曲后,所有群舞退到两侧,只剩她们留在台心,迟薰在伊莱娜的托扶下旋转和跳跃,而后被她托举到空中,换着摆出各式各样的造型。
视线骤然变高,前排的坐席一下子也清晰多了。
定格着听到掌声的空隙里,迟薰下意识望向最近的第一排,一眼便撞进一双温和含笑的长眸里。
她定睛一看,巡航服都没换的迟浔竟然就坐在正中间朝她鼓掌。
而旁边还随坐着几个常服军官,上次见过面的于枫也在,就在她困惑于阵仗为什么这么大时,便看清了军官中央不苟言笑的席都蕴,她腿上还搁着跟迟浔同款的文件夹。
她肯定又让她哥加班了。
迟薰还在忿忿地脑补,忽然余光被什么紫色闪了下。
她抬高视线,发现第二排的二十个女孩都正轻挥着手腕,那上面的光脑手环被调成柔和的浅紫色,不影响后排观看的前提下又正好能让她捕捉到。
巧的是,后排也同样坐着差不多的动作。
明明芭蕾舞无需应援,但粉丝都用这样的方式在告诉迟薰她们的到来,点点紫光像萤火一样,在台下汇聚成一片整齐的紫海。
萤火之后——
是一双双哭得泛红的眼睛。
那一下,迟薰眼泪差点也止不住了。
好在掌声中还有伊莱娜独舞的时间,她飞快下台掐了掐胳膊,恢复好状态后才重新上台,跳完了糖果仙子的单人变奏和最后的圆舞曲。
……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芭蕾好无聊的。”
同伴把头靠过来,掰着指头举例,“它跟演唱会完全不一样,又优雅又安静,不能举着应援棒站起来蹦,还也不能跟着唱唱跳跳,而且主舞们也不会冲着太下饭撒,一点互动性也没有。”
“现在呢?”闵苏扭头。
同伴嗓音里还有哭腔:“现在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对小薰的梦女滤镜太重,竟然还挺好看的。”
闵苏擦去下巴上的眼泪,也瘪嘴一笑:“连你也要抢我的票,那很完蛋了。”
她说完扭头左右看看,明明演出已经结束了,但所有人都赖在座位上没走。
看来是跟她一样的舍不得。
闵苏揉了揉挥僵的右手,打开一直没看的光脑,沉寂了几个月的小群全都热闹了起来。
【是谁!!到底是谁抽到了hyh的票啊】
【不是我(含泪离开】
【不是我(撕咬空气中】
【我听论坛说星娱来了不少人,陆时雅还有Sober全队都在?M7M伍之游他们几个也来了??】
【不止哦,Q-tizn全员和ZLLY的车恩煊就坐在我后面】
【保真???】
【真,虽然带着鸭舌帽但是一个个身材都这么顶很难认不出吧】
【ISARO的六个人呢,他们坐在哪个位置啊,看了好多图透都没看到斯队他们】
剧院亮起了灯,通道门也打开了一个,观众席里才有人陆陆续续站起来。
即便再怎么舍不得,闵苏也不能堵在位置上让别人出不去,她只好跟起身往外走,又因群里的话朝四周到处都瞄了一圈,回道:【没看到】
【苏苏!!你竟然又抽到票了,这手气我真的要接了】
【ISARO一个人都没来吗???不可能吧】
【好苏苏你给我们开个直播吧,不是说演出结束了吗!!开个对着自己脚的没问题吧,求求惹,我是真的很好奇想看现场呜呜呜】
闵苏犹豫了下,同伴已经帮她回了。
【我来开吧。】
走动的几十步,闵苏将信将疑地又四处看看,就连围在通道口准备出去的人都扫视过,结果真的没有那六个人。
难道ISARO暂停组合真的是因为闹翻了?可他们跟迟薰怎么也会?
但闵苏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个问题了,背后的大门没开,底区的先开了,所有人自发的先往那儿走,她也跟着,没下几级台阶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开始骚动。
她踮脚看了看,看不清,只看到长长的一条红色阻隔带从门口一直牵到台阶口。
很快另一侧的门也看了,但奇怪的是没人往那边走。
又下了几级台阶,闵苏才看清骚动的中心,竟然是迟薰站在那里。她舞裙还没脱,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朴素的黑色反倒衬得整张脸更加白净软糯,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的两只手正在朝路过的每个粉丝挥动,还踮脚翘首张望着后面的她们。
“竟然还有跟签售一样的环节!”
同伴攥在闵苏胳膊狂摇,“果然当迟薰的粉丝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被狂喜砸中的闵苏连腿都在发飘,就这么晕蒙蒙地跟着人群往下走。
人群也都很极其有素,每个人的互动时间都控制在五秒,很快她就下到了只剩三层台阶的位置。
一开始迟薰还有点紧张,在唤醒肌肉记忆期,只记得要朝她们微笑或是点头,后来渐渐上手起来,拿到要合影的拍立得也能一次成功。
再往后时,有粉丝伸手比半圆问:“可以脸颊比心吗?”
迟薰望了望她,侧蹲下身把左脸递过去。
口子一开,后面的互动方式就都变了,要托脸的、牵手三秒、蹭手掌心、抱一下的她都应了,最过分的是有人问能不能扇两下他的脸,被迟薰磕磕巴巴地拒绝了,最后换成拍打了下他的手。
“那不是我们到站时对面舱的几个死鱼脸吗?”同伴感慨。
闵苏抬头一看,还真是,当时几个面色淡淡的高大男人此刻不是要求迟薰扇就是踢他们,跟之前那副鳏夫样判若两人。
这些Alpha们还真是变态的很。
轮到闵苏时,她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想好要什么互动,对方就已经认出她来:“闵苏!”又停顿一下,“我没记错吧?”
闵苏笑着摇摇头,把手摊开小声问:“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当然!”
迟薰摊开手扑抱住她,卡在四秒准备松开时,她忽然感觉对方带颤的手微微收紧,继而落在耳边的声音又有了哭腔。
“后面……还有可能看到你回ISARO打歌吗?”女孩问。
迟薰望着她恳求的眼睛,如实道:“今年不太可能了。”
闵苏有很多挽留的话想说,可一想到如今的现状正是当时很多粉丝要求的,要迟薰退圈她也照做了,自己哪还有立场求她再回来。
她压下心里的不舍,将手一点点松开:“好。如果你能幸福快乐的话,杳无音信也没关系,这是我们所有薰衣草的想法。”
“谢谢。”
迟薰朝她弯眸一笑。
因闵苏的话有点怅然,但余光瞥见一抹繁复裙摆后,她立马换上笑容歪过头去:“嗨宝——”
话卡在喉咙里。
丝莉帕抱着臂冷哼:“谁是你宝宝?”
迟薰欣喜地睁大眼睛,被她瞪了眼又心虚地低下去,挠挠脸颊:“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我?”丝莉帕语调更冷。
迟薰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她朝后面看了看,见队伍已经到了末尾,后面只剩星娱十几个师姐师哥们,还有些人坐在顶区最远的位置还没起身,她才放心地挪近说悄悄话:“只是我听庄先生说你现在当了很大的官,整个联邦都归你管,平时应该很忙吧。”
丝莉帕脸色稍缓:“看你的这点时间总还有的。”
说着将她从头打量到尾,又哼了声:“我只怕是也没你忙,躲在这里不好好吃饭也就算了,打电话给我报平安的时间都没有吗?”
怎么看出来她没吃的?
迟薰自我怀疑地按了两下肚子,连忙解释:“我一落地光脑就摔坏了,干脆就买了个新的,后面忙着打工存钱也没想要修的事。”
“……主要是觉得没人会找嘛。”她打了个哈哈,“当我不在了大家说不定气消的还快一点,也不会总分时间来骂我,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很快就会忘记了。”
“你想得美。”
丝莉帕冷冷打断她的话,“那我不仅不会忘记你,我还会记恨你一辈子,就算你变成骨化成灰,也要把你的骨灰摆在我床头日日夜夜对着我忏悔。”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一点也不怕说出来吓到迟薰,毕竟不吓一吓,她怎么能记得住以后遇事要记得先找她?
迟薰也确实像被她震住,呆愣几秒才把手伸过来。
“你饿不饿?要不我请你吃东西。”她仿佛没听懂这恶狠狠的诅咒,自顾自道,“镇子上有一家蛋糕店还挺好吃的,虽然没有青苹果慕斯,但有苹果派,正好我们俩分着吃,你吃的话结束后我去买?”
丝莉帕盯着她纤细的手背,气瞬间消了。
“你去买两个,我想吃一整个。”
迟薰还想冲她比划试图描述那是一个很大的苹果派,但看到她瘦了一圈的脸颊,话又咽下去,冲她点了点头:“好。”
聊着聊着她忽然感觉到后方有一束追随她们的目光。
一回头,席都蕴正款款从第一排起身朝她走来,就在迟薰还忐忑自己是不是也得跟她互动时,女人接过于枫手里的一束花,俯身放在了舞台边缘。
“别忘了我上一次的邀请。”她沉声道。
迟薰目送她和军官们的身影低调地消失在另一扇门,松了一口气。
丝莉帕的声音又插过来:“邀请什么?”
“她想收养我当她的养女,去柏尔星的中央区转转。”
“养女?她要让你一个人跟那一大群皇子们联姻?”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她膝下子嗣都有七个,还都正值盛年——”
“不是不是!”迟薰慌忙解释,“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她就是让我有空去玩,但我太忙还没有那个打算,联姻我肯定不答应的。”
“这还差不多,跟Alpha联姻不是什么好事。”
丝莉帕略一停顿,下巴微挑起来点:“除了Beta,也就Omega合适你一点。”
“……你说得对。”
迟薰回想起裴师哥那张脸,赞同地直点头。
可今天好像也没看到他?
她不死心地又往台阶上瞄了几眼,忽然看到有人朝她招手,呼啦啦地一大群人跑下来。
“我想死你了小薰!”
陆时雅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迟薰整张脸都被闷进她胸口里,刚挣扎着冒出一点头,就被宋媛拿掌心揉搓了个遍,“早说你是女孩子嘛!那我们当时对你就不收敛了,本来想着是可爱正太要保持距离的!”
“还是收敛一点吧。”
被蹂躏得脸颊红彤彤的迟薰刚小声说完,就被她们捧起脸蛋又是一阵调戏。
“拍个合照吧?”
“好呀好呀!”
“就用我的,正好带了宽幅的。”
她们你一眼我一语的挑选相机,等迟薰钻出去想邀请丝莉帕一起时,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剩光脑里多出来一条留言。
【丝莉帕女王:苹果派天黑前给我送到星港来。】
……
“没想到她竟然还是个大明星。”
排队互动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殷如索性等在座位上查阅迟薰的资料,“单人专辑都卖了上亿张,这得是多红啊!整个星系都找不出一两个吧……竟然愿意隐姓埋名过来跳芭蕾,看来她是真喜欢。”
“但唱跳厉害也不代表芭蕾就行,这行也很看重名校名师的栽培。”
卫璐见台下合照的那几个女生准备散开,扭头邀请严文律道:“严主任,趁现在我们下去跟她聊聊吧?”
严文律皱了皱眉,像是因她的邀请勉为其难站起身。
真够装的。
殷如在心里暗暗吐槽,在这样的人手下能体面干活,她也真是有点佩服卫璐了。
严文律在这种时候都步调不快,三人顺着空出来的阶梯往下,堪堪走到第二层的位置时迟薰已经抱起几束捧花准备离开了。
走在最后的严文律这才急了,被他使了个眼色的卫璐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手也朝女孩招了招。
“迟薰!”
一道声音比她们更快。
江蝶爽朗的声音令卫璐的手僵在空中,旋即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回过头,喜出望外地朝那处小跑过去:“江首席,您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支持一下你的第一次公开芭蕾演出,也顺道来看看肆声。怎么样,今天对自己还满意么?”
“还可以。上台前有点紧张,跳起来就好了。”
“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卫璐尬在原地。
——原来她和江蝶关系这么好?
她有所预料地瞥了眼严文律,果然,她这位老师的表情糗得厉害,他们都把迟薰当成一个毫不出名急需他们拉一把的小喽啰了。
现在一看,对方的人脉只怕远比严文律还广,他这辈子也没有如此丢脸过。
对话声还在继续。
“你后面怎么规划的,有考虑继续考学吗?”
“想,我定了几家目标院校先准备校考,再回来上文化课。”
“目标院校……联邦芭艺在其中么。”
迟薰沉吟片刻,如实挠了挠头:“虽然学费凑凑也能凑齐,但是芭艺还对出身中学也有要求,必须要附中的学生。”
“但她们还有一个新羽计划,你听过没?”江蝶忽而道。
迟薰:“……新羽?”
“面向不同星区或者出身稍差一些的业余舞蹈生,目前唯一的要求就是通过校考,且文化分超过六百。”
黑暗中有人朝她走来,沉着的眉眼随着距离款款隐现,“你邮箱多少,我把报名链接发你。”
“哦……好!”
迟薰见她和江蝶并肩站着,还以为她是芭艺的招生老师,忙不迭把地址报过去。
江蝶猜到她心中所想,含着笑并未拆穿:“都让你喊我蝶姐了,那你称呼她也不用客气,喊启灵姐就行。”
“启灵姐。”迟薰分不清是哪两个字,还是仰头乖乖照做,“启灵姐,谢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会努力准备不辜负您的好意。”
“不客气。”
文启灵一边感慨这女孩实在好骗,一边拿手在背后掐了江蝶一把。
江蝶笑得花枝乱颤。
送她们离开剧院后,迟薰这才回头环顾了一眼观众席。
应该是都走空了?裴师哥……竟然没来。
她心口有些闷闷,把怀里的几束手捧花抱紧了些,回身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循声望去是三道人影匆匆从顶层的大门溜走了。
长得好像她上次比赛的评委啊,迟薰揉了揉眼,是她看错了么。
……
“别催了姐姐们,我就上个厕所总不能开直播吧。”
背着紫色挎包的女孩冲到洗手台,对着镜子里四处找,“咦,闵苏呢?”
“好了。”她甩了甩水,重新打开镜头对准自己脚尖,“都互动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我准备去街上转转,你们还要看我逛街不成?”
【看看看,在街上说不准能偶遇Q-tizn他们呢】
【主包能走快点不】
【刚排队互动的时候是不是伍之游车恩煊在你后面!!我都听见他们声儿了】
“是啊,之游还跟小薰打了个招呼,车恩煊可能有急事一结束就走了。”
【被人拉过来的?这哥不像是跟小薰有交情啊】
【八成是,ZLLY里就他来了吧,可能是星娱那边用什么理由说动了他】
【所以ISARO还是全员缺席,不会吧??】
【半年说起来挺久,足够一段感情变淡了……当初组合暂停活动我就猜是内部除了什么矛盾,现在看来果然,只怕是解散前合体都很难了】
【我不信我嗑的CP全be了】
【事实上是他们六个确实都没来,我不信庄渠能给ZLLY票都留不出几张给他们】
【说到经纪人他是不是也没来?我听说他不带新团好久了】
“散场的时候好像是没看到他。”
女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弹幕回话,没注意到头顶的指示牌,一推门,“咦……我怎么又绕回来了?”
【出口在右边吧,就你刚最后一个分岔路右边】
【听得我心拔凉拔凉的】
【同哎,经纪人退幕后了,其他成员也散了,我想象不出还能在年末舞台看到小薰的可能性】
【我还想打包他们去时装周呢,岂不更没可能??】
【不应该啊记者会的时候不是还很要好吗】
【虽说场合不对但那次我是真的嗑到了,第一个冲出来维护忙内的竟然是四声,之前不嗑??浔声匿迹的我简直是在乱嗑】
【这条线明朗的太晚了!!等我反应过小薰就退团了】
【说句现实的,团一解散小谢就回去当公子哥了,管的是家族产业,其他几个都是,身份有别渐渐疏远很正常,谁大学毕业没经历过这一遭?】
【可就是不想相信啊啊啊啊】
女孩眯起眼睛对着头顶的图标盯了几秒,才笃定地换了条道:“应该是这个方向……我们宿舍就不是啊,毕业后也挺要好的,但你们也不看看谢肆声那样——”
她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才小声嘀咕:“他潮得像每根都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跟迟薰那早就是过去式,现在退团只怕也换了八百个女……”
“谁给的?”
一道冷冽而模糊的男声令她瞬间哑口。
女孩吓得不轻,僵在原地以为要被打击报复了,等了一会才意识到声音不是从身后传出来的,她循声朝某处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扇窗帘紧拢的窄窗。
而动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明知道当下应该走开,但她还是本能地朝那里迈了两步。
“就……你妈妈给的呀。”清甜拖长的语调一听就是迟薰,“干嘛这样瞪我,难道我不能收……唔……”
一阵暧昧黏糊的吮声听得女孩脸红心跳。
她傻傻地定在原地。
“骗我是吧?!”
一下一下的,似是少年惩罚的啃咬,“她带的明明是向日葵,这束粉玫瑰又是谁给你的?”
衣物的摩擦又像是一阵躲。
旋即是女孩求助似的低哼:“昼一……你开灯呀,今天不是你值表吗?”
“林昼一,你闻闻这上面是谁的味道?”
“冰水、林地、雪花莲,好像、好像是Omega的信息素。”
“不可能,裴师哥今天都没过来,花明明就是我在台下捡的!”
“裴师哥?裴雾回?好哇,他什么时候勾搭上来的?你给他留了票都没给你的队友们留一张?”
“我也没给他留……唔啊你们别舔我舌头和耳朵……”
混乱的对话听得女孩心都快要跳出来。
她完全无心再管弹幕了。
虽然弹幕此刻也疯了。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这什么鬼动静我的天奶啊】
【听着好像是小谢在强吻忙内,怎么还有雾神的事??雾神什么时候跟小薰有联系的星娱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那句林昼一值表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值日表吧】
【值、日、表,嗯嗯嗯听着很合理的样子】
【照这么理解的话其实ISARO不在台下就是因为票卖完了所以一群人只能蹲守后台眼巴巴看忙内宝宝在台上光芒万丈?】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原因啊】
【那另外四个呢,怎么没听到也没见他们在】
这条弹幕发出去没多久,动静明显就变得更明显了些。
像是有人拖动了凳子,继而泽费尔的声音也冒了出来:“先把鞋袜换掉吧,免得待会弄脏了……去更衣室会不会更暖和一点?”
“好哇。”
“让她先喝点营养液休息一会。”
两道音色相同的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却让人一秒分辨出了是谁和谁。
这期间,令女孩心跳加速的吮吻声几乎一直没停。
直到像有什么滑到了地上,大概是大衣,又或者是羽绒服这样的重物,她听到一声小兽似的哼唧声,旋即是夹杂着长靴落地的一串脚步声。
安静的几秒,有人语气介意地在问:“你那时也喊过他队长么。”
“谁?”
“裴雾回。”
“没……没有。”
动静渐渐远去,女孩终于忍不住往窗口又靠近一步,镜头晃过窗帘底部缝隙,地板上交叠的七道影子模糊撞入画面里。
她还来不及聚焦一点,镜头就被一只大手摁得严严实实。
一抬头,便对上了庄渠那双沉肃愠怒的眼睛。
“谁准你在这里直播的?”
隐匿半年退居幕后的传闻根本就是假的,男人依旧雷厉风行,三两下功夫就关掉了她的直播,连带后台的直播回放和备份都一并删了个干净,甚至还录屏了进直播间的所有id。
回过神来的女孩也完全配合,脸色惨白地跟在他后面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给没能来的粉丝听一下小薰的声音,中途走错路……就正好撞见了,但我绝对不是有意想拍到什么的……”
“下不为例。”
庄渠把删干净的光脑递回,脚步停在大门口,“从这里出去直线一公里就能到星港,再不要让我看到你回复任何今天的直播。”
“是,真的很对不起。”
女孩朝他鞠了一躬,羞耻万分地快步跑开,跑了几步又鼓起勇气折返,“但我还是想请问一下您,今年有可能看到小薰参加组合活动吗?”
“一切以她学业和个人发展为重。”
庄渠答得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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