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在感知到昼已出现在身边时, 项岚感到了久违的焦虑与恐惧。


    她是星耀学院理事会下属秘密机构,特别事务执行处的成员之一。职位不高不低,但工资非常养眼。不过项岚倒不是为了工资在这里工作的, 而是为了她病床上的母亲。


    特别事务行动处的人,基本上都受过三门巨大的恩惠。所以, 他们都戏称自己是现代的死士。


    每个人都对三门心怀感激。


    ……但对于项岚来说,她不确定自己的答案。


    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月港大学,并且也保持了足够领先的成绩,丰满的履历足以敲开任何一家公司的大门,她的人生拥有着足够光明的前景。——如果不是她爹拉了坨大的的话。


    赌博,几百万的外债,以及被气入医院长眠不醒的母亲。


    项岚蹲在病房前嚎啕大哭。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她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小女孩。在这样的冲击下, 她的哭泣与愤怒交替持续了近一个月。


    可忽然有一天, 她竟恍惚觉得无聊。


    是的,无聊。


    她的身体在哭泣,但她的精神却感到无聊, 她甚至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她真的想哭吗?


    好像不。


    她恨她的父亲吗?


    好像也不。


    那她为什么而哭, 为什么而愤怒呢?是因为在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认为遇到这样的事需要哭与愤怒吗?那就是说,她其实根本就是在演戏吧。


    好奇怪啊,好奇怪。


    在那一瞬间, 项岚决定停止这种无用的演戏,她盯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又反复去看父亲跑路的消息,尝试调动出任何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情绪,却发现自己心里真的没有任何悲伤与愤怒。


    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感。


    甚至, 觉得麻烦。


    医院本就是座销金窟,她还没钱请护工。难道她要放弃学业,一边打工一边照顾母亲吗?好麻烦,好麻烦。


    直到三门出现。


    那时她正在为母亲擦拭身体,抬起头时,就看到一张张怜悯的脸。


    后来,她感觉到“麻烦”的事情都被他们解决了。


    当同事透露出自己对三门有多么感恩时,项岚回想起那段时光,竟只能想起那种巨大的轻松感。但这份轻松感也并没有持续多久,毕竟,她只是回到了她理想的正常生活而已。


    也没有感恩。


    因为一个人处于正常生活里,是很难对工作产生感恩之情的……那很变态了。


    她觉得天天上班很命苦,像个正常人一样。


    但偶尔她其实也会觉得自己并不正常。


    在被要求做出某些欠缺道德的事情时,她没有出乎道德层面的抗拒,只有“又要上班,好命苦”的抱怨。项岚想,她大概是一个天生的变态。


    昨晚的临时任务,处里很多人都不想做。


    毕竟要亲手为正常人注射异化因子,还要配合万界拱火杀个几百人,怎么想都太损功德了。……而且,那个巫有看起来很不好惹,大家都不太想招惹她。虽说特殊事务执行处干的多是脏活累活,但这活未免也太脏太累。


    最终,不怎么挑剔的项岚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


    “……”


    坐在六局监房里的项岚抹了把脸。


    一败涂地,奖金扣光。


    按理说事情闹到这一步,怎么想都是万界全责,但问题是,理事会可不敢刁难万界。相信他们会找万界算账,叱责它为何不按计划行事,还不如相信万界超级自我地倒打一耙,而理事会硬着头皮堆着笑脸开哄。


    任务失败了吗?哈哈没关系的万界大人,这扇子撕得响,再响点!


    刁难不了万界,就得来刁难她了。


    想到这,项岚就难掩露出便秘般的表情。


    但很快,她无需担心这一点了。


    ——“我仍然准备践行你说出口的威胁。”昼已这样说。


    什么意思?


    六局内可没有原生异种,昼已口中的“一锅端”还能是什么?仙为社早就给出了答案。


    项岚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身上所有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应该怎么做?


    向着监控方向大叫,并且给出警告?还是审时度势虚与委蛇,先把昼已安抚住再说?


    项岚的大脑飞速旋转,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


    她似乎,有所期待。


    项岚僵硬着身体,感受到一股气息接近。


    昼已似乎坐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感受到昼已发丝划过空气时,卷起的犹如蝴蝶振翅般微弱的气流:“你觉得怎么样?”


    “……”


    项岚抿了抿嘴。几秒后,她干燥的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我没有任何看法。”


    昼已又轻笑了一声:“那么,我也来和你玩个游戏吧?”


    也?


    项岚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昼已对标的是她昨晚和巫有玩的游戏。她蜷了下手指,没有回应。


    “现在,除了你之外,六局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昼已说:“我已经布置好了全部炸点,炸点的位置足够让六局无人生还。而这些炸点,将在十分钟后被引爆。在引爆之前,它们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项岚:“……”


    她感受到昼已的手指。和她展现出的冷静残酷不同,她的手指居然是温热的,轻轻落在她的耳鬓,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得就好像她并非昼已的敌人。


    “而你,我的部下,项岚女士。”昼已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你想救救对必然的爆炸一无所知的六局职员们吗?”


    她想吗?


    项岚想不出任何她想救他们的理由,但她也没有不想救他们的理由。


    于是,她依旧沉默。


    昼已说:“接下来的十分钟,你可以自由地向我叙述。什么都可以说,说你自己想说的,或者说觉得我会想听的。我听高兴了,就会通过任意渠道,向他们给出一种提示。”


    项岚看着虚空。


    她说:“你想听的是星耀学院的秘密吗?我可能知道的还没你多……”


    “也可以是你的秘密啊。”昼已说。


    项岚:“……”


    昼已为她整理另一侧的耳发:“他们如果能在十分钟内获得足够的提示,就能在必至的爆炸中,捡回一条命来。但是,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答案是,毫无好处。项岚女士,神秘才有魅力,神秘才有价值,如果你把所有信息都告诉我了,那你个人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你或许会成为爆炸中唯一死去的人。反之,我会在爆炸时带走神秘的你,让你成为这场爆炸中唯一活下去的人。”


    项岚知道昼已想玩什么了。


    沉默良久的她,蓦地笑了一声,她说:“昼已,我其实是一个……很薄情,很自私的人。”


    所以,我不会选择自我牺牲,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那我很乐意与你安静地共处十分钟。”


    项岚抿了下唇,硬坐了一整天的身体,忽然有些坐立难安,四下的安静也使她感到些微焦躁的无措。


    “但是,你刚刚那句话我挺喜欢。”没等她开口打破宁静,昼已开口,“我会遵守游戏规则,给他们第一份提示。嗯……就告诉他们,昼已会袭击六局吧,让他们做做警惕。”


    “……嗯?”项岚抬眼。


    昼已:“好了,他们得到消息了。项岚女士,接下来你是想安静地共处,还是继续和我聊聊天呢?”


    项岚有些晕头转向,她完全弄不懂昼已。


    还是说,昼已本就不打算杀人,所以她不论说什么,昼已都会放六局一马?


    昼已久久没有说话,就好像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似的。


    在焦躁中,项岚终于无法忍耐安静,做出尝试:“昼已,我不会背叛星耀的,我母亲的命是星耀给的,我的人生也是星耀帮我延续的,星耀对我来说有恩……”


    “不错,星耀起码也是干了一两件人事,让人值得感恩。”昼已说,“所以它为你做了什么?”


    昼已没有给六局信息。


    可能是她说得太简单了,项岚想了想,这种事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简要地叙述了自己和三门的羁绊:“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而是……报恩。”


    “哦……”


    昼已似乎点了点头:“不错的故事。听起来,母亲是你的缰绳,如果我控制了她,就控制了你。”


    项岚一顿。


    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心头浮现的,并非警觉与惶恐,而是某种隐秘的期冀。


    如果昼已把她的母亲带走了……


    如果,只是说如果……


    “所以。”昼已似乎向她俯身而来,离她非常近,近到她似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气流,“我很好奇。”


    昼已要威胁她了。项岚想。她应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才更有利于现状?


    可是,昼已说出口的却是:“你是更恨她一点,还是更爱她一点?我们薄情的项岚女士。”


    “……”


    项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动作的幅度,她以一种应激状态下对抗的眼神,看向她昼已可能在的方向:“什么?”


    “如果你恨她,又为何被她的生死所束缚,如果你爱她……”


    昼已一顿:“又为何把她暴露在我的视野之下,当作试探我想法的轻贱筹码?”


    项岚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想要愤怒,可无法调动出真切的愤怒,她的手紧握成拳,她的眼怒目而视。但或许是她的愤怒太过模板化,昼已完全没被威慑到,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那么,再换句话问吧,薄情的项岚女士,你……”


    “渴望她死去吗?


    “你渴望,自由吗?”


    昼已的手向下,抵住她的胸口,她跳动的心脏隔着肋骨与血肉,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指节上。


    “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吧,它比星耀学院的秘密还有价值。”


    作者有话说:


    贴贴!对手指交完盲审后被巨大的焦虑吞噬了,于是说走就走去云南玩了几天,对手指,请了几天假休息休息!贴贴!接下来我将好好调整状态,冲击日六!!(我努力!!


    第222章


    奇妙的, 纠缠的情感使巫有停留。


    她坐在桌子上,垂眼看着身体僵硬,肌肉紧绷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项岚, 感受着她越来越快速的心跳。


    咚。咚。咚。


    婴儿的正常平均心率要远高于成年人,就像提到母亲的项岚一样。


    巫有想, 项岚是渴望母亲去死的。


    倘若一根脐带无法再输送养料,那它就不过是绕颈的麻烦绳索。是只要识别突破精神的限制,就能轻松斩断的枯枝牢笼。


    就像,巫有从不怀疑地认为,原生异种们的忠诚与她的能力与供给息息相关。


    如果有朝一日,她不再能控制原生异种,也无法继续供给它们,它们的依恋便迟早会变为弑母的利刃。


    最开始, 它们会按照精神控制的惯性行动。


    就像马戏团的大象一样, 因为年幼时被无法挣脱的绳子拴在木桩上,所以哪怕长大了,也只会围着木桩打转。


    然后, 它们会疑惑。


    疑惑她似乎并不如记忆中的强大, 她不能在真正意义上制伏它们了。在它们眼中,她天然拥有的高位形象会逐渐瓦解,显露出她原本应有的模样。


    但就像项岚对待她母亲一般,它们并不会立刻背叛她。


    它们或许会尝试反哺她、照顾她, 直到它们意识到,她和它们的关系,就是一条不再能输送养料的、又牢牢缠在它们身上的坏死脐带。


    而当它们识破她精神控制的那些把戏,意识到它们的象腿已经粗壮到能轻松扯断绳索……


    精神甚至肉/体层面的“弑母”就要降临了。


    “我羸弱的母亲……”巫有凑近项岚,轻声说, “轮到我了。我将像你控制我一样,控制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你的死亡,是鲸落万物生。能为我带来真正的生命循环,与完全的灵魂自由。”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项岚的表情。


    巫有想象这张脸上会出现的全部表情,比如迷茫,比如松动,比如下定决心……


    但项岚,却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极度的恐惧,以至于巫有看到她脖颈处的绒毛都直立起来。项岚盯着虚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战栗,面部的肌肉扭曲到像是即将变异。


    当然,巫有看得出,她并不是真的在变异。


    项岚的身上,涌出一种积压良久的,扭曲崩溃的情感。这份情感从她的眼中涌出,她颤抖着声音说:“你根本不懂。”


    “啊。”巫有轻轻应了声,收回压在她心口的手。


    项岚双手紧绷,手铐死死卡入她的肌肤,她却完全不感到疼痛。十几秒后,项岚蓦地笑了,她说:“昼已,面对你手下那些原生异种时,难道,你是只把它们当作可被‘控制’的工具吗?”


    她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难道,你在设想它们对你的背叛时,只会感到权威被冒犯的愤怒吗?”


    巫有安静地看着项岚。


    项岚露出一个挑衅似的表情:“那我想,比起爱你,它们的确会更恨你多一些的。”


    一顿:“所以,当你的力量消散,它们当然会渴望你死去。”


    说完这句话,项岚微微闭了下眼,有点像是被压上断头台的囚徒,等待巨斧落下,但她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愤怒制裁。


    巫有没有发难。


    她什么都没有做。


    又十几秒后,项岚睁开眼,竟有一种坦然赴死的平静:“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的我的答案。”


    她的声线极其稳定:“我不。我不渴望。


    “我从不渴望她死去,哪怕她是勒住我的缰绳,是困住我的牢笼,是我人生的累赘。


    “不论她是什么,我都要和她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我不要自由,她也没有自由。从她创造出我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注定无法谈论自由。我不需要真正的生命循环,我只要鲸鱼永远存在。”


    “……”


    “…………”


    比起躁动的六局,室内很安静。


    “哒、哒……”


    巫有的指甲轻点在金属桌面上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在这有节律的哒哒声中,项岚的呼吸越收越紧。她很紧张,倒豆子般说出不合时宜的挑衅言论后,她又有些后悔了。显然,她并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无畏壮士,她还是很想好好活下去的。


    “哒。”


    巫有的食指落在桌面上,这一次,它没有按节奏抬起。


    “哈哈。”


    巫有轻快地笑了两声。


    项岚:“……”


    好不妙的笑声。她微微倒吸一口冷气,绝望地闭上眼,一副等死模样。


    “薄情的项岚女士。”巫有摸出手机,编辑消息,“我非常满意你的答案,所以,我打算一次性告诉六局全部真相。”


    点击发送,她收起手机,解除隐身状态。


    项岚微微往后仰身。


    “顺带一提。”巫有偏头,朝她伸出手来,“有兴趣为我工作吗?”


    *


    项岚惊呆了。


    昼已这什么意思?


    她口出狂言,一通“它们会恨你多一点”的恶劣发言,都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贴脸开大了。昼已不但没生气,还问她愿不愿意为她工作……


    啊?真的不是把她骗进去杀吗?


    好吧,想杀她的话完全不需要骗。


    项岚大脑一阵眩晕。


    好难懂!这个女人好难懂!


    昼已到底看中她什么了?“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吗?……不是传闻星庭内部无比压抑阴森,昼已是崇尚暴力的恐怖独裁者吗?结果这么、这么民主开放的吗?


    项岚完全懵了。


    联想到她根据传言演绎的“昼已走狗”的嚣张做派,顿时脚趾抓地。


    昼已一定看笑了。


    项岚痛苦地闭了闭眼。


    外面的警铃声已经响到她都能听到的程度了,坐在桌子上的昼已收回手,完全没有要逃的意思,大大方方地调整了坐姿,朝向监控和门的方向。


    昼已双腿交叠,侧头看她:“不着急,我等会儿会把你抓走的,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对了,你演得其实挺有意思的。”


    项岚捂脸:“……呃啊。”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昼已还在往伤口上撒盐:“不像演的。”


    项岚:“……”


    昼已:“你很有当反派的天赋。”


    项岚:“……”


    昼已:“星耀给你的反派体验卡是一次性的,还会遭骂,我们这是永久的。且,参考计弦,她还挺多人喜欢的。”


    项岚觉得昼已声音压着点笑。


    ……这位,好像有点恶趣味,是她的错觉吗?


    项岚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妈妈”是没办法用来当挡箭牌的,昼已连执法局都进出自如,从医院捞个人出来更是易如反掌。


    “嗯,他们看起来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


    昼已终于不再伤口撒盐了。透过观察窗,项岚看到执法者紧张的面容一闪而过。昼已看向监控方向,抬手打了个招呼:“各位长官,我是来清理先行者残孽的,这种异化因子很危险,看不见摸不着,扩散范围又很大,处理不当会造成大面积的污染。你们不了解先行者计划,所以我来帮帮你们。”


    纯粹胡扯!


    项岚欲言又止。


    “我已经把划定的清理范围给你们了,请你们最好保持距离。”昼已说,“当然,如果你们想借机捕获我或者杀死我,也欢迎挑战。”


    她装模做样地看了眼表:“三分钟。杀不死我的话,长官们,可就要英勇就义了。”


    观察窗外寂静无声。


    昼已:“两分钟。”


    “嗡嗡……”


    室内通讯响起,通讯那头的人咬牙切齿:“昼已,这里可不是森林城,这里是青陆!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当遮羞布!你今天敢炸六局,你明白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吗?”


    昼已笑了,晃了晃腿:“好啊,进来让我付出代价吧,打得过我你就管得着我。长官大人,让我见识见识星耀的厉害吧。”


    项岚莫名有点想笑。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绝不该笑,可身体却实在是忍不住,以至于露出了一张更为便秘的脸,显得她像是遭受了某种酷刑折磨似的。


    “昼已,我们可以配合你清理异化因子,但你擅自行动是不是多少有点过分?”通讯那头的人想要保持镇定,但时间有限,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应该互相尊重,而不是侵犯对方的权益。我们不攻击你,你把炸点的位置告诉我们……”


    昼已抬手打断:“抱歉,没记错的话,我已经侵犯过你们的四局和五局了。你们是……唔,六局,刚好456,凑个顺子。”


    项岚:“……”


    好难忍。


    昼已随性调整了下坐姿:“最后一分钟,长官们,想留在这里当烟花吗?”


    *


    一队队长目眦欲裂。他压着麦,焦灼地走来走去。


    “队长!”耳麦里传来队员的声音,“僵持在外面没有用,我们攻进去吧!她以前都搞偷袭,这次我们这么多人正面攻击,她不一定打得过我们!”


    他当然也想抓住昼已,一战成名,但是这显然不现实。


    昼已有恃无恐,他根本不敢下令让队员们进攻,但让队员们撤离又显得他是个不战而退的怂包!


    和昼已的交涉是白费口舌,他也迟迟无法下达准确命令。


    两分钟,一分钟。


    队员们开始躁动。


    “到底什么意思?!”在房间外围,有执法者按耐不住,愤怒抱怨,“让我们干呆在这里,等爆炸一锅端吗?!倒是给个准话啊。”


    “跑吧!我们跑!”有人说,“时间马上来不及了!”


    有人开了口,就有人拔腿开跑。有一就有二,执法者们接二连三地逃向远方。


    留在局里值班的四队队员方良策皱了皱眉。


    她捏了捏腰间的枪。说实话,她也很想逃跑,可是,如果作为执法者,面对昼已的第一反应都是跑路,那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对抗她?


    “良策!良策!”


    同队队员推了推她,语气焦急:“不走吗?真快爆炸了!”


    方良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她身上冷热交替,亢奋的激素于一瞬间爬满全身。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不,不,我们跑了,执法者……就永远、永远不值得被民众信任了。”


    大使馆。大使馆。


    如果不是外因巫有的介入,四局将永远背负着这个嘲弄的称呼,没有出头之日。


    而他们六局,昼已都在局里翘二郎腿了,如果没有一人敢出头对抗。那么,从今日往后,当大家提起六局时,没有人会想起六局的功绩,只会想起一群吓到逃跑的人。


    这群执法者跑了!


    面对昼已,没有一个人敢于直面,全部屁滚尿流地跑了!


    昨天星耀还在大肆宣传“昼已危机”呢,今天六局就上演“你跑我跑大家跑”了。


    一群税金豢养出来的无能废物!


    “呼——呼——”


    方良策克制不住地用嘴喘气,在同事焦急的眼神中,伸手死死攥握住枪,看向昼已所在的那个房间。


    “你们走吧。”她说,“起码,得留一个人证明……”


    她坚定地抽出枪,又调出自己的异能,在爆炸的倒计时中逆流而上。


    “执法者能够做到。”


    作者有话说:


    贴贴~五一快乐哦宝宝们!!坏女人奔赴星庭,好女人伙同巫有(咦


    第223章


    跑, 快跑!


    在听到昼已倒计时“一分钟”时,一队队长再也没有迟疑,他毅然决然地选择——拔腿就跑。


    他是执法者没错, 他有异能也没错。


    在平时,他可以有一万零一种威风凛凛的姿态, 但面对昼已时,发自内心的恐惧还是战胜了他的骄矜。


    什么“昼已只擅长偷袭,倘若面对面较量,在我们手下过不了三招”“一个受过训练的执法者一旦认真起来,以肉身单抗核弹都没问题”……诸如此类的话,事不关己时用来嘲笑同行抬高自己可以,信了的是蠢货。


    嘴上说说就算了,真去送命没必要!


    笑死, 要是他真的能打得过昼已, 他怎么不去森林城当老大,而是在这里拿工资?


    快跑吧,跑慢点真要被炸死了。


    一队队长的两条长腿疯狂倒腾着。在通过执法官考核、升为队长后, 他已经脱离了强制训练的队伍, 自己训练时又难免轻易饶恕,想着“异能才是最重要的”,祸从口出而体脂率从口进,如今腹肌都已经若隐若现了, 导致他作为队长,跑起来竟然还没有那些队员快!


    生死关头,队员们也不表演高情商了,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他。


    还好有文员和研究员在后面稀稀拉拉地坠着,在他们这群上气不接下气的衬托下, 他的逃命竟显出一番游刃有余来。


    昼已给出的爆炸范围很准确:六局。


    并自信表示:出了六局的范围,一厘米都不会多炸,炸了可以去找计弦申请赔偿,她们必会负责到底,绝不赖账。


    一队队长对此很是无语。


    姐,最贵的东西全在六局内好吗?!


    可这话没法用来沟通。


    一队队长跨出六局范围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多跑了一节。回头看去,文员们也稀稀落落地跑了出来。


    这样一来,偌大的六局,已然成为无人之境。


    虽然他没下令,但都跑出来了吧……没人会留在里面等死的。


    一队队长想。


    热风鼓入肺部,潮热的正午,他跑出了一身的冷汗。喘了几口气后,神经冷静下来,他才看到周围围观的民众。……很难不围观,一大堆执法者从执法局里跑出来,脸上各个挂着像局里闹鬼的表情,别说人了,连野狗野猫都要停下来看两眼热闹。


    他们既好奇又害怕,一边踱着碎步往后退,一边举着手机探头探脑。


    一队队长下意识挺直腰背站直,理了理衣领和发丝,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上镜模样。下一瞬,他才想起现在应该疏散群众。


    “往后——”


    他抬起手,摆出一副权威的姿态,刚说两个字,就察觉到一股死一样的寂静在身后铺开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那种寂静似乎在那一瞬无时差地渗透入他的骨血之中,他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一队队长转过头去。


    转头的这半秒,他却真切地感到了“漫长”二字。


    好漫长的半秒钟。


    他看到以六局的围墙为界限,向外岿然不动,向内分崩离析。


    他看到六局平整的地面寸寸皲裂,像有一条巨龙在地底彻底复苏,地面一块块地被顶翘起。


    他看到号称坚不可摧的房屋彻底崩塌,所有的异能防护都如同笑话,它们就像豆腐块一样被撕裂、被碾压……


    他看到一切的一切,都化作轻飘飘的尘埃。


    不堪一击。


    在这转瞬即逝的半秒内,他好像不在此处,而在更高的天外,沉默地、沉默地看着爆炸发生。看着暴力轻而易举地降下灾难,而这恐怖又在他脑中消减到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星星,绚烂但不值一提。


    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地心脏并非被谁攥住,只是懒得跳动而已。因为它似乎并无意义。①


    “啊!!!”


    尖叫声撕裂了他的解离,惊叹声将他从天外拽回人间。


    “嗬——”


    爆炸卷起的狂风之中,他卡在喉咙处的呼吸争先恐后地涌出,劫后余生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仰起头,看到了只在深夜绽放的烟花。


    烈日之下,清晰而锋利。


    *


    “我天!”


    站在阳台上的何鹿连连往后退步,她愣愣地看着冲天而起的烟尘,手忙脚乱地关上了窗:“真、真炸了啊?!”


    何鹿本来在愉快地网上冲浪。


    准确来说,是点进计弦的主页,再点开她的收藏夹,打算好好品鉴一波。


    可刚点开计弦的主页,她发现竟然多了两条作品。


    嗯……?


    何鹿点开了最新发布的那条作品。


    “大家好,解密时刻到!”计弦随手自拍着,抬起手打了打招呼,眼下有些许青黑,但并不显得颓废萎靡,反而添了一份凛然的阴冷感,“其实我们老大已经在六局里了,但这不重要,别急着找她,重要的是……”


    她笑了笑,笑意并不夸张,甚至有些轻佻。她一字一顿:“长官们,你、家、炸、了。”


    何鹿:……?


    她愣了一下。


    这是……网络骂战吗?


    星庭也会使用如此质朴的攻击方法吗?好、好接地气啊……


    刚这么想,计弦便切换了摄像头。


    这一次,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一个更接地气的形象:一个以诡异姿势蹲在老板椅上,并将身体卡在桌子边缘与椅背之间的瘦弱女人,她看起来被人精心打理过了,但仍给人一种不着边幅、半死不活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跃着,何鹿只看到她的电脑屏幕上飞速闪过几个页面,最终定格在一张平面图上。


    计弦的声音传来:“不用担心,我们只是为了肃清余孽,是来做好事的,所以,爆炸原因、爆炸范围,和爆炸倒计时,我们的陈最女士会发送到你们六局范围内的每一台联网设备上。请注意查收哦!”


    名为“陈最”的羸弱女人敲下回车键,视频播放完毕。


    视频非常短,何鹿都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她皱着眉,快速翻了翻评论区。


    “???”


    “啥意思啊姐,真炸啊姐?”


    “牛。在青陆开炸,不想活了?真是飘了。[流汗]”


    “这不实锤昨晚是星庭搞的鬼了?不然你们对六局开炮干什么?”


    “咦?可是,咋不朝着巫有开炮啊,巫有在四局耶。而且现场不是说原生异种被学院接走了,不在六局那儿啊。六局:[疑惑指自己.jpg]”


    “回复:笑晕了,因为事件发生在六局的执勤区域吧。报复这一块/.”


    “回复:舍不得炸四局,但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选中了六局当幸运儿。[目移吹口哨]”


    “回复:六局成为‘罪恶的光明的’的磨刀石……!”


    “不是你们都在想啥啊,六局把那什么向旋逮进去了啊!那可是昼已属下。”


    “回复:我去给这姐忘了!”


    “回复:呜呜呜接昼已当老板,员工入狱不甩锅,直接亲自劫狱。”


    “回复:你若抓走我的属下,我定如约炸飞你家!”


    “我晕迷糊了,计姐,星庭工作氛围咋样啊,我也想当大反派。感觉你们工作好爽,想炸谁就炸谁,被逮了老板还亲自捞。”


    “回复:反派们要是都有这种工作环境,什么童年歌谣来都不管用。”


    “回复:我将去小尘寰发布我的简历。”


    “计姐[可怜]您看看我怎么样?[照片]”


    “回复:知道你想进步,但请省省吧,拍肌不拍脸,虾系入不了咱计姐的眼。”


    “这是恐/怖/袭/击啊!!!plq你们在干什么??!!”


    “回复:答,给执法局操练的机会!”


    “回复:我将严肃关注我交的税,会变成昼已的铁窗泪还是变成六局的大烟花。”


    “回复:呵呵换个主子而已,预料之中~只要别炸我家,爱咋咋吧。(反正执法者作壁上观看仙为社挨炸时,不也如此松弛的心态吗?)”


    “回复:艺术就是爆炸!哦哦哦艺术就是爆炸!”


    六局?


    何鹿蓦地坐直了。


    她家可就在六局旁边啊!她立马趿拉着拖鞋跑到阳台上,往六局的方向看去。


    何鹿住在23层,在月港不算很高,但恰巧能把没高层建筑的六局尽收眼底,尤其是六局的室外训练场,堪称一览无余。此时的六局,比起以往显得有些躁动,穿着白金色制服的执法者穿梭在楼与楼之间,步频极快,都快跑起来了。


    “嘶……来真的啊?”


    何鹿皱了皱眉。


    她离六局太近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跑远点吧。


    她转身准备开跑,手机忽地嗡嗡震起来。


    何鹿垂眼看起:“……嗯?”


    一个陌生的页面覆盖全屏,闪着很不妙的颜色。


    屏幕正中央是一个简单的平面图,红色的色块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六局的范围上,其上写着“清理区域”四个字,不到十分钟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减少。


    平面图上方有两段说明:


    “索正心残党流窜在外,频繁制造污染事件。然学院非但不进行清剿,反同流合污,并纵容事态扩大,将‘能控制异化种’的迟听灯推至台前即为实证。挑衅清剿异化种的星庭,漠视广大民众的安全。


    “目前,月港六局将异化因子携带回局内,表为‘处理’,实为阴谋!握有‘迟听灯’之流的学院,欲将六局化为培养皿,以群众的生命为代价污蔑星庭,并开启二代异种危机。因此,为了和平与安全,星庭将对六局范围实施可控清理。


    平面图下方也有两段说明:


    “星庭保证:1.除标注范围外,绝无爆炸。哪怕越线1厘米,也将按照市场价10倍进行赔偿。2.爆炸难免会有尘土,如果您不在家,且忘记关窗,造成的全部清理费用,星庭将全额报销。3.爆炸已经过处理,但仍会造成短暂风暴,瞬时风力等级预估6-8级,持续1-3秒,造成的损失星庭将全额报销。


    “报销请联络:[邮箱]、[小尘寰网址]”


    何鹿:……啊?


    她已经完全看不清真相了。她看到的事件被东边解释一下,西边解释一下,谁都很有道理。


    她昨天晚上就看到不下十种推测。


    巫有、昼已和学院的身份立场在正邪之间跳跃不定,互相还会随机组合。巫有和昼已是一伙的,巫有和学院是一伙的,昼已和学院是一伙的,三个都不是一伙的,三个都是一伙的……


    这下学院又成大反派了。


    她该信谁?


    “您在这儿!^^”


    何鹿在地图上看到了代表自己的红点,定位非常精准。她并不意外星庭能做到这一点。


    她的视线往下一扫,又看到了一行注释:“如果您家在15层以上,是欣赏爆炸的绝佳位置!欢迎返图!”


    何鹿:?


    她彻底懵了,什么叫欢迎返图?


    这四个字底下还划了线,颜色和其他字也不一样,像是可以点进去似的。


    何鹿点了一下,果然弹出一个解释窗,几行字看得她一阵眩晕。


    “星庭开启#六局飞上天征稿大赛#


    “活动详情:六局将在[倒计时]之后飞上天,这历史性的一刻值得记录,所以现向全网征稿,拍下心动一瞬![捧心]


    “一等奖:10万元+星庭三日游+神秘异能道具。(3人)


    “二等奖:5万元+星庭一日游+神秘异能道具。(10人)


    “三等奖:1万元+神秘异能道具。(30人)


    “参与奖:2000元。(100人)


    “投稿路径:[小尘寰网址]*匿名投稿,安全可靠![抱心]”


    何鹿控制不住张了张嘴。


    好荒谬。……这是什么癫子组织啊?一群疯子来的,感觉没有对胜利的追求,只有恶心敌人的快乐。


    她要是能当这种反派,儿歌真没办法净化她。


    以及,那什么“星庭*日游”真的安全吗?怎么看腰子都很危险啊。


    虽然这么想着,何鹿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的相机拿了出来,将按钮拨向录像。要不,试试看,赚个2000元什么的……?


    她对三日游一日游的不感兴趣,但两千块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而在举起相机、对准六局的瞬间,何鹿意识到,她在期待六局飞……呃不对,六局爆炸。


    作为一个良好市民,她本该感到恐惧的。


    “……”


    隔着阳台的玻璃,何鹿看着席卷而来的巨大沙尘,有些发愣。


    这和设想中的爆炸不同,它爆破的声音并不大,不过短促的“轰隆”一声,卷起的沙尘也如声波般推开,她的视野只暗了一瞬,阳光就重新落回她的阳台上,她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看向六局。


    烟尘缭绕,她看不太清。


    何鹿举起相机,转动镜头调整焦距,按下录制快门,取景框里的画面被放大,她看到被夷为平地的六局。土地、土地,都是空无一物的土地。


    忽然,她的镜头边缘扫到了一个和土地颜色明显不同的色块。


    何鹿立刻将镜头拉了回去。


    在爆炸的残骸中,居然还有人在!还是两个人。


    拉近镜头,何鹿一下就认出来其中一个就是“昼已”。她坐在六局仅剩的一张金属桌子上,一腿垂落,悠悠晃荡着,一腿曲着,踩在桌面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姿态随性,大半张脸藏于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似乎带着淡淡的笑。


    乱风拂过,在飞扬的尘埃中,她不像这场爆炸的罪魁祸首,更像是一位观光客。


    自由又轻松。


    然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位执法者。


    白金色的制服被尘暴卷过,黯淡了不少,显得有些灰头土脸,紧张恐惧到浑身紧绷,犹如强弩之末,风中的身姿却仍然挺拔。


    执法者举着一把枪。


    她悬空的手臂有些颤抖,枪口却死死抵在昼已的眉心上。昼已看起来没有生气,也不打算还击,反而似乎笑意更甚,配合般向后仰身。风中的发丝落在执法者的手腕上,忽上忽下,轻飘飘的纠缠。


    何鹿屏住呼吸。


    画面之中,执法者的身形似乎有些摇晃。何鹿在这一瞬间感到迷茫,她不确定自己想要执法者获得胜利,还是想要昼已全身而退。


    尽管从画面上来看,昼已虽然被枪指着脑袋,却仍是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很难设想她的失败。


    “砰!”


    远处的枪响传来。


    在这声枪响中,昼已像是被击中般,仰身向后倒去。


    “啊。”何鹿低呼一声。


    可下一秒,“中枪”的昼已便消失在取景框之中,留下席卷而过的尘埃,以及一朵被卷起的黑色丝带玫瑰。


    “……”


    执法者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已完全脱力,刚刚站在昼已面前已是勉强,如今竟连配枪的后坐力都受不住。她连走两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竭尽全力保持站姿,足足有一分多钟,只要有一个人到她身边,扶她一把,她就能体面地离开战场。


    可惜没有。


    何鹿抬起眼,爆发范围外的执法者聚在一起,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跨入其中,扶住他们之中唯一直面昼已的同事。


    他们不知道她的退场方式代表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发生了绝非科学能做到的爆炸,这里充满神秘的异能。危险,危险,太过于危险!


    他们步步后退,眼睁睁看着她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何鹿垂下眼。


    她没有跪倒在地,相反,执法者的身体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已经往前倾的身体硬生生扯起,向后倒去。


    后脑勺毫无保护地磕在地上,彻底陷入昏迷。


    “……”


    何鹿心里五味杂陈。


    她等了很久。


    她看到执法者们在范围外拉起层层警戒线,看到他们来来回回、忙前忙后,看到领导与记者纠缠……唯独没看到那位执法者被扶起。


    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直到快两个小时后,穿着夸张防护服的执法者才走入其中,把她又是测量又是包裹,仿佛她是什么骇人的污染源。


    天变得很快,渐阴了


    入夜,下起了雨。


    “笃。笃笃。笃……”雨滴打在玻璃窗上,闷闷的节奏,有些催眠。


    但项岚的眼睛睁得很大。


    庞大的星庭标识亮着,锋利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


    这里是仙为社总部的顶层,只不过王座之上空无一人。此时此刻,在项岚脑子里打转的,并非计弦来和她说的那一通叽里呱啦劝降的话,而是狭小房间里的昼已。


    但不是邀请她、引诱她、蛊惑她的那个昼已,而是看向那个破门而入的执法者时的昼已。


    在那个执法者破门而入之前,昼已身上盘绕着是一股高傲的胜利者的气息,带着明显高高在上的措置裕如,在那样的气息下,项岚毫不怀疑,六局就是昼已的掌中之物,她对此享有毁灭权。


    这是很典型的强者形象。


    哪怕她尝试激怒她,昼已也不过是轻笑两声,松松带过。她的愤怒落入一片虚无之中,弄得她浑身不舒服。


    起码那时候,她是不想主动和星庭混到一起的。


    昼已和三门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区别,不过是新派反派和老牌反派的区别。


    这群社会层面上的强者身上,都有一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傲慢。他们身上有着巨大的自我,自我是无法实现包容的,它们就像黑洞,会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使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具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只可远观。


    如果昼已劫走了她的母亲,她会为她工作的。


    反正自从她母亲在床上躺得都快开花了后,她就没什么道德感可言了。干什么坏事不是干?


    直到那个明显恐惧的执法者,在即将爆炸的前几秒,闯入房间,冲着昼已举起武器。


    项岚想,三门那群老东西面对这个场景会怎么做?


    会愤怒,会嘲笑,会凌辱。


    ——我明明都表现得如此强大了,你怎么还敢挑衅我的权威?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难道给了你能战胜的错觉吗?太恶心了。不自量力的蝼蚁,你一定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我会折磨你直到这世界上没人再敢挑衅我。


    诸如此类的想法,她倒背如流。因为她为三门处理过很多这种事情。


    他们瑟缩在权力的铠甲内,耀武扬威、张牙舞爪,并将一切他们认为的反抗应激地拍扁成肉泥。


    但是,当项岚转头看向昼已时,却没有看到她熟悉的表情。


    那个执法者调动异能,带着悲怆而浓郁的杀气,向她而来。兜帽之下,昼已的表情隐隐绰绰,但项岚仍然捕捉到了她对执法者的正视。


    她很认真地看着那个执法者。


    以至于给了项岚一种错觉:昼已搞这个倒计时,又对着监控大肆挑衅,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破门而入的人。


    她并不期待敌人的软弱。


    这一瞬,她比任何人都要高高在上,但这种高高在上却并没有刺伤项岚封闭的自我。


    “呼……”


    盯着星庭的标识,项岚长舒一口气。


    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但不是因为计弦软硬兼施的劝降。


    “妈妈。”她说,“妈妈……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纯粹地去爱你了。”


    *


    巫有靠在宿舍的阳台上。


    看着夜雨,她在喝睡前牛奶。……余琼先前坚持认为她还在长身体,所以给提了两箱奶过来。奶的保质期又很短,她只能天天努力喝。


    余琼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夏珀的情况不太妙。”


    夏珀,今天六局唯一一个直面昼已的执法者。


    “六局那边准备提起审判。”余琼说,“罪名是通敌。他们认为——或者说,他们想认为,在那种情况下,夏珀没有跑,其实是在演戏,因为她早就和昼已勾搭在一起了,这次的袭击就是她俩的里应外合。”


    巫有捏了捏牛奶盒。


    对错很简单。所有人都没跑时,跑路的那个人是错的,所有人都跑了时,没跑的那个人是错的。


    “如果真的提起审判,夏珀就必然会被定罪。”余琼的语气有些发愁,“人还昏迷着呢,这群人就打算把她送进监狱里了!决定是否提起审判,也就是这两三天交涉的事儿。”


    巫有说:“老师,您这么肯定夏珀是无辜的吗?”


    余琼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她或许不是无辜的,但定罪不能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并没有证据,只是因为……”


    余琼没能说下去。


    巫有转过身,将牛奶盒丢进垃圾桶里。


    余琼开口,背后自然是院长授意。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巫有说,“名声狼藉的四局和嚣张跋扈的巫有,会把她抢下来的。”


    第224章


    早上7:30。


    理事会成员之一荣文德在闹铃中睁开眼。


    他明显有岁月痕迹的脸拧起, 看向自动缓缓拉开的窗帘。雨下了一整夜,现在还没放晴,雨滴打在玻璃窗上, 又汇成一股股流下。


    荣文德看了眼天气预报,不悦地啧了一声。


    这破雨还要下一整天。


    他很烦躁。


    最近理事会的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他好久没睡过整觉了。这天气还差成这样,真是没一件顺心事。


    餐桌上,他要求的早餐已经备好,食之无味,草草用过。


    打开电脑,浏览邮件。


    关于万界提出的那个过分要求,秘书处已经整理出了最终方案。荣文德通过加密途径查看,没挑剔出什么漏洞, 并反复确认巫有的名字在列后, 狠狠点了同意。


    巫有,巫有。


    看到这个名字,他就牙根痒痒。


    事到如今, 已经不是单纯的利益较量了。


    ——理事会是纯粹神意的容器, 所以倘若有人阻挠他们做的事,那就是忤逆神意。


    一切阻碍者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早上8:00。


    时隔一天,接受完全部检测的彭骆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雨天啊,雨天。”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清凉空气填满她的肺部。彭骆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有人立刻为她撑伞,她伸手拨开,雨滴落在她新换上的正装上, 悄无声息地晕开:“不用。”


    “彭组,总秘书长请您过去。”她不打伞,新助理也收起伞,淋在雨里。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彭骆眼前,助理替她拉开车门。


    彭骆坐上车。


    她的目光扫过看到的每一个人和物,但都兴致缺缺。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她看到了自己。


    彭骆露出了一个缱绻而迷恋的笑。


    欣赏了一会儿后,她才摸出自己的手机。被关着检测,她已经很久没看过手机了,让她看看……她的新主人,她现在唯一的主人,在这一天内,有没有做什么吧。


    她一点开,就看到一个趋势……


    “六局飞上天征稿大赛?”她往后仰了仰身,“什么东西。”


    助理有些尴尬地解释一番后,彭骆懂了。


    她很想愉快地笑出声,再大肆嘲笑一番,只可惜场景不合适。她点进话题翻了翻,舆论的发展已经完全失控了。


    “这种水平可以投稿参赛吗?[图片]”


    点开图片,是六局执法者呆呆站在被夷为平地的六局前,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白金色的制服凑在一起,像一小团跟丢了妈妈的小鸭子。


    “回复:执法局敲你门送福利了,快开门!”


    “回复:呀,这可是要杀头的!事已至此,你只能拿个一等奖去星庭三日游避避风头了。”


    “回复楼中楼:向昼已献出腰子!”


    “直击六局塌房现场![图片]”


    点开图片,是一队队长的两张现场正脸照上下拼在一起,配了个新闻采访字样:“看到那边有房子塌了,就过去看热闹”“但过去发现居然是我家房子塌了,一看我的眼泪就流下来”。①


    “回复:真塌房了,也是真塌房了。[捂嘴笑]”


    “回复:[笑哭]至今还觉得很不现实,一执法局,被昼已说炸就炸了,还是月港老巢的执法局。”


    “速度与激情火热上演中。[图片]”


    点开图片,是六局门口拍的,角度很正,一群执法者狂奔而来,制服在阳光下很亮眼,逃命的姿态也很狂野。画面挺有冲击力和张力的。


    “回复:被这么多执法者追!追我的执法者已排到森林城!”


    “回复:这没法笑话仙为社,起码仙为社没流出这么多搞笑照片……”


    诸如此类。


    不过如今的彭骆心态有了质的飞跃,她看着这些讨论,心情还挺好的,没笑出声都算她理智,直到她刷到一张风格截然不同的图。


    空旷的荒土,仅剩的桌子,风卷过尘土。


    昼已与执法者的对峙。


    热评第一是:“透过她你在看谁?[目移吹口哨]”


    ……什么东西?


    彭骆往下翻了翻,大概了解了情况。


    “笑疯了,确实啊,人只是说要炸飞六局,没说要炸飞执法者。”


    “这么看来,如果这群执法者们不跑,照样能活?”


    “回复:是滴,小尘寰那边有人开贴分析了,说昼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对抗昼已危机吗?我如约来了,你们为何不敢挑战我?为何各个落荒而逃?向公众完全暴露执法者的虚伪与无能,把他们开学典礼时的宣传片直接踩到脚下。”


    “回复:真的很好笑,平时拽得和二五八万似的,结果偌大的六局,敢举枪向昼已的,竟然只有一人。”


    “回复:点了,感觉是恶魔的博弈游戏。许下‘以我之力,作黎明之锋;以我之身,筑人类之盾’誓词的执法者,你敢赌上生命的代价,永远将胸膛而非后背面向你的敌人吗?只可惜,恶魔撕破了天使的伪装,赌赢了的只有一个人。但好在,还有一个人。”


    “回复:昼已对这名执法者的宽恕,更像是对其他逃亡者的嘲讽,屑屑女人故意接枪这段给我看昏迷了。”


    “回复楼中楼:坏女人!坏女人![心]”


    “……家人们,家人们,我好像,有点,有点,谁来扇醒我。”


    “回复:不敢扇你,你吃这一口的话,怕让你更爽了。”


    “回复:不会扇醒你,只会给你[小尘寰网址],进去放飞自我吧。[握手]”


    “求问这个执法者是谁啊??好厉害啊……昼已那么厉害,她怎么敢一个人留在那里的?这是必输的战斗啊。”


    “回复:大概是,就算是必输的战争,也必须有人抵抗。这种行为并不为了胜利,更像是一种图腾。以死亡为代价,让敌人看见她坚守的正义。”


    “回复:没认出来,感觉是新人?反正不是六局那几个明星执法者。”


    “回复楼中楼:留在六局太过屈才了。那群怂包,昼已都走了都不带扶她一下的。他们跑了我觉得生死关头情有可原,但这么对待唯一坚守的队友,真的有些恶心……”


    也有人持不同观点。


    “不是,难道没人觉得奇怪吗?那可是爆炸啊,仙为社遭过多少次了?无一生还!那个人凭什么敢留在里面,这不是典型的送死吗,而且巨搞笑居然还活下来了。这让我怀疑她其实就是昼已的内应……你们还真信这一套啊。[流汗]”


    但在这个帖子里,这个观点没能打破沉默的螺旋,被人喷了数层楼。


    再刷新,帖子就消失了。


    彭骆摸了摸下巴。


    在负面舆论四处开花,使人分/身乏术时,理事会选择忽略昼已嚣张的侵略,严防死守这位执法者带来的舆论。


    “这是谁?”彭骆又搜了一张图片,助理看了眼。


    助理说:“夏珀。六局四队的队员。她造成了很差的影响,本来昨天很快就压下去了,但小尘寰那边晚上打起来了,我们的手又伸不过去。后来觉得小尘寰打就打吧,有不少人觉得夏珀是间谍呢,但是……


    助理顿了顿,苦笑:“间谍派打输了,然后小尘寰就像厕所爆了一样,屎全喷出来了。大晚上的,阴兵过境一样把所有相关趋势都屠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明显是昼已推波助澜了。”


    彭骆抿了抿唇线,绷住了。


    她当然知道小尘寰用户的攻击力。


    助理:“所以,本来是打算把夏珀提起审判的,但舆情不太理想,很棘手,已经提交给理事会研判了。”


    彭骆:“你知道是谁负责吗?”


    助理犹豫了一下,觉得可以说:“应该是荣理事那边负责,总秘书长在沟通呢。”


    彭骆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早上8:30


    “彭骆!恭喜你啊!”总秘书长魏昂笑着起身,他握了握彭骆的手,“运气很不错啊,因祸得福。”


    他打量着眼前的彭骆,她完全没有被关起来检测一天的萎靡,精神头很好。


    也是,又是得到了万界之眼,又是在濒死时觉醒了异能,简直像是人生开挂,精神很难不好。……这女人命简直太硬了,让她去送死,她还能绝处逢生,命里是有些大福气在的。


    混到这个层级,魏昂是有些信命的。


    他在这个总秘书长的职位上盘桓太久了,他深知自己到头了,除非有什么大变数外,升不上去了。就像曾经的彭骆,卡在组长的位置上,再往上升?想都不要想。


    但彭骆迎来了她的大变数,魏昂寻思着这也是他的大变数。


    这一次,他打算真诚地和彭骆交好。


    “你的异能很厉害啊。”魏昂说,“左眼是万界之眼,而右手可以……”


    他佯装思考,彭骆接过话头:“通过触摸死者面部,读取其死前数小时的记忆碎片。嗯……感觉应该去当警察。”


    “哈哈,当警察也太屈才了!”魏昂笑着说,“很强势的异能了,你的起点,是很多学院生终其一生都想抵达的终点呢,未来可期,未来可期。”


    他和彭骆寒暄。


    最终,他小声问道:“对了,彭骆,你能用你的眼睛……看看我的价值吗?”


    彭骆盯着他看。


    她的两只眼睛看起来毫无差别,却让魏昂有些背后发毛。


    几秒后,彭骆声音轻了些:“可以,但我们去更私密一点的地方谈吧。”


    魏昂一顿,随后懂了:“没问题没问题。”


    虽然不知道什么要私密,但异能者总有自己的想法。于是,他将彭骆引向自己没有任何监控设备的私人房间。彭骆反手带上门。


    “您坐下就行。”彭骆说。


    魏昂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还是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彭骆一步步走近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这种目光让他更觉不适,半分钟后,他遽然起身,刚准备说什么,一种古怪的感觉便从心口传来。


    “呃、呃……?”


    魏昂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把房间里的水果刀。而握着刀的那只手,属于彭骆。


    他蓦地抬起头:“彭骆你——”


    彭骆用身体的重量将猝不及防的他死死压在椅子上,刀刃旋转之间,她笑了笑:“啊,忘了告诉你们……”


    她的另一只手翻起,一朵黑色的丝带玫瑰出现在她的指间。


    魏昂的眼睛蓦地睁大。


    血液迸射在彭骆的脸上,彭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我的能力,并不只是读取记忆呢……”


    魏昂已无力挣扎,他的挣扎逐渐弱了下去,视野灰暗。


    “来吧,成为……”


    生命的最后,他听到彭骆的低语。


    她将那朵黑色玫瑰轻轻放在他没有呼吸的唇上:“主人的仆从吧。”


    作者有话说:


    贴贴~①网络梗句,非原创


    第225章


    早上8:40


    彭骆对着镜子, 将脸上的血渍细细擦拭干净。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面对原生异种,学院尚且无法准确测度出它们的能力,面对觉醒异能的人类, 没法使用那些极端实验方式的学院,只能使用普检加问询的方法。……当然, 理事会也不是没尝试过对异能者使用极端的检测方式,但效果还不如原生异种,也便不了了之。


    所以,彭骆只说自己觉醒了能通过触碰尸体探查记忆的能力。


    这个能力并不是个例,不会让理事会轻易联想到昼已。


    但她真正的能力是……


    彭骆清理干净自己身上的血渍,走出洗手间,看向挂躺在椅子上不断抽搐的魏昂。那朵黑色玫瑰在他身上生根,黑色的丝线穿透他的肌肤, 穿梭在他的每一道血管之中。


    “魏昂, 魏昂……”


    彭骆坐在魏昂为她拖出来的椅子上,垂眼看着如一条岸上之鱼般扑腾的魏昂,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欢欣。无可比拟的欢欣, 堪比服用致/幻/剂, 她整个人飘飘欲仙。


    轻而易举便凌驾于生命之上的感觉,她体验到了。


    她想到过去,过去无数个瞬间。她当初有多么厌恶那些瞬间,如今便有多么理解。……真是快乐, 快乐,无与伦比的快乐!


    多么完美的神明!


    不像三门那群人扣扣嗖嗖的施舍,祂是多么的懂她!


    “哈哈……”


    她笑出声来。几秒后,她伸手从桌上摸起一块黑巧,撕开包装, 填入口中:“嗯……魏昂,魏昂,我记得最初就是你提拔我的。啊,不,不是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是我靠我自己,一巴掌一巴掌扇出来的……”


    “唔、唔呃……”


    魏昂的抽搐渐弱,他身上的黑色玫瑰越来越小,即将被彻底吸收。


    “但魏昂,我看得出来的,你不是很瞧得起我。”彭骆说,“面对我时,你总有一种轻蔑的傲慢,以至于……你知道吗?你刚刚的样子,太好笑了!”


    她猛地站起来,步伐焦躁地踱步两下,又蓦地看向魏昂:“你终于正视我了,正视我这个‘得不到规矩外的任何东西’的可怜人了!你对我许了无数次的‘晋升’,我今天,终于看到了些真诚的意味。魏昂,总秘书长!我好感动啊!”


    她调动全身力气,狠狠踢了一脚魏昂。


    “好!感!动!啊!”她发了疯般连续踢踹着,“魏!昂!先!生!”


    最后一脚她已经全靠硬甩了,踢完后便控制不住往后踉跄,直到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她抬手捂着脸,但并没像影视作品总爱表演的,发泄完会空虚、痛哭与反思,然后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畅快。


    为何不快乐呢?她可太快乐了。


    “接下来,该我瞧不起你了。”


    黑色玫瑰彻底消失,魏昂已经完全不动了,他身上的毛细血管鼓动着,进行最后的转化。


    彭骆喘着粗气:“你这失去灵魂,只能被操控的可怜傀儡。哈,我会把你们都一一变成低贱货的。……啊。”


    她一笑:“其实你不必自卑,‘低贱’只是对于祂而言。”


    彭骆蹲下/身,噙着笑:“但对你来说,从现在起,你才变得有价值起来。不得不说,你现在的颜色很好看呢,让我看看你这份金色,能被我榨取多久的价值,才会黯淡下去吧……”


    黑色渐淡,魏昂的血管恢复为淡青色。


    下一瞬,魏昂猝然睁开眼。


    “嗨。”彭骆挥了挥手,“魏大秘书长,感觉怎么样?”


    魏昂的面部肌肉抽动两下,随后手指也跟着抽动,他像在驯服自己的身体。


    半分钟后,他的眼神终于聚焦,神态也渐渐恢复到应有的状态:“好,好……很好,不会感觉到更好了。”


    彭骆站起身,坐回椅子上,看着理了理衣衫往起来爬的魏昂,忽地一笑。


    “不准起来。”她说,“跪着。”


    魏昂刚起到一半,便又硬生生跪下去,膝盖掷地有声。


    彭骆又将一块黑巧放入口中:“我还没有试过我的能力呢,虽然我完全信任祂的赐予,但熟练掌握也是我的职责。……同样,也是你的职责。”


    “……”魏昂的神色有一瞬停滞,像是计算机在反应,但很快他接受了这个程序:“我懂的,我懂的!用我试验是我的荣幸。”


    他笑得和先前一样,完全看不出已经成为神的仆从了。


    彭骆支着头,她在想要如何试验。忽然,她想起那个改变她人生的夜晚,那么这么多年过去,她都无法释然的梦魇。


    “扇自己,直到我喊停。”


    她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现实里的声音,和她脑海中迟女士的那句“扇他,直到我喊停”完全重合。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已经成为了她想成为的,那个在家族荫蔽下为所欲为的迟女士。


    而就是这一瞬间,她从那个噩梦中解脱了。


    是简杜的不识相与不服从造成了他的死亡,这确实是他的错,而不是她的错。……当然,为了感谢他为她带来的机会,以后,她愿意在被媒体采访时,不吝啬地提到他的名字,说他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啪!”


    “啪!”


    巴掌声不绝于耳。彭骆彻底理解了迟女士,感到满意时,她大笑着鼓掌,就像当年的迟女士一样。


    “好了,可以了。”


    她做了个终止的手势:“接下来,来和我聊聊夏珀的事儿吧。”


    小尘寰动静那么大,肯定是祂出手了。


    把夏珀立住,能为执法者群体带来很大的打击,是为“算了他们一向这样”转向“他们本可以这样”添砖加瓦。


    听着魏昂的叙述,彭骆思考着。


    她需要揣测神意。


    祂是想要在舆情最高潮时,让夏珀接受审判,甚至锒铛入狱,激起民愤,还是……


    彭骆咬了咬指甲,感到压力:作为她辅助祂的第一战,她必须做出最准确的判断,让祂感到满意。


    “目前我们把筹码压在了万界想要的那个‘大逃杀’上,如果巫有如愿死了,按照现在民众对她的关注,讨论度一定能盖过夏珀,那时候我们再……”


    彭骆抬眼:“巫有?”


    “是的,巫有。”魏昂微微一愣,倒回去解释。


    彭骆若有所思,几分钟后,她笑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巫有看起来是学院的新生力量,但实际上是足以摧毁学院的利器,要不然理事会才不会这么跳脚。她怎么把巫有给忘了?祂可是有意将自己和巫有绑定在一起,为她造势呢……


    她知道了。


    让夏珀接受一次审判,带来的只是一时间的民意沸腾,沸腾的民意看起来热闹,但毫无作用。祂要的,是汇聚学院的内患。


    早上10:00


    荣文德的电话准时响起。


    他慢吞吞接起,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谄谀:“荣理事,早上好……”


    打电话的是六局局长,分局局长而已,托了关系才找到他。


    听六局局长一通介绍后,荣文德哼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有意晾一晾对方:“我看了,夏珀那件事的影响,确实很差。”


    “啊、啊……”六局局长干笑着,“是的,是的,我们在积极解决,但是……”


    “夏珀那边怎么说?”荣文德明知故问。


    六局局长:“预检测没什么问题,但也在预料中。毕竟她咬死不肯承认自己和昼已早有勾结,肯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确信不会被我们查出来,昼已那边还在帮她造势……”


    荣文德冷笑一声:“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六局局长含含糊糊解释了两句,又忍不住辩驳:“说来也奇怪,这个夏珀,以前没什么存在感的,但昨晚后半夜调查时,好几个执法者都打包票说她不可能是叛徒,举例说她多么忠诚,当然,我们把这些人都暂留观察了。但我后来想了想,也是奇怪,我以前真没怎么注意她的,但早上起来脑子里冒出了好几个事,都指向她的忠诚。啊,我不是在为她说话,只是我觉得,一定有什么精神干扰类的异能……”


    六局局长顿了顿,又补充:“网上风气也奇怪,好多人都在说被她帮助过,但如果情况属实,她不可能一直这么岌岌无名!”


    荣文德蹙眉。


    这基本上能证明,小尘寰可能真是个异种了。


    他喝了一口茶,定了定心神,又说:“知道了,不用解释。现在夏珀在哪里?”


    六局局长:“您知道六局现在的情况……所以我们暂且借用了七局。”


    荣文德感觉太阳穴跳了跳。他想发火:干嘛选个连号的?


    但这火只能自己心里发一下,他总不能说“昼已都嘲笑你们456顺子了,你还上赶着去7局”,显得很把昼已的嘲弄当回事似的。


    “知道了。”


    六局局长:“所以、所以……要不然,我们美化一下证词?反正我们都知道事实是什么。”


    荣文德啧了一声:“昼已的人,能这么快松口吗?”


    六局局长:“对对对,是我鲁莽了……”


    荣文德终于松了口:“行了,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有了对策。”


    六局局长追问,荣文德又说:“时机未到,不能告诉你。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和舆情对着干,对那什么夏珀的好一点,一上来就把人当犯人关起来审,不显得是先射箭再画靶吗?”


    六局局长:“啊……”


    荣文德:“按正常流程走,别让外面觉得我们迫害她了。”


    中午12:00


    夏珀被解开镣铐,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盒饭。


    她磕到了脑袋,现在还有些眩晕恶心,但端着盒饭走向休息区时,她尽可能挺直自己的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之前,她在昼已面前表演挺拔,如今,居然还得在同事面前表演。


    她不愿让这群人看到她的脆弱,他们并不会可怜她,甚至,他们还在怨恨她。


    而她的可怜会让他们感到痛快。


    此时的她像个瘟神,谁都不愿和她扯上关系。毕竟替她说话的都被带去调查了,现在还没回来。


    夏珀假装自己不在意,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将饭塞入嘴中。


    强行阻止自己思考,但她无比清楚自己的结局。


    被放出来只是暂时的,头顶的剑迟早有一日会落下来。她的人生,因为她不自量力的逞能,被自己亲手毁了。


    她怎么能忘了呢。


    星耀体系第一次受到的攻击在四局,那时执勤的三队队长谷宇,不就上了审判庭吗?他们做这种事已经熟能生巧了,昼已让他们下了面子,就一定要推出一个替罪羊,轻则免职,重则入狱。


    她出了大风头,免职已经不足以惩罚她带来的耻辱。


    以叛徒之名入狱,是她注定的结局。


    中午12:30


    “老、老师……”盯着远处的七局,龚海咽了咽口水,“我们真的要玩这么刺激的吗?”


    巫有支着头笑:“接个人出来,怎么刺激了?”


    龚海:“那可是六局的人!又在七局的地盘上,就这么把她接到四局来吗?这不是把六局和七局都得罪死了吗……”


    巫有说:“上次我们已经得罪了五局,再得罪六局和七局……”


    龚海:“哦哦!虱子多了不怕痒!”


    巫有:“不,凑个567,刚好能打过昼已出的456。”


    龚海:“……”


    “噗……”旁边的四局队员没憋住。巫有老师好像有点记仇,昼已那边公开了部分监控,提到出了“456”顺子,这就给人记下了。


    巫有:“好了,不是练好了吗,有什么问题就说是我逼的,怕什么。我午休时间很短,干吗?”


    龚海其实还有其他疑虑,但这种疑虑在看到巫有平静的眼睛后便烟消云散了。


    她挺起胸膛:“干!”


    “来都来了!保卫到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中午12:40


    “巫有老师?”七局的门卫微微蹙眉, 手搭在联络器上。


    眼前鸦黑又醒目的四把黑色雨伞实在压抑。


    自打四局事件过后,执法局的门卫已经不再是尸位素餐的闲职,大家压力都很大。尤其又是个下雨天, 这不免让所有执法局门卫联想到那个四局从门卫到队员被外卖放倒的雨夜。


    巫有打着伞:“我和六局局长约好了,他没有录入我的访客信息吗?”


    “啊……六局, 可能信息传递上有些延迟,稍等,我查证一下。”


    门卫说着拨通七局内部的通讯。


    六局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并不是这里的主人,门卫要问也只能问七局的人,让七局的人去找六局查证。


    电话绕了几个圈,终于落到六局局长手里。


    “……这么快就来了啊?!”六局局长捏了捏太阳穴,几秒后, “算了算了, 的确是我约的,让一队负责吧。”


    挂断电话,六局局长烦躁地啧了下。


    早上, 他因为夏珀的事儿忙的焦头烂额, 结果巫有还来给他添乱。


    她托四局局长,也就是白仑那个软骨头的家伙,和他搭上了线,说她那天也缴获了一支针管, 私心驱使下,交与四局进行研究,昨天看到六局受袭的消息后,她大感震惊,立刻让四局加强防范, 但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昼已。


    ……巫有说这个开头时,六局局长眉头直跳,觉得巫有是专门打电话来嘲讽他的。


    就当他想阴阳怪气说“那你打电话来是想请教如何让昼已大驾光临吗?那四局远远是六局的前辈啊”时,巫有话锋一转。


    她表示:四局针对针管内容物已经分析出了部分结果,想和六局的研究结果进行对比,以此推进针对昼已的分析。除此之外,巫有还隐晦地说,她知道六局现在的研究样本已经损失了,但如果六局愿意分享经验,她也愿意共享研究样本。


    这让六局局长陷入考虑。


    他并不完全清楚内情,但肯定比巫有了解更多。


    他知道,针对巫有的列车袭击案并不是昼已发起的,所以巫有对针管内容物的研究,并不能指向那个“先行者计划”。六局局长左思右想,觉得得在这件事情上监视着巫有,如果巫有发现指向理事会的线索,他正好可以给荣文德那边卖个人情。


    所以,他允下了巫有的拜访。


    只是他没想到,巫有的行动力太强,还下着雨呢,就跑来了。


    真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


    六局局长嗤笑一声。但一想到巫有平时表现得那么镇定,私底下却是一想到昼已可能轰炸四局,就吓得上蹿下跳,心里也有些轻快了。


    他拨通一队队长的电话:“和巫有好好谈条件,最好能和四局共同研究,别让她把什么东西都要走了!”


    另一边,门卫挂断通讯:“久等了,请进。”


    大门缓缓打开。


    中午13:00


    一队队长象丰理了理自己的制服。


    镜子里的他有些憔悴。


    网上的人说话太难听了,拿他做表情包就算了,还有人把他的毕业入职照和现照进行对比,说什么“买家秀卖家秀”的,太过分了!


    想到自己要面对风头正盛的星榜第一,象丰那颗自卑又自傲的心不禁七上八下。


    他对着镜子不断调整自己的表情。


    “呀,象队。”


    七局二队队长轻车熟路地走进洗手间,笑着看向他:“休息好啦?看起来精神多了。”


    象丰的表情瞬间绷了起来。


    他感受到了恶意。


    六局寄人篱下,七局的人对待他们,有种看热闹般的居高临下。从昨晚到现在,象丰对这种微妙的恶意越来越敏感。


    他想到今天早上,他让队员找个订书机来订文件,结果队员居然没找到!……真是搞笑,订书机不就该放在打印机旁边吗?怎么会没有?于是他咬牙找了十几分钟,直到七局文员回来,动作熟稔地拉开柜子拿出订书机,又冲他一笑。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会立刻知道他在找什么,又为什么要对他露出那样的笑?


    文员的笑,和此时二队队长的笑重叠在一起。


    象丰蓦地一拧眉,声音陡然拔高:“关你什么事?!”


    二队队长愣了一下:“……啊?”


    压抑的情绪被撕开一个口子,后续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象丰看向他,冷笑道:“你们当然不困了,一天到晚没事干,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们做过一件正事吗?看着我们六局忙前忙后,一定很得意吧?那我告诉你,你们才可怜!连异化种都抓不到几只的废物!你们不会真觉得被昼已注意到很不幸吧?不,我们六局没有原生异种却被注意到,正是因为我们让她感受到了威胁!这是荣誉!”


    连珠炮一样的话喷了出来,二队队长微微后仰,眨了眨眼:“呃……”


    象丰理了理衣领,又说:“你们七局平时应该没什么重要访客吧?我现在要去见巫有,对了,是她专门约见的,还很急迫呢,这个点就找来了。陈队,要一起吗?不过涉及六局机密时,需要你回避。”


    “……”二队队长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


    象丰获得了胜利,他轻哼一声,昂首阔步离开。


    陈队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目送他的背影离开,随后走近洗手台。水流声中,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甩去手上的水,离开洗手间。


    “呀,陈队。六局那货咋啦?和只大公鸡一样走了。”有队员凑了上来,“刚远远听着他在嚷嚷。”


    “向我炫耀自己受到贵客青睐呢。”陈队含着笑说。


    提到这个,队员的眼睛略有些发亮:“是哦!我听闻巫有要来,星榜第一啊……”


    “有什么好得意的?!”


    队员兴奋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另一个队员打断。他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嘲弄:“杨屏你不会真信这个榜吧?好天真啊!”


    杨屏面上有些尴尬:“啊……”


    “星榜第一?”另一个队员说,“照着那个捧法,是头猪都捧上天了。”


    此话一出,附近的队员都笑出声了。


    陈队挑挑眉。


    何汉这种人不是少数,相反,在星耀体系里,服巫有这个“星榜第一”的才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和这些队员一样,对巫有的成功报以极大的不满。他们痛恨,为什么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为什么自己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荣耀的桂冠却被这样一个年轻的无异能者摘走。


    “凭什么”三个字深深嵌在他们脑海中,提及巫有时,心中只有隐秘或鲜明的忌恨。


    不过陈队倒是很看得开。


    因为他知道巫有必然只是昙花一现,所以完全没必要讨好她,甚至,为了向某些人表现自己,他还准备划清界限。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陈队挥挥手,“那可是六局的贵客,你们上赶着操什么心?让六局自己伺候去,你们就当看不见。”


    中午13:05


    巫有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将伞收进屋里。


    她抬眼,主楼大厅里没什么人,就算有人路过,也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连礼貌的点头都无,各个装看不见。巫有嘴角微扬,意料之中。七局要是表现得很热络,才麻烦。


    “咦。”龚海有些纳闷,“七局戒备这么松?那昼已要是大驾光临,甚至不需要外卖了。”


    “别说,今天又是个雨天呢。”另一个队员齐斋调侃,“海宝姐,不如我们在这儿点个外卖吧,凑齐元素,说不定能召唤昼已。”


    又一个队员柴以掰着手指头搭腔:“地点:执法局,场景:雨天,贡品:外卖,做法者:曾经见过昼已的海宝姐!别说,还真别说……我要是昼已,看到此等场景,真的很难忍住。这何尝不是一种故地重游?”


    龚海笑着轻推了一下她俩:“干嘛?你们当昼已是什么啊,而且这仪式也太土了吧!”


    巫有:“……”


    她将伞放到伞架上,对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巫有老师!”


    好在,很快这几位不断推陈出新的地狱笑话就被打断了,巫有循着声音看去。


    来者气宇轩昂,就像是完全不受昼已袭案的影响似的,他面上噙笑,伸手:“六局一队,队长,象丰。”


    巫有伸手握了一下:“您好,巫有。”


    “哈哈。”象丰收回手,爽朗一笑,“听局长说您要来,我已经把资料都准备好了,只是……”


    他面露犹豫之色,看了眼龚海等人:“没想到您带了这么多人来。不好意思啊巫有老师,我得事先和您说明,资料暂时只能给您一个人看。”


    “啊?”龚海发出不满的声音,刁难起来,“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柴以帮腔:“是啊,瞧不起谁呢?你狗眼看人低!”


    齐斋更是直接把伞抽了出来:“老师,他也太侮辱人了!我们走!”


    说“老师”的时候,还扭着身子跺了下脚。


    三个人一唱一和一拱火,显得四局非常混子。


    象丰:“……”


    巫有也:“……”


    象丰沉默是因为没想到他还没说什么呢,对方就开始“你侮辱人”“狗眼看人低”了,而巫有沉默是因为,在局里情景演绎时,这三位演得一个比一个含蓄,而刚刚却一个比一个欠揍。


    龚海甚至浮夸到大小眼都演出来了。


    但象丰显然误解了巫有的沉默,他怕巫有真的扭头就走。


    ……网上传言他也是见过的,说巫有护短,四局的人只有她能收拾,在外不让四局受一点委屈。


    “我不……”


    他想解释,就看到巫有面色沉静地向后一瞥,这三位混子瞬间老实了。


    巫有说:“给象队长道歉。”


    按照剧本,三人陆陆续续扭捏地道歉,龚海还自由发挥出来了些“很是桀骜不驯但不得不低头”的意味。


    巫有观察着象丰。


    象丰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用余光不断观察路过的七局职员,神态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大了些:“没事没事。所以,巫有老师,你的意思是?”


    “我一个人就行。”


    巫有接过柴以手中的样本转运箱,看了眼故作恹恹的三位队员:“但需要象队长安置她们。下雨天,不好让她们在外面等我。”


    “没问题,我找人带她们逛逛。”


    象丰张口许下,随后他才想起这里不是六局,他犹豫两秒,说了句“稍等”,大跨步离开,又抓了个职级低的七局执法者来。


    “劳烦带这几位四局的同僚逛一逛。”


    象丰安排道:“我们六局的人不太熟悉七局,而且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中午13:15


    何汉不爽地看着这三个四局来的执法者,尤其是龚海。


    龚海的星榜排名很高,但何汉并不觉得她比自己厉害多少。而且抛开星榜排名不谈,作为辅助位的何汉,对这种攻击位的执法者,也是极为不满的。明明都是异能者,他却要当这群主攻手副攻手的“绿叶”,平白无故低人一头。


    何汉满腹怨怼。


    他翻来覆去把所有人在心里骂了一遍,又想起陈队的嘱咐:“你们上赶着操什么心?就当看不见。”


    真的能当看不见吗?万一这群人碰了不该碰的……


    何汉刚这么想,就听到龚海说了句:“没意思,执法局都长一个样。……诶,你们的公共休息区在哪?”


    瞌睡来了送枕头!


    送到公共休息区去,她们能折腾出什么花?


    他笑着抬手:“这边走。”


    中午13:20


    六局的临时实验室,执法者和研究员们表情紧绷,像是有一场恶战要打。


    象丰无比珍视这些仅剩的资料。而巫有的上门邀见,更让他确信这些资料价值无穷,是他打个漂亮翻身仗的唯一机会,他要竭尽全力,用这些东西换来更多的价值。


    但事实上,象丰紧紧攥在手中的那些“资料”,对于巫有来说毫无价值。


    她和象丰玩着博弈的小游戏,像陪稚童玩着五子棋。


    象丰想要抬高手里筹码的价值,于是,越来越多的六局执法者被调来,用来“分享和昼已敌对的经验”。象丰坚称六局和昼已有过激烈的交锋,昼已公布的那些监控只是断章取义。五子棋下出了围棋的阵仗。


    在这份可贵的“经验”的诱惑下,巫有终于面露动摇。


    “巫有老师,我相信,如果我们合作,同心协力之下,一定能破解袭击的秘密,抓住昼已的尾巴。”象丰的手落在样本装运箱上,趁热打铁,“不然,你们四局不但无法一雪前耻,还将永远生活在被昼已袭击的未知恐惧下。


    “我们,必须直面她!”


    中午13:20


    夏珀没有别的去处,吃过午饭后,她就在脸上盖了件外套,躺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休息。


    忽然,她觉得沙发的另一头陷了下去。


    “嗯……?”


    夏珀掀开脸上的外套,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龚海?”


    龚海笑了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夏珀有点莫名其妙,接过水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啊,你们是?”


    “四局齐斋。”“我叫柴以。师姐好。”


    夏珀更加莫名其妙了。


    她难道穿越了?一觉起来穿越到四局的休息区了?


    龚海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矿泉水,拧开递回:“喝点吧,都给你拧开了。”


    然后声音压低了些:“喝了才好上厕所。”


    好像做梦啊。夏珀想。这是正常世界能发生的对话吗?


    她懵懵懂懂地喝了口水,在龚海鼓励的眼神中,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一瓶水都喝完了。


    夏珀:“呃……你们……”


    龚海说:“哎呀,好想上厕所啊。夏珀,你想上厕所吗?”


    夏珀不是很想,但在龚海那奇妙又真切的眼神下,她愣愣地点了下头:“呃,想。”


    龚海:“那你先去吧。”


    夏珀站起身,走了两步,轻微脑震荡的大脑才反应过来:龚海在赶她走。


    果然,就听到龚海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总算走了,一点眼色都没,一个人占这么大一片儿……”


    休息区里零星几个人向她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夏珀有些难过,但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她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唇,这种自怜自艾的情绪刚爬上心头,就觉得不能容忍自己这样落荒而逃,于是转身就想回到休息区。


    “不对。”


    她即将走出卫生间的脚步一顿。


    龚海绝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人都是会变的,但龚海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所以,龚海为什么会出现在七局?


    龚海和那两个都是四局,所以这是和四局相关的行动。


    四局……巫有。


    巫有、巫有……


    夏珀蓦地抬起眼。


    为什么龚海偏巧针对她?为什么要她来卫生间?


    一阵脚步声响起。


    “夏珀姐,海宝姐托我来给您磕头了!”一道压着的女声响起,夏珀扭头看去,就看到正在苍蝇搓手的柴以,“嘿嘿,我们其实是来……”


    “是来救我的吗?”


    夏珀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不敢相信这种可能,但她能想到的只有这种可能。


    怎么可能?这简直——


    柴以搓手的动作一顿,她眼睛亮了起来:“夏珀姐你真聪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来来来直接下一步。”


    夏珀被推进厕所隔间,柴以的手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玩橡皮泥一样揉搓起来:“我能短暂改变物体的形态,但只能维持十五分钟……”


    “你们怎么敢……”


    事实已经发生,夏珀仍然不可置信。


    柴以:“让我们来的话,我们肯定是不敢的,但巫有老师敢。放心放心,我们要是失败了,你就大叫‘都是巫有逼我干的呜呜呜’,我们要是成功了,就需要你大叫‘六局迫害同僚罪该万死’了!”


    夏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此刻,她甚至无法分析自己混乱的心。


    她最终只能挤出一句:“为什么……”


    柴以抬眼看她,笑了笑:“我想,巫有老师大概会说……”


    “我能做到,我愿意做,我来做了。


    “就这么简单。”


    中午13:25


    邱奇在公共休息区休息,他没什么睡意,就靠在躺椅上打游戏。


    余光中,柴以上完厕所回来了,又坐回沙发上。她笑着说,听到夏珀在卫生间里哭,三人就这个问题笑着谈论起来。


    邱奇心里冷笑。


    龚海在外表现的是什么“活力小太阳”,果然都是人设。


    打了一会儿游戏,齐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一个劲地叫痛。龚海问她需不需要找医疗执法者来,一旁的柴以嗤笑一声说:“你看他们刚刚的态度,哪像欢迎我们的?别反而给她治坏了。”


    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啊。


    邱奇撇撇嘴。


    三人议论了好一阵,齐斋的疼痛也渐弱,表示:“可能就是肠扭转。”


    龚海想了想,说:“不知道老师这边还要多久,要不我们先回?”随后拨通了巫有的电话。


    “老师,齐斋肚子痛,我们先走了?”


    两分钟后,三人离开。


    又两分钟后,强装镇定的夏珀回来了,她盯着沙发区看了好几秒,最后又用衣服盖着脸睡下了。


    邱奇暗自嗤笑。


    一局游戏结束,邱奇看了一眼表,差不多准备准备上班了。可不能像六局那帮懒货一样,在接班的时候偷懒,被昼已找到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离开了休息区。


    中午13:35


    门卫昏昏欲睡,远远看着两把黑色的伞走来。


    雨很大,天色黯淡,只有黑漆漆的伞醒目。想来,应该是巫有和一个助手留在七局,其他两个人继续回去上班吧。


    “开下门哦师傅。”龚海探出头来。


    严进宽出,门卫也没多想,按下了开门键。


    中午13:50


    象丰长舒一口气,他终于把巫有磨下了!在他精妙绝伦以小博大的谈判下,巫有甚至愿意将样品留在这里供他们研究三天。


    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巫有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哎,巫有老师,我送你吧。”


    “劳烦了。”巫有起身,“我的队员应该还在公共休息室,我去接她一下。”


    “好。”象丰点头。


    中途,有个队员给巫有打电话,说有个人肚子疼,她带着那个肚子疼的离开了,那就还剩一个陪巫有。


    二人走到公共休息室。


    这个时候,还有几分钟就上班了,正是交接班的时间段。


    巫有刚准备推门,门被从内拉开了。


    柴以活动了一下肩颈,冲着巫有打了声招呼:“哎呀老师我刚准备去找你呢,要走了吗?”


    “嗯嗯,走吧。”巫有说。


    象丰看了眼通往休息区的门,他记得夏珀应该也在里面,要不要看一眼呢?


    但眼看巫有要走了,自己也说了要送人家的话,也不好扭头去看。不过想想,也不会有什么事儿,于是跟上巫有,继续交谈。


    送到主楼大厅,伞架上,两把黑色长柄伞仍在原位,巫有和柴以正好一人一把。


    “外面下雨,象队长送到这就行了。”巫有推门撑开伞。


    “好的,一路顺风!”


    象丰礼貌地微笑挥手:“和您合作很愉快。”


    巫有也笑着点头:“和您合作很愉快。”


    象丰礼貌无比地撑着门,直到那两把醒目的黑色伞走出七局范围,收伞上车。


    他神清气爽。


    口袋里的电话响起,他带上门,拿起:“什么事?”


    “队长!”电话那头声音激动。


    象丰扯开电话:“声音这……”


    他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说:“队长!队长!她留下的样品是假的!”


    中午14:30


    象丰猛地推开通往公共休息区的门。


    他喘着粗气。可不论他怎么看,偌大的休息室,都是空无一人。


    监控中,夏珀落魄地从卫生间出来,盖着外套睡下,二十分钟后再掀开,就变成了柴以的脸!


    多么粗糙的变装戏码,可柴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和巫有离开七局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不对。


    象丰浑身脱力,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他为了打动巫有,在她不断明里暗里的诱导下,将六局的执法者调到了实验楼内。


    而七局,根本不在乎六局的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中午14:40


    “白仑, 你疯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怒火中烧的声音。


    四局局长白仑优哉游哉地靠在皮椅上,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一抿, 嘬茶声响起,那边六局局长的暴怒顿时哑声了。


    “邓局, 你说。”白仑说,“我在听呢。”


    “你、你——”


    邓局那边听起来气得都快撅过去了,白仑忍住了拍大腿狂笑的冲动。


    白仑现在?经看开看淡了。


    自打巫有来到四局,就逐渐把他架空了。他最初还尝试扑腾,后面便觉得毫无必要,因为他“上头”的人都老实了。


    原本,他的“上头”是一个想进步但持续摇摆的中立派。


    一边是三门地头蛇,一边是背靠联邦的院长, 上头哪边都不想得罪, 骑在当中,两边偷吃又两边挨揍。而正所谓啥锅配啥盖,白仑也是一个怂货, 他一方面觉得上头站队不够果敢, 一边又不敢背叛上头去寻觅新主。……在从上到下的和稀泥中,四局的待遇一向不怎么样。


    而“上头”答应用巫有当枪时,完全是因为当时四局名声?经没有下降空间了,想找个顶锅的。


    可完全没想到, 巫有不但给四局兜住了,居然还是院长派的!


    因此,白仑连带着他上头的人被迫站队了,明牌站队后就不能两头和稀泥了,那真的会死。再加上四局现在是靠着巫有的个人光环撑着, 他们不能卸磨杀驴,只能躺平任由巫有大人发挥了。


    心态一旦躺平,日子也滋润多了。


    比如现在,听着邓队鸟语花香的辱骂,他甚至觉得如听仙乐耳暂明。


    以往,白仑怕得罪人,遇到冲突总是窝窝囊囊道歉,如今,有一个更狂的巫有,他腰杆子也跟着挺起来了。……搞笑,巫有当街带人把四局连揍带抢的,院长都能给她洗成“出淤泥而不染的少年意气”,偷你家的一个执法者咋了?


    有这发疯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舆论炸弹吧。


    但白仑没那个好心提醒,他甚至继续占线:“哎呀,邓局你慢慢说,慢慢说,别着急哈……搞得我都没听懂,发生啥了?”


    “你就给我搁这儿装蒜!”邓局怒意更甚。


    白仑:“哎呀,这就冤枉了,我不在局里啊。邓局,我知道昨天的事儿让您压力很大,但也不能……”


    邓局怒声打断:“样品!夏珀!都给老子还回来!”


    白仑:“啊?你们的样品和执法者咋可能在我们手中?咋丢的啊?这也能丢吗?那邓局我可得好好说说你,这个防范意识啊……”


    “你那个巫有!那个巫有!”邓局大叫起来,“你已已她干了什么好事!”


    白仑从来没见过邓局这个样子。


    这家伙仗着自己搭上了理事会常任理事的线,平时可没少在其他分局局长面前装腔作势。大家确实也会捧着他,因为这一堆分局局长中,邓局的关系疏通得最好,只要月港总局那边有人腾位置,他准能升上去。


    但现在,恐怕够呛了。


    “疯子!”电话那头传来邓局清理桌面的声音,“疯子!疯子!”


    白仑:“噗——呃唔。”


    他笑出声了,然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发疯的邓局一顿:“你在笑我?”


    白仑双腿交叠,压抑着笑声:“哪能,邓局,我哭呢。兔死狐悲,啊不是,感同身受。”


    邓局那边气得直大喘气:“所以你是管不住你那个巫有了是吧?!”


    天哪,他还管巫有呢?在四局里,巫有没把他当大马骑,都算她礼貌了。


    白仑咧了咧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不用装了,他坐直身体:“好吧,邓局,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巫有用一份假样品换走了你们的真资料,而当时你们六局几乎所有人都在场,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不仅如此,她还正大光明地将一个大活人从七局带走了?那我觉得,你们六局和七局的已题好像更大一些。邓局,你觉得呢?”


    “你、你……”邓局又开始咬牙切齿。


    白仑:“情绪稳定点嘛。说不定巫有本来想换的就是那份样品呢,只是你们误解她的意思了。而且夏珀是个长着腿的活人,早上不是通报她嫌疑解除了吗?午休时间,她两条腿要跟着巫有跑,巫有难道管住吗?”


    “白仑!”邓局怒喝一声。


    白仑冷笑一声:“提醒你一下,邓兴川,我们可是同级。”


    “好好好,好好好……”邓兴川似乎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杂物,口不择言,“你铁了心要护着巫有了是吧?那我告诉你,你完了!你以为她是你的通天梯,实际上她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到时候,你们这群和她混在一起的人,都要死!都要死!”


    白仑目光沉沉。


    理事会派和院长派的矛盾越演越烈,巫有如今又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当然看得出这份急速推高的极盛背后的危机。


    “局长!”电话那头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滚!”邓兴川怒骂道。


    白仑倏忽一笑,他说:“邓局长,你说得对,或许,我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他一顿:“但比起你,我还能过几天好日子呢。”


    没等邓兴川反应,白仑挂断电话,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靠回软椅背上,点开社交软件。


    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因为热度趋势的前三,分别为:


    #月港六局 内幕


    #夏珀


    #四局七局 正义之交


    中午15:00


    “嘶……”凌瑶睁开眼,动了动胳膊腿,疼得直咬牙。


    昨天晚上,她参加了巫有的特训。


    凌瑶怀疑巫有是怀着“把你练废一次你就老实了”的心思,让四局的执法者和边真对她下了死手。昨晚她向妈妈哭惨,妈妈张口就是一句:“青一块紫一块总比东一块西一块好。”


    好在她还没开学,能适应适应。


    凌瑶翻了个身,懒得起床,摸起手机。她打着哈欠解锁手机,随后眼神瞬间清明。


    “啊?”


    她一个鲤鱼打挺没坐起身,倒在被子里呲牙咧嘴地揉屁股。


    只见锁屏页面上,推给她的第一条新闻是:“震惊!执法局内部惊天黑幕大曝光,夏珀含泪叙述:六局内职场霸凌盛行,日日生不如死!”


    第二条新闻是:“惊天逆转!星榜第一巫有不畏强权,于魔窟六局虎口夺人,险象环生,上演惊天大营救!”


    第三条新闻是:“月港四局疑似公开致谢七局!表示感谢配合,共还夏珀一个公道,势同六局划清界限,因为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不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凌瑶看着这些推送,明明每个字她都认识,但合起来就有点都不懂了。


    她不过是睡得久了点,怎么感觉穿越异世界了?


    这些“震惊体”平时推送给她时,她还没什么感觉,今天这么一看,确实离谱。凌瑶抓了抓头发,点进惯用的社媒平台。


    ……居然是真的!


    虽然震惊体的表述很震惊,但居然没有过分编造。


    最初,是一个青陆的权威官方媒体,发布了一条名为《独守的执法者:她是谁?六局最后的脊梁,还是人类阵营的叛徒?》的新闻,接受采访的正是昨天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夏珀本人。


    采访视频很短,但全程高能,从揭露六局黑暗,到夏珀被软禁,再到巫有暗度陈仓,最后夏珀表明愿意接受调查,但绝不容忍诬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变声采访,旨在佐证“部分执法局”长期存在职场霸凌,原有的星耀体系迂腐不堪,成为“哔——”玩弄权势的老巢。


    一击引爆,舆论发酵,朝着各个方向狂奔发展。


    凌瑶并不知道昨晚关于夏珀的立场,网上?经酣畅淋漓地撕过一轮,觉得夏珀是叛徒的那拨人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了。她点开看到的,便是网友对六局碾压式的质询。


    “三已月港六局!


    “一己,为何有志之士难以出头而队长各个面若银盘?是否队内晋升体制早?名存实亡。


    “二已,为何夏珀直面昼?,却第一反应认为她是叛徒?是否在懦弱的群体中勇敢才是错误。


    “三已,为何局长邓兴川多次拍到与理事会私下会面?是否存在结党营私上下其手的现象。”


    诸如此类。


    热度攀升得很快,明显早有准备。来势汹汹,打得六局毫无还手之力。


    而最开始,七局是一起遭骂的。


    “嘶,没搞懂,关七局啥事?”


    “回复:六局被炸后,七局立刻就接纳他们了。讲道理,六局才被昼?打过,谁接谁是烫手山芋,七局就这么接下了,肯定有利益关系啊!穿一条裤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一起打了。”


    直到刚刚,四局发布了一条致谢,“感谢协作单位的大力支持。”


    哪个协作单位?不就是七局吗!


    原本,网上有一波看不惯巫有的人,觉得巫有带人从别个执法局里捞人出来纯属扯淡,肯定又是营销造势。但“协作单位”一出,他们一盘算,一推理,顺了,都顺了。


    原来是有七局在背后大力支持!


    于是,七局被高高架起了。


    “七局简直是谋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啊!要是六局被其他和邓兴川有勾结的分局接纳,那夏珀就真的无处申冤了!还好还好。”


    “回复:我有内线朋友说,七局内部有令,说不要管巫有做什么,就当看不见。”


    “回复楼中楼:天呐,真是用心良苦……”


    “太强了!我终于捋清了。巫有带着四局队员,以‘交流应对昼?的经验’为名拜访六局,她知道六局那群霸凌货爱小团体藏私,所以故意带了很多人来。果然,四局其他人没被允许会面,于是只能在外面等巫有,殊不知,这几位勇敢的队员才是关键,巫有拖住六局的人,而七局配合她们救出了夏珀!夏珀离开六局的监控后,真话才能被传递出去。”


    “回复:呜呜,妈妈,你一个人面对六局那群恶心的人,却要笑着想办法拖住他们时,是怀揣着对自家队员怎样完全的信任呢?”


    “回复楼中楼:甚至那时候的她都不知道夏珀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呜呜呜……”


    “回复:?和你们美强惨派讲不来,我只觉得,哦哦哦妈妈好厉害妈妈。[痴傻]”


    “回复楼中楼:点了。慕强智性恋?经晕过去好几次了。”


    “所以巫有为啥要救夏珀啊。[挠头]”


    “回复:给真相一个说出口的机会。巫有不一直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唯心正义派的。当街带人揍同事那事儿还没过去多久呢。[笑哭]”


    “回复:讲真,这下我是真觉得巫有上头有人,这一套连招打得太早有准备了!你们没发现吗,现在挨揍最猛的是六局局长邓兴川,连带着往上打的就是理事会,明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把[门]揪出来打一通呢,现在爆出来的有些料我都不敢看。[捂嘴]”


    “回复楼中楼:有没有人两说,就开学典礼那天发生的那些事,白天阴她,晚上杀她的,巫有借题发挥打掉一个邓兴川,实在算她善良。”


    “巫有:让理事会不爽的事儿,我顺手就做了。”


    凌瑶犹如掉入瓜田里的猹,左吃一口,右啃一口。又在后悔她应该积极点的,早八就跑去四局帮忙干活,睡什么觉啊!


    不过,这些传统社媒平台的帖子总容易中消失大法,为了避免被禁言,每个人说话都和加密一样。


    凌瑶转战小尘寰了。


    “邓兴川……”


    她在一个帖子里看到了六局局长邓兴川的套图,顺藤摸瓜,各类徇私舞弊的证据纷呈,还有不少他满脸堆着褶子笑,给人鞠躬拉车门的画面。


    有张照片拍到了车内人的脸。


    分享证据的人非常贴心地加了个放大索引,文字标注:“星耀学院理事会常任理事,荣文德。”


    下午16:00


    “废物!废物!”荣文德怒骂道,“还能让人把一个大活人抢走?都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的邓兴川期期艾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荣文德最气的是,他居然没在最开始发现对方是冲着他来的,直到满大街都飞着他和邓兴川的照片,配着各式各样或真或假的证据。……那些证据倘若只是些贿赂,倒是无所谓,主要是他干的事儿,三门并非件件知情。


    人是有私心的,他不信其他人没干过,但是必须藏好。


    没藏好的人遭到最严肃的审判。其他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心,一定会往死里审判他。


    那个死殷莱,想挑拨他们三门内乱!


    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荣文德挂断电话。他必须立刻组织会议,强调一致对外,绝不能给人趁虚而入自内瓦解的机会。


    “叮咚——”


    别墅的门铃响起,荣文德浑身紧绷。他一步步走近可视门铃,看到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人,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落在雨衣上,又簌簌滚落。


    她缓缓抬起头,看清她的脸后,荣文德松了一口气。


    魏昂给了他来访者的信息,是秘书处的人。


    “您好,我是秘书处的彭骆。”来者流畅地背出了约好的口述密钥,“我来,给您送资料。”


    作者有话说:


    贴贴~鸡汤来咯(不是


    第228章


    下午16:20


    水流声阵阵, 稀释后的血液流入下水道中。


    数秒后,彭骆关闭水龙头,细细擦拭干净指甲缝隙里的血迹。她照例拖了一把椅子, 坐在正在被黑色丝带玫瑰侵蚀的荣文德面前。但这一次,她心中那种极端的快乐消退了不少, 远比不上早上那种绝顶的兴奋。


    不够,不够,体验过那种兴奋的感觉,她又如何能被这种快乐轻易满足?


    彭骆抿了抿唇。


    她努力调取早上的观感,直到那种战栗的感觉再度翻腾出来,从最初表演性质的雀跃,转为迷惑性的真实幸福。


    彭骆和再度睁开眼的荣文德对视。


    和魏昂那种她经常见的人不同,荣文德有着高贵的身份, 作为理事会常任理事, 荣文德从未正眼看过她这个秘书处的小小组长。甚至他只需要一抬手,就能摧毁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彭骆蓦地一笑:“荣理事,你会……


    “学狗叫吗?”


    下午16:30


    “荣理事, 你最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学院理事会现任主席支玉泉对着私线通讯说, “别的就不说了,你怎么敢倒卖‘祂’的资料的?!”


    平时借着三门和理事会的名头,捞点就捞点吧,理事会里谁不捞?干干净净不捞的早就被一脚踹出去了。


    但荣文德的问题可不是简单的“捞点”。指向他交易“祂”的料非常含蓄, 混在一大堆刺激的瓜里,网民都没怎么看懂,觉得只是普通的以权谋私。


    显然,这料是放给看得懂的人看的。而支玉泉就是受众之一。


    支玉泉当然也看得出这是在离间他们。


    毕竟打六局打着打着,打到荣文德身上了, 又拐着弯指向三门,眼见着还要继续上升,看不出是殷莱那个贱人推波助澜,她可以直接上吊了。


    但她仍没法当作没看见。


    倒卖“祂”的资料这种事太严重了,这可是三门的立身根本,也可能为三门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荣文德!”支玉泉扬声,“你最好别和我说——”


    荣文德终于出声:“支主席。”


    他打断支玉泉的话,他的声音里竟听不出任何焦躁或者反省,反而带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轻慢,他说:“你觉得,就我一个人在卖吗?”


    支玉泉被他的态度气笑了,就听到荣文德又说了句:“或者换句话来说,你觉得,凭我一个就敢卖吗?”


    “……”


    支玉泉踱步,又顿住,语气严厉:“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荣文德声音里带了些笑:“支主席,看起来……你被排除在外了啊。”


    支玉泉拧起眉头。


    荣文德仍然笑着说:“也是,主席是什么好差事呢?你不会忘了上一任主席是怎么给你腾出位置来的吧?主席,只是一个方便别人瞄准的靶子而已,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支玉泉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荣文德只是在挑衅她。


    她和上一任主席有本质上的区别,她可是参与过“神祷”的人,她永远不可能是局外人。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支玉泉说,“你实话实说,你怎么卖的,又卖给了谁?”


    荣文德啧了一声:“放心吧,如果殷莱和她背后的人知道‘祂’是什么东西,会这么放料吗?她就是不知道,才这么云里雾里的。资料是卖向海外的,海外,明白了吗?你不会真的觉得,靠着一帮执法者就能反吧,这么培养下去,还得多少年?”


    他嘲笑着说:“支主席,你是打算等到自己老死了,再在坟墓里揭竿而起吗?”


    支玉泉有些迟疑了。


    她明白了荣文德的暗示,售卖“祂”的资料是为了团结海外力量吗?


    支玉泉咬了咬嘴唇:“为什么私自行动?”


    荣文德:“哈哈,支主席,你就当我是私自行动吧。”


    五分钟后,支玉泉挂断通讯,阴沉沉地盯着外面没有停息意味的雨,紧紧攥住椅子扶手,骨节用力到发白。


    她不相信三门会越过她联合起来,一方面她是理事会的实权主席,很难越过,另一方面也没这个必要,她支玉泉还没惹人忌惮到那种地步。


    所以瞒着她的,是荣文德背后的周家。


    下午17:00


    “周家终于露出马脚了!”挂断支玉泉的通讯后,薛永连喜上眉梢。


    三门之一,薛家。


    人们常说三角形是稳定结构,但对于三门来说,三角形更像是不坦荡的三人友谊,随时随刻提防着另外两人玩得更近。


    而薛家在三门中,存在得像个把自己砌得极厚的非承重墙,混在迟、周两堵承重墙之中,又要提防迟、周联合把自己灭了,又要左右操作借一方势让另一方忌惮。忙来忙去很有操作,久而久之,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承重墙了。


    总之,薛家现在很是威风,并且,比起迟家更看不惯周家。


    主要是因为周家的背景。


    ——周家老太太周梦鹤的军政背景,最初在建设星耀学院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时过境迁,这份荣耀的军政背景就有些让人心下打鼓了。周梦鹤那些和摆阵似的军功章实在吓人。


    薛家曾隐晦地和迟家通过气,迟家也表现出了卸磨杀驴之心。


    当然,薛家也隐晦地和周家通过气,而迟家也不见得没和周家隐晦地通过气,三门的友谊就是如此的勾心斗角,缠缠绵绵到天涯。


    只可惜,在此之前,没人真的露出可被揪的小辫子。


    荣文德此事正中下怀。


    至于周家是否真的有异心,那不重要。


    “殷莱搞这种戏码,是觉得我们三门内乱起来,她就能趁虚而入,借势掌权。可惜啊可惜……”薛永连笑了两声,看向一旁的母亲,“我们身上有天命,殷莱是没法阻挡我们的!”


    母亲薛凛闭着眼,一下一下转动着扳指。


    “我们不是没经历过危机,可每次都能平稳渡过。”薛永连满面红光,声音高亢,“您说过,我们是乘着天命走到这一步的!”


    当年,母亲做了神祷,薛家便一路扶摇直上,不论遇到什么难关都能攻克。


    至于最近怎么打都打不掉的巫有……


    薛永连认为只是短暂的失败,短暂的不走运是正常的。他坚信,在天命的庇护下,他们一定能获得满意的结果。


    巫有的得意只是一时的。


    就像她今天搞出这么大动静来,还不是利好了他们?


    “只可惜,天命普照了太多人,而最后的胜者只会有一家,每个被天命推动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薛永连已经完全沉浸在幻想中了,“殷莱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为我们的工具,让我们能够有机会清除掉天命的共享者……”


    参与神祷的人有很多,当陆续有人死去时,一些人开始惶恐。


    为什么这些人明明许了愿,却什么都没获得就死了?难道那根本不是在许愿?


    不,只是在筛选而已。


    薛永连看着薛凛,他想,他一定要让母亲成为唯一承载天命的人,登上那美妙的权力之巅。


    “啊。”薛凛蓦地睁开眼,“对上了。”


    “……嗯?”薛永连正在畅想自己送走母亲后继承天命的美好未来呢,“对上什么了?”


    薛凛微微坐直了些身体:“潮汐商会。”


    “啊……”薛永连张了张嘴,他幻想中的大脑还未归位,“潮、潮汐商会?”


    薛凛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这事儿怎么和潮汐商会扯上关系了?


    被母亲眼神一刮,薛永连瞬间站直溜开始动脑思考。


    潮汐商会是近段时间才进入薛永连视线里的,曾经的它,比起永生矩阵和仙为社来说,堪称老实巴交。直到索正心被昼已炸翻,潮汐商会忽然搭上三门的线,寻求合作。


    老实人潮汐商会摇身一变,变成了先行者们真正的老巢,掌握索正心所有研究资料。


    献祭一个仙为社,索正心的力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但潮汐商会为什么投奔三门呢?三门代表的星耀学院可是会对异化种赶尽杀绝的。


    经过审慎的交涉,三门推测,索正心派人拷问迟听灯时,就已经发现了他的特殊体质。如今迟听灯在学院手里,领头羊索正心又死了,潮汐商会又想报仇,又恐无法控制先行者,于是投奔三门。


    按理说,三门应该严厉拒绝,可是……


    “我们手里有迟听灯,倘若掌握创造‘先行者’的方法……”话说一半,心照不宣。


    于是,三门与潮汐商会就此建立了私下的合作。


    但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薛永连皱眉沉思,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潮汐商会有很多海外项目,而且最大股东也是海外身份!”


    荣文德也是和海外离岸账户发生的交易……


    薛凛终于笑了:“对。我就说那个宋之何怎么忽然上赶着和我们合作,先前那个理由,我觉得很站不住脚。因为,如果宋之何真的如她所吹嘘,是能继承索正心所有研究成果的孩子,又怎么会是母亲一死就投靠敌人的软骨头……”


    她眯了眯眼。


    “向荣文德购买‘祂’的信息的人,恐怕就是潮汐商会的宋之何。


    “她和我们的合作,就是冲着‘祂’来的。”


    作者有话说:


    贴贴~~~计弦:冤理事会一把!理事会:()(目移吹口哨)


    第229章


    17:30


    理事会召开紧急线上会议, 但并不是因为荣文德。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顾不上荣文德了。


    “星耀学院的真面目……”


    迟礼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翻起来,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索正心的秘密合伙人?”


    好荒谬的新闻!


    还配了一张“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我就知道”的摘头套表情包。


    “昼已强劲大曝光!直指星耀最深内幕……”


    纯粹是污蔑。迟礼点击详情, 内容不是一手资料,他将就着扫了眼。


    “……常年勾结索正心, 频繁制造异化种危机,……过去的每一场异化种危机,都有星耀学院参与,以支持索正心的先行者试验……”


    迟礼:啊?啊……


    “污蔑”好像不那么纯粹了。


    因为迟礼知道,理事会的确会偶尔投放一些异化种制造危机。


    对于理事会而言,这似乎是不得已的选择。这就很像选专业时抓准了行业热潮,结果数年过去,毕业时热潮已过, 行内人都看得出大厦将倾, 一波接着一波的毕业生还像泡发的木耳一样从洗衣机里涌出来,远大于行业需求。


    供过于求就会贬值。


    据老太太牧天澜所说,三门已经不是把资金和精力押注在星耀学院上了, 他们甚至在“祂”面前押下了灵魂, 拼尽一切只为赢。


    所以,他们必须制造需求。


    特殊事务执行处最初就是为此设立,到后来,有些执法局也会偷偷这么搞。


    ……被昼已带走的那个项岚就是特殊事务执行处的, 显然,不论是遭受了威逼还是利诱,她已经招供了。


    但理事会真没和索正心勾结!


    迟礼完全没有对自己“可能没接触到这一层”的怀疑。因为,索正心本身就是个自我意识和控制欲都极强,只想别人围着她转的天才。而理事会更是一群自我意识泛滥的家伙。针尖对麦芒, 这俩勾结在一起的可能性,绝不高于昼已和巫有勾结在一起。


    事实上,直到昼已开炸,理事会才后知后觉:什么?索正心搞了个这么大的?


    迟礼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庇护索正心残党,继续推进先行者计划。……以星耀之名,庇护异化种之力(如堂而皇之的迟听灯),企图让大众接受异化种……”


    迟礼:啊?


    昼已炸六局之前就是这套说法。此时的迟礼,心中更多的仍是先前的疑惑。


    ——理事会不是笃定迟听灯是昼已的旧友,所以才挨索正心的折磨,并且丢失记忆的吗?


    所以,理事会把迟听灯推到明面上,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对昼已的隔空挑衅。


    这种行为,在仙侠对打时,是把对方朋友的骨头抽出来当武器使,在两军开战时,是把对方首领朋友挂城头。


    谁先急了谁输了。


    可昼已非但没生气,还反手把迟听灯酣畅淋漓一顿批,毫不留情。


    她往挂在城头上摇曳的朋友射了一箭。


    这对吗?


    理事会又一次失算了。


    迟礼闭了闭眼,再睁眼往下滑动。


    “……针对巫有的袭案,亦是学院所为……”


    迟礼:啊?


    哦,这个倒是不用“啊?”


    这段真是事实。


    再往下看:“……袭案主导者项岚(假名向旋)为索正心余党,编入‘特殊事务执行处’,……,对上述内容供认不讳……”


    迟礼:“……”


    “…………”


    他抓了抓脑袋。


    好一个颠倒因果与真掺假。但是口说无凭啊,总不能项岚坐那儿说“我是索正心余党,学院指使我刺杀巫有”,大家就真相信了吧?


    迟礼退出网页,想搜一搜其他信息。


    但神秘力量已经开始发力了,迟礼搜到的只有一堆哑谜。欲知真相如何,居然得去小尘寰!


    老太太牧天澜在书房开会,迟礼思虑再三,发了条消息后离开住所,找了个环境不错的网咖,登入小尘寰。


    小尘寰现在已经彻底脱离暗网范畴,门槛比进超市都低,用户量飙升,但他还是不是很敢在家登录,怕昼已顺着网线给老太太刀了。那地方可是昼已的赛博大本营,谁进去都得孝敬两句“昼已老大”。


    输入网址,回车。


    流畅的小尘寰卡了一下。迟礼无语:“……都给一机械种干崩了吗?”


    一卡一卡地登入,迟礼总算看到了帖子。


    点开星庭发的帖,他眉头一跳。


    “嘶……”


    铺天盖地的都是证据。


    迟礼认得出,很多都是真的证据,而少数对他来说一眼假的证据,混在一堆真证据中,竟是锦上添花。


    17:40


    “你们干什么吃的?!项岚的账号权限为什么没拦住?!”


    特殊事务执行处,上司大发雷霆。


    “拦、拦住了啊……”有人小声解释,“她的账号并没有登录成功……”


    在昨天项岚被抓走后,信息部第一时间便冻结了她账号的全部权限,并一直重点监视。而半个多小时前,项岚的账号忽然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尝试异地登录。


    信息部的人知道,星庭有一位非常厉害的黑客,她甚至能直接把威胁函发执法局内部电脑上。


    所以,他们立刻打起120%的精力,全力应对与追踪。信息部的人追踪到定位,就是仙为社总部所在位置。这更加坚定了信息部的决心,他们全员都投入这场战役中。


    最终,他们打赢了,对方没有登录成功。


    上司也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那这些你们怎么解释?!”上司将一叠新鲜打印出的文件用力甩在桌面上,“没拦住还说拦住了?!觉得我看不懂?纸包得住火吗?”


    纸张翻飞,油墨味刺鼻。


    上面印着的,赫然是执行处的机密档案,详细记录了他们何时、何人在何处投放何类型异化种,预计投放效果,执行任务的执法局是哪个,最终的投放效果是什么……全部签名归档。


    上司胸膛不住起伏。


    这些可都是他的保命符啊!


    正是因为有这些东西,他才能在三门的圈子里站稳脚跟,才能和那些常任理事平起平坐。


    信息部的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小艾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目光不断跳跃,人事档案、任务纪要、文件存档……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信息部和那位黑客以“项岚的账号”为战场过招。


    对方被发现后便打算强攻,这更让信息部的人警惕,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唯一的战场。他们阻止了对方登录,就是获得了胜利。


    而当信息曝光,他们的第一反应,仍然是“项岚的账号怎么还是出问题了?”


    但事实上……小艾抬起头,小心翼翼看着上司:“以项岚的账号权限,没办法调阅这些内容……”


    人事档案那些的倒是没什么,但那些机密档案,连她都没有权限调阅。所以,就算对方登入项岚的账号,也不可能拿到这些资料。


    上司正在气头上:“那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凭空飞到昼已手里的?!”


    小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调阅人事档案、任务详情等信息,可以通过远程登录系统完成,但这些……”


    她的视线扫了眼机密档案:“这些档案都在隔离网络中,除了需要有足够权限的访问账号外,还需要……登入者在网络物理节点附近。所以,项岚的账户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我们……”


    受骗了。


    “……”信息部内鸦雀无声。


    经过热烈的喜悦与不解的恐慌后,他们渐渐冷静下来。


    项岚被抓走后,招供了自己的账号与执行处的物理地址。而袭击时,有两位黑客,一位在明面,使用项岚的账号拖时间打掩护,一位在暗处,就在这附近窃取资料。


    “我这就派人去抓!”上司扭头就要走。


    没人阻拦他,他也顿住了脚步,又是发脾气:“人都跑出八百里了?你怎么不再早点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当时为什么没发现?但凡你们发现了——”


    “我们没法发现!”小艾说。


    上司拧眉:“什么?!”


    “因为在一种办法下,她本人根本不需要在物理节点附近!”小艾说,“她只需要远程操作一个,登入了有权限账号,并在物理节点附近的设备……”


    拥有权限的人没有几个,而这几个人的账号都被严格要求,不允许登陆在任何私人设备上。


    在这里,能使用私人手机,同时在封闭网络内外,且不允许任何人监视的,只有……


    “咚!”“唔……”


    上司忽然暴起,提着小艾的衣领,将她拎起来抵在柜子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再多说一个字?”


    17:00——四十分钟前。


    “锁定他的设备了。”如一滩史莱姆般,只剩下一个脑袋挂在桌子边缘的陈最说,“这家伙在刷团播呢。还真好找,这一片就他一个上网的,宽以待己严以待人啊……”


    “坐好!”计弦拎着陈最的后衣领,把她放回椅子上,又问,“他的习惯就不说了。你确定这个设备没人监视吗?”


    陈最瞥她一眼:“你会让信息部那群人监视你的设备吗?”


    计弦:“……好吧。”


    想了想,计弦又觉得嘴上不能输:“有何不可!我为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陈最“切”了一声。


    她偏头看向窗边坐着赏雨的巫有:“老大老大,可以开始了吗?”


    巫有抬眼。


    今天这雨下得太久了,想来下过后能晴上好几天。


    “开始吧。”


    *


    “处长。”秘书传递消息,“信息部的人说,拦截到了昼已那边的攻击。”


    上司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什么情况?”


    听秘书汇报完毕后,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好,我去看看。”


    谁都知道,他喜欢亲眼见证胜利。


    在其他人节节败退时,他们执行处将拿下和星庭交锋的第一场胜利,这足够让他在那群老东西前威风一阵了。


    他将手机锁屏丢进抽屉里,锁好后离开房间,这是他的好习惯。


    半分钟后。


    漆黑的抽屉里,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贴贴~盲审已过,心里大石落地。(闭眼)


    第230章


    18:00


    线上会议室里, 各种声音吵得不可开交,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果不是元宇宙概念被异种危机耽搁,至今尚未落实, 牧天澜怀疑,这群人能在元宇宙世界里隔空赛博互殴。


    理事会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大家平时都装得人五人六, 三门之间勾肩搭背友谊长青,至于勾肩搭背时有没有是偷偷在拧别人的屁股……懂得都懂,反正不在明面上拧就行。


    如今,大家疯狂在明面上拧,团结的理事会肉眼可见地分出了阵营。


    周家一向护短,从来都是“我们的人我们自己会管,你们凭什么说三道四”,有意庇护荣文德。薛家便趁势刁难起周家来, 迟家本是打算浑水摸鱼, 结果荣文德反手丢出了迟家和执行处的关系。薛家虽在今天没什么值得指摘的错处,但奈何拱火之心太过明显……


    于是乎,迟、薛先联合打周, 打着打着, 周、薛又联合打迟,再打着打着,迟、周又联合打薛……如此循环。


    和和美美装了这么久,早看不顺眼了, 荣文德这个炮仗丢到人群里,他若是当个哑炮,低头认错,大家倒还能继续憋着,可他不知道抽什么风, 狂得要命,炸得宛如一串一万响的鞭炮。


    众人的情绪可算有了出口。


    他们打得上头,也忘了会议的初衷,八年前十年前的旧账都往出来翻,打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暗无天日。


    牧天澜感到疲惫。


    她摘下眼镜,发现视线变得模糊后,耳朵反而听得更清晰了。


    牧天澜:“……”


    她揉了揉太阳穴,降低会议音量,数分钟后,她下定某种决心,拨通迟礼的电话:“小礼,出去玩了?”


    迟礼:“啊,额……对,出来玩了,马上回去。”


    牧天澜扬扬眉。


    这孩子是她打小看到大的,这语气,一听就是慌张心虚。牧天澜略一思忖,心下有了猜测,大概是看到网上的消息后,跑出去登录小尘寰了。


    她先前同他说过,不要登录这个东西。


    从表现来看,小尘寰明显是一只机械种。面对机械种,学院欠缺经验,至今找不到捕获它的方式,无可奈何。


    迟礼心虚:“开完会啦?怎么说?”


    牧天澜看了眼还在唇枪舌战的会议,说:“差不多了。小礼,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迟礼想了想,语气恢复正常,说:“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可以有三个切入点。”


    他明显已经形成了自己成熟的想法:“首先,昼已老大——”


    “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迟礼咳嗽了好几声:“不是,我是说,昼已,额昼已,她、她、她……”


    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后,他的大脑彻底空了,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个有用的字。


    牧天澜扶额。


    行了,估计接电话前一秒还在小尘寰徜徉呢,这都给腌出口癖来了。


    她压着笑了两声:“抽自己还抽这么狠?”


    “我不是……”


    “好了。”牧天澜说,“小礼,我这里有一件事,你可以想做或者不想做。你要听听吗?”


    迟礼正尴尬得无地自容,巴不得快点转移话题:“听听听!做做做!”


    牧天澜:“哪怕背叛理事会?”


    “那有啥……”迟礼一愣,“啊?”


    牧天澜:“你知道万界提出的要求,也知道理事会打算做什么。”


    迟礼:“……借用这个要求,压住夏珀的事儿。但是,但是这件事一出,他们得先搁置吧?不然真的不太能说得通了。坏事一件接一件地找上巫有,不明显只要杀不死就往死里杀吗……”


    牧天澜又扫了一眼会议。


    显然,大家打得开怀,没人想起来晚上7点,安排给巫有的那场表面实习带教,实则大逃杀的晚修课程。


    或许有人想起来了,但因为种种原因,选择沉默不言,就像她一样。


    牧天澜:“暂时还没有取消,所以,这是你的机会。”


    迟礼:“我的……机会?”


    牧天澜:“我想让你去找巫有,告诉她这场临时实习带教助理的真相。”


    迟礼那头安静下来。


    牧天澜:“你想做吗?”


    迟礼:“意思是……向巫有示好?”


    牧天澜给出了肯定的回复:“你说得对,向她示好。”


    迟礼声音很轻:“双面间谍吗?”


    牧天澜:“不,单向的。你可以把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尽数告诉她,而不需要告诉我任何她的事。”


    迟礼沉默。


    牧天澜:“小礼,我问你的是‘想或不想’,但这里的‘想’,并不是你是否愿意为了我而违背你自己的想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你‘想’,还是‘不想’。”


    迟礼有些喃喃:“奶奶,我没听懂……”


    牧天澜安静了几秒,最后轻声说:“你还年轻,混在这堆人里,太可惜了。”


    迟礼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他为了她,在理事会里蹉跎了太多时光。这群人的勾心斗角、忌前之癖,无一不在消耗年轻灵魂里蕴含的力量。


    怎么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呢?她也是明哲保身、对一切冷眼旁观的无为恶者。


    不论如何,她都不想让迟礼在理事会的漩涡中沉浮了。


    在这个漩涡真的吞吃掉迟礼前,在他变得无礼、怨忌与傲慢前,他的心与灵魂,应当寄托在更新鲜的未来中。哪怕那个未来会输,她这个“过去”也会拼尽一切保护他。


    这是她能为友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只有一件事,她无法替他做决定——


    “迟礼,你想,还是不想呢?”


    18:30


    天色渐晚,雨中的世界模糊不清。


    迟礼打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在幽深的巷道里。雨水溅起,洇湿了他的裤脚,而他浑然不觉。


    他还在犹豫。


    巫有不在学校。


    根据消息,昨天出事后,夏珀家中仅剩的姐姐连夜赶来月港,在听闻巫有救出夏珀后,痛哭流涕地想请巫有吃饭。虽然巫有晚上要当实习带教助理,但还是应下了这顿诚恳邀请的便饭。


    这家“便饭”主打的是自家新鲜农场采摘,什么无农药纯手工之类的……


    总之,虽是便饭,但价格不便,也算是夏珀姐姐的心意。


    而这个新鲜农村主理人的店铺位置,藏得很深。迟礼拐过一条巷道,还有一条巷道。


    这大大削减了迟礼的决心。


    迟礼吐出一口气,依在檐下干燥的墙面上。他想,牧天澜问他“想不想”,真是很难为他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


    小学时,老师让写“我的理想”,他都得抄同桌的。他完全不理解到底有什么好想的,想当宇航员,想当科学家,想当总统议员大富翁,干嘛呢?把作文纸当许愿池呢?


    老师含蓄地说:“迟礼,可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你的梦想应该是继承父亲的产业吧?”


    小学的他想到父亲的产业,就想到那张菊花般谄谀的脸,打了个寒颤。


    啊,算了吧,完全不想。


    可老师坚信他的未来一定能继承,并借此鼓励他好好学习。


    现在的迟礼很能理解老师,因为他是唯一的孩子,的确是要继承产业的,但当时的迟礼完全误解了老师含蓄的表达。


    但迟礼是一位听话的学生,最终,为了应付老师,他写道:“我的梦想是,当一位专业的舔狗。”


    查着字典写的,字全写对了。


    老师在作文纸的最后,犹豫地打了个问号。


    迟礼:“……”


    想到这段往事,他略有些想撞墙。


    迟礼转过身轻轻撞了两下墙,试图清醒思维。而当他再次转过身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巷子的拐角处,立着一个奇怪的人影。


    那个人影比寻常人类要大一小圈,而比起寻常人类或轻或重的呼吸,这个人影的起伏感极其诡怪,行动的步伐也有些许艰涩怪异。


    “……”


    “……”


    那人影和他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个人影似乎顿了一下,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只有一瞬间,下一息间,那人影便忽地涨大数倍,浑身上下发出气泡鼓动的诡异声响,肢体之间相互挤压,以一种奇异张狂的姿态朝他扑来!


    是异化种!


    迟礼头皮发麻,拔腿就跑。但人运气差起来,真是没招,为了造型考虑,他的裤腿有点长,在路不平的巷子里被雨水打湿,更是往下坠,而两条湿漉漉的裤腿间,摩擦力剧增,于是,他上半身动了,下/半身却自己绊自己,来了个平地摔。


    随后,伞又反弹起来,给了他眼睛一杵。


    ……真是服了!


    迟礼被雨浇了个湿透,双手撑着地,闭着一只眼,手忙脚乱地往起来爬。


    而在这一套动作发生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迟礼:?


    谁在啧他?


    声音像是气泡中挤出来的,不会是那只异化种吧?!……算了,一定是他幻听了。


    迟礼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但他右眼痛得睁不开,再加上天气灰暗,路面湿滑,在阔腿长裤的大力支持下,他又是一个踉跄。上下/半身商量了半天,没商量好,最后又趴地上了。


    迟礼:“……”


    感觉有谁把他名字写到生死簿上了。


    刚刚那个异化种的移动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他第一跤没被追上是命好,第二跤没被追上……众所周知,玩《XX逃亡》时只能摔两次。


    果然,他听到了一声近在咫尺的嘶吼。


    迟礼翻身,手也顺势摸向他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一滚,那异化种的第一击被他侥幸擦边躲过,它发出一声更嘹亮的叫声。


    他抽出匕首,挥向异化种——


    呃。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废物。


    ——他完全没学过打架啊!


    于是,他幻想中的一击制敌并不存在,只一条胳膊挥来甩去,而他坐在地上,两条腿在地上倒腾着往后挪动,颇有些“你别过来啊——”的可怜意味。


    “……”


    异化种似乎有些许沉默。


    它又高亢地叫了一声,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再次来势汹汹向他袭来。


    “去死啊——”


    迟礼闭眼,挥出用力一击。


    绝望的是,他感受到自己的匕首撞到了墙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发痛。


    ……死定了。


    他刚这么想着,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像雨水般落在他的脸上、脖颈上、手上,在真正雨水的衬托下,他甚至感到有些滚烫。


    僵硬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异化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簌簌下落的雨水中,平静地站着一个撑伞的人。


    是巫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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