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藏在城郊的山脚下,四面围着高耸的围栏,狗仔进不来。节目组包了整片场地,江羽菲也换了一身利落的骑马装,身段纤瘦,站在马厩前冲裴渡笑:“裴老师,我教你吧,我拍戏时学的。”
裴渡点头,客气地道了谢。
但其实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江羽菲那马术哪是拍戏学的,分明是和谢揽拍那部古装剧的时候,跟谢揽手把手学的。
裴渡知道的这么清楚,完全是因为系统里已经加载出那段让原主痛彻心扉的记忆。
那一年冬天尤其冷。
谢揽在北方拍戏,一走就是四个月。原主想他,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飞过去。他之前从来没有给谢揽探过班,因为他知道谢揽不喜欢——可这次是在马场——马场不一样。
原主爱上谢揽,就是因为当年在电影里看过谢揽的一场骑马戏,那时候谢揽还只是个小小的群众演员,整个电影里就只有那一个意气风发的骑马镜头,可原主为了那个镜头,生生把那部烂片刷了三十多遍。
后来他和谢揽好上,也多次提出想让谢揽教他骑马,谢揽屡次拒说自己只会骑,不会教,但被他磨了好久,才终于勉强答应。
可后面谢揽的工作渐渐忙起来,即便原主约了马场好多次,最终却都没有成行,所以原主多方打听,听说这次谢揽正在拍雪地里的骑马戏,便偷偷到了片场,想给谢揽一个惊喜。
可他不敢进去,谢老师在拍戏,他就站在外面等。
零下十几度的天,原主穿着单薄的单衣,在片场外面站了三四个小时,手脚冻得没了知觉,才等到谢揽收工。
谢揽看见他,眉头当场就皱起来了:“你怎么来了?”
原主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有人喊:“揽哥,天儿太冷了,羽菲姐说晚上请大家吃火锅。”
谢揽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看着裴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赶紧走,别在这待着。万一被拍到,说不清楚。”
原主张了张嘴:“我给你带了姜汤……”
“不用,你拿回去吧。”谢揽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人看见跟他站得太近,“我晚上跟剧组的人去吃饭,你别等我了,晚上还有夜戏,也没空陪你。”
原主问过剧组的工作人员了,那天晚上应当是没有谢揽的戏份的了。可是他怕自己质问辩驳又惹得谢揽生气,便生生将话头咽了下去,只躲在角落里等着他吃完。
那时,原主还不知道丈夫出轨成性,总是和合作演员搞“剧组夫妻”。
那时,原主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深情和执着,能够打动谢揽。
火锅店在影视城外面,原主没舍得走,就缩在对街一家小旅馆的门廊里,隔着一条街看那家火锅店的玻璃窗。
窗户很大,暖黄的灯从里面透出来,像一格一格的连环画。
谢揽和江羽菲坐在一起,拿筷子夹了一片肉,涮好了放进江羽菲的碗里,而原主站在街对面,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浑身都冻透了,连挪都挪不动。
至于后来……
原主自然便也发现,谢揽所谓的拍夜戏,是教自己的对手演员骑马。
那天的马场灯打得很亮,白晃晃的,把整个场地照得像白天。
原主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不是不会教,只是不愿意教他罢了。
原主最怕冷了,可那天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马场外枯站到午夜,只觉得浑身烧得发烫。
后来的事裴渡也没有记忆了,只知道原主失去知觉后,他被好心人送往了医院。可在醒来后,原主便像是发了失心疯一般,开始疯狂地针对江羽菲,誓要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身败名裂。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姑娘只是一听说谢揽有家世,便火速和谢揽分手避嫌,不再和谢揽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来往——原主再不讲理也只好作罢,只腾出手来压力谢揽这个不守“夫道”的男人。
只可惜,后来的原主也没玩过八百个心眼子的谢揽。
裴家失势,原主和谢揽离婚,而谢揽和江羽菲的这部戏播出之后,二人同时爆红。
那时谢揽已和原主离婚,这对单身男女当然也就有了追求爱情的权力,何况伴随着剧宣,更合适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于是复合便也顺水推舟……
“你的助理还是原来那个吗?”
裴渡一边抓着缰绳,一边问江羽菲。
江羽菲正替他扶着马镫,闻言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早就换了。公司给我换了个新的,人挺好的。”
说完她拍拍马脖子,语气轻快起来:“裴老师,您现在还不熟练,要专心一点——你的脚蹬踩得太深了,来,往后收一点。”
裴渡依言收了收脚。江羽菲绕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这里要放松一点,你绷太紧马儿也不舒服。”她的手指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是怕他介意。
裴渡试着放松了一些,可他只要接触江羽菲,底层代码所触发的那种疼就会从腰窝往下灌,顺着尾椎一路烧到腿根,他坐在马背上,像被一根钉子从下往上钉穿了,但他面上不显,腰背挺直,下颌微收,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一直在小幅地换位置。
江羽菲见他迟迟做不好,却也没着急,更没催他,只是退后半步,站到马头侧面,替他拢了拢缰绳:
“不急,你什么时候觉得稳了,再让它走。我就在旁边,你别怕。”
裴渡夹着马腹,夹得马慢悠悠迈了两步。
他身子跟着晃了一下,江羽菲立刻上前半步,手虚虚地护在他膝侧,像随时准备接住他。
“对,就这样。比刚才稳多了。”江羽菲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累了就告诉我,别撑着。”
裴渡垂下眼,声音很稳:“没事,我自己可以调整……你要是喜欢骑,你先自己去骑一圈吧,不用管我了。”
“我还好,我骑是因为工作需要,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欢骑,”江羽菲从包裹里摸出一瓶水,声音放得很轻柔:“骑马这事儿,越急越学不会。我之前拍戏的时候也是,怕别人等我,耽误剧组进度,急得从马上摔下来好几次,差点好几天走不了路。”江羽菲说着,已经伸手去替他拉马缰,“我看你也很累了,要不您先下来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裴渡便在她的帮助下下了马,牵着那匹白马,两人一齐向休息处走去。
休息处并不远,裴渡却走得很艰难。
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了好半天,每迈一步都是钝疼。
裴渡从小就对痛觉格外敏感,小时候还不懂事的时候,哪怕擦破点皮都能哭上一两个小时,要院长抱着哄好久才能止住,而眼下这种钻进骨头里的疼,是真要给他逼出生理性眼泪。
不过快三十的人毕竟不是三岁,裴渡不动声色地吸气,把那股莫名涌上来的泪意往回忍,到底还是忍住了。
江羽菲在前面走着,替他拉着缰绳,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放得很慢。
而裴渡也能感觉出来,这两个小时里,江羽菲从始至终都陪在旁边,这个女孩子,确实生性就是那种很温柔的人。
更况且,从今天清晨那事后,江羽菲的状态还是和昨天不一样了,她身上好像笼着一层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的悲楚。
裴渡向来没什么同理心,可这会儿,或许是直男基因作祟,他一点都没觉得江羽菲哪里可憎,反倒觉得这姑娘有几分可怜。
毕竟他早就过了那种非黑即白的年纪。此刻身处其中,裴渡甚至觉得“原主”和江羽菲两边都能理解,唯一叫他恶心想吐的就只有谢揽。
所以裴渡也没想过拿亓认君给他的那段视频去敲诈江羽菲,只可惜他们在镜头前,很多话不方便说。裴渡即便想打探她的财务状况,或者谢揽给她花过多少钱,也不好单刀直入地直接问。
“你喝茶么?”裴渡问。
江羽菲点了点头。
裴渡便伸手去拿茶具,动作熟稔地为她沏茶。
只见他先用热水烫了一遍杯子,指腹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再提起壶,手腕微沉,水流细细地注入杯中,不急不缓地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好一番操作之后,裴渡把杯子手托着杯底,指尖没碰到杯沿递给江羽菲,看上去非常绅士。
江羽菲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裴老师,你很专业嘛,很喜欢喝茶?”
“也不算,”裴渡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有些模糊地说:“之前有个朋友……很喜欢喝,他教过我。”
“哦。”
江羽菲浅浅又抿了一口,没有再多事地问下去。
两人便那么静坐着看了会儿天,气氛倒是意外地和谐。
裴渡和江羽菲算是那种气场都很柔和的人,此时俊男美女坐在一起,反倒有种意外的温润感。
【我去,这两张脸摆在一起,简直绝了……】
【美到可以做壁纸的程度】
【骑马之后确实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防备和生分了,现在就算不说话都感觉不太尴尬了】
【救命啊!!!要不是有个谢揽夹在中间,我真的会磕他俩啊!!!】
【可惜我没有失忆,总觉得他们是情敌。。。】
【情敌?谢揽和羽菲是天造地设的官配情侣好吗?这个裴渡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爱蹭跳脚羊啊?揽哥和他从来就没有过好吗?什么时候意淫的梦男也配和正宫平起平坐了?】
【妈呀大姐,我该怎么说你好呢?真看不出来谢揽这几天对裴渡的态度有多奇怪吗?刚刚中午的游戏环节更是,亓认君那个暗示法都几乎明牌了,非要装看不见的话,谁能拿你有招啊?】
【有没有可能是联手炒作呢?毕竟裴渡一个纯素人夹在这么多大流量明星里,想要平起平坐,起码要搞点话题吧】
【所以裴渡到底为啥要选江羽菲?我看到现在都没明白。既没有暧昧火花,又没有提到过谢揽】
在弹幕的热烈讨论中,裴渡再次开口。
他突然提起一个话题,径直问江羽菲:
“江老师,你结过婚吗?”
江羽菲的眼睛微微睁大,唇边那点笑意像被风掀了一下,晃了晃,好半天才重新挂稳:“当、当然没有……裴老师怎么这么问?”
裴渡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撂下一个惊天大瓜:
“我结过,而且是七年前就结了。”
【????????????】
【?????】
【?】
【????????】
【等等等等,他说什么???他结过婚???和谁???】
【卧槽卧槽卧槽,恋综史上第一个自爆婚史的吧?!?】
【裴渡你清醒一点,这是直播啊!!如果是那种结了又离了的短暂婚姻,根本没必要爆料吧?!直接隐瞒不行吗?!】
“哦,哦……”
江羽菲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裴渡,好半天才把杯子放回桌上,才反应过来应该怎么接,“那裴老师结得挺早的呀——七年前……那应该是……您刚满法定结婚年龄,就结婚了?”
“对。”
裴渡垂着眼,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你知道我结过婚吗?”
江羽菲微愣的眼神有点迷茫,“没有呀,我怎么可能知道。”
裴渡垂着眼喝茶,没看她:“哦,你不知道。”
“对呀,我没太听说,”江羽菲淡笑道,满眼不解的疑惑,“是圈内人嘛?我应该知道嘛?”
两人当着直播镜头的面,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江羽菲心如擂鼓,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
——她就知道裴渡选她约会,八成是要向她发难,如今总算是等来了这样刁钻的问题……
她如今自然知道裴渡之前是和谁结了婚,但是她死都不能认。毕竟裴渡但凡爆出来她插足了她和谢揽的婚姻,她的名声就完蛋了,因此一定要咬死“不知道”。
可出乎江羽菲意料的是,裴渡没有顺着话头往下“揭发”,只是淡淡笑了下:“我本来以为你知道的,没想到你不知道——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羽菲的唇边挂着温婉的笑,却是完全没想到裴渡非但没有趁机污蔑她,反而话锋一转,将她“不知道”的说法“认定”下来。
如果是这样……
哪怕之后万一有人爆出她和谢揽两年前就谈过,有了这段谈话做背书,她也只是一个“被小三”的可怜人,而非蓄意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可是裴渡真的会这么好心地帮她吗?
还是说有别的阴谋?
江羽菲抬眼看向对面,只见裴渡正低头喝茶,眉眼清冷,没什么表情。阳光从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好看得不带一丝攻击性,和第一天怼谢揽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她一方面对曾经插足别人的婚姻而不知感到愧疚,另一方面又本能地对裴渡有一种毛茸茸的戒备。
“裴老师看起来太年轻了,真没想到您居然还有过婚史。”江羽菲温柔笑着将话推回去。
“嗯,江老师会介意另一半有过婚史么?”
“……我么?我还好欸,我谈恋爱主要看感觉。”江羽菲快眨着眼睛解释道,“嗯……我希望对方是一个相对温柔的人,主要是我很害怕吵架。”
裴渡是个“接话废”,本能地帮女生添茶,顺便没话找话的唠,“我以前也是,不过现在好了——你以后要是吵不赢,可以找我帮你吵。”
“哈?”
江羽菲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有些意外道:“是嘛?裴老师接滴滴代吵啊?哈哈,感觉很可爱——那裴老师收费嘛?”
裴渡有用得到江羽菲的地方,便自然要跟江羽菲拉近距离,他说:“谈钱伤感情,请我吃饭就……”
话音刚落了一半,就听眼前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马蹄声以一股坦克碾过般的气势,从马场尽头破风而来,马蹄踏地,尘土翻飞如碎玉。
裴渡和江羽菲同时抬眼。
只见一人一袭黑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而那来人俯身策马,姿态干净利落,黑色骑士服的衣摆在空中拉开一道凌厉的弧,马靴侧面的银扣闪了一下,黑马前蹄高高扬起!
马儿嘶鸣一声,稳稳落地!
男人一头碎发被帽子压得微乱,露出那张冷峻锋利的脸,英俊至极的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倨傲。
是亓认君。
裴渡和江羽菲登时讷住,一时也忘了原本正在说什么。
然而亓认君拿着正在播放直播的手机走到茶桌旁边,居高临下地扫着裴渡,又扫了一眼裴渡给江羽菲斟茶的手,最后目光落回裴渡脸上。
正这时,有直播延迟的手机中,恰巧播出了方才裴渡和江羽菲的对话,是裴渡和江羽菲温润动听的声音:
“嗯,江老师会介意另一半有过婚史么?”
“……我还好欸,我主要看感觉……”
“……以后要是吵不赢,可以找我帮你吵。”
“哈哈,感觉很可爱——那裴老师收费嘛?”
一来一回,好似调情。
而此刻,宁静的马场上鸦雀无声,而直播画面中,也陷入一种捉奸现场般的尴尬和诡异。
弹幕被【???】刷屏。
良久。
面色冷冽的亓认君将唇角一勾,慢悠悠开口,说出来的话不像人言、非常雷霆:
“哼,我本以为裴老师是‘公主’,没想到裴老师是‘骑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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