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讨一下, 昼已老大这是何意味……?】
【主楼:看傻了直接给我,智商归零。】
【匿名:看傻+1。】
【匿名:我全程就这表情:[猫猫痴呆流口水.jpg]】
【匿名:太震撼了……】
【汪汪汪:理讨不了一点,隔壁楼已经彻底疯狂了。一秒百层, 单推人怒冲冲进去都得念叨着“光明的罪恶的”出来。】
【无名氏: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老大你干嘛呢![(对话气泡图)…这又是什么情趣.JPG]】
【匿名:……我刚还以为点进误解向视频了,连忙一看, 直播?直播!直播?!】
【匿名:我看的那个转播解说直接戛然而止了。表情直接:[图片]】
截图里的主播将眼镜推到额头上。
眯着眼,皱着眉,张着嘴,一脸困惑地凑到屏幕前面看。
【保持平静(回复24L):笑喷了,我看的那个主播也是,表情完全一致。[图片]】
【: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个表情……】
【泪水打湿同人饭:我追的同人文太太直接在动态里发了一连串问号,疑似已经彻底疯狂。[捂脸笑]】
【我爱吃饭(回复41L):怀疑加到了同一个太太!好多太太都彻底疯狂了hh[图片]】
图片是动态长截图。
二律背对|(甜)花吐症/色击症
「?????……????????」
评论:同人界迎来史诗级骤变。
评论:美丽头颅雨, 浪漫约会情~
绛河|(虐)无尽夏/苦月亮/安非她命
「所以巫有, 你抵达你的应许之地了吗?」
评论:哭晕了,分别时许诺的充满幸福与自由的乐土,相见却是这种场景……呜呜恨透这个世界!
评论:太太《二律背反》什么时候更?
美味粮仓|(昼已x你x巫有)当你文学太太
「这下真的是当你遇到危险时, 你下意识叫了一声“妈妈救我”, 结果两个人同时回头了……[摸下巴]」
评论:简直震撼美味!
评论:(敲碗)大大求扩写!!
狗在烧三菜一汤|(萌)回家吧,家里狗总哭
「我说白了我白说了,在灵魂伴侣梗里,这俩人身上都只能有对方的名字好吗好的。妈妈妈咪快回家哄哄狗吧, 狗一直在哭。“好狗狗不许哭。”“孩子哭哭怎么了?”」
评论:感觉在家里吵架都直接掏枪,真枪实弹,打完又请装修工人。装修工人看着满屋弹孔,着急忙慌报了警,结果出警的是巫有, 笑眯眯说没事的。哦哦至于昼已为什么不用异能修补,哎呀就是想要装修工人来看一看怎么了?
评论:好幸福的家庭,妈妈妈咪就这样幸福下去吧……
万木春|()戒断反应/莫比乌斯环
「所以不相爱就出不来的房间啥时候演//:昼已照这个演的//:此日正解//:预言家//:
「我说家产99泥尔多隆吗(已磕晕版):哎,你们懂吗。感觉家产平时应该是那种,巫有认真地叫昼已大名,说别一天到晚炸来炸去的,而昼已就要戏谑地“巫有老师”“巫有老师”地叫,还问她要不要帮忙炸星耀,巫有看她一眼,就知道说不通,抬手给她一枪。然后昼已愉悦了,因为她要的就是这个。对的对的,宿敌,宿敌就是这样的。哎真该给她俩关进不相爱就出不来的房间里去,进去门就嘎吱一声开了,不对不对,昼已下一秒就给丫房间炸了。
二编:
不是??不是?????啊???
三编:
叙事奇点竟是我自己。」
【匿名(回复62L):???们同人女的动态都如此恐怖吗?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凑到一起就都不懂了。】
【:老大你按代表作备注啊?一眼望过去八百个词牌名。(看出来你真的爱吃饭了,管什么梦呢单推呢甜呢虐呢,一口气全都吃了。你的胃口我喜欢,你的联系留下来。】
【:世界观刷新中……我一直以为小尘寰很抽象了,这些动态比小尘寰还暗网。】
【匿名(回复77L):小尘寰当狗的多,天天叫“老大,我真的会假装配合你玩s/m,然后把你当soul mate的。”
【外头叫妈妈的多,天天叫“一款超绝完美的健全人类,简直我梦中的妈妈啊啊啊啊!”
【动态里酣畅淋漓“光明的罪恶的”多,但都是这种一盘醋半拉饺子乱七八糟地就发出来了。】
【:如今世界大同了。】
【妈妈我一直在吃:救命,我在隔壁楼愉快吃饭,兴奋到连忙切出来缓一缓。怎么这里还有!!】
【:还想躲高?直接给你强制了。】
【:绿色青蛙张大嘴。】
【保持理智:好的,这个楼也要沦陷了,大家都彻底疯狂了。】
【匿名:我很客观,我客观地觉得老大和56真的认识。她不随便杀人,但也没这么乐于助人……】
【匿名(回复377L):我喜欢你。帮巫有之前,老大那个笑真的超级超级恶趣味!】
【双子星好吃:那个笑真的特别萌TVT,就感觉老大明知巫有会拒绝,还要故意问一句。而且巫有的森林城背景真的很可疑!那么小的地方,那么强的两个人,不可能王不见王呀!】
【保持理智:……】
【丧彪咪:好了好了,我真来理智讨论了。
【我咋感觉56一点都不怕昼已诶?我承认她强,但如果昼已想攻击她,她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她这样难道不怕激怒昼已吗?(请从客观角度分析谢谢[可怜])】
【妈咪重度依赖中(回复135L):我不知道巫有害不害怕,但如果老师逃跑,学生学到的就是逃跑。如果妈妈向困难低头,孩子就不会有勇气直视难题。妈妈、我命中注定的妈妈……】
【匿名(回复135L):我以最理智、最客观、最不叫妈妈的方式告诉你:56这人就这样,很能吃压力。
【你别看她顺风顺水的,其实她一直在狂吃压力中。比如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纯纯的就是把理事会给下来的压力当夜宵吃了,外面一堆执法者说着风凉话等她死,还一堆人说她演,只能说不会卖惨就有吃不完的惨……】
【心疼我女(回复153L):真的真的!!我刚看到说,昼已故意展示证件,是指向这场闹剧理事会从头到尾都知情!】
【阔腿裤我该说你什么好:今天这个瓜真的很大。
【我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写这个回复,结果瓜真的是越来大,我写到现在才写完。[笑哭]
【先说明,我无立场哈。
【这次前后脚受到异化种袭击的有三个人,即星榜前三。袭击者给出的理由是:(叽里呱啦一大堆)先行者(叽里呱啦一大堆)人类进化(叽里呱啦一大堆)从星榜下手。
【我们得出结论:这是索正心残党贼心不死,试图复辟。
【但,我们还有如下三个问题:
【第一,此次行动中,异化种的数量和质量。
【大家普遍觉得此次袭击是第二次异种危机的爆发点:同时出现、覆盖点多、能沟通有智慧、且数量巨多。但大家看看质量呢?
【[异化种对比图片]*1
【这次的异化种,除了少数质量在平均线上的,其他的普遍连D评级都凑不上,甚至还有很多只变异没能力的。只是乌泱泱堆在一起,显得很吓人。(也正常,一只鼻涕虫变得比人还大,还长出十八根触角二十个眼睛,就算告诉你“它其实很菜”也很恐怖好吧?!)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是宣告自己卷土重来性质的威猛行动,为何派来的是这种难以入目的类型?
【“我们才是人类进化的新方向!”
【——都这么说了,辟谣时的亮相,难道不应该推出几个家里最体面的吗?比如几个光鲜亮丽的大帅哥,一个展示自己的美味触手,宣扬人外好人外妙人外的滋味你知道;一个展示自己的多变身材,宣扬合法正太不需要选择直流电和交流电;一个展示自己的术前术后,宣扬还在羡慕原生异种吗?我曾经长这样现在长这样,捏脸的幸福你想要你得到。其它的不体面就搞成永不开罐的覆面系,展示自己的超能力,强大是覆面最好的医美。
【这样出场,大家看完后,就算不想变成先行者,也想高呼先行者计划万岁但高呼完我想做什么你是知道的。
【[异化种拼图]*3
【……拿出这样的出来做宣传,真的很没诚意!消费者怎么心动嘛!
【不拿强大的和美观的出来,是不想吗?[摸下巴思考]我甚至怀疑它们一小时前还是正常人呢。不会是临时赶工出来的吧?
【第二,关于先行者计划幕后的脑回路。
【虽然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但我真的忍不住想问一句:现在的先行者计划幕后人,不会是“光明的罪恶的”吧的吧主吧?
【咱就是说,教母被人炸飞上天了,老家被人抄底收割了。留下的残党,我不找昼已复仇,不找星庭撒火,我就要找那个巫有出气!
【“我弄不死昼已,我弄死巫有,弄死巫有,昼已就会被痛彻心扉。桀桀桀桀桀。
【“世界上最虐的结局就是,就算你登顶王座,天下臣服,但是永失所爱。桀桀桀桀桀。”
【没想到我们伟大索正心女士的继承人,竟是一位热爱BE的同人太太。
【太太已不满足二创,非要摁头CP在现实里上演虐恋情深。吾辈佩服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同人创作!
【于是我们巫有老师就这样被集火了。
【(唯一纯白的茉莉花~)巫有老师亡妻回忆录经典bgm321起!
【别用“同时攻击了三个”来佐证没有针对性。
【一共三个人,其他两位都身负异能,且受到袭击时,周围还有很多别的执法者。除此之外,异化种潮的规模也远没有这么大。所以,她们普遍在20分钟内解决了异化种潮。[报道照片]*2
【而我们巫有老师,不仅仅无异能,还带着一帮学生,更是面对千只异化种。
【上个问题里,提到了“少数质量在平均线上的”异化种,而不巧,它们还都出现在巫有这边。
【不仅如此,回溯网络流传的视频,还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李先生,不止一次发出如“都怪巫有!如果不是她,我们根本不会被困在这里”的煽动性言论,引导周围的群众抗议。(只是大家都不是脑残,没有还没脱险就纵情辱骂唯一强战斗力的爱好。)
【好苦的命。巫有的宿,啊不,仇人看了都要心疼。
【而我们李先生,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
【——第三,几小时前星耀被曝光的丑闻,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前情提要:星耀被曝与索正心同恶相济,长期投放异化种,营造恐慌氛围,拔高学院重要性。
【史诗级的丑闻,来自昼已的关怀。
【可此丑闻前脚刚曝,后脚这群异化种就叫着“复兴啊”“进化啊”地冲出来了。这样来看,我们巫有老师又摇身一变,变身受益者了!哎呀,怎么会这样呢?这不是和第二点完全冲突了吗!可恶,白心疼了!
【哦哦,这么一想,原来索正心继承人不是吧主,而是巫有的同僚啊!
【对的对的,那就说得通了。
【但是昼已老大,你分享车内录像是什么意思?你公布李先生证件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们在等巫有死啊!”,什么叫“理事会员工激情倒油”?
【绝对的矛盾,由此而生的真相,教会你双赢的是……
【[让我看看是谁在搞鬼?摘掉头套。果然是你,星耀学院理事会.jpg]
【理事会做计划时估计想美了。
【完美。进可巫有失败身败名裂,退可巫有胜利带资进组!横批之:给我挨骂![开心]
【可惜,史诗级的翻车,来自昼已的关怀。*2
【显然,我们学院想干什么干什么惯了,没习惯头顶有个野皇帝,她想打谁就打谁。看对眼了,揍揍你,不也是福分嘛。皇恩盛泽一向如此,求不来,也拒不掉。
【(更何况这群东西叫嚣着自己是“先行者”呢。)
【综上,三个矛盾的问题,和既有的事实结合,我们可以进入汤底环节了!
【近年来,随着现任院长空降,星耀内部派系斗争愈演愈烈。而我们的巫有,成为斗争彻底爆发的导火索。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巫有是参加过星耀入学考核的,巫有推解释为“因为能力太强,所以直接被邀请去做老师了”。但残忍的事实是,理事会派明白近年来频发的异化种事件出自何处,他们并不需要真正的强者,他们需要能收割成果的太子。
【院长派注意到了理事会派的敌意,保住了巫有。
【当然,院长派也不是什么好人,虽然院长捞了巫有一把,但她营销起来真的是不管巫有死活的。这种情况下,巫有彻底被架在火上,和狂热的崇拜一起出现的,是虎视眈眈的审判。
【院长赌对了,巫有通过了大众的审判。
【理事会派输了一局,而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们力推的太子,被他们的加权制搞出了惊艳世人的小数点。
【你如果是理事会,你恨不恨巫有?
【我猜,理事会对巫有的恨,远远超过对昼已的恨。
【毕竟昼已只是敌人,而巫有代表他们被踩到地上的尊严。
【自恋狂面对敌人会自负,但自尊是禁区。以至于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彻底弄倒。
【更何况把巫有搞垮,就能让院长满盘皆输。
【院长要造神,他们就要让“神”原形毕露,让大众看到“看吧,这就是个平庸的、无能的、一点也不值得崇拜甚至喜爱的普通人!”
【因此,昼已的介入其实是必然。
【简直没有比敌人的愤怒更好钻的空子了好吗!
【上一次,理事会用原生异种搞巫有。
【昼已顺藤摸瓜,星耀和异化种勾结的老底被掀了。
【而这一次,理事会用异化种搞巫有。
【昼已借题发挥,关注执法者直播的应该知道,可以说是神人辈出:有上去就和异种交易转移伤害的,有躲不过又不想出手直接偷偷下黑手把队友蹭出去的,有别人杀了异化种后假装不经意地对摄像头解释自己的卓越贡献的,有义正辞严骂认真清理异化种的队友是叛徒的……巫有“普通人”的一面没被大众看到,这群执法者的倒是一览无余了。
【民众对执法者的信任直接被击穿了。
【外头已经好多人在刷“昼已大人这边走”了。[笑哭]
【怎么说?理事会这群挥金如土的老登,也是有机会体验到买一赠一的快乐了。
【总之,星耀苦心经营十八年的名声,彻底沦为笑柄。
【而唯一能快速救回星耀风评的,就剩巫有了。
【但老登的尊严不会承认的,并且理事会背后的三门绝不会放过巫有。众矢之的,巫有接下来的路也很难走呢。
【好在,目前来看,昼已向巫有明牌示好了。
【无关“光明的罪恶的”那种东西,出于利益衡量,昼已还需要收割星耀背后的三门和先行者残党,留着巫有这个靶子对她利远大于弊。甚至昼已的示好,还会让理事会疑心病大爆发。
【所以巫有才向她开枪。这是她的界限。
【……啊,写到这一句时,巫有已经休整好,动身前往地下车库了。
【她很聪明的,不会不知道这四十分钟的无支援代表什么,但她还是去了。
【巫有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我想说星耀学院的土壤耽误了她,但想想,她是从森林城出来的。那她一定是抱着某种想法甚至信念离开的。
【在这个楼里,我看到了一句很让我有触动的话。“巫有,你抵达你的应许之地了吗?”
【我喜欢这句话,而我自己想问的是:
【——“巫有,你准备创造怎样的应许之地?”】
【匿名:???惊了,真有大神。】
【匿名:天呐。懂了懂了,我彻底懂了!这批异化种就是临时赶工出来的。这么多的异化种,没有点硬背景根本藏不住。所以明明与异化种勾结的丑闻被曝光了,还是搞了晚上这一出。不然这么大批量的异化种全都白费了!】
【主人主人:救命。前面给我笑疯了,后面莫名其妙想哭啊……
【对不起老大,我爬一下墙头,就一下下![对手指]我对您的忠诚日月可鉴!】
【极品ID思考中:阔腿裤老大,你开局说无立场,但感觉你最后都快给巫有写情书了、、!】
【阔腿裤我该说你什么好(回复294L):?】
【匿名:……真的,你别不信,阔腿裤老大,你能用这篇回复通过巫有粉丝群审核。】
【求妈妈抽我(回复314L):没那么难,进去直接给管理员权限。】
【阔腿裤我该说你什么好:?我是纯客观视角写的。】
【匿名:哎,我该说你什么好?】
*
凭空出现的记分牌跳动着分数。
利雯的名字处于第一位,其后的数字还在不断上涨,但利雯头也不抬。
既然已经被队友指着鼻子骂叛徒了,叛得多一点和少一点有什么值得她关注的?徒增烦恼罢了。
她专注于眼前的每一只异化种,配合着武器,节约地使用异能,尽可能使体内的异能可持续地循环起来。但目前来看,耗空也是一两分钟内的事了。
利雯出刀,控住一只异化种。
刚准备抬手用异能,一把长刀从她身侧飞出,刺中异化种脖颈。
“……”
利雯微微怔忡。
“……巫有。”她偏头,看到了刀的主人。
巫有一身血污,她伸手握住刀柄,看了眼记分牌,又回头,微微一笑。
“我不计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哪怕利雯遮住了自己的摄像头, 她的积分排名仍位于第一名。
她看向远处亮着的积分牌,第二名和第三名的积分在你上我下中稳步上涨,而她的积分停止增长了。照这个趋势, 不到一分钟就能超过她。在结束时,大概会在第十名左右。
“……”
利雯抿了抿唇。
脑海里, 不可控地浮现出一些纷乱的想法。
比如,既然已经彻底沾上“叛徒”的嫌疑,那就只能当第一名。更何况,她已经坐上第一位的“宝座”了。
她抵住一只异化种。
抬手,调用异能,在纷乱的思绪中,有些犹豫。
异能在她的身体中流转。
如同奔流在肉躯中的血液,异能奔流在她的灵魂之中, 时强时弱地搏动着。
但这一次, 异能似乎格外活跃。
她第一次摸清自己灵魂的形状。
异能覆盖她的理智,越过她的犹豫,在灵魂浪潮的推涌下, 跃出人类肉/体的界限。
“吱——!”
她听见异化种躯壳内的嘶鸣。
它体内的神经被异能震碎麻痹, 身躯抽搐着瘫软下去。它没死,利雯知道,但她仍然跨过它,向前走去。
“我有点累。”
几秒前, 巫有这样说:“我无法参与直接的战斗,但我可以送它们去死,你愿意吗?”
在游戏里,这就是抢人头。
利雯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她愿意。
她的犹豫来自她受教育的理智,但她的无序的灵魂比文明的理智, 更懂她的心。
*
陈功不断和原生异种做着交易。
他许出去一个又一个承诺,丝毫不在意藏在承诺后的代价。
能有什么代价呢?
比如,那只白鼬的要求是:“陪我玩游戏。”
陈功想了想此白鼬在网上的风评。……网瘾很大来着。
估计是没人陪它打游戏吧。
完全没问题,他游戏段位也不算低。
一想到别人恐惧到避之不及的原生异种,其实是他的游戏搭子……
陈功心里已经开始爽了。
环顾四周狼狈的执法者,他笑了一声,不和这群人玩了。
又卷又凉。
选择大于努力,他要站上新的风口。
但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他来来回回忙活这么久,排名竟还在十名开外!
不但如此,异化种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
都怪这群原生异种,帮起忙来扣扣嗖嗖,有时候前前后后时间加起来,还不如他自己出手。
算了。以后就是同事,就当提前搞好关系。
陈功心里盘算着。人情嘛,就是要有来有往的,异种情也一样。
不论如何,昼已给的任务得完成。
他分析过了,两个任务考核的方向不一样。二选一完成即可。他本想全部完成,但现在来看,还是有点困难。
好在,好几个执法者都被他整废了,也算一种证明。
接下来,他得认真清理异化种,冲击排名了。
不过……有点奇怪。
刚刚位于第一的利雯,积分居然停滞不前了,第二名和第三名都陆续超过了她。
他刚刚还准备阴她一手呢。
陈功想想,和一只鬣狗异种进行交易,换到了前五名的具体位置。
“唔,要你用什么来换呢?”
百无聊赖坐在空调外机上的鬣狗顿时来了兴致:“……我得和首领商量商量。你时间紧吗?不紧的话半分钟后再来找我。”
鬣狗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陈功感到强烈的不适。
“不用了,我赶时间。”陈功说,想想,又觉得鬣狗再怎么都是昼已的狗,补充问了句,“反正你们所有要求都得经过昼已同意,是吧?”
鬣狗点头:“自然。”
陈功放心了:“那没问题了,只要昼已同意,我都可以。”
获得了鬣狗给出的信息,陈功立刻启程,躬身潜行而去。他打算先去利雯那里看看情况。
“……巫有?”
他摸到利雯周围时,微微一愣。
巫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
陈功咬了咬下唇,电光石火间,心中有了猜想:巫有是昼已安插在星耀的人,所以昼已才会出现在这里搞这么一出。
巫有在限制执法者的积分。
那就是在帮他!
“啊……”陈功的大脑又通透了。
气运真的降临在他身上了!
巫有虽然表情如常,但是和她先前相比,动作明显疲惫很多。处理失去行动力的异化种,都需要借用身体的重量向下压。
“咔——”
又一只异化种彻底殒命。
巫有避开污浊的血液,起身,抬头,恰巧和他对视,偏了下头。
陈功:“巫有……”
他顿了一下:“巫有老师,我来帮你。”
手腕一翻,无柄金属利刃飞出,直插一只瘫软在地的异化种喉咙。两只利刃如剪刀般合起,他的积分向上跳动一分。
“没剩多少时间了。”
陈功言辞诚恳:“我尽量让大家分数均衡,老师,您去帮助现在的第一名吧。”
“……”
巫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只鬣狗打量他时,目光是贪婪的,具有食欲的。而巫有的目光是平静的。尽管如此,陈功却感受到了更为强烈的不适。
他浑身发毛,甚至萌生了退意。
“算……”
他顶不住压力,刚刚开口,就看到巫有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好啊。”
她说:“那我去找别人。”
巫有收起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隐入黑暗中。
陈功不自觉屏住的呼吸松了下去,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胸口还残留着点喘不上气的闷感。
随后,他的目光看向利雯。
利雯只顾往前,并没有向后看,一只只异化种瘫软在地。
陈功的刀剪断异化种的脖颈。
第十名。
第八名。
第四名。
第三名。
陈功也笑了。他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20:52
最后一只异化种倒地,记分牌定格。
一地尸骸。
利雯这才抬头看向记分牌。……第十名。
一个失败的名次。
49个人中的第十名当然是上游。但对于星耀生来说,不过“线”就是失败。不过线就无法觉醒异能,不过线毕业后就没有选择权,不过线就无法继续晋升……
利雯心里有点闷闷的。
“算了。”
她很在意,但她决定不在意了。
第一名和第二名她都认识,但这个第三名……
陈功。利雯略一回忆,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培训的时候遇见过,隔壁组的,很会活络关系,但主要是向上活络。不过,陈功和大家的关系都挺好的,只是培训结束时传出一些流言。
说陈功偷看别人的电脑,窃取对方方案。
但由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他和老师关系还不错,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与她无关,利雯也没关注。
“恭喜各位长官,完美完成任务!”昼已的声音响起。
“尤其恭喜我们的闵育长官、全望长官,以及……”昼已顿了一下,似是含笑,“陈功长官。获得我们的前三名!”
“啪”的一声。
不知从何而来的彩带铺满地下车库的上空,利雯扯了扯嘴角,感到荒诞。
她的余光扫到一个雀跃的身影。
利雯偏头去看,认出来了,那是陈功。他眼神很亮,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到昼已在哪。
什么情况?
利雯有些不解。
忽然,陈功的上方一个极小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定眼看去,一枚旋转的硬币从高处落下。陈功伸手去够,被他握在手中。
“这是一枚能够召唤我的硬币,请三位长官珍藏。”
昼已笑着说:“各位长官可以下去好好考虑,在任何需要我的时间,或者任何……想要加入我的瞬间,都可以握住这枚硬币,召唤我。我会如约出现在你们身边。”
利雯:?!
换言之,昼已可以通过这枚硬币,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这枚硬币被带往哪里,哪里就会有灾难降临。
她往后退了一步,和硬币拉开距离。可陈功却仍然无比雀跃,他捏着那枚硬币,举在眼前,眼中满是兴奋的渴求。
难道他……?
“很高兴能在今夜看到各位长官精彩的演出。
“完美的落幕,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耳麦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利雯下意识偏了下头,就听到指挥部传来的声音:“测试,测试,听得到吗?”
“收到。”利雯立刻回复。
紧接着,她听到:“陈功受到昼已污染,已经叛变!”
“重复,陈功已经叛变。
“立刻控制住他!”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功身上。举着硬币的陈功顿了顿,先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耳麦,又环顾四周。
“昼已?”他开口。
“昼已!”他呼唤。
他焦灼的目光看向尚未离开的原生异种们:“她和我说了,只要我前三……她就!”
“啊……”
一只又一只原生异种从高处跳落。
晦暗的地下从车库中,它们的异色虹膜若隐若现,诡谲骇人。利雯看到一只金色双眸的原生异种,这只异种上过内部的分析报告,正是那只以羊为原型的兽人种。
它一步一步逼近陈功。
那只白鼬异种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它偏头和另一只异化种嘀嘀咕咕:“又来了!简直野蛮!”
“带我离开,带我离开……”陈功声音颤抖,“她答应我的。你们不能违抗她的命令……她答应我的!”
“是吗?”金眸的兽人种问。
陈功疯狂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金眸兽人种颔首,“但在此之前……”
它略一俯身,那张平静淡漠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个疯狂兴奋又饱含恶意的笑。
伸手向前,在陈功没反应过来之前,它的手指已经插入他的眼眶。
“游戏结束,你该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贴贴!对不起这几天加班加疯了往凌晨加,哐哐磕头,不过忙里偷闲理了理后续大纲!
第253章
“啊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声, 陈功的右眼珠被那只金眸异种生生抠了出来。
陈功猝不及防。
本来无比期待的眼神,化为惊惧与愤怒。
他捂着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
金眸异种对他的痛苦与愤怒熟视无睹。
它把玩着那只弹软韧性的新鲜眼珠,和之前冷漠疏离的状态截然不同, 身上充盈着一股强烈的、躁动的不满。
血液顺着它手上的金色链条滴滴答答落下。
它垂眼和那枚眼珠对视,眼下的肌肉抽搐似的跳动了一下。
“呵呵……”
它冷笑一声。下一瞬,它的手猝然攥起,竟把那只眼珠生生捏爆了。
“你个畜——啊啊啊啊啊!”
陈功身上冷汗直冒,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眼球爆浆,为数不多的理智全无,异能顿时失控, 数把利刃飞旋着直向那金眸异种飞去。
可那金眸异种不闪不避, 任由利刃刺入它的身躯。
然而,那些利刃分明切开了它的肌肤,却诡异地没有造成任何伤口。
反而是陈功, 他蜷缩起身体, 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制服是特殊材质的,看不出他受了什么伤,但仔细看去,他死死捂住的地方, 正是那只金眸异种先前受伤的地方。
陈功痛得直不起身,身体紧绷,颤抖着跪倒。
“昼已!”他佝偻着身体,死死握住那枚硬币,大叫起来, “救我!昼已救我!你答应我的!我要跟你走,我要……唔呃!”
那金眸异种一脚踹在陈功的嘴上。
力道很足,陈功直接被踢得上半身后仰,翻倒在地。
好熟悉的动作!
一切发生得太快,利雯及附近执法者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陈功满嘴的血,记忆复苏了。
那个什么褚英老师就是这样变得无齿的!
连踢带踹,就冲着脸下脚。
利雯:“……”
她刚刚在清理异化种时有注意这些异种,它们各有性格,其中不乏上蹿下跳蛊惑的,坐在一旁指点江山的……但这只金眸异种,情绪非常稳定,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一点热闹都不凑。
结果这位竟然是最癫的吗?
利雯蜷了蜷手,实在没把握在这么多只异种的包围中救下陈功、全身而退。
“闭嘴。”
金眸异种连踹了陈功两脚,最终踩在陈功脸上,蹲下/身。
“就靠奉上一枚廉价的眼珠……”
利雯离得比较近,结合它的唇语,她听到它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它自己抠的吗?
抠完又嫌廉价吗。
不买别摸。
利雯甩了下脑袋,把莫名冒出的诡异想法从脑中晃了出去。她看向其他执法者,大家都已筋疲力尽,面露难色。好在远处,巫有似乎往这里来了。利雯心定了些,就又听到陈功痛苦的呻/吟。
陈功蜷缩在地上,金眸异种却不打算放过他。
“你应该,付出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金眸异种起身,碾着脚,力道越来越重。陈功的脸开始变形,他蹬踹双腿,一只手死死拽着它的脚,想从其中挣脱,但毫无作用。
“更多!更多!更多!”
脚下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金眸异种干脆一脚接着一脚踢在他的脑袋上。
“呃啊——”
陈功的脑袋被踢歪到一边,睁开被血泪糊住的眼睛,看向手中紧握着的硬币。
“昼已……昼已……”
他含糊不清地呼唤着:“救救我……昼已……”
“……”昼已似乎玩弄了陈功的情感。
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指望昼已说话算话,信守承诺吗?她或许只是想……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起手作防备态,向后连退数步。
只见那枚平平无奇的硬币,陡然间爆发出数股扭曲流转的光彩。
光的形状像风中的丝绸,撕裂空间,每一次扭转都迸发出新的色泽,靛青和锈红缠绕,金黄与明蓝交织,相互排斥又互相转换。
色彩交叠变幻的某一瞬间,利雯恍惚看到光线编织出一个锋利的标识。
那是星庭的标志。
可几乎像她的幻觉一般,那标识构成的瞬间,在某一个特殊的角度,显出一个圆滑而包容的形状。
……星耀的校徽?
利雯愣了一下。可这些形状像光斑,转瞬即逝,当她眯起眼想看清时,又不复存在了。
“砰!”
有人向着硬币射出子弹。
子弹飞驰,没入被不断蔓延开来的光彩覆盖的空间。恐怖的是,特制的子弹竟像橡皮泥做成的一般,被柔软地拉长,为诡异的一份子,任意揉搓,肆意修改。
在她的视线被这枚子弹捕获的瞬间,她竟同时看到了这枚子弹的各个面与内部结构,看到熔融状态的金属液滴,看到它们从岩石缝隙剥离的瞬间,看到一颗恒星的死亡,剧烈的爆炸将重元素推向宇宙之中,又看到一切回归星际介质,参与新一代恒星的诞生。
无所谓诞生与消亡的物质,在循环与变形中拥有永恒。
一颗子弹的过去与未来在利雯眼前展开,过载的信息使她头痛欲裂。
异能在她体内兴奋地跃动着,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强烈吸引,拉扯着想要脱离自己的肉/体。她的心脏恐惧地狂跳着,疯狂尝试眨动眼睛,终于,她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眨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时,那枚子弹刚从变形空间的另一侧射出,一切不过几毫秒之间。
但身处其中的陈功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迸出狂喜,仰着头看向硬币的上方,那诡异光彩汇聚的地方,渴求地伸出了求救的手。
狂乱的金眸异种也抬起头来。
流溢的光泽如春风拂面般轻掠过它的脑袋,它的躁动与不爽被尽数抚平,甚至身体和灵魂都开始退行,额角探出羊角,如一只稚嫩的羊羔般,面对母亲乖顺地跪落在地,幸福又依恋地贴向缠绕上它身躯的奇异物质。
最后,它的身体也化为细碎的光点,融入扭曲的空间中。
“咻——”
仅一瞬间,爆开的所有光彩都收缩向一点。
陈功和所有原生异种都消失了,空荡荡一片,连一枚硬币都没留下。
“……”
“…………”
地下车库一片肃静。
直到车库门打开的声音从遥远的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包围了地下车库里的所有人。
“滋、滋滋……”
扩音设备响起:“所有人员,即刻放下武器!解除武装!”
“……”
地下车库仍然安静,谁都没动。
“重复,所有人员,即刻放下武器!解除武装!”
声音更急促强硬了些。
有陈功这个疯狂的叛徒在先,利雯能理解对他们的防备,但强硬的态度让她感到强烈不适。
她紧握着手里的武器。
僵持了两秒后,她看向远处的巫有。
*
巫有身上倒是没什么武装。
她把刀放到地上后,就往后退了一步,并配合地举起双手,示意配合。
在她举起手后,远处有执法者终于动了。
他们陆陆续续地放下武器,虽然没有举起双手,但也算勉为其难地配合了。
巫有扬了下眉。
支援有序进入地下车库核心区域,获得硬币的两个执法者被率先带走。陈功消失的区域,被拉起特殊的异能警戒线。其他执法者在简单的检测后,也被分批次带走。
而来到巫有面前的,又是熟悉的抑能膜。
“抱歉,巫有老师。”她面前的执法者歉意一笑,“您是非异能者,和异化种接触时间过长,这是必要的检测。”
“不用抱歉,我理解的。”巫有十分配合工作。
五分钟后,她被单独转移到一辆车内。研究人员早就准备好,开始忙前忙后地采样。
“叩叩。”
车窗玻璃被敲响。
主研究员离开,两分钟后,她折返:“巫有老师,我们先带血样去做快速检验,结果一会儿就出,接下来会有人带您去做正式检验。不用担心,我们刚刚的检测结果非常理想。”
巫有:“好的。”
研究人员收拾东西离开,换了一个穿着体面正装的人上车:“您好,巫有老师。”
他反手将车门关上,车辆缓缓启动。
“您好。请问您是?”
男人正坐在她的对面,面上堆着体面的假笑:“我是周梦鹤女士的私人助理,您叫我熊定就好。”
周梦鹤?
周家现在的话事人,周山晴的奶奶。
继迟礼之后,理事会又有人按耐不住,想要私联她了。巫有佯作冷淡疏离,语气克制:“周女士找我有什么事?”
熊定:“不是周女士找您,是周山晴奶奶邀请您。”
巫有没有回复。
熊定仍然保持微笑:“山晴小姐从小玩世不恭,但老太太一直知道她的潜力,希望她能成长起来,成为周家合格的接班人。而您的出现,证明了山晴小姐的能力。”
他一顿:“当然,如果不是您,山晴小姐可能永远不会醒悟。她受到您的影响,才成长起来。”
巫有仍然保持沉默。
熊定:“所以,作为山晴小姐的奶奶,她诚恳地邀请您一聚。”
巫有终于开口:“如果是邀请,那应该能拒绝。”
熊定微笑:“但您和异化种接触了很久,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贴贴。昨天回家后本想睡半小时再写结果直接睡过去了(尴尬)今天连忙早点写完谢罪!
第254章
熊定表现得十分礼貌, 说出的话却潜藏威胁。
巫有没有回复,车厢内空气凝滞。她猜,他的下一句话一定是——
熊定:“啊, 请巫有老师不要误会。”
在紧绷的气氛中,他欠身笑了一下, 语气恭敬,态度诚恳:“我的意思是,您这次和异化种接触的时间太长了,风险评估很高,需要做非常多的检测。其中有些检测的用时会很长,这很影响您后续的工作与生活。但是,周梦鹤女士愿意为您担保,如果快速检验没问题, 您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但这只是举手之劳, 完全不足以表达谢意,所以想当面致谢。”
故意说出有歧义的话,再主动解开误会, 这时候, 一般人都会生出些淡淡的歉疚感。
利用歉疚感,就可以达到目的。
很可惜,巫有没有。
不过她也确实打算见见这个周梦鹤,于是, 她不够熟稔地回应了这居高临下的示好:“……不用谢,这是我应该的。”
熊定笑了一声:“不过,不论如何,在快速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您都没法回学院, 不如顺带去一趟老太太的私宅,老太太已派人备了些简餐,很期待您过去。”
“好吧。”
巫有在劝说下妥协,顿了顿,又说:“但如果周女士愿意为我担保,那其他学生也不能被扣留。”
熊定:“当然没问题。”
他替巫有解开抑能膜,吹捧的话说个不停:“这次异化种潮是史无前例的。哪怕是异种大爆发时期,也没出现过这种具有明显行动目标、集结性质的异化种潮。而您对这次事件的应对方式,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
从对民众的处理夸到对学院生的引导,大有不把巫有夸到五迷三道不罢休的趋势。
巫有也很配合。
她就是一个刚从森林城那个吃人的地方离开,只擅长强势地应对恶意,却对文明世界里包容的善意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别说什么强势,强势只是她应对残酷世界的伪装,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住着一个需要被理解、被认可和被世界温柔对待的小女孩。她给旁人的温柔,正是她内心渴求的完美印证。
总之,她会被“你好特别,你给我一种疏离感”打得手足无措,最终大招全招。
……因为她看到有部分粉丝就这样怜惜她的。
什么“你想要情绪的烈火炙烤你的灵魂”的,看不懂。
总之,熊定已经走在感化的大道上了。
而巫有就这样在夸奖中,一点点卸下对抗的防备。
“还有杜信同学,网上虽然都在玩梗,但事实上,她的处理完全合规且有价值。”熊定说,“她在异化种尸体受到二次污染前就进行了采样,并对所有采集过的异化种进行了标注。纯净的初步样本,对后续的研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他笑了下:“幸运的是,目前未发现具有直接感染性的异化种。”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巫有说, “我只是判断她当时的状态不适合作战。”
熊定:“您的判断很准确。老太太还和我说,她从杜信身上看到,星耀学院理应改制。现在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需要大量的战斗力,做研究同样需要有天赋的学生,而这并不该低人一等。关于改制的细节,她也想听听您的想法。”
巫有:“周女士高看我了,我只是个助教。”
熊定将声音压低了些:“私下和您说,我知道您的顾虑。理事会对您确实多有针对,但针对的并不是您,而是院长。给您交个底,院长手中实权不多,这才将您推到风口浪尖上,想用舆论反制理事会,派系相争,理事会也是迫不得已。立场不同,真相也不同。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与老太太无关。”
巫有克制一笑,没说话。
车一路向城外驶去,出城后,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打在车顶的声音逐渐吞没了闲聊。
半个小时后,巫有终于见到了周梦鹤。
虽然熊定被尊称“老太太”,但周梦鹤仍然精神矍铄,看起来和五十多似的。她面上带着和煦的笑,但仍看得出其下的肃杀之气。赫赫战功,又一手推动星耀学院的建立,并把持周家至今,血与统治早已成为她的骨相。
她坐在主位,屏退左右,笑着说:“巫有老师,请坐。今晚辛苦了,临时备餐,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巫有扫了眼桌上的“简餐”。
她作为“巫有”时,有固定的饮食习惯。而这些食物,完美符合“巫有”的喜好。
巫有道谢,入座。
这个房间很私密,没有监控。
无关痛痒的几句开场白后,周梦鹤切入正题:“也是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想着人老了,就把重心转移到子孙身上了,没怎么关注理事会那边的事儿……”
她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些怜爱的眼神落在巫有身上:“如果不是山晴,还真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巫有垂眼。
经过车上熊定锲而不舍的感化洗礼,面对长辈的善意,她显得无所适从。
“你和山晴竟然才一般大。……哎,如果我多关注一下理事会,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的。”周梦鹤的声音和煦又温柔,“巫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巫有:“……当然可以。”
“巫有,我向你保证,理事会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有离开森林城的勇气,这里不该让你失望。”她轻声安抚,两秒后,又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再怎么和殷莱那边较劲,也不该把你当靶子,你才多大啊……
“自家孩子天天玩得不着家,教训起来都知道心疼,倒是舍得对其他同龄的孩子下手……”
“……”
巫有的动作顿了下。
周梦鹤声音又放轻了些:“你这孩子……理事会这么对你,你还帮山晴,真是……”
巫有:“这只是我的责任。”
周梦鹤:“……不累吗?”
巫有:“……”
巫有避开目光:“我也没有帮她,她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山晴特别喜欢你,她的手机屏保都是你。”周梦鹤说,“她很聪明,但就知道玩,我都准备放弃她了。结果今天……我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过,如果她能继续这么下去,未来大有可为。我想……把她正式当作接班人培养。”
巫有笑了下,没回复。
“我和你说这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对山晴的影响,比我们对她十八年的影响还要大,如果你年龄大些,我想让你当山晴的教母,她就不用在网上天天叫妈妈了。”
周梦鹤轻松地笑了一声。
随即,她摇了摇头:“可惜,你的年龄太轻,教母的身份会让你遭外界误会。所以,我在想,你有没有兴趣成为山晴的义姐?”
“……义姐?”
巫有看向周梦鹤。原来是打着这样的想法吗,真是没料到。
“我有私心,我想让你引导山晴成为一个像你一样自信强大的、有想法敢执行的、有担当与责任的、思想成熟的继承人。”
周梦鹤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容我冒犯,我查看了你的档案。
“你的真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宝贵。你受了太多的苦,我不应该用权力去交换你的能力。……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就该这样运转。应该有人真心爱你,就像我爱山晴一样,你同样值得获得无私的爱。”
巫有盯着周梦鹤。
她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但这份“难以理解”,在周梦鹤的眼里,或许是另一种解读。
“孩子,我明白你想做什么,请你相信,你想改变的,正是我希望的。我可以让你放手去做,殷莱没法给你实权,只能用舆论把你架起来,但我周梦鹤可以给你实权,不求你付出任何东西。山晴有的,你绝不会少一分。
“哪怕你不愿意成为山晴的义姐。
“殷莱……也就是院长那边,我也会为你沟通。好孩子,享受你的人生吧。”
“……”
“…………”
巫有盯着周梦鹤看。
她看到一双慈爱的眼睛,那明明是一双渴求而自私的眼睛。她不讨厌这样的眼神,就像陈功竭尽全力恳求她时一样,只是:
“您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巫有正视周梦鹤。
她的态度陡转,周梦鹤微顿,但还是点头:“我周梦鹤从不食言。”
巫有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主位。
她抬起手,周梦鹤皱眉,刚欲抬手,又强行压下,像个慈爱的奶奶般,任由巫有的手落在她的眉毛上。
巫有的手一路下滑,点在周梦鹤的眼皮上:“可是周女士,您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呀。”
“……”
周梦鹤的眉头跳了一下。
“周女士,我对你非常失望。”
巫有说:“我以为你会是我很喜欢的那种类型,就像……”
她微微停顿。
周梦鹤敏锐地抬手,刚做一个起手式,手腕便被巫有一把攥住。
巫有俯下/身,贴近她的耳朵:“索正心那样。”
周梦鹤的眼睛蓦地睁大。
她伸出另一只手,想抠椅子把手下的机关,但黑色丝带凭空生出,将她牢牢困在椅子上。
“真是遗憾啊。”
巫有往后退了一步,坐在餐桌上,偏头:“我以为我们有得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盯着眼前微笑的巫有, 周梦鹤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是……”
昼已!她是昼已!巫有就是——
晶莹的光点在她眼前飞舞缠绕,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闭起。
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
她猛地睁开眼。
落到她眼中的不是私宅上空悬挂的精巧吊灯,而是冷硬的金属天花板。
耳边有人在说话:“姐, 他们都撤离了……月港外面全是重火力建立起的隔离带。马上就要彻底封禁了,您受伤了,要不,您也申请撤离吧,我可以留在这里……”
周梦鹤猛地扭头看去,她看到一张故人的脸。
这是本该死在十七年前的,她的副官,都云水。
“……”
周梦鹤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感受到硝烟味的空气涌入她的肺部, 感受到喉咙的干痒和右腿的剧痛。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都云水……?”她问。
“是我。”都云水年轻的脸上满是脏污,她用袖子擦去眼泪,哽咽着说, “姐, 您在月港外也能指挥我们的……就当我求您了,您现在的状态,真的不合适留在前线了。”
周梦鹤猛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她绝不会忘记这里,这是异种爆发时期, 她所处的指挥部。
“……”
她看向自己的右腿。
被包扎得很好,但她仍清晰记得它遭遇了什么。被一只异化种的锯齿触手缠住,肉被卷走,骨头被折断。当然,她最后也让那只异化种的脑袋四分五裂了。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梦鹤拍了拍脑袋, 什么都没想起来。
都云水还在央求:“您受伤了,在外面比在这里好。到时候您带着支援回来……”
“不会有支援了。”周梦鹤冷硬地打断。
“……什么?”
周梦鹤感受着右腿麻药过效后的疼痛,重复:“在月港内部局势稳定之前,不会有支援过来。”
当年的她,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右腿骨折,却生生靠着“等待支援”的想法坚持下来。
后面她才知道,这个时候外界已经默认放弃月港了。留下她这个“第四军区的最高指挥官”及所带的精锐部队,是给外界的交代。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她全军覆没,担上整个月港都被异化种感染的罪名,就可以丢一枚核弹进来,一劳永逸。
那时候,他们只需要一份完美的新闻稿和鳄鱼的眼泪,就能收场。
“怎么可能?!”都云水不可思议。
周梦鹤心里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不可能的?在不知道风险的情况下,控制住风险也是明智的决定。不了解风险的情况下盲目支援,派进来越多的人,就会有越多的人死去。”
当年的她活了下来。
不但活了下来,还带领部队和民众获得了胜利。
无数荣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心中无比畅快:“真是遗憾啊!让你们失望了!”
可她愤怒的畅快感落了空。
没有人尴尬,没有人道歉,每个人都用笑脸看她。
立场不同,真相不同。
当年做决策的很多人,如今和她都有着不错的交情。报复的畅快感未免太过感性。
不过这份恨意,推动她建立了星耀学院,也不算完全没用。
“……姐?”
都云水看着她,嘴唇抖了抖:“那我们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吗?”
周梦鹤:“战斗。”
她看着年轻的都云水:“没有留在这里的人,没有资格决定这里的未来。云水,我们能为这片土地负责。”
重来一次,她会做得更好。
她往疼痛的右腿注射了止痛剂,不顾都云水阻拦,一路回到指挥室,大屏幕前,十八年前的记忆逐渐复苏,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指挥官,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周梦鹤抬手点了点:“17号避难所。”
她记得很清,当年大部队在11号避难所附近清理异化种时,17号避难所内爆发了异化种,其中一千七百余名平民,只救下来不到一半。而这些平民,在经过检测后进入其他避难所。
可接下来几天,其他避难所也陆续爆发了同类异化种。这只异化种的感染性潜伏期极长。
而由于人力不足、编号系统缺失,根本找不出哪些人曾属17号避难所。
那一次的决策失误,多死了一万九千多人!
止痛剂起效很快,周梦鹤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痛觉了,右腿使用起来就和正常腿无二,她已经很久没体验过健步如飞的感觉了。
路上,17号避难所的警报传来,属下向她投来崇拜的目光。
周梦鹤已对这种目光免疫。
抵达17号避难所,尖叫声在其中沸腾。士兵在周梦鹤的命令下死死把控所有出口,但仍然有人拼尽全力扒开了一道门缝。
“长官!长官!”
“我们没接触感染者!我们都很健康!”
“长官!求求放我们出去吧!”
哀求声此起彼伏,有士兵露出了不忍的目光,看向周梦鹤。
“布置高温灭活剂,关门!”
周梦鹤下达命令。
“可是……”士兵听懂了她的意思,犹豫。
周梦鹤站在门前,皱眉:“执行!”
现在人力和技术都有限,如果救下这一千多个平民,根本没办法在他们异变之前完成检测。所以,“我能为此负责,关门!”
“可是……”都云水想要劝阻。
周梦鹤冷静地看着她:“我能为此负责。”
样品检测会证明结果的正确性。
拥有权力的人,拥有的是为一切选择负责的能力。
士兵们咬牙关门。
站在门前的周梦鹤,一点点消失在门缝的挤压中。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起码,起码!救救我的孩子!”有人高呼着,举起襁褓中的婴儿,“它才3个月!它才3个月!”
“……”
“…………”
哭泣的,沸腾的,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周梦鹤闭眼,捏了捏鼻根。
可怜。但她必须尽快稳定异化种,然后前往瞳岛,找到……
“哇啊——”
她清晰地听到了婴孩的哭声。
周梦鹤睁开眼,看到了通过门缝的婴儿。以及它背后一双双举起的,成人的手。
婴儿是唯一能通过门缝的人类。军令之下,撞门是不现实的选择,他们做了理性的决定。
就和她一样,理性的选择。
可是……
“我爱你,我爱你……妈妈爱你……”
母亲流着泪笑了。她的眼泪与笑容都消失在合并的门缝中。
婴儿落在地上,在襁褓中嚎哭。
都云水往前两步,想抱起它,却被周梦鹤的枪挡住了:“这次17号避难所会爆发异种,就是因为一个人瞒报孩子的感染。爆发的顺序也是先孩童再成人,越小的孩子,携带异变的风险越大。”
“姐……”都云水顿了一下,眼眶中转着泪水,“不,长官,可是,可是它这么小……就算异变,我们也能控制住的!”
周梦鹤顿了一下。
她知道了。
人总是吃了亏后才能成长的。如果她强行杀死这个婴儿,就算她的结果是正确的,也会引来非议。……现在的她还不是“周老太太”,不能像原本那样了。
她让步了:“好,那你负责这个婴儿。”
都云水带着四个士兵,监视与照顾婴儿。
三天后,样品检测果真证实了她决策的正确性。而都云水的求救通讯也拨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它异变了。姐,我们打不过它!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周梦鹤带队将都云水所在的居民楼围了起来。
异化种被剿灭,四个士兵都有了明显的异变趋势。
周梦鹤将枪塞到都云水手中:“云水,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要学会为此负责。”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异化种的暴动很快机会处于她的控制下,而她要提前上岛,找到祂!
“呵呵。”
一声轻笑。
周梦鹤警觉地四处张望。什么声音?
“啊。”那声音轻飘飘的,莫名有些熟悉,在她脑中响起,“周女士,原来重来一次,你做的选择是这样吗?”
“什么人?!”
她紧握枪,却没看到任何人。
“我还以为你要无私地去爱所有人呢。”那声音说,“在你的话语中,世界应该这样运转,不是吗?”
周梦鹤:“……什么意思?!”
“嗯嗯,这里告一段落吧,你要喜欢的话自己再回来。”
女人说:“接下来,我们去看看……”
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世界如同快进般闪烁,她身上的衣服也在不断变化。一晃神间,她站在一个女人面前,废墟前,衣衫褴褛的女人露出像看到救星般的眼神。
“……你们是政/府派来救我们的吗?太好了!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
她喜极而泣。
周梦鹤环顾四周,她认出来了,这是曾经的瞳岛。
她带队上岛,是为了“祂”。
为了探寻“祂”的秘密,必须用人类和异化种进行各类实验。
瞳岛的那些人就是最完美的实验品。
他们封闭在这里,谁知道体内有多少异化残留?他们已经无法融入文明的人类社会了。于是,她带队将他们一个个领到官方的收容所内。这里安全、舒适,还有健康的食物。
这个女人,她也有一点印象。
在找到她时,女人曾激动地感慨:“原来外面已经彻底安全了吗?太好了,那两个孩子终于能接受到文明的教育了……”
但在抵达收容所后,她却屡次给出错误的位置。
负责她的人也没在她身上耽误时间,找了三次没找到那个避难所后,就让她参与实验了。
……她怎么来到这里了?
周梦鹤又有些恍惚。
但是看着眼前说着“文明教育”的女人,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嗯,知道了。”
她记忆很好。
后来,星耀学院建立,“祂”从瞳岛转移至月港,收容所也不再需要持续不断的新人了,只需要一些固定的人进行异能觉醒的测试。并且为了防止实验信息泄露,收容所完全封闭,只输实验结果。
在信息彻底封闭之前,周梦鹤见过那“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证明了“年幼者无法觉醒异能”。只可惜没有其他合法幼年实验体,没法重复验证,因此,星耀只收18岁以上的学生。
既然遇到这个女人,就先把这两个孩子带回来吧。
周梦鹤带队前往记忆中的避难所。
远远的,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加快步伐,直到女孩转身看向她。
她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这是一张和记忆中毫无区别的脸,可是,可是……
“巫有!”
她叫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记忆涌入她的大脑,陌生的名字变得熟悉。她想起来了。
她全部想起来了!
明明和长大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和小女孩对视的瞬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巫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日光之下, 女孩站在断壁残垣前,手无寸铁,穿着褴褛。
她的眼眸弯起, 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无害的笑,周梦鹤却感到彻骨的寒意。
“……你、你……!”
周梦鹤往后连退数步, 士兵们也面露震惊。
周梦鹤知道这群士兵在想什么。
目测来看,女孩的年龄和瞳岛诞生的时长差不多,应该是异种爆发前后诞下的孩子,这几年来,瞳岛与世隔绝,堪称蛮荒之地。……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然后,士兵们会感到快乐。
年幼的孩子,犹如干涸土地上的幼苗, 太值得感动与震撼。
她仍记得当年这两个孩子在进入收容所之前, 检测营里士兵们兴致勃勃讨论的话题。
“这里居然还有抚幼行为诶!天呐……而且还是异亲抚育。”
一路上,士兵们见到不少自发组成的“避难所”。
但在异种的极端威胁下,他们聚集在一起靠的是恐惧, 在有限且不稳定的资源下, 维系生存分配靠的是暴力。老弱病残无法融入这套体系,年幼的孩子失去亲人或亲人的耐心便等于宣告死亡。
“哎,也是啊,如果说, 人类离开所谓的‘文明社会’之后,就彻底放弃抚幼,岂不是连一些野兽都不如?人类心里的欲望,演变出的难道只有互相毒害吗?合作社群的权力,诞生的难道只有欺压吗?”
“那根愈合的肱骨真的不存在吗?”[1]
有士兵这样问。
这两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孩子, 就像那根愈合的肱骨一样。
因此,士兵们对这两个稚嫩的孩童格外关注。
不少人都跑去和这两个孩子玩,在这个不允许对外交流的地方,他们陪孩童玩耍,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这群士兵级别太低,不知道收容所的真相是什么。
“在这里做完全部的检测后,你就可以进入收容所了。那里绝对安全,有充沛的食物,温暖的床铺,还有……学校。你要相信,只要有一个你这样年龄的人在收容所里,就会有学校出现的。这就是文明。”
“对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呢?”
检测营里没有任何书籍,女孩倒是对日历很感兴趣。她向前翻动日历,目光跳过一个又一个日期,像不断回退记忆,最终,她的手指点在一个日期上。
“……什么意思?”士兵不解。
女孩说:“我叫这个。”
士兵:“……周一?”
女孩停了两秒,点头:“嗯。周一。”
……
这个名字没有被正式记录。
所有人进入收容所后,都成为一串方便管理的编号。
可是,周梦鹤在和女孩对视的这一瞬间,清晰地想起十几年前,路过士兵们时的这场根本不值得被大脑记住的对话。像是被人强行调阅出来的一样。
肱骨的故事是假的!这两个孩子也是假的!
就算有那条肱骨,代表的也不一定就是互助,而是古代人类之间的人际暴力。
就像,就像……
所谓追求正义的巫有,其实就是凡事诉诸暴力的昼已!
“砰!”
周梦鹤猛地举起枪,瞄准眼前冲着她微笑的巫有,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
她的枪法很准,弹无虚发,可这一次,子弹却擦着巫有的衣角而过,射入巫有背后的建筑残骸中。
“长、长官!”
士兵们惊异地看向她。
不会有人理解她为什么向着幼童开枪,但她必须杀死她!
她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杀死她!”她继续扣动扳机,并对士兵下达军令,“她、她……”
她顿住了。
她能说什么?
说这个小女孩会在十几年后疯子一样炸完这里炸那里,把星耀搞得一团糟。不仅如此,她还正大光明地潜入星耀学院,打算用拯救者的姿态接手学院。亏她还想借用巫有的名声,挽回星耀被昼已击穿的荣耀。……结果都是她干的!
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崩塌,信任、秩序、荣光……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她会摧毁一切的。
这种话说出口,别人只会觉得她疯了。
她只能说:“她已经被感染了!杀死她!立刻执行!”
士兵们举起枪,面露苦色,没人能对着几岁的人类幼童扣动扳机。可周梦鹤已经完全失控了,愤怒与恐惧交缠在一起,吞噬了她的理智,她不断清空弹夹与榴/弹,建筑倒坍,灰尘飞扬。
“杀死这个恶魔!”
“杀死这个恶魔!”
她心底的声音叫嚣着。她要杀死这个把所有人,包括她在内蒙在鼓里玩弄的恶魔!
这么看来,昼已根本不是才降临的、“祂”力量的另一种形态,她有年幼时期,她是力量的窃取者。
她在不断的实验中获得了不属于她的力量,她炸毁了赐予她力量的收容所,又伪装成意外。如今又想掌控学院,继续窃取“祂”的力量。她差点就被她骗了,还好,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她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周梦鹤一步步走入飞扬的尘土中,护目镜下的眼睛寻觅幼年恶魔的身影。
为了……
她看到了那个身影,再次扣动扳机。
“拯救全人类。”
对的,为了拯救全人类。
——绝不能让这样一个疯狂的、虚伪的、不择手段的人窃走“祂”的力量。她要阻止她,这是她的义务。
幼年恶魔的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
周梦鹤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
她站在一排排士兵中,和左边的右边的人无二,一遍遍高呼守卫的誓言。
“……忠诚宪法,保卫人民,我了解并自愿承担一切义务,以我之生命与荣誉加以履行,毫无保留,矢志不渝!”
“毫无保留,矢志不渝!”
十八岁的人形靶飞入她的视野中。
她瞄准醒目的红点。
“砰!”
扣动扳机。正中靶心!
“呜呃……”
一声孩童的呼痛声响起。
周梦鹤看到幼年恶魔捂着肩膀跌倒在地,不再能到处乱窜。她举着枪,一步步逼近那幼年恶魔。
幼年恶魔抬起头。
疼痛使她面色惨白,眼眶湿润,她有一张稚嫩又可怜的脸。
“这位长官……”
她声音无辜:“您为什么要杀我呀?
“我做错什么了吗?”
周梦鹤抬起枪,枪口抵在幼年恶魔的眉心:“让你活下去,就是我的错误了。”
“哎呀。”
扣动扳机的前一瞬,成年巫有的声音响起:“干嘛这样呀?”
“——!”
周梦鹤面部肌肉抽搐,四处张望。
但声音是从她脑中响起的:“周女士啊,这时候的我还很小呢,正是三观建立的最佳时期,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呢。你要不要感化一下我呢?比如……给我,无私的爱?让我意识到,世界真正运转的方式?”
“闭嘴!”
周梦鹤胸膛起伏:“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拜托了,救赎一下反派吧。”
她说:“周女士啊,就用你真心的爱——”
“砰!”
周梦鹤扣动扳机,子弹穿透头骨,血花在眉心绽开,幼年恶魔丧失生机,向后仰倒。脑海中巫有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巫有死了。
死在进入收容所之前。
她没有机会接触到“祂”了,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尘埃落定,她的视线扫过端着枪,犹犹豫豫的士兵们,冷哼一声:“愣着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士兵四散开来,周梦鹤一路向前走去。
她再次成功建立“收容所”实验室,有了十几年后的经验,她借用“祂”的力量,培养出了一群精锐异能者。这群异能者就像原生异种忠诚于昼已一样,忠诚于她。
她一日日老去,她一日日强大。
不再有三门的分权,不再有巫有和昼已破坏,她周梦鹤是星耀学院唯一的掌权者。
异化种出现在世界各地,异能者也前往世界各地。当异能者彻底左右世界的命脉,成为新人类的标杆,而她则成为世界唯一的统治者。
世界的模型在她手中转动,她是一个人人称赞的完美统治者。
青史留名,她是异能时代的开辟者。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夜,她听着雨声阵阵,独自穿过宏伟建筑的长廊,前往她精心供奉的“祂”的居所。
她很健康,还能活很久很久。
但是她终究是个人类,注定要死亡。
当她死去,她的子孙,能守住这个她缔造的世界吗?山晴那孩子打小就聪明又听话,不论是哪方面的学习都是天才,是她最看好的孩子。可如果没有她的引导,山晴还能恪守本心吗?
“啪嗒、啪嗒……”
打在玻璃上的雨声越来越大,周梦鹤推开供养着“祂”的大门。
“感谢您的存在,感谢您选中我,感谢您满足我的愿望。”
她虔诚地祷告,又扬起自己的脑袋,看向混沌无形的神明:“您或许觉得我是贪婪的,但是……
“为了您喜爱的人类。
“您是否能,再满足我一个心愿?”
“啪嗒、啪嗒……”
雨声不绝。
祂没有恼怒,只是说:“你的心愿已经达成,这一次你需要付出代价。”
这么多年来周梦鹤顺风顺水,祂一向对她予取予求。这一次,祂的态度却很奇怪,让她有了久违的受挫感。
她顿了一会儿,表示理解:“我愿意付出代价。”
祂可能已经勘破了她的心愿。
祂说:“不论什么心愿,许下的瞬间,这世界上百分之一的人,会彻底消失。”
“……”
“你还要许愿吗?”
“…………”
“你可以随时说出你的心愿,它会实现的。”
“啪嗒、啪嗒……”
祂的居所本该密不透风,她却听到雨打玻璃的声音。她在雨声中沉默,做出了决定。
她说:“我的心愿是……”
“啪嗒、啪嗒……”
“永生。”
用一亿人的死亡,换99亿人的幸福,这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1】玛格丽特·米德的“愈合的肱骨”论:有故事说,她认为人类文明的起源是一根15000年前愈合的肱骨,证明帮助他人度过困难是文明的起点。但目前并没有可靠的文献证明她确切说过这段话。【2】章节提示为林忆莲歌曲《无言歌》歌词。“救救我们的神经,救救我们思想里的孽。”贴贴!
第257章
周梦鹤同祂对视着。
她确信要永生, 她要永恒地引导自己的子辈、孙辈,让所有人都走在正确的路上。
她恐惧世界在她的思想与视线之外发展。她死去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要知道, 要见证,要参与, 要掌控。
她要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
祂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无处不在,周梦鹤有一种恐惧的熟悉感。她坚定地与祂对视,祂给了她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轻笑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从她的左侧飘到右侧,又从她的上方落到地底。笑声肆意穿梭着,时强时弱,编织成网。
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 像堆叠的肥皂泡。
一个个斑驳的区域在她眼前闪过, 她的大脑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一半留在封闭的居所中,一半穿过扭曲的气泡。
她看到被酗酒父亲关进杂物间的女孩, 病逝母亲的遗照被她小心抱在怀中。
满身伤口饿了三天的她, 不得不自谋生路。她打算逃出去,去往福利院。她搜罗杂物间里的所有纺织品,搓出一条绳子。绳子不够长,在绳子长度即将告罄时, 她敲了敲眼前的窗户。窗中的人扭头,看到一个浑身是伤、面黄肌瘦的女孩,惊恐地睁大眼,“唰”的一声拉上了窗帘。
女孩的身体忽地抽搐,她的手无力地松开, 像一只蝴蝶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老师领着社工,敲响了她家的门。
她看到贫民窟的青年从毒烟缭绕的破房子里钻出来,走了数公里来到一家网吧,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击。
登入邮箱,从一大堆广告邮件中,找到一份来自大学的未读邮件。
青年紧张地抿唇,鼠标滑动,落在邮件之上,迟迟不敢双击。当青年终于下定决心,身体却猛地一抽搐,头无力地砸向键盘,瞳孔放大。
那会是一份录取书,还是一份拒信?无人得知。
她看到工人从嘈杂的车间走出,手指扭曲变形,为了赶一个大单,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
工资已经拖欠半年,老板说:“这单交付后,现金流就能转起来了,大家再熬一熬。”她的女儿还需要钱换肾,她必须拿到这笔工资,于是她咬着牙熬了一个又一个十九小时。
“老板回来了!我们去他家门口堵他!找他要钱!”她跟着其他工人一同堵在老板家门口,在老板终于松口的瞬间,她的手软了下去。
“又不是在工厂里死的,赔什么赔?……这下正好工资也不需要发了。”
她看到推着装满废品的三轮车上坡的老人,废品和车身上都贴满寻人启事。
他捡了35年的垃圾,从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为麻木重复“你见过这个孩子吗”的肮脏老年人。电话响起,尽管如今肯给他打电话的只有骚扰电话了,但他还是接起。这一次,他听到的是:“我们可能找到了您的孩子。”
他松开了抵着三轮车的手,三轮车向坡下滑去,他向坡上跑去:“我马上到,马——”
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坡下的三轮车翻倒在地,寻人启事散落一地。
“……”
假的,都是假的!
她构建的世界,是无垢的幸福世界。这些全部不成立。
周梦鹤冷静地意识到,这些都是假象、是幻觉、是不存在的事实,是祂在考验她的心性。
她是人人称赞的统治者,世界在她的领导下,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完美社会。这里没有家暴与漠视,没有贫民与违禁品,没有拖欠的工资,没有走失与拐卖。
周梦鹤不断在一个接一个肥皂沫中穿梭。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没有冤假错案,没有网络霸凌、校园霸凌、职权霸凌,没有贫困致死,没有权力滥用,没有剥削压迫……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合法使用暴力来创造规则的人,自她以外,各种意义的暴力都该消失。[1]
她必须要活下去,只有她永远活着,才能让这些不死灰复燃。
她看到一具又一具尸体像雨一样落下。
一亿余人的死亡,是堆在一起又不断碎裂的肥皂沫。作恶多端的恶徒变成一具尸体,抱着马桶呕吐的上班族变成一具尸体,躺在家里啃老的中年人变成一具尸体,揣着打工攒下的钱逃离负债家庭的未成年人变成一具尸体,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变成一具尸体,还没来得及哭出第一声的婴儿变成一具尸体……
“啪嗒、啪嗒……”
尸体落下与雨声叠加,它们堆叠在一起,周梦鹤越飞越高。
“……好小。”
她说。好渺小。
这一亿人的尸体堆叠起来,竟也不过一个大型体育场的大小,在整个星球上,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越来越高,看到了绚丽的晨昏线。
橙色如血,一亿人的尸山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周梦鹤在这一瞬间参悟了。
太渺小了。别说百分之一的人类了,哪怕一半、哪怕全部,于祂与她而言都是渺小的。
肉/体是渺小的,思想是伟大的。
在这世界上,就是有人的价值伟大到,足以比肩着渺小的百亿人。
周梦鹤伸出手。
浮在高空,她只用一只手就罩住了整个星球。嘴角仰起,她体验到了超脱的幸福感,她几乎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失重感陡然传来,她向下坠去。
“不要!”她尖叫出声,“不要、不要!不要!”
她奋力高举双手,想要爬回那可以看到一切的高空。
可她抓拽住的,只有充满轻笑的空气。
“欢迎回来。”
周梦鹤的身体晃了下,她仍然站在祂面前。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感受到四肢对她灵魂的束缚,她清晰地看到封闭的空间,看到一堵堵阻拦她视觉的墙壁。
周梦鹤仰起脸,这一切都太痛苦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前,近乎恳求地抱住那色彩流溢的巨罐。
永生?
永生不够!远远不够!
永生代表将永远被困在这具的躯体里。
肉/体是监狱啊!只要是活着的人类,就是在服刑啊!
“求您、求您——”
她哀求地贴向巨罐,看到祂的色彩在其中分散又聚集。在心愿说出口前,她从其中,看到了一张脸。
“啊!!”
她见鬼般往后连退数步。
“巫有?巫有!”
怎么会是这张脸?!巫有……巫有早就死了!她亲手杀死的!
无数蝴蝶在罐中飞舞,色彩凝形,巫有搭着腿、支着头浮坐在其中。她微笑,声音响彻空间:“周女士。对你来说,好久不见?”
“不对,不对……”
周梦鹤摇着头,连连后退,她冲向大门,可那门怎么也拉不开。
“这么多年,过得很快乐吧?”
巫有的声音追着她跑:“喜欢这样的人生吗?”
“开啊,开啊……”周梦鹤用力拽门。
拽着拽着,她又冷静下来,这一切太反常了。“我在做梦?……对的,对的,我在做梦!”
所以她明明走在走廊上,却听见雨打玻璃的声音。
所以祂才忽然对她提出要求。
“我在做梦!”
她左右踱步,她要想办法醒来。
“啊,周女士。”巫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确定你要醒来吗?”
周梦鹤不准备理她。
等她醒来,巫有就会消失。
“你忘了吗?真正的世界,并不在这里。”
周梦鹤倏地扭头。
巫有在巨罐里有一搭没一搭晃着脚,面带笑意,姿态轻松。蝴蝶轻盈地落在她身上,迷幻的鳞粉穿过罐壁。
“醒来后的世界,可是……嗯,你刚刚怎么想的来着?
“‘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崩塌,信任、秩序、荣光……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她会摧毁一切的’。对你来说时间有点久了,还记得吗?"
周梦鹤脸色瞬间惨白。
巫有微微向她俯身:“周女士啊,这样的世界,你还愿意回去吗?”
回到最初的那个74岁吗?
那个跛脚的老太太,纠缠于三门斗争与政府压力,看着无能的子辈孙辈,面对理事会一堆烂摊子,还亲手将巫有引入室内。……那样的周梦鹤,她要回去吗?
“好吧,这么想醒来的话,我就帮你……”
蝴蝶扇动翅膀,迷幻的鳞粉缩了回去。巫有抬起手,做出一个打响指的手势。
“不要!”
嘴先大脑一步说出了这两个字。
“等等、等等……”
周梦鹤呢喃:“等等……”
等什么呢?
眼前可是巫有啊。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巫有用异能构建出的梦境,一切都是虚无的,她应该打破它,回到现实。
可是……
周梦鹤脸上浮现老态。
门在她身后打开,她回头看去,祂的居所浮在空中,宛如月中神殿。她走出去,站在走廊边缘,与宇宙比肩,俯瞰整个世界。
强风拂过她苍老的面庞。
她看到自己现实中的白发在她眼前浮动。她伸手握住,抓到的却是一缕黑发。
“跳下去,就回到现实了。”
巫有说:“回来,关上门,就留在这里了。”
“这里会成为新的现实,你是新现实里的新人类。你可以回到过去的每一个瞬间,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从任何角度看待这个世界。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成为世界之王。
“令人赞颂的世界之王,滥权暴虐的世界之王,仁慈悲悯的世界之王,混沌邪恶的世界之王……
“你是新世界的主角,想做什么都可以。”
“……呃、咳……”
周梦鹤的喉咙中发出干涩的断音。
身前是旧现实,身后是新世界。
周梦鹤迈出右脚,悬于空中,跛脚开始隐隐作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跛脚,如今使她痛得发狂。
她收回了脚。
“巫有。”她开口。
巫有:“嗯?”
周梦鹤:“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巫有:“当然。”
她心里有千百个问题,可话到嘴边,她问出的却是:“那天,你点出来的日期,是什么?”
年幼的巫有,为什么要选择那一天呢?
巫有坦荡给出回答:“是我遇到她的那一天。”
周梦鹤:“她是?”
巫有:“不知道。我没有关注过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在收容所里的编号,0902。”
“……”
周梦鹤恍然:“你是因为她所以找上我的吗?你要为她报仇?”
巫有又笑了一声:“没有仇啊。”
周梦鹤:“……”
巫有:“只是……我遇到她的那一天,是我知道可以不选择使用暴力的那一天。”
周梦鹤不解:“那‘周一’的化名‘昼已’,代表的为什么又是暴力?”
巫有又笑了。
“所以,巫有从其中诞生了。”
“……”
或许就像所谓文明,骨骼是暴力,血肉是慈悲。
“我给自己起名巫有时,是打算好好当一个优秀的执法官的。……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周女士,我仍然愿意成为一位优秀的执法官。”
周梦鹤俯瞰着庞大又渺小的世界。
她没有任何问题了。
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蝴蝶的鳞粉在她周身游荡,贴上她的肌肤,钻入她的口鼻。
她落下泪来。
门在她眼前合上,蝴蝶在她周身打转,她被包裹成茧。
“醒者苦短……梦者永恒……”
眼泪腐蚀了她的肉/体。
“请闭我眼,让我看见比现实更亮的黑夜……”
“愿我不再为肉/体所囚……
“愿我脱离清醒的牢笼……”
周梦鹤的灵魂,获得了“自由”。
“愿我醒来……仍在梦中……”
愿我醒来,仍在梦中。
*
坐在桌子上的巫有垂眼看着眼前昏睡的周梦鹤。
绕着周梦鹤飞的蝴蝶落回巫有的指尖,扇了两下翅膀,消失了。
巫有打了个响指。
“做个梦吧,周女士。”
周梦鹤睁开了眼,她的虹膜闪过一瞬蝴蝶鳞粉般莹莹光泽。
第258章
所有学生都被独立隔离。
周山晴在被按规抽取血液、采集检测样本后, 就被解除了身上的抑能膜。她所在的车上设施一应俱全,侍者已经备好柔软的干净衣物,她甚至可以淋浴更衣, 舒舒服服地小憩一会儿。
“山晴小姐。”侍者端上一杯镇定安神的饮品,“您要先用点简餐吗?”
周山晴又累又饿又渴, 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随便什么都行,我要饿死了。”
她挥挥手,瘫倒在沙发上,制服上未干涸的血液蹭到沙发表皮上,血液缓慢渗入没有涂层保护的真皮,材质粗硬的配袋蹭出细微的划痕。
“好的,山晴小姐。”
侍者转身,不到一分钟, 桌上便摆满小巧精致的食物。
周山晴捏起就往嘴里送。
她家不像周认西家里规矩那么多, 给那小子都逼成两面派了,她爹每天抱着画板思念他的诈骗犯妻子,和她坐一桌上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她又饿得急眼, 管他三七二十一, 丢进嘴里就行。
三四个高热量甜品下肚,周山晴理智回归。
她喝了两口解腻饮品,心中忽地生出些古怪的情绪。
“其他人呢?”她问。
侍者回答:“分批前去检验了。”
“……”周山晴沉默两秒。
她放下手中的饮品,心下像有蚂蚁在爬, 莫名有些坐立难安。
“我也要去吗?”她询问。
侍者微笑:“放心,您已经提供了血液,不需要前去。”
周山晴:“……”
这个侍者她认识,是奶奶的人,说出的话自然是周梦鹤的安排。
车辆向前行驶, 杯中的饮品几乎看不出晃动。
甜品在口中残留的甜腻,逐渐蔓延到喉咙,干涩的卡喉感传来。
周山晴盯着那杯清爽的饮品,数分钟后,她扭开头,看向侍者:“……我要和他们一样。”
“嗯?”
侍者有些不解地偏了下头,随后理解,安抚道:“请您安心,如果他们没问题,您自然也没问题,无需担忧健康。只是委屈您这段日子不能在外露面了。”
周山晴:“……不。”
不是这样的。
她鼓起勇气,声音干涩,语气有些许局促:“我想和大家接受一样的检测。”
周梦鹤的人会侍奉她,却不会服从她。
果然,侍者微笑着看着她:“山晴小姐,您可能不太了解。那里仪器声太嘈杂,不适合休息,而且至少要封闭观察检验1-2周。样本量已经足够,您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侍者撤下她喝了几口就放下的饮品,倒掉,换新。
“意义?”
周山晴重复这两个字。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真是复杂的两个字。
她解释说:“我只是在想,既然我们都是学院生……”
她的思维很乱,整理不出完整的话。
侍者等了两秒,见她不再往下说,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山晴小姐能有这样的想法,老太太一定很高兴。”
但车辆仍然稳稳向前行驶。
周山晴有些沮丧。
整个周家,没人能违抗周梦鹤的命令。
哪怕是在外叱咤风云的姑姑,在周梦鹤面前都没有什么话语权,只管一心孝顺,周认西更是乖巧无比,是个甜心孙儿。好在,大概是她家爹蠢女混,周梦鹤对她倒是不怎么严厉,近几年更是鲜少管她。
但这不代表她有说“不”的权利。
周山晴唯一能做的,就是干坐在这里,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自虐般的不适中。
雨声变大,车速加快。
周山晴向窗外看去,愣了下,疑惑:“这是要去哪?”
怎么开上出城的路了?
……也是,在城区,万一她耐不住寂寞跑出去玩,被人看见又是麻烦事。看样子要被奶奶关起来了。
侍者说:“去老太太的私宅。”
“啊?”周山晴的皮紧了紧,下意识坐直了些,“……去那里干嘛?”
那地方私密得很,据说连姑姑都没去过。
侍者:“老太太要给您一个惊喜。”
“呃……”周山晴更紧张了,“惊喜?”
好令人惶恐的一句话。
她在悦丽购物中心只是跟在怀琬身后捡漏而已。她的各项成绩都很差,专训体术的时候,十节课她逃八节,她完全能想象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搞笑了。……以她上网时的刻薄,遇到这样的学院生,她绝对会截图动作做表情包的。
周梦鹤给她的确定是惊喜而不是训斥吗?
“还是送我去检测吧……”她说,“我手机丢了,你帮我和奶奶说一声。”
侍者微笑:“好的,山晴小姐稍等,我为您转达。”
五分钟后,侍者折返。
“老太太有事在忙,她很高兴您有这样的想法。但她仍想再问一遍,您真的要选择和他们一样吗?”
周山晴正要点头,侍者又说:“她给您提供了一份提示:您会因为无意义的公平,错过有价值的进步。在这种情况下,您确定要将您两周的时间,投入这样的事件中吗?”
“我确定。”
她不知道什么是无意义,什么是有价值。
她可能会选错,但让她选错一次吧。
侍者:“抱歉,山晴小姐,老太太希望您十分钟后再给出回复。她认为,您立刻的回复,是您在第一次成功的合作后,情绪驱使下的想法,她希望您能进一步地思考,用理性做出回复。”
“十分钟后,我仍然是这个想法。”
侍者保持微笑:“好的。”
周山晴坐在车内,看向窗外。夜深雨重,晚上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萦绕。
巫有的身影一遍遍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不想再从镜头里、屏幕里看她了,她要用眼睛看她,也想巫有用眼睛看她。但她的身上带着原罪,巫有迟早有一天会知道落榜的真相。
巫有会讨厌她吗?
应该不会吧。巫有眼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是赤/裸的。
华服衣冠全部褪下,美丽与丑陋无所遁形。
在巫有眼里,她不是山晴小姐,只是周山晴。可正是因为她只是周山晴,巫有才看不到她。
“周山晴”,太不值一提了。
连被讨厌都排不上号。
“我想……我想让你看见我,巫有。”
举起相机的人多么喜欢独属的视线。而她贪心地,还想要这份视线不属于相机,而属于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要——
“嗯?”
周山晴皱了皱眉。
车窗外,暴雨之中,她看见一只蝴蝶在飞舞。
雨天哪来的蝴蝶?!
周山晴用力眨了下眼,那蝴蝶竟飞得越来越近了。它的身上带着轻盈的光泽,鳞粉在雨中仍然自然漂浮着。
完了,出幻觉了,她遭感染了。
一想到自己要变成异化种那种样子,巫有专注看向她时,就是要砍她头了。
思及此,周山晴不禁悲从心起。
她倒是看过“当你不幸被感染”的巫有同人虐文,也是美滋滋幻想了一波。但是,要是真发生的话,还是算了吧……她能不能当个人啊?
周山晴一个激灵坐起身,就要让侍者赶快把她送去检验。
而那蝴蝶竟直接穿过车窗,径直落在她手背上。
“啊!!”
周山晴惨叫出声,弹跳起步,一边跳踢踏舞,一边疯狂甩手。
侍者被吓得微微后仰:“山晴小姐……?”
周山晴看到晶莹的蝴蝶鳞粉在她周身打转,直往她身上贴。她又跳又叫得更起劲了。
侍者:“……”
“山晴小姐,风险评估报告已出,您不会被感染的,您不必这样。”
竟然以为她是装疯卖傻!
周山晴气得头脑发晕,她上吊都要以为她在荡秋千!
“一只蝴蝶!蝴蝶飞我身上了!”周山晴大叫,“快去附近执法局!给我驱邪!”
“蝴蝶?”侍者表情古怪,“……您太疲惫了,需要好好休息。”
“……”
周围的蝴蝶鳞粉消失了,周山晴也忽地冷静下来。
此时,她的头脑格外的清醒。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吧,是我该休息了。”
确实是太累了。
她坐回柔软的沙发上,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两口,咽喉的干涩被缓解。心脏还因为剧烈运动而狂跳,盯着手中晃动的液体,她忽然理解了,何为无意义,又何为有价值。
奶奶说要给她惊喜,还邀她去私宅。
在周认西已经彻底失败的前提下,今天的她只要做了,就远远超过了他,获得胜利。
而如果她选择所谓的公平,会错过这一切。
万物有得有失,她需要学会越过情感,做出更有价值的决定。
她看了眼时钟。
还剩三分钟。三分钟后,她将给出她的回答。
周山晴又喝了一口水,含在口中,一点一点滋润咽喉。冰凉的水渐渐升温,清口的香气也渐渐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窗户上。
路灯在飞驰着向后。
明。
暗。
车内灯光充足,她只能在暗下去的瞬间,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
比血污更显眼的,是作训服的洁白。
明。
暗。
车速越来越快,倒影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即将被亮光彻底吞噬。
制服上的脸,是她自己,还是巫有?她看不清楚。
明。
暗。
窗中的青年捂住自己的脸,身躯弯了下去。她或许在哭泣,又或许只是太过疲惫。
“为什么?”青年问,“为什么?”
明。
暗。
窗中的青年抬起头,盯着窗中的巫有:“我应该怎么做,您能告诉我吗?老师,老师……”
窗中的青年被连续的路灯吞没了。
明。
明。
周山晴看着快速闪烁的路灯,脑中盘旋着她曾经从不会有的想法,但自从出现,她就再也无法忘记。那是周梦鹤喜欢的答案。
可她的心,她的情感,她的愿望,不喜欢这个答案。
“我不喜欢。”
既然有资源,她真的有必要平白受封闭检测的苦吗?那样的苦有任何意义吗?
没意义。没意义。
她想做。她想做。
她想做无意义的公平,想让山晴小姐成为周山晴,想让周山晴成为能被坦坦荡荡看见的周山晴。
“山晴小姐。”
侍者的声音传来:“您要给老太太回复吗?”
“……”
没意义,没意义。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她难以对抗自己的理性,难以理解自己为何想没苦硬吃。
但她听见自己说:
“十分钟过去了,我仍然是这个想法。”
“……”
“好的,山晴小姐。”侍者微笑,按了一下耳麦,“送小姐去临时检验区。”
*
“这孩子……”
周梦鹤接完一个电话后,轻叹一口气,看向巫有:“山晴非要去封闭检测,不肯来我这里。我之前是让她吃点苦头,就让人送她去了。您要接她过来吗?”
巫有偏了下头:“不用。”
周梦鹤在进入梦域后,代神之手弹出了一个有趣的弹窗。
【[周梦鹤]的血脉获得[血缘的礼物],其游荡于新梦境的欲与求将顺着血脉继承下去。
【是诅咒,也是赐福。是摒弃它,还是拥抱它?】
看样子,周山晴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这样的抉择会无数次摆在她面前,终其一生,纠缠到死。
是对抗,还是顺从,都是血缘赐予她的礼物。
“继续吧。”
巫有跳过了这个小插曲,看向周梦鹤:“你刚刚提到了宋之何。”
宋之何,索正心的孩子之一。
和索江这个一直摆在外面的蠢货不同,宋之何一直养在潮汐商会名下。也就是祖青的母亲,祖冬的海外身份名下。
由于祖青一天到晚就想着噶猫蛋,股份的投票权长期委托给宋之何行使。祖冬死后,潮汐商会的一直由宋之何负责。五年来倒是规规矩矩,之前潮汐商会在小尘寰的风评还是“森林城唯一老实人”呢。
陈最查了潮汐商会近几年的贸易记录,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尾巴。
宋之何也很少出入正式场合,都在幕后活动。
祖青这两天尝试行使他股东的权力,被宋之何四两拨千斤地打回来了,连面都没见到。
陈最掘地三尺,总算找到她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人身形单薄消瘦,眉眼清凉寡淡,肤色也没什么血气。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大病初愈。
“她就这样,身体一直很差。”祖青说,“怎么养都养不好,一场感冒就能要她的命。”
巫有摆给周梦鹤看:“是她吗?”
宋之何是索正心先行者计划的后手,是一个人造的“迟听灯”,索正心宁可死无全尸,也要保下她。
贸然下手,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巫有就装不知道,等着宋之何自己按捺不住,出来活动。果然,宋之何选择和星耀学院合作。而理事会那堆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一番拉扯之下,宋之何不得不亲自出场。
然而,周梦鹤摇头:“不是这个人。宋之何的眉眼和索正心相似。”
巫有笑了下。
周梦鹤:“她向我们展示了对异化种的控制力。她说自己是索正心的实验产物,索正心的先行者计划,您只拿走了一半,您手里的那一半,是‘如何制造先行者’。而另一半,是‘如何制造先行者的统治者’。”
对于理事会那群人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
“并且。”周梦鹤补充,“她说她的手里有迟听灯的记忆残片,而残片里有您的信息。”
巫有支着头,抬了下眼:“哦?”
别说,这还真能有。
第259章
索正心的手下伊菱当时调查到了瞳岛, 并进一步摸到了迟听灯。
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巫有对仙为社的收割。
根据见灯同步的反馈,以及后续发展倒推, 索正心并没有从迟听灯那里得到“昼已就是巫有”的决定性证据,甚至可能连苗头都没有。不然就是“找不到昼已, 难道还找不到巫有吗?”
所以,巫有很好奇宋之何用来和理事会交易的“记忆”里有什么。
巫有问周梦鹤:“你们没验验货吗?”
周梦鹤点头:“我们要求了,宋之何给了我们一个记忆承载体,我们将其人工转录出来。”
她戴上眼镜,操作电脑,双击点开视频。
所谓的人工转录,是建模渲染。
老式的窗户,白雾贴在玻璃上, 窗后的人朦朦胧胧。阴寒的光斜照入室内, 照亮轮廓,无面人的发丝垂落,手落在窗前瑟瑟发抖、团成可怜一团的小动物身上, 缓缓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看起来像是要把那只小动物掐死似的, 隔着屏幕都体验到记忆持有者的绝望。
巫有:“……”
这一段在叙事奇点的《海市蜃楼》里有记载。
但是,《海市蜃楼》里的用词是“毛茸茸”“暖阳”“整个人在发光”“浅浅的笑”。
转录的人是不是有点太邪恶了?
“记忆很模糊,尽量复原后,信息量并不少。窗有雾气, 是冬天,而窗户的款式……”周梦鹤对视频大肆分析,一边分析一边观察巫有的表情,最后询问,“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吗?”
巫有:“嗯。真的。”
就是遭人转录得很邪恶就是了。当然, 也可能是宋之何送过来前套了邪恶滤镜。
巫有并不怀疑是叙事奇点的文字有偏向。
因为她记得那一天。瞳岛冬天里难得的暖阳天,能阴森到哪里去?
而且知秋她养到了现在,吃得都该减肥了。再往前推,她对它态度最差的时候就不理它,谁有空邪恶地看着它笑。
“我们也判断为真。”
周梦鹤说:“这样来看,宋之何的合作是有诚意的。”
巫有又笑了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宋之何手里只有这一段真的,用来打窝,之后给星耀的就不见得是真货了。
“但是,抱歉。”周梦鹤斟酌了下,说:“我有一个问题。”
巫有:“什么问题。”
“迟听灯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仍然保留了一些习惯。比如,他对猫有着过剩的怜悯,对其死亡有着躁动的应激,但这份怜悯并没有出现在其他小型动物身上,我们可以认为,猫对过去的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记忆锚点。”
周梦鹤看了眼视频:“而这段记忆的出现,让我们有了新的猜测。”
她看向巫有,想说什么,又再三斟酌。
巫有:“直接说。”
周梦鹤:“我们认为,这是一段惩戒的记忆。这只生物应该是猫,而‘昼已’为了惩罚他,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它,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巫有:“……”
好邪恶的昼已。
她面色不改,周梦鹤读不出她的态度。
周梦鹤:“这只是我们在信息不充足条件下的猜测。”
巫有:“没事,你们还猜了什么。”
周梦鹤继续说:“迟听灯应该是在被先行者提取记忆时,觉醒的能力,在此之前,他是个和‘昼已’关系甚密的普通人。鉴于他几乎不会做出任何独立判断,我们推测,他曾经生活在一个极端强压的环境下。……‘昼已’对他施加了非人的剥削和压迫,他遭到‘昼已’的控制甚至囚禁,在瞳岛终于实施可靠律法后,才通过坐牢的方式逃离束缚。”
巫有:“哇哦……”
周梦鹤:“信息不足,只是粗糙的初步猜测,我知道这并非事实。而这正是我的问题所在。
“我们误解了您和迟听灯的关系。但从事实层面,您掌控的原生异种,和他控制的异化种,的确是天生对垒。但不论是开学典礼那天,还是今天,他表现出的态度都很奇怪。
“或许,您也有控制异化种的方式吗?”
巫有随口:“可能那天给他打出底层代码了。
“对了,你们将记忆还给他了吗?”
巫有不打算说,周梦鹤也不再多问,回答:“已经还给他了。虽然今晚没有达成目标,但他也并没有违约,这也是约定里的内容。事件结束,赌注就从万界那里直接付给迟听灯了。”
她又在电脑上操作片刻,所在房间的监控被调出。
无窗的封闭房间里,迟听灯安静地睡着,手指被简单包扎。
“不过,自从接收到记忆后,他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且罕见地展现出了攻击性,最后只能注射镇静剂。”
监控回退。
迟听灯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开始相互抠弄。最开始是指甲,然后是指缘,最后是整个指尖。皮被抠破,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白色的衣物上晕开。
有人注意到他的情况,推开门进来查看。在门被打开的瞬间,迟听灯蓦地抬起头。
“怎么了?”
那人走到迟听灯身边,刚准备查看他手上的伤口,迟听灯忽地抬手,用手臂死死绞住那人的脖颈。
胳膊上的留置针点位晕开血花,工作人员蹬踹着双腿,几乎快要被勒死。迟听灯垂眼看他,平静的表情抽动两下,变得困惑,又变得愤怒,喉咙中发出像啜泣又像示威的破碎断音。
直到一支麻醉针从门外射入,他才渐渐瘫软下去。
巫有看了两遍。
“记忆承载体还在吗?”
周梦鹤摇头。
“那把记忆转录原始文件调出来。”
周梦鹤调出文件,从文字记录到视频记录,巫有从头到尾看完,得出结论:“你们被宋之何利用了。”
周梦鹤坐正:“难道这份记忆是假的?”
巫有点了点测试人员描述画面时的状态。他微微皱眉,表情严肃。
“要求描述雨天,一个喜欢雨天的人会说‘凉快的天气,雨声是天然的白噪音’,一个讨厌雨天的人会说‘潮湿的天气,雨声是持续的噪音’,描述用的言语由于喜好会具有偏向性。”
“您是说,由于测试人员无法客观看待‘昼已’,所以……”
巫有摆摆手:“他对我的喜好不足以影响到他在工作时的客观描述。他的喜好,是由体验时的情绪带来的。”
“情绪……”
“对,情绪。”巫有调出描述文字,“这些描述都是准确的,寒冷的身体感官,起雾的窗户,看不清的人脸……但是,除了这些能客观模拟出来的东西,他还体验到了情绪。”
巫有又看向迟听灯的监控画面:“记忆里,也承载着情感。但它是无形的,容易被忽略的。”
周梦鹤反应过来:“场景是真实的,宋之何修改了情绪?”
巫有点头,读出描述文本里的一段对话:“‘你怎么知道那是昼已?我们没有告诉你这段记忆和她有关’‘我就是知道!我看到她的瞬间,尽管我没看清她的脸,但我就是知道她是昼已。’”
十名测试人员,每一位都是如此。
只可惜,“理事会的大家天然讨厌我,于是忽略了测试人员展现出的情绪。讨厌昼已,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吗?”
周梦鹤表情沉沉。
巫有笑着说:“看样子,我们的宋之何女士,打算借着这段记忆,让迟听灯狠狠地恨上我呢。”
周梦鹤:“把这段记忆移除掉。学院里有能删除记忆的原生异种……”
巫有:“迟听灯是异化种那边的,你用原生异种动他的记忆,给他弄出智力障碍怎么办?”
周梦鹤:“……”
她有些难堪:“是我们的问题,没想到这一层。”
“想到又如何呢,你们难道会介意迟听灯恨上昼已吗?”巫有也不是很在意,“问题不大。你要移植走了,反而让宋之何起疑。她要是再缩回去,想再抓到就有点难了。
“就如她所愿,让迟听灯,仇恨昼已吧。”
她关闭了所有和迟听灯有关的页面,再次看向周梦鹤:“继续说吧,宋之何和你们的具体合作内容。”
周梦鹤说:“虽然双方短期内拥有共同的敌人,但最终彻底谈拢的合作是长线的,因为星耀需要一个在控制之中、强大又持续的敌人,而宋之何需要强大的研究团队和安全的区域推进索正心的计划。
“在长线计划里,星耀学院会提供给宋之何顶级的研究团队与资源,将先行者计划推进下去。而宋之何则会根据学院需要的敌人强度,调整出现在市面上的先行者的强度。
“而短期计划内,宋之何提供可以快速生产的、变异方向可控的异化种,我们自己出手处理‘巫有’。而我们放出原生异种做诱饵,结合她手中的高级异化种,联合伏击‘昼已’。”
巫有叩了叩桌面,思考:“研究团队?”
周梦鹤点头:“理事会正在组建中,由于行动机密,很难找到合适人选。”
巫有:“我可以报名吗?”
周梦鹤微愣:“嗯?”
梦中的周梦鹤自然不会拒绝,她点头:“当然可以。”
巫有:“我也不给你出难题。你应该知道,我在戴晚的项目组里,跟着她在做研究。十天内,我出成果,异能罗盘。这个成果足以让我有进入研究团队的资格,当助手也行。
“对理事会的话,你就说我被你温柔的爱俘获了。我现在是你们周家的人,保我半个月,没问题吧?”
“可以。”
理事会虽然不是周梦鹤的一言堂,但半个月的清静还是能有的。
巫有盯着周梦鹤。
越过她的瞳孔,看向新现实里的周梦鹤:“我把宋之何揪出来处理掉后,迟家和薛家我都会清理掉,但你周家,可以体面落地。哪怕周山晴选择和你走一样的路。”
“……”
周梦鹤的虹膜中又浮出一瞬荧光。
巫有知道,她不会醒来了。
*
第三日,在周梦鹤的操作下,巫有和其他学生都回到了星耀学院。
“我、我吗?”
面对戴晚的邀请,杜信指了指自己,声音颤抖:“老师,我、我才二年级,能跟着您做研究?”
“当然能,但是……没钱,你接受吗?”
杜信狂点头:“倒贴我都愿意!”
杜信的眼睛盛满清澈的光芒,戴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当年她念大学时,也说过这样的话,大二舔着一个老师做研究,老师人很好,实验轻松,给她发钱也大方,于是保送研究生时,她想也不想地选了这个导师,结果荣升007工作制的研究生后,就再也没见过工资了!好不容易发了个一千块,扭头又给导师私下转账回去了,原来是用学生在套经费。
于是,她发誓如果以后自己当老师,一定要当个好老师。
但现实比较创伤,由于她不愿意炒作概念,除了学院拨下的少量经费外,没有任何外来经费,做研究等于烧工资,实在没法给项目组里的学生发钱,学院又没有“主人赐给我一个毕业证吧”的研究生,学生都是在她手下刷个经验,就跳去经费多的组了。
“不需要倒贴。”戴晚忙说。
想了想,看着这清澈热情的眼神,戴晚还是心软了:“等再做出一点成绩,我就去申请基金。到时候给你发工资。”
这话说出口又是浓浓的画饼。
但杜信十分纯真,她认真地吃下了这个空气饼:“太感谢老师了!我会认真做实验的!”
戴晚心下惭愧。
她说:“不用谢我,还是谢巫有吧。”
巫有早上找到她,说自己这两天对研究的后续进展有些想法,讨论过后,发现可行。巫有对异能运转的敏感度很高,但活实在太多,两个人忙不过来,还需要助手。
于是,巫有说:“二年级的杜信可以。”
“巫有老师?”杜信喃喃。
戴晚:“是她向我推荐的你,她说你可以。”
杜信绞着手,神色局促。
“杜信。”
戴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星耀出身的正统研究员很少,只是大部分人都是落榜心态,不好好做研究,就想着混日子。但你看,我是非星耀毕业的,半路起家,都能在这里教你们呢。”
晚上下课后,杜信来到了戴晚的研究室。
巫有正戴着一顶翠绿色的假发,转过头看向她时,杜信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对不起老师……”她连忙道歉。
巫有表情非常平静,只说了四个字:“你也要戴。”
杜信:“……”
实验室里只有三个人,她最初犯了两次错,但很快就上手了,几小时的时间竟一晃而过,摘下假发时还有些不舍。
夜深,虽然在安全的校园内,但巫有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进去吧。”巫有说,“明晚再见。”
杜信走了两步,又折返,她看着巫有,欲言又止。
巫有笑着问:“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杜信的手指又扭在一起了,她犹豫了好久,可巫有的脸上完全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最后,她声音很小地问:“老师,我真的可以吗?”
“你很优秀,足够成为一个研究员。”
巫有在几乎所有人都想成为异能者的学院内说:“这并不比异能者低级。毕竟,第一个异能者,就是愿意研究的人创造的。你今天晚上,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
杜信怔怔地看着她。
巫有挥手:“好好休息,快进去吧。晚安。”
“晚、晚安……”
杜信下意识回复,在巫有的注视下,她转身,推开宿舍楼的门,大脑懵懵地向内走去。
站在电梯口,“叮”的一声响起时,她才回神。
她转身追了出去,推开宿舍楼门时,她看到巫有远去的背影。
明亮的路灯,长长的走廊。
巫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又哭,又哭。”杜信拧了一把自己,草草用袖子擦了擦没掉落的眼泪,“不许再哭了。”
今晚过得那么开心。
结尾绝对不能哭。
“呀,我们采样姐怎么又哭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调侃:“我说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原来是舍不得……”
杜信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
扭头看去,果然是她的舍友。她实战成绩总是不及格,性格软弱,家境不好,平时也不怎么会社交。她的舍友一直瞧不起她,总是和朋友一起调侃她。实战课下来后,还会故意模仿她笨拙的动作。
杜信立刻低下头,扭身准备回去,不想过多纠缠。
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杜信转头看去,发现她的舍友不知道被谁抽了一巴掌,捂着脸一脸震惊。杜信也很震惊。
仔细一看,杜信更是不解:“怀琬……?”
这家伙骨折,手上还打着石膏呢!而且她的宿舍不在这里吧。
怀琬甩了甩手,看向她:“这不是没哭吗?”
又看向她的舍友:“你眼睛瞎了?瞎了我帮你掏了得了,放眼眶里碍事。”
说着就抬起手,食指中指用力勾起,作势要挖眼睛。
“怀琬!”杜信的舍友气急败坏,“你干嘛?!”
怀琬:“我以为你瞎了,帮你治疗一下。”
舍友抬手抽向怀琬,没想到怀琬愣是自己生挨了一巴掌,就为了把舍友摁住抽两巴掌,石膏都算护甲了。
此等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的疯劲儿,不由得使人退避三舍。
连舍友都被吓住了,开始寻求精神上的胜利:“怀琬,你别以为你威风了一阵,就能永远威风下去。你看看你的成绩排名,想觉醒异能?做白日梦吧你!等我觉醒异能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当下属研究员去吧。哦,忘记了,成绩太差,我能去的执法局,你不够资格去!”
怀琬:“哦,那我等你用异能来揍我。”
舍友:“你——”
怀琬:“等你哦。”
舍友气得语塞,又实在不想和怀琬这疯子打,一甩手,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杜信看傻了。
“你的手……没事吧?”她实在担心怀琬打着石膏的手。
怀琬满不在意:“没事儿。”
说着就准备转身离开,完全不打算做解释。
杜信追了上去:“谢谢你,但为什么要帮我?你之后会被针对的。”
“啧。”怀琬啧了一声。
和以前紧绷又倨傲的状态不同,自悦丽购物中心事件后,她完全变了,身上有一股完全不再收敛的野性。
“与其管我,不如管住你的泪腺。”
杜信:“……”
她动了动嘴唇,小声:“我管住了……”
怀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杜信语气有些掩藏不住的羡慕:“你变了好多……”
怀琬:“不关你事。”
杜信:“我决定了,我也要改变。”
怀琬:“不关我事。”
杜信长舒一口气:“我周末要出去染头发。”
怀琬:?
杜信吸了吸鼻子:“我要染个绿的,翠绿翠绿的那种。”
怀琬:“……”
她看了杜信一眼,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怀琬张了张嘴,最后只蹦出三个字:“神经病。”
不过染成五彩斑斓都和她无关,怀琬随意挥了下手:“走了。”
杜信:“再见。”
怀琬转身,顺着巫有离开的那条路,一路向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入夜, 于容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
他无法入睡,干脆起床,站在宿舍的窗前吹风。
周身一静下来, 耳边全是同学嗡嗡的议论声,一闭上眼, 眼前全是网上对他的评价。
他踢踹那只该死的幻想种的画面,和“骂姐”锐评他的声音一起被做成卡点鬼畜视频“疯[电]狂[电]N[电]连[电]踢”,冲上视频网站的热度周榜,热度迟迟不降。
底下的评论更是难以入目,语言的暴力比想象中要伤人。
“这,才是真正的街舞![赞]”
“都说了执法者的职责是将民众护在身前!”
“学院的训练是很有效的,不然踹不出这么有劲儿,疯狂十连踢, 脚脚有精神。”
“于容(预备)长官实现赛博永生!”
这种调侃都算是善心大发了。
还迭代出了动图表情包, 他模糊到包浆的动作游荡在各个评论区下,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政治工具。
有人说:“呃呃呃,继续闹下去没必要了吧?理事会态度挺到位的, 给了明确说明, 48小时内开除四位常任理事,并将其送上法庭,预估刑期能拉满了。并且表示会持续调查,根除毒瘤, 你们到底还想要什么结果啊……?”
“入你们群需要挨多少脚?[动图]”
“什么结果?不想用缴的税养踹人哥的结果呗![动图]”
有人说:“天呐,无中生有的背景得有多强大啊?为了推她,院长、理事会、昼已和索正心残党都能联合在一起……怪不得有人叫她无中生有呢……[嘘]”
“分不清串不串的了,手快一起踹了![动图]”
“看了眼主页,居然不是串的吗?咪的天, 那5U真不如踹人哥背景强,疯狂N连踢都不开除。[动图]”
有人说:“……让学院开除于容的人到底咋想的?有没有想过他只是一个二年级生,是个学生!之所以是学生,就是因为还有成长空间,有试错空间。取消一切评优,记最高等的处分,他的未来就已经没有希望了,还要把他开除?非要把一个孩子逼死吗?
“更何况,这次异种潮完全是人祸,于容也是受害者。不能说巫有做得好,就把所有标准提到和她一样高。
“一个反常识的事实就是,社会对道德的要求越高,大家遵守道德的成本就越高,反而会让越来越少的人选择漠视道德,甚至排斥道德!”
“我看你还是挨少了,补上![动图]”
“面对异种潮,普通人踢踹求救的人再把人推出去当挡箭牌我都无法理解,竟然还要我理解一个学院生这么做!这是道德问题吗?这不纯纯人品低劣吗。好吧,既然你这么喜欢,那321赏你![动图]”
于容不敢再上网。
哪怕不和事件相关的帖子下,都会出现他的动图,而愿意为他说话的人,必然会遭到围剿。
他恐惧任何电话,恐惧周围的风吹草动,生怕下一秒得到被开除的消息。
可他只是一个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学生啊!
面对如此重大的危机,为什么要对他报以过高的要求?他也只有二十岁,没有异能面对这些恶心的东西。如果早知道像杜信那样就能免除挨骂,他早去做那种面子功夫了!谁没学过采样似的?
更何况他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幻想种!
思及此,他更是痛苦。
接受调查时,他想说自己看出那是一只幻想种才这么做的,但话到嘴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正如那只幻想种所说,“交付灵魂”。
他被它控制了!
那只幻想种是本该被学院收容的,却出现在悦丽购物中心。这只能证明一件事,巫有和理事会就是合作关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大家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果他能说出真相,巫有就彻底完蛋了!
但他怎么才能说出真相呢?
他在购物中心里浮现的想法越来越坚定,他哆嗦着手摸起使他恐惧的手机,登入小尘寰。
于容用手遮着帖子的部分,点开小尘寰的“上报”板块。
“可以开始聊天啦!”社交软件对话栏弹出,“聊天内容完全隐秘,不对外公布。”
于容咬了咬下唇。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通过这个新板块联系到昼已,但他必须一试。
“我有原生异种的信息,需面谈。”
好在,那只幻想种没有控制他,他成功打出了这行字。
“[自动回复]已收到。
“请确认您的个人信息:[正确][不正确][取消]
“于容,男,20岁,身高183cm;……;登录地址:星耀学院12号宿舍楼。”
“[图片]*3。”
对面自动发来一张他手机里存着的三张照片。
分别为身份/证件、学生证,以及他在开学典礼上穿着礼服的自拍照。
“……”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三张照片时,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狂跳,浑身出汗。
甚至有一瞬间,他想要取消。
但于容又想到了网上的那些话,既委屈又愤怒。
都是他们逼的。
他本该有着光明的前途,却不得不为了真相和昼已联络,都是被这群人逼的!
“确认。”
他心一横,发出消息。
“感谢投递!
“已经收到您的信息,请耐心等待……”
要等多久呢?
于容靠在窗户上,度秒如年。舍友在公共客厅里打游戏,一边打一边说“踹呀!踹呀!用力踹他呀”,于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看了看小尘寰的等待页面,硬是假装没听到。
他看向窗外,发散思维。
几秒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巫有?
于容眯了眯眼。
确实是巫有,大晚上的一个人漫步校园,看起来是打算回教师公寓,但又忽地站定,扭头看向身后。
不到一分钟,另一个身影出现,动作有些不自然。
这是……怀琬?
差点把她给忘了,于容心中的火燃得越旺了。这疯子居然抽他耳光!还踩着他飞升。
什么最强学院生,两刀一异种。
网上夸怀琬时,连抽他耳光都是一个夸点。
耳光也是鬼畜卡点视频的一部分,用来舒缓观众情绪的。
此时,巫有和怀琬站在路灯下,似乎在交流什么。怀琬有些紧张,巫有点了点她打着石膏的手,怀琬偏过头去。两人就这么聊了两分钟,怀琬转身,走向自己宿舍的方向。
而巫有目送她离开,也转身继续向前。
于容大脑顿时通透了。
原来如此,这两人是一伙的。怪不得在消防通道里,怀琬会反驳他,装都装不住。
很多事情瞬间明了。
怀琬和他一样,没有异能,成绩中等。她凭什么敢和那些异化种贴身战斗,不怕感染吗?答案就是,她有内幕消息。
……没后台的普通人就要被这样欺负吗?
于容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人做局了。
手机微微震动,他垂眼,小尘寰发来了新的消息:“请于30分钟内前往[定位]。”
点开定位,是离他最近的港口。
这一次,于容没有犹豫,他换了一套衣服,抓起背包就出门。
舍友抬头,面上笑容虚伪:“这么晚了还出门呀?是要去加练吗,别这么卷呀于哥。”
于容没理他。
他下楼,在门禁之前出校,走了一段路后才戴上口罩,打车前往港口。
抵达港口,定位更新,他需要登上一艘即将启航的轮渡。
小尘寰发给了他一个用于乘船的二维码。
“滴。”验票通过。
于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身份信息,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炎热的夏日夜晚,他冷得直想打抖。
于容强装镇定,找到自己的舱位,拉门进入。昼已很大方,给他定的是一等舱,单人大床房,海景窗。虽然不是特等,但于容心里还是生出一股被重视的感觉。
“我上船了。”他发送消息。
“叮咚。”与此同时,门铃响起,于容吓得一哆嗦,他恐慌地看向房门。
“客房服务。”外面的人说。
手机震动:“开门。”
于容蓦地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捋平整。拉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昼已,而是端着托盘、穿着正装的服务员。
“先生您好。”服务员微笑向他点头,随后跨步迈入门内。
于容往后退了一步:“你是……”
话刚起了个头,他便克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服务员身前竟然涌出一团黑色的丝带,下一瞬,那丝带便像爆炸般四散,包裹上他的身躯。他的声音被彻底吞没,精神也坠入深海。他本能地挣扎,但周围是束缚的黑。
无光的黑暗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体验,连思想都好像被冻结了。
“……”
“…………”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于容终于得以呼吸,嗅到空气里淡而清爽的香氛味。
他睁开眼,落入他眼中的是华丽的吊灯,天花板感觉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显然,他并不在他的房间里。于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坐起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头脑发晕。
他的眼前是一个打理精致的室内水池,山石精致,植被错落,水生植物漂浮于水面,却一点都没有水腥味。
而这水池的背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鱼缸。
鱼缸里,数以千计水母随波逐流,灯光之下神秘梦幻。
……水母?
于容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哪里熟悉。
“……”
余光瞥见水池里有什么在动,于容毫无防备地看去。
“啊!”
他被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连退了几步。
只见水面上浮出了半个脑袋!那人口鼻都在水下,海藻般的长发在水面上浮起,单单露出一双在卷曲黑发下隐隐约约的眼睛,动也不动一下,直勾勾又阴暗地盯着他看。
被这么盯着,于容魂都飞走一半,可当他抬起头时,另一半的魂也差点被吓飞了。
那鱼缸里一只比较大的水母,竟在一旋身间,化为飘渺的人形。水中半透明的人形顺着缸里的人造水流游动,转身间,他和一双毫无灵魂的、空洞的眼睛对视了。
“死人!”
都泡成这样了!
于容又连忙往后移动,背部撞上了一个冰冷的活物。
“……”
他身体僵硬,一点点扭头看去。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颀长到诡异的黑色身形,它有着一张美丽但非人的脸,目光垂落,瞳孔是红色的棺椁。它抬起一只手,极长的手指竖在唇前:“请安静,不要吵闹。”
话音落下,一道黑色丝带勒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叫声堵了回去。
于容想起来了,他是来找昼已的。
这是昼已手下的异种!
那黑色异种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说起话来拿腔作调:“是你求见主人,又这样毛躁的,像什么样子?”
这里是昼已的地盘。
刚刚那两个应该是她手下的异种,不是人的尸体。……也是,去到人家家里,被宠物盯着看也正常,他刚刚表现得太不体面了。
“抱歉,刚刚脑子不太清醒。”
于容道歉,一边整理衣物一边站起身。他终于看到了昼已。
她背对他而坐,支着头看向落地窗外。于容也看向落地窗的方向,外面黑漆漆的,他什么都看不清。隐隐能听到痛苦的叫声,但听不太真切,有可能只是夜鸟啼鸣。
一侧的窗帘倒是动了动。
于容看去,一只黑色的羊从窗帘里钻了出来。它身上左一个右一个的挂着漂亮的小金链和小铃铛,跳起来时一晃一晃,叮铃作响。它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哒哒哒地回到昼已面前,前肢跪下,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亮闪闪的。
昼已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向它展露掌心。
随后,那羊站起身,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进,第一次没放正,又用嘴巴拱了拱,确保那东西滚入昼已的掌心。
昼已捏着那个球状物,又丢了出去。
羊也跳了下,顺着昼已抛物的弧线追了出去,叮叮当当地跑走了。
于容:?
什么东西。这哪里是羊,这不狗吗,这还会巡回呢。
看到这场景,于容越发觉得星耀完蛋了。
这位已经把异种当狗训了。
“于容长官?”
昼已将球状物丢出去后,叫了他一声,但还是没转头。
于容犹豫要不要绕到她身前,观察了一下/身侧黑色异种的表情,决定还是站在原地:“啊对,昼已,我……”
那黑色异种皱眉,黑色丝带眼看又要浮起。
于容连忙改口:“是的,昼已女士,我就是于容。不用叫我长官,我还没有毕业。”
“好的,于先生,你想找我面谈什么样的原生异种呢?”昼已问。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说出口。”
于容怕被误会,又解释:“不是我不想说,但……但是它会控制我,让我没法说出和它有关的事情。 ”
黑色异种:“直接说,不要浪费主人……”
昼已:“渡尘,有点耐心。”
“好的,主人。”那黑色异种不说话了。
昼已接过那只羊捡回来的东西,又丢了出去:“没关系,你慢慢说。”
于容眼眶一热,这三天,他又是被封闭检测,又是被反复盘问,又是被网络暴力,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明明是星耀的学生,可在星耀学院里,所有人都鄙夷地看着她,而在星庭这里,他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安全感。
昼已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果然,理事会才是真正的坏事做尽,为了捧巫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委屈上头,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您应该也看到网上流传的视频了吧,您肯定觉得,我也是您最想消灭的那种虚伪的‘正派’。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昼已:“事实是什么样子的?”
于容甚至生出了一种他在教堂里忏悔的错觉,昼已就是她神圣的教母。
他说:“抱住我腿的,是一只原生异种!”
说出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他居然说出来了!……不愧是昼已,幻想种的那些小花招,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昼已:“哦?因为那是一只原生异种,所以你才攻击它,对吗?”
面对昼已,于容莫名不敢说谎,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它是一只幻想种,就是那只出现在地铁里攻击巫有,最后被学院收容的,使用‘赌’作为能力的异种!
“学院当时为了防您,特意把它隐秘收容。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只幻想种本身就在为理事会工作!”
昼已:“你的意思是,它抱住你的腿,也在理事会的计划中?”
于容听出了昼已语气中的调侃,他能理解。
“您可能觉得我不值得理事会这么搞,我承认,没有任何背景的我,确实不值得理事会特别关注。理事会关注的另有其人,而我只是一个用来对照的牺牲品而已,只是不幸被选中了。这个被选中的人,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昼已:“那你觉得,理事会关注的人是?”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于容摸不清昼已对巫有的态度,打算试探一下。
他抿唇,面露犹豫:“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但是,但是……两次幻想种的出现……”
昼已轻笑了一声:“你是说,巫有?”
于容沉默。
昼已:“你放心说。”
这似乎是个明确的信号。
……昼已对“好”执法者是手下留情的,她或许也在观察巫有。
于容将自己被拿走灵魂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最后,为了驳回网上的某些言论,他还进行了大胆的猜想:“网上只说院长和理事会有矛盾,但理事会内部斗争也很严重。悦丽购物中心事件过后,理事会那么快就开除了那几个常任理事,说明早有预谋!理事会内部稳定了,巫有则成为明面上被理事会迫害的‘受益者’!……您如果拥有了那只幻想种,便会真相大白。”
昼已没有说话。
于容难以忍受沉默,又开口补充证据:“异化种是具备传染性的,那么多只异化种中,谁能保证一只具有传染性的都没有?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所以,巫有和怀琬那些人才敢那样和异化种亲密接触……”
昼已:“原来如此。”
她的音色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于容说到兴头,情绪激动:“我被她们当作对照组牺牲掉就算了,但她们这样的人,竟然还要拉着正义的旗帜,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赞美,蒙蔽视线,玩弄感情,我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人代表星耀学院……这根本配不上星耀的誓言!那样的人还拿着我的灵魂!”
昼已:“星耀的誓言,是什么来着?”
于容背诵:“以我之力,作黎明之锋;以我之身,筑人类之盾。星耀所至,永为长昼;我心所及,皆为众生。”
昼已笑了声:“那是不应该。”
于容松了一口气。
昼已:“不过,你这样投向我,学院那边怎么办?”
于容愣了下,他以为昼已会送他回去呢。等真相大白,他就能继续好好上学了。
他有些结巴:“我、我是偷偷出来的。”
昼已抚摸着黑羊的脑袋:“于先生,先不说帮你拿回灵魂这种事儿。就说举报和告密吧,那也是需要成本的,如果没有成本,大家就会互相污蔑,反正没有代价。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于容:“……”
“明、明白……所以,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昼已:“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愿意为了举报巫有或者为了你的灵魂,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于容沉默了。
昼已将球状物丢了出去:“那这事儿我没法办,你得向我证明你对自己举报的内容很有信心。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
于容:“我……”
他想了半天,想到一点:“我愿意成为您在星耀学院的内应。”
昼已:“怎么感觉听过类似的话呢……?”
她随后又说:“不需要。”
于容实在想不出昼已想要什么,绞尽脑汁地思考后,他忽然想到她在地下车库发放的三枚硬币。
她要的是,彻底的背叛。
于容咬了咬牙,抬起头:“如果您能赎回我的灵魂,我愿意加入星庭。”
赎回他的灵魂,就证明昼已掌握了那只幻想种,巫有自然也完蛋了。他没必要付出两份代价。
除此之外,他也并不担心他的家人,他听说了,陈功背叛后,调查人员本来是要去找他的家人做调查的,结果他的家人也神秘消失了。昼已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昼已没有说话。
黑羊又回到她的面前,她抚摸,接过球状物。
于容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判决。
最终,昼已说:“可以。”
于容彻底松了口气,他连忙道谢,而昼已又将手中的东西丢了出去。
这一次,那球状物被丢向他的方向,很有韧性地弹跳几下后,咕噜噜滚到他眼前。
于容看清了。
那竟然是一颗……
眼球。
而且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眼球。
这是一只虹膜纹路如筹码,不断变幻着颜色的眼球,它的瞳孔也在梅花、方片、黑桃与红心这四个形状中变化。
他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只拿走它灵魂的幻想种!
昼已起身,脚步声传来。
他的目光还牢牢被拴在那颗眼球上,大脑一片空荡,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眼球。
昼已已经获得它了?
昼已已经获得它了!
那岂不是证明——
于容惊喜地抬头,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巫有!”
他连退数步,脚下一空,差点跌入水池中。
黑色丝带拉了他一把,但他还是摔倒了。他想逃,但那名为渡尘的异种死死将他压在原地。巫有在他面前站定,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掌张开,一枚筹码落下。
筹码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反转。
他看到自己的头像,看到自己的名字,最后,这枚筹码落在他面前。
“好了,还给你了。”
巫有笑着说:“于同学。”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