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31 “你还想把


    裴聿南把头发交给顾挺之后, 才拿了他手里的烟,合手一拢,点燃。


    “倒是挺让人意外。”顾挺说, “所以, 你还是觉得, 粥粥是你的孩子?”


    裴聿南顿了下, 缓缓开口:“不知道。”


    他哪里敢百分百断定。


    刚体验过失望透顶的滋味,那瞬间的心冷,能把人击垮。说来可笑, 他竟然不敢奢望,他强迫自己的猜想停下来,不去揣测乔梨衫的言语,不敢分析细节,直到结果出来为止。


    “多久能出结果?”他问。


    “七天。”


    裴聿南又看了他一眼。


    顾挺说:“五天, 再快就要惊动顾院长了。”


    顾院长是他爸。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了。”裴聿南说,“结果发我邮箱吧。”


    “你不亲自去取?”


    一说起来他就烦,“我明天去波士顿出差,有个项目必须要拿下,别人跟着不放心, 我亲自过去一趟。”


    顾挺点头, “这么重要的时刻, 还挺遗憾。”


    裴聿南扯出一个笑,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站在这里,期待、讶然、激动、失望、愤怒……像五彩斑斓的万花筒,折成一支尖锐的利箭,从他身体里流进流出,剩下个空荡荡的躯壳。


    原本两人约着喝一场, 被这场意外打断后,裴聿南也没了心思。


    他没开车,在偌大的医院逛了一圈。


    门诊楼背后是住院部,再往后,有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公园。


    他第一次遇见粥粥,就是在那里。


    那个扎着小辫的漂亮小孩,打扮得像个绿色精灵,眸子水灵,小心地跟他说话:“我不喜欢放风筝……”


    走过小公园,走过长椅,一张张团子一样可爱的脸蛋儿勾起他的回忆,委屈的,带着泪的,惊讶的,欣喜的,笑靥如花。


    “能修好吗?”


    “你在等谁呀?”


    “叔叔,这些零食是给你的孩子买的吗?”


    ……


    但她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谢谢叔叔。”


    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脸颊红扑扑,眼里有光。


    裴聿南从不信缘分,他祖上清一色的实业家,唯物主义至上,他自己也是狼群中厮杀出来的,虚幻不切实际的空想只会是干扰。


    但对于粥粥,他忍不住幻想。


    上天一次次把她送到他面前,第一见面,他就很喜欢这个孩子。


    从小到大,结婚生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枯燥的仪式,好比公司开业的剪彩,走个流程而已。


    只有乔梨衫是他的例外。


    和她在一起,他才斗胆幻想过有孩子的生活。


    只是后来……


    他在风中眯了眯眼,太阳出来了,医院大楼外层玻璃成了一水的蓝色,折射出熠熠的光。


    粥粥的出现,无疑会在他和乔梨衫之间绑上一条紧实的纽带,从这头到那头,红线一样。


    如果允许透支愿望,他会毫不犹豫压上未来所有的祈祷,只要一个——


    他希望,粥粥是他的女儿。


    *


    回到家后,梨衫立刻反锁了门,带上门阻器,然后蹲下身,握住粥粥的手臂,着急地问:“粥粥,你吃饭的时候和那位叔叔说什么了?”


    粥粥从没见过妈妈慌张成这样过,即便是熬夜打针的时候,妈妈也总是温温柔柔地哄她,所以此刻,小姑娘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不安地看着妈妈,一五一十地讲了,她说了爸爸死了,还说了和叔叔玩游戏。


    “什么游戏?”


    粥粥回答:“就是找妈妈的游戏呀,叔叔拿了一张照片,上面有好多人,每个长得很像,但是我一眼就认出妈妈了!”


    梨衫脸色变了下。


    粥粥说:“不过妈妈那时候好年轻,像楼下那个姐姐一样,年轻的妈妈也很漂亮。”


    多么贴心懂事的女儿。


    梨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意识到刚才她反应过激,似乎吓到粥粥了,她上前紧紧抱住粥粥,小姑娘软软地贴过来,熟悉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


    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劲,粥粥还贴心地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妈妈无数次安慰她那样。


    “妈妈怎么了?”


    梨衫看着乖巧的女儿,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妈妈就是……觉得今天特别爱你。”


    粥粥一下子开心起来,她最喜欢听妈妈说这些,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像个毛茸茸小动物,钻进她怀里。


    梨衫抱着她,没有说话。


    可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为这一刻的温暖消散。


    她知道,自己骗不了多久了。


    今天她说了狠话,裴聿南寒心大过好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管她了,但……哪一天他心血来潮要去查怎么办?


    他们之间如今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还透着光,风一吹就破。


    客厅里,粥粥正在准备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把零食一件件放入书包。


    这么懂事可爱的孩子,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拉扯大。


    她每每回到家,看见粥粥朝她伸手,看见这个小小的孩子依赖地喊她妈妈,她又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撑下去。


    粥粥对她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生病小孩,她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习惯了围着粥粥转的生活,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女儿,习惯了回家有人等她,习惯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属于自己,哪怕只是暂时。


    想到这里,梨衫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她当然知道,粥粥有爸爸,那个男人也有资格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是在她最艰难的那些年里,陪她熬过来的,是粥粥。


    她没法把这个孩子分享出去,哪怕只是“一部分”,她也舍不得。


    *


    裴聿南在去往波士顿的飞机上。


    头等舱座位宽敞舒适,有私密性极好的隔音门,能平躺,它不像经济舱,近乎90度坐立,腰和腿都在受刑。


    乘务员送来牛排和香槟,蹲在他身旁,细致地讲解目的地天气情况和飞行路线,裴聿南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句。


    20个小时的飞行,他全程清醒着。


    原舫跟着他出差,头一次见他居然不工作。


    以往的长途飞行,他从来都是用来加班,紧急制定最完美的策略,或是补充精力,为落地后的硬战做准备。


    原舫是在上飞机前得知粥粥的事,他花了将近一路来消化这个惊天八卦。


    “如果您想加急拿到结果,为什么不把小粥粥的头发也带来,波士顿的检测机构最快48小时就能出报告。”


    裴聿南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情绪最失控的时候做决定,他不单单是一个人,手底下所有公司都要靠着他来运转,那是无数个家庭。


    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结果。


    那天,乔梨衫眼神无比坚定,那些支撑着他五年的愤怒、怨恨和不甘,在她提出鉴定的那一刻,一点点泄气。


    她知道怎样一句话能刺痛他,也知道怎样的态度能让他无法继续逼问。


    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粥粥不是他的孩子,他要咬着牙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粥粥是他的孩子……


    他不敢想,他要为错过的几年,产生多少愧疚。


    飞机平稳落地是在当地时间傍晚,来不及倒时差,裴聿南匆匆下了飞机,去波士顿的分公司紧急开会。


    晚上一点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屋子人都在为明天的项目招标做准备,裴聿南眉头紧锁着,全靠手边的咖啡撑着精神。


    连轴转了几天,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南源在国内的关系和资源再强,隔着一片大洋,也终究有鞭长莫及的时候,这边留下的漏洞如果不及时补上,等他回去之后,难免会有人抓住机会重新翻出来。


    来到美国第三天,顾挺早就发消息说把样本送检测了,算一算,结果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出。


    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要落下。


    他明知道迟早会落下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希望时间能再快一点。


    隔着大洋,他心里越来越焦躁。


    晚饭后,裴聿南在中央公园附近打电话。


    有几个小学生在参加公益活动,在路边摆了摊,制作甜点卖出,收入用于捐赠。


    他原本没什么兴趣,不知哪里来的小女孩,大着胆子抓了抓他的衣袖。


    “先生,请问您愿意尝尝我们自己做的吐司吗?”


    女孩皮肤黝黑,眼睛亮亮的,指了指那边的摊位。


    裴聿南没什么时间,原本想拒绝了她,谁知小女孩热情地给他介绍起来,说他们赚的钱都会用于捐助生病的孩子,主要是捐给心脏病患者。


    裴聿南顿了下,“心脏病?”


    小女孩点点头,她指了指帐篷里面的瘦小男孩,“他就是心脏病患者,以前经常住院,现在每天都要吃药,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学校帮他申请了救助,他今年换上了新的心脏检测仪。”


    “只是他还没有做手术的机会,所以时刻担心自己会死掉。”


    裴聿南没做声,看了眼那个孩子。他个头比其他人小很多,瘦瘦巴巴,一双眼睛湿漉漉似的,回看他。


    他心底某处像是被触动了下。


    他走过去,买下了一整框,给了她一卷崭新的美钞。


    五六个小孩顿时十分激动,站起来鼓掌,不断地说着谢谢。


    那个心脏病男孩也腼腆地朝他鞠躬,嘴里小声说:“Thank you.”


    裴聿南看着他,想起了大洋彼岸,同样心脏不好的粥粥。


    他们没有太多的相似,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却让他心里一直压着的不安更加清晰。


    粥粥现在怎么样?


    她有没有接受过系统治疗?


    出院了,是代表康复了,还是暂时的?


    裴聿南忽然想起,重逢之后,乔梨衫一直在找他要钱。


    以前她可不会这样。吵架到气头上,她恨不得把钱砸在他身上,“拿走,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


    他一直以为她是玩笑,或者只想多攒点钱离开。


    所以……她是为了粥粥。


    她需要钱,因为要给粥粥治病。


    那么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一层,裴聿南几乎心痛到不敢直起身。她带着孩子,没有钱,甚至一开始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裴聿南不敢继续往下想。


    项目还没正式结束,但他想回去了。


    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管他什么结果,就算粥粥不是他女儿,他也认了!


    他只希望,她能健康长大。


    他受够了这种被乔梨衫排除在外,什么都不懂的日子。


    裴聿南起身,立刻去了酒店,给原舫打了个电话,快速交代事宜之后,他收拾东西,一刻不停去了机场。


    未经思考就快速决定,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但他顾不了那么多。


    返程在海城转机,落地后,打开网络后,他立刻给顾挺发了消息。


    【结果出来了吗?】


    裴聿南大步赶往值机处。


    时间推进,他心里越忐忑。


    偏偏上午海城发布了暴雨预警,裴聿南的航班要延误一个小时。


    他坐在休息厅,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一个小时的延误不足为惧,现在改签也不一定比原先的航班更快。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又被通知再次延误三个小时。


    后来再看,航班直接取消了。


    不光海城,周围七八个城市都有暴雨,飞机视野太差。


    值机处已经乱成一团,无数游客滞留机场,挤上柜台,穿马甲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冒着汗一个个解释,这天气真的飞不了,请您理解。


    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成线,砸在地上,赫然形成烟雾,人眼什么也看不清。


    航空公司派了人,来到休息厅跟他解释,弯着腰,语气抱歉:“裴总,今天天气实在不允许,对不起,请您稍作休息,一有进展我立刻通知您。”


    裴聿南不耐烦,几个电话打给民航的朋友,让人去协调,没过几分钟,助理回电说,附近的机场都不行,私人飞机的申请也不允许通过。


    裴聿南几乎要怒吼,“那就想其他办法!飞机不行就换别的,就一千多么里还回不去吗?”


    结果就是第二天也没能走,暴雨不停,引发了几处山体滑坡,列车全部停运,交通近乎瘫痪。


    一大早,顾挺就打电话过来:“你还没回来?”


    “没有。”裴聿南揉了揉眉心,“暴雨,飞机走不了。”


    顾挺安慰他:“你不用着急,检测没那么快,等你回来再说。”


    “先不说了,我有事。”裴聿南匆匆关了电话。


    *


    梨衫上班时,偶然听颜嫣的说起,南源的老板出差了。


    老虎不在家,下面的人自在多了。


    梨衫平静说了句“这样啊”,心里瞬间愉悦,一块大石头落下,稍微喘了口气。


    这样想来,裴聿南应该不会在乎粥粥的事了。


    晚上九点多。


    两人坐在地毯上,暖气烘着,粥粥只穿了薄睡衣。


    梨衫冲了一杯奶茶,给粥粥热了牛奶,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在房间内弥漫,两人头对着头搭积木。


    门铃响起,粥粥立刻回头看向门口。


    梨衫笑了下,说:“可能是莉莉阿姨又送好吃的了,粥粥,你先搭着,妈妈去拿。”


    粥粥乖乖回答:“好~”


    梨衫穿着舒服的针织毛衣,软糯半身裙,她随便拖了一双拖鞋,拧开门锁。


    刹那,有寒风挤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下一秒,她下意识想要关门。


    可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却让她怎么都关不上。


    “裴聿南,你——”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额前碎发凌乱地垂下来,身上的黑色外套早已经被雨淋透,肩膀、胸口大片深色水痕,雨水顺着下颌一点点滑落。


    梨衫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裴聿南。


    他一直那么骄傲,冷静自持,哪怕面对再棘手的局面,也永远带着轻易掌控一切的从容。


    可现在,他站在她家门口,浑身湿透,眼底带着疲惫,甚至连平日里最在意的体面都顾不上。


    他狼狈又潦草。


    他不该在美国出差吗?


    裴聿南是一路开车回来的。


    没有飞机,顾挺打电话时,他刚坐上驾驶座,从海城到京市,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他一个人开了一整晚,不眠不休。


    路上暴雨不断,高速上车辆很少,远处的路灯被雨幕模糊成一团光,他几乎是踩着油门一路狂飙。


    贺耀言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都被他草草挂了,他没时间分心。


    直到两个小时前,顾挺给她了一个地址,他顺着开过去。


    车子停在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半小时,四楼的那一户灯光亮着,暖黄色的,他盯着看了许久,才下车上楼。


    梨衫冷着脸:“谁让你来的?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粥粥她根本就不是——”


    “不是我女儿?”


    裴聿南举起一个白色不透明文件袋,冷笑道,“这里面是DNA检测报告,要不要我帮你念念?”


    雨水打湿了袋子的边缘,可里面的东西依旧完好。


    梨衫不敢相信,看着那份文件,“不可能……”


    她眼里的怒火渐渐沉下去,像是被说中了,但强撑着不松口。


    裴聿南看着她脸上的变化,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失控。


    “你故意说那种话,就是为了刺激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敢去查,只要你当着我的面说粥粥不是我的孩子,我就会相信?”


    他的额角青筋浮现,那些天在美国压抑下来的焦躁、不安,全部爆发。


    “乔梨衫,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你觉得这种事情,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这么算了吗?”


    “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就在我面前,却什么都不去查?”


    男人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颤意。


    梨衫怔怔地看着他,她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雨滴从他下颌滑落,男人咬着牙,“你还想把女儿瞒我到什么时候?”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把她藏在你身边一辈子,让我永远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他手里那份文件,已经将她的谎言击了个粉碎。


    她没有勇气打开。


    她一直告诉自己,裴聿南不会那么快查到,就算查到,他不会真的去做鉴定,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就算知道一点,也未必会追究到底。


    梨衫终于破罐子破摔。


    她狠狠把文件砸在他身上,“是,粥粥是你女儿,你满意了吗?”


    一句话落下,裴聿南顿时消了声,他浑身僵住似的,偃旗息鼓,良久,才搓了把脸,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有太多话想说。


    无数翻涌而上的情绪,堵在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口,留下一阵酸涩。


    再次看向她时,他喉结滚了滚,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满是血丝。


    “为什么?你凭什么要瞒着我,凭什么?”


    梨衫所有的防备和委屈也彻底爆发。


    “凭我是粥粥的妈妈!”她声音陡然抬高,“凭我才是那个一直陪着她的人。”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女儿,她认谁做爸爸是我说了算,你是她爸爸又怎么样,你能带给她什么?还有,谁让你随便来我家的?”


    裴聿南还没有回答,梨衫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她接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喂,怎么了?”


    那边顾霖之的语气急促:“梨衫,我在医院的系统里看到一份关于粥粥的检测报告,是你带她做的吗?”


    “什么报告?”


    “亲子关系鉴定,DNA检测报告,三天前送来的,刚好我值班的时候看见,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就先把报告拦下来了。”


    梨衫愣了两秒,接二连三的慌乱,她甚至有些理解不了顾霖之的话,“什么DNA检测报告……结果不是已经出了吗?”


    顾霖之疑惑:“没有啊,一般来说七天才能出结果,加急也要五天。”


    梨衫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偏过头去。


    心虚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梨衫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拦下来,我还在忙工作,晚点打给你。”


    她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文件,里面果然是几张白纸。


    她盯着裴聿南,眼底的愤怒和恨意滔天,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检测报告?”


    所以,来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把握粥粥是他女儿,他是在赌,逼着她亲口说出,粥粥是她女儿。


    裴聿南说:“你也骗了我,我们扯平了。”


    梨衫手指在颤抖,失望和愤怒交织,她已经无法组织语言。


    “这份报告早晚也会落到我手上,你——”


    “滚开。”不等他说完,梨衫用力推了他一把,眸中带着火:“别出现在我的视线。”


    她使劲关门,却被他伸进来的手挡住,梨衫心一横,想都没想就要压过去,他手断了也是自找的,可忽然听到了粥粥的声音。


    “妈妈?”


    楼道里阴冷,回声大,几句话,引起了粥粥的注意,她站起来,抱着城堡跑到门口。


    她问,“你在和谁说话呀?”


    作者有话说:


    红包依然!*国内的亲子鉴定技术也非常成熟了,加急情况下24~48小时能出结果,此处为剧情服务适当调整时间。大喜的日子放个预收,感兴趣的朋友欢迎收藏!先婚后爱/双豪门楚濯被爸妈拽回国,在继承家业和结婚之间选择了后者。联姻对象是顶级豪门江家最小的儿子,江景言。都传江景言执掌庞大商业版图,行事凌厉果决,是圈内人人忌惮的存在。身材高大挺拔,眉眼深邃,然而性格毫无风趣,白瞎了一张帅脸。第一次见面,江景言拿出婚后合同条款,矜贵淡漠,“合作愉快,楚小姐。”婚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能电话就不见面,能发消息就不电话。直到某天凌晨,卧室的门被敲响。男人穿着松垮浴袍,水珠顺着精壮胸膛流下,冷漠疏离:“干什么?”楚濯一袭白纱睡裙,楚楚动人,小心指指他身后,“我房间里看不到月亮,能去你的阳台看一会儿吗?”*楚濯对这段婚姻不报任何希望,盲婚哑嫁,利益至上。好在,江景言为人还算有边界感,从不主动打扰她。某日,被他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单独看电影,他似乎脸色极差。楚濯安慰自己,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感情,他会理解的。况且,她豪爹送了他家两座矿。委屈他忍一忍吧。凌晨,楚濯悄悄回家,不想男人却蹲守在门口。她吓了一跳,“你干嘛?”江景言目光落在她的吊带裙,“矿产已经原封不动转到你的名下,另外还有两套别墅。”楚濯:?男人淡漠开口:“抱歉,擅自在婚后合约里添加了新的条款。”合同上赫然新增一条:夫妻义务。详细到时间、次数、姿势,都有规定,上不封顶。楚濯呆滞在原地,不等反应,一具灼热的身躯贴到她身后,埋在她脖颈处,“对不起宝贝,但你不会拒绝我的,是不是?”■纯爽来的,无脑文,需要把大脑褶皱处理到像剥了皮的鸡蛋那样光滑后再进行阅读。■男女都C,唯一■HE■文名文案主角姓名一切待修改


    第32章 Chapter 32 不然你就不


    隔着门缝, 听见软软的声音传来,先前怒气勃发的男人忽地怔了下。


    他下意识想靠近一点,却被梨衫牢牢挡住门。


    担心给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梨衫也停住, 没再对他说重话。


    一墙之隔, 里面是他思念、期待无数遍的孩子。


    他清楚地能听见她踩着拖鞋走路的声音, 能听见她喊妈妈。


    他一路赶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粥粥在里面,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商量道:“你让我进去看她一眼,行不行?她总该有知情权,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她管别的男人叫爸爸?”


    梨衫知道,他对粥粥的关心和爱不是装出来的,他早晚要见到粥粥。


    “见她可以, 但不是现在。”她打量他,“你确定要这副样子去见她?”


    他现在的形象不怎么好看,西装皱皱巴巴,一天一夜没合眼,又累又被雨淋, 很狼狈, 他是靠着冲动开了一晚上的车回来, 哪有心思去做个造型走T台。


    裴聿南思忖几秒,还是妥协了。


    他怕粥粥听到他和梨衫的争执,怕她对他有芥蒂。


    原以为他会挣开,强行闯进来,没想到他还真的没上前,他动了动, 挪到侧面。


    梨衫这才快速擦了下眼角,回头柔声道:“宝贝,你的城堡拼好了吗?”


    粥粥举起手里的红色积木,“还差房顶,马上就好了。”


    “这么厉害,拼得好快呀。”梨衫夸她,“妈妈在跟外卖叔叔说话,你先回房间去,把故事书找出来,等会儿给你讲,好不好?”


    粥粥没有怀疑,高兴地点点头,“好~”


    穿着小拖鞋哒哒哒又走了。


    等到卧室的门彻底关上,梨衫探头看了眼,确定粥粥看不到门外,才松了口气,重新看向裴聿南。


    男人冷着脸看她:“你打算怎么和粥粥介绍我?这次是送外卖的,下次是卖保险的还是收废品的?”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梨衫问,“她才那么小,你要让她一下子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爸爸吗?”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


    “你知道或者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这五年你不也是正常过来的吗?”梨衫顿了顿,低声说,“我发现有粥粥的时候,已经三个多月了,我不想失去她。”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裴聿南态度软了几分,如果不是她,那他也不会有粥粥这个孩子。


    他没有立场责怪她。


    裴聿南说:“我今天过来,只是想弄清楚粥粥到底是不是我女儿,打扰到你,确实是我不对。”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可以走了。”


    梨衫挡着门,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


    “如果你是想和我争夺粥粥的抚养权,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把粥粥让给你。”


    她看着他,丝毫不惧。


    知道或是不知道,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改变,她依然是那副拒绝沟通的强硬模样。


    楼道里没有暖气,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毛衣,情绪过激之后,后知后觉,寒意一点点袭来,抓着门的手指微微发红,瑟缩了下。


    几秒后,裴聿南开口道:“我没这个打算。”


    梨衫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经历过刚才假报告的事之后,裴聿南的信誉在她这里彻底清零。


    “我从来没想过要抢走粥粥,你不用担心。”他重复了一遍,“她这么小,不能离开妈妈。”


    梨衫原本一直紧绷着神经,直到听完他这句话才稍微松下来。


    沉默几秒后,裴聿南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带她休息,明天下班之后,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梨衫没有回应。


    临走前,他说了句“把门锁好”,而后带着一身风雨,转身离开。


    梨衫刚关上门,手还防备地抵在门把上,仿佛担心他随时会反悔。


    直到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一下子卸力,倚靠在门上。


    良久,梨衫缓缓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知所措。


    另一边,裴聿南坐在车里没走,外套脱了放在一边,车里开了暖气,他只穿了件薄衬衫,衬衫袖子沾了雨水,挽起来,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


    这一天过得荒诞不可置信。


    从在医院遇见粥粥开始,他一直有种虚浮缥缈的不真实感,直到今天,终于解开心中的谜团,却引发了海啸。


    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车内明明没有播放音乐,他却觉得有鼓点在脑子里不停地敲,一天一夜没睡了,可他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粥粥真的是他女儿。


    是他的,裴聿南的孩子。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那股不真实感又涌上来,随之而来惊喜和激动反复盘旋,所到之处撞击火星四散,锵然作响,原本偃旗息鼓的血液又有沸腾的趋势。


    他坐在车里,独自消化着这个爆炸消息。


    之前他手底下有个经理,老婆生了儿子,他办公室里炫耀了将近一个月,拿着手机里那张不满30天的小肉团照片,逢人就夸眉清目秀,手底下的聪明人看准时机,都选择在这时候找经理央求加薪,经理乐呵呵地提拔了好几个人。


    裴聿南对此不屑,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在他看来愚蠢至极。


    他虽然偶尔犯浑,但在正经事上从不马虎。


    直到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后,他才回过味来,那经理一点也不夸张。


    一想到小小可爱的粥粥,竟然是他的孩子,他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别说让他去连开十个会议,和二十个老东西拉锯扯皮,就算再看二十个实习生的项目报告,他也乐意至极。


    他目光长久地落在四楼那扇暖黄色窗户上,忍住再次爬上楼敲门的冲动。


    他知道,乔梨衫不太待见他,粥粥也不定立刻能接受他。


    但,男人唇角忍不住勾起。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真的存在百分百属于你的一部分。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他的“一部分。”


    轻合上眼,头靠在座椅上,他实在有些累了,望着车顶星空。


    过了几秒,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和烟,猩红火光闪烁,抽完一支烟后,他又看了眼楼上。


    灯光熄灭,看来,屋子里的人都睡了。


    他才开着车,驶离小区。


    *


    “苦水”咖啡厅内,此刻空无一人。


    为了保证隐私,裴聿南提前给贺耀言带了两瓶酒,让他把下午关店,不对外营业。


    咖啡厅内,除了几个正在擦桌子的服务生,就只有包厢里的他。


    下午六点,梨衫挎着包,姗姗来迟。


    她今天穿得宽松休闲,灰白色运动裤,褐色薄袄,坐下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文件。


    她面前已经放了一杯鲜榨果汁,裴聿南往前推了推。


    “谢谢。”梨衫淡淡说了句,“要聊什么?直接说吧。”


    被戳穿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一直冷冰冰,之前,为了钱还能时不时给他个好脸色,如今拿的钱足够多,对他装都不想装了。


    一整夜的冷静后,两个人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模样,此时心平气和坐在包厢内,梨衫已经接受事实,他知道粥粥的存在也不全是坏事。


    起码他有钱。


    粥粥的病,也许他能帮得上忙,强过她一个人硬撑。


    裴聿南端详着她,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一张脸,居然瞒着他,悄悄生下了一个小女孩。


    那天,他们在车内大吵一架,互相放了那么多狠话后,他走得决绝又心痛不已。


    不想才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又面对面坐在这里。


    裴聿南可悲地想,如果不是粥粥,乔梨衫大概永远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多久了?”男人缓缓开口。


    “什么?”


    “粥粥的病。”


    梨衫垂眸,开口道:“从出生就有的。”


    “这是病历。”她递过去一沓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治疗情况,手术时间、结果之类的,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透明文件内,放了厚厚一沓纸,裴聿南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个字:扩张型心肌病。


    从四年前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要打针,吃药不断,中间经历过三次手术,因为年纪太小,开胸风险大,一直保守治疗。


    他只看了几页,就心疼得喘不过气,冰冷的黑白文字,仿佛化作医院的针头,扎在他身上。


    从小一直住在医院,没有朋友,她会不会觉得冷清?


    针头刺进,小孩子皮肤娇嫩,还会在胳膊上留下淤青。


    她还那么小,就已经吃了许多苦。


    裴聿南忽然问道:“一直要打针吃药,她……会哭吗?”


    梨衫愣了下,过了几秒才摇头,“她很乖,小时候不懂事会抗拒吃药,打针也会哭,后来习惯了,她知道自己在生病,吃药是为了早早康复,就不闹腾了。”


    裴聿南嗓子发紧,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难道我会因为恨你就不管女儿的死活吗?”


    一想到这么多年,她倔着不联系他,独自带着粥粥,孤苦伶仃,他心痛到极致。


    “找你干什么?”梨衫一语戳破,“你家里能容得下她吗?你打算让她以后一辈子寄人篱下,做你们裴家的私生子吗?”


    裴聿南顿时哑然。


    他想起来,也是在这里,他当着她的面,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内涵顾霖之是私生子。


    难怪她当时突然爆发。


    裴聿南感受到一阵凉意,他趾高气扬捅向别人的刀子倏然回转,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梨衫打住他,她着注视他,眼神平静冷淡,“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没用的,也没心情跟你吵架,今天过来,是想讨论照顾粥粥的事。”


    裴聿南合上文件,“我会给她找最好的医疗团队,国内做不到就去国外,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


    梨衫喝了口果汁,抿着唇,“她现在病情很稳定,很久没有手术了,我需要先和她聊聊。”


    “嗯,病历我拿走了,给专家看看。”


    裴聿南又说:“我名下有几套环境不错的房子,靠公园近一点的,或者靠湖边的,别墅,公寓,看你们喜欢哪个,有看上的新房也行,重新买。”


    梨衫严肃起来,“我们现在住的很好,不需要搬家。”


    “老小区治安不好,没必要冒险。”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我不会勉强。”


    他昨天围着小区转了一圈,老旧回迁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墙体,几个滑梯和秋千十分破旧,家家户户挨得很近,消防设施一看就不齐全,一旦着火谁也跑不了。


    “粥粥刚适应新家,她很喜欢那里,别墅太冷清,没有小朋友跟她一起玩,她会不开心的。”梨衫态度坚决,“我觉得那里挺好的,邻居也热情,住在那里方便她上幼儿园。”


    “搬去别的地方一样能去那个幼儿园。”裴聿南反驳道:“我可以负责每天接送她。”


    梨衫皱着眉:“你每天都要见她?”


    这话一出来,裴聿南就觉得心底一沉,她果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接触粥粥。


    裴聿南又问:“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她什么?”


    裴聿南没说话,盯着她。


    片刻后,梨衫说:“昨晚和她讲了一点,我说了她爸爸是你,她没有什么反应。”


    小孩子不比大人,一时间消化不了也正常,但裴聿南还是有些隐隐焦虑。


    他说:“之前我错过她那么多年,但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把我排除在外,我是她爸爸,她的成长过程我也有责任。”


    梨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刘莉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他凭空出现,还想名正言顺地当爸爸,凭什么?


    越想,心里的不满越多。


    但平心而论,这事主要责任在于她。


    想了想,梨衫说:“你想多陪着粥粥,没问题,但每次见她之前,必须要经过我的同意。”


    裴聿南答应得爽快:“可以。”


    “我们先定好,粥粥平时必须跟我住,每周一到周五她要上幼儿园,我会给你一天时间,下午你去接她走,第二天下午再送到我家里,够不够?”


    “三天,我和她能待的时间本来就少,她白天还要去幼儿园。”


    “三天不可能。”梨衫果断拒绝,“一周只有七天,我最多宽限到两天,不然你就不要见她了。”


    “你……”


    裴聿南还想和她争,谁知梨衫来了句:“如果粥粥不喜欢你,她也不会愿意和你待在一起,时间越长越煎熬,你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和她相处。”


    裴聿南思忖几秒,退一步,说:“两天可以,但其中一天必须是周六或者周末。”


    梨衫和他僵持不下,最后说:“那先问粥粥。”


    “我就当你同意了。”


    “那我今天下午去接她。”他接着说。


    “今天下午不行,她约好了和小区的孩子玩游戏,不能陪你。”


    裴聿南有些烦闷地喝了口冰咖啡,他冷漠地看着梨衫,宁可让她和别的小孩玩游戏,都不愿意和他见面。


    他说:“几点回来?我晚上去。”


    梨衫看他执着得要死,松了松口:“八点,她九点要睡觉,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可以。”裴聿南同意,一个小时也行,“那我七点五十到小区楼下。”


    她点头,算是默认了。


    包厢里短暂安静,两人沉默下来。


    梨衫的视角中,他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觉得不自在,随手拿了包,“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后续她的治疗情况我会随时告诉你。”


    对面座位空掉。


    裴聿南心想,如果不是粥粥的病,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回京市。


    如果不是他刚好有钱,能承担昂贵的医疗费用,她绝不会允许他和粥粥见面。


    往后能预见,他仿佛成了她们的提款机和贴身助理。


    裴聿南冷笑,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


    放学后,粥粥吃完饭,马不停蹄下楼,和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小朋友玩了捉迷藏。


    过去的一个月,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每天醒来看到的不是医院天花板,也不需要时刻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早上妈妈会亲亲她的脸蛋儿,告别之后,她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下午回来就有小朋友在楼下喊。


    “粥粥!”


    “粥粥!下来玩!”


    粥粥眼睛亮亮地,也顾不得累和辛苦,换好衣服就蹿下去。


    小米粒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秘密基地,两个小姑娘一起躲在小区的垃圾桶后面,捂着鼻子偷偷笑。


    负责找的人觉得垃圾桶周围太臭,一步也没朝那边迈,粥粥和小米粒成了最后的赢家,两个人开心地抱在一起。


    直到天色渐渐黑了,楼上一声怒吼,米粒妈妈叫她回家吃饭,两个小朋友才恋恋不舍回了家。


    老旧不堪的小区内驶入一辆崭新的黑色迈凯伦。


    停车位杂乱无章,裴聿南随意在一颗大树底下停住,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多。


    他今天穿了件长款开衫毛衣,简简单单的牛仔裤,没有西装加持,少了许多棱角,整个人看着随和亲切。


    等待的时间里,来了通电话。


    原舫问:“老板,Skye的宋总希望再和您约个时间,聊聊上次的合同,您看要安排在这周吗?”


    裴聿南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眼睛里柔和褪去,藏着一丝狠戾,“上次我提的条件他同意了?”


    “他倒是没说一定会签,可能是想再争取一些条件,也没有说不会签。”


    那种霸王条款,能立刻答应才怪。


    裴聿南不屑地笑了下,“直接问他结论,签还是不签,不签就别见了,我缺他那几个项目?没那么多工夫闲扯淡。”


    原舫在心里叹了口气,老板做事还是这么不给人留活路,Skye也是,好端端的,干嘛要找上门来送死。


    “好的,我明白了。”


    正要挂断,裴聿南又补了一句:“今晚不要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这要求倒是稀奇,原舫摸不着头脑,“哦”了一声,默默记下了。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剩10分钟,裴聿南就按耐不住,下车打开后备箱,两手提着东西就上楼。


    下午从“苦水”出来后,他立刻开车去了商业中心。


    橱窗里摆的精致娃娃让人眼花缭乱,他第一次知道洋娃娃还分这么多款式,金发碧眼的,黑发波浪的,穿绿色蓬蓬裙的,穿粉色婚纱的……甚至还有一套公主带着五件衣服,裴聿南谨慎地挑了半个多小时,实在选不出来,只能把最热门的款式全部买了一遍,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路过玩偶店,又进去,再出来时,手上多了几个女孩子喜欢的紫色垂耳兔和卷毛小白羊。


    裴聿南站在楼道里,说不紧张是假的,尽管他和粥粥早就见过几次,但今天不一样。


    他是以“爸爸”的身份来见她。


    抬手敲了敲门。


    梨衫看他提着大包小包,像是早有预料,“进来吧。”


    随手给他拿了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又薄又糙,“你先穿这个。”


    裴聿南也没讲究,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拎出其中一袋子,说:“新买的排骨和海鲜。”


    梨衫接过来,放进冰箱。


    屋内有暖气,房间很小,东西也算不上整齐,倒是很干净。


    沙发上黄色靠枕绣了可爱的小熊,桌子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马克杯,蓝色是梨衫在用,旁边粉色带小鱼的是粥粥的。


    他环视一周,没有看到粥粥。


    梨衫回过头来,“她在画画,我去叫她。”


    裴聿南随意坐在沙发上等。


    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模模糊糊听到她和女儿在小声商量什么。


    裴聿南不自觉注意到那边的动向,他神色未变,心底却升起沉甸甸的忐忑,一晃一晃悬在空中,将落未落。


    吱地一声,卧室门打开。


    梨衫牵着粥粥的小手,两人一起走过来。


    裴聿南立刻站了起来。


    狭小的客厅内,站着三个人。


    粥粥躲在妈妈后面,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怯怯的,低着头没和他打招呼。


    她穿了件黄色格子睡衣,胸前画着大大的小熊,拖鞋严严实实裹住小脚,再看看一双乌润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他。


    裴聿南暗暗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喜悦推着话,已经到挤嘴边了,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看得清楚,小姑娘有些害怕。


    之前还会笑着和他打招呼,不知为何,得知他是爸爸后,反而连看都不看他了。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也许是被盯得时间太久,粥粥快速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始终没有说话。


    小孩子心思敏感,梨衫已经和她说过爸爸的事,她也理解,修飞机的叔叔变成了爸爸,可她还不了解“爸爸”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小没有接触过太多男性长辈,她在妈妈和阿姨的爱意中长大,是糖果屋的小孩。


    最近一次接触“爸爸”这个角色是在三天前。


    下午放学,小米粒的爸爸找到学校,在门口和米粒妈妈大吵一架,她爸爸人高马大,手上还纹了可怕的黑色图案,抱着小米粒拔腿就跑,米粒张着嘴哇哇大哭,米粒妈妈跟在后面,追上去又喊又骂。


    粥粥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妈妈刚来接她,她就扑过去,吓得躲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半天,晚上睡觉还做了噩梦。


    她现在还不太清楚自己的爸爸是不是和米粒爸爸一样,抱起她就要跑。


    裴聿南向梨衫投去一个质问的眼神。


    梨衫无奈看他一眼,她蹲下来,柔声道:“粥粥,老师讲过,有礼貌的小朋友见到人应该干什么?”


    粥粥小声说:“应该打招呼。”


    “对,真乖。”梨衫摸摸她的头发,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一双大眼睛乌黑水润看着裴聿南,粥粥抿抿唇,“晚上好。”


    面对一个四岁的小孩,他这个叱咤商场的人,竟然久久失语。


    裴聿南蹲下来,声音温沉,看着她:“晚上好。”


    买的娃娃和玩偶就放在客厅桌子上,可她一眼都没有看。她没有叫“爸爸”,也没有叫“叔叔。”


    裴聿南不可避免心底有些空,失落感慢悠悠飘上来。


    但他想,以后时间还长,慢慢来。


    谁让他错过她那么多年。


    粥粥看回头,看向妈妈,小心问了句:“妈妈,陪我去搭积木,好不好?”


    梨衫看了眼男人,他果然脸色不佳。


    粥粥拉着妈妈的手,从他面前走过去,低着头,依然没有看他。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大家,我昨天太累睡过头了……今天多写点补一下,真的抱歉!还有个问题:之前从来没开过防盗,我知道有朋友喜欢跳章阅读,也不介意,但是最近发生了个很有意思的事。我的文被盗走之后,发布到某盗版网站上,我还没写完呢,ai帮我写了。我打开一看,五十多章,二十多万字……我真的谢谢它啊,我做梦都想快点写……原本我不想管的,但是!看了ai写的后续的人,跑来骂我,拿我从没写过的情节来攻击人,就有点不公平了唉。如果你真的铁了心要盗走,起码要实时替换掉ai部分可以吗,我也不是什么大神,只是个小糊糊而已,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真的很命苦啊,当个乐子发出来大家一起笑一笑吧。之后会开70%的防盗,我理解大家想快点看到结局的心,我也是一样,没人比我更想快点完结,之后我会努力写的!谢谢大家~


    第33章 Chapter 33 粥粥疑惑道


    五颜六色的积木从箱子里倒出来, 粥粥坐在地毯上,认认真真打地基。


    裴聿南站在旁边,看着粥粥和妈妈头对着头拼积木, 画面和美温馨, 温暖得有些刺眼。


    他只属于旁观者, 无形中像是有一层玻璃罩子, 把他挡在外面,眼睁睁看她和妈妈低着头商量颜色,自然地靠近妈妈。


    梨衫待了一会儿, 和粥粥商量:“妈妈去给你准备明天的早饭,你自己拼好不好?”


    粥粥点点头,欣然答应。


    今晚要建的是高层尖塔,她用了黄色方块搭建地基,接下来只需要一层一层叠高就可以了。


    梨衫起身, 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男人。


    她开口说:“她前两天被同学的爸爸吓到了,对你有防备很正常。”


    裴聿南皱了下眉,“凶她了?”


    梨衫摇头,“不是,离婚了和孩子妈妈争夺抚养权, 孩子没判给他, 他就在幼儿园蹲点, 想直接抢走。”


    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危险系数太高,下次指不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孩子哪里受得了折腾,裴聿南说:“给她换个幼儿园,安保这么差,再有下一次怎么办?”


    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搞清楚,我只允许你每周看她两次,但你没有权利打破她的平衡,她要上什么幼儿园,要上什么小学,要住在哪里,都是我说了算,请你不要随意改变她的生活轨迹。”


    她顿了顿,说:“以后不要给她买洋娃娃,她不喜欢,换成积木和飞机模型会更好一点。”


    裴聿南沉默着,看向门口的那两袋礼物,满满当当,用精致的粉色纸盒包装着。


    他挑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件也用不上。


    他在事业上独断专行,天赋异禀,但到了她这里,却是个被拿捏的命。


    粥粥不是一个项目,也不是一份合同,没有现成的参考方案,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她有喜欢的颜色,有害怕的事情和人,有自己构建的小世界。


    而这些,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玩具,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参与过她的成长,只能像个考场上焦躁无措的差生似的,乱答一通,生搬硬套,把他认为最好、最贵的东西全部摆在她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她一样都不需要。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


    他看着梨衫走向厨房,她倒是守规矩,说好了让他见粥粥,她就真的不去打扰,甚至在他想和女儿单独待一会儿的时候,主动离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退让落在裴聿南眼里,却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不想和他同时陪着粥粥。


    裴聿南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极了。


    他早就分不清对乔梨衫的感情是恨大于爱,还是爱大于恨。


    他恨过她太多次。


    五年前她头也不回扔下他分手时;五年后她随便闯入他的生活,又潦草离开时;最后,知道粥粥是他女儿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愤怒。


    她竟然瞒了他五年。


    可又不单单只有恨。


    他清楚地看见,乔梨衫把家里布置地十分温馨,粥粥懂礼貌又乐观,衣服、鞋子永远干干净净,每天变着花样穿漂亮的衣服,还会考虑色彩搭配,这个不足百平米的小房子里,充满着细碎又温暖的生活痕迹。


    裴聿南不得不承认,乔梨衫把一个孩子照顾得很好。


    甚至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她没有让粥粥因为缺少父亲而变得敏感自卑,也没有因为一个人的辛苦而把所有负面情绪倾倒给孩子。


    相反,她给了她一个完整、安全,充满爱的世界。


    可笑的是,这个世界里,唯独没有他。


    他的确是用了不太光彩的方式得知粥粥的身世,乔梨衫厌恶他,甚至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一开口就夹枪带棒,这些无可厚非。


    他们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两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先给孩子治病。


    厨房门关上,客厅内只剩下两个人。


    粥粥背对着他,背影都透着专注。


    裴聿南站在原地思忖了几秒,还是决定过去。


    他脱了外套,走到她身旁,慢慢坐下来,看着她拼。


    阴影洒到头顶,粥粥抬眸看了他一眼,她没说什么,裴聿南算她默认,允许他旁观。


    她的手又软又小,搭积木的时候倒是很快,一个接着一个插上,还会考虑底层稳定性。


    只是,盯她半天,两人也说不上一句话。


    裴聿南看着脚下的地毯,心底不免空落。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炙热明显,粥粥拼了一会儿,又看他一眼。


    他干巴巴地坐着,四方的地毯在他身下显得无比小巧。


    粥粥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向旁边,从那堆“原材料”中拿了一块黄色小积木,攥在手里。


    她看向裴聿南,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把积木递过去,小声问:“你……你也想搭吗?”


    裴聿南怔了下,看向她手心的小东西,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他勾了勾唇角,接过来,看着她:“谢谢你。”


    粥粥很大方地摆摆手,“不客气。”


    她挪了一点,让出中间的位置,让裴聿南也能够得到那堆零散积木。


    粥粥继续她的作业,但再开工时已经有些不一样。


    旁边坐着一个大人,她不可避免地会注意他的动向,小眼睛时不时瞟一眼,他拿了蓝色作为地基。


    粥粥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用黄色,她接下来还要用好多黄色,他用光了她可就没有了。


    再看一眼,他的城墙主体已经快要搭建完了,好快!


    再看一眼,他竟然用积木搭了一个蓝黑色坐骑,放在城墙上,好酷!


    粥粥顿住,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震惊。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城堡,像个粗制滥造的贫民窟。


    粥粥抿着唇,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没想到他不光会修飞机,还会搭城堡。


    殊不知,男人早就注意到她来来去去的小眼神,他唇角微微弯起,很快就完成了城堡的雏形。


    粥粥埋头更加卖力,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


    她抬眸,他的手心里是个红黄色小坐骑。


    裴聿南嗓音沉润,又往前递了递,“这个送给你。”


    小孩子情绪直来直去,粥粥顿时雀跃无比,咧开小嘴,冲他一笑:“谢谢!”


    裴聿南看着那天真稚气的笑容,嘴角不自觉露出淡笑。


    梨衫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一大一小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专注搭积木,偶尔粥粥够不着的,他长臂一伸,帮她拿过来。


    她进行高层作业时,他还会帮忙扶着地基。


    粥粥把小坐骑安排在城楼上,她的小城堡竣工。


    和裴聿南搭建的相比,有些粗糙杂乱,但她用了好多明亮的黄色和红色,漂亮极了。


    完成后,裴聿南立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真诚地夸奖她的小作品:“真好看,黄色和红色搭配在一起就和公主的城堡一样,你很喜欢黄色?”


    粥粥内心燃起一股小小的骄傲,“对呀,黄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说这话的时候,粥粥把两个城堡小心地摆在一起,扭头喊:“妈妈!”


    梨衫在厨房里回答:“怎么了宝贝?”


    裴聿南就在边上,他看了眼粥粥。


    粥粥指着两个城堡,说:“妈妈可以帮我拍照吗?”


    她每天建完城堡之后都会拍照留念,梨衫手机里专门建了个相册,保存女儿的艺术品。


    梨衫还没说话,裴聿南抓住时机,语气缓和,“爸爸来帮你拍好不好?”


    粥粥不说话了。


    裴聿南呼吸微滞,刚才还好好的和他一起搭积木,这会儿又晴转多云了。


    粥粥的好脾气就像人参姑娘,他一不留神就要错过。


    梨衫听到后,没多说什么,拿了手机递给粥粥,“宝贝,你自己拍。”


    粥粥接过来,对着两个城堡咔嚓几张,实际上小朋友连对焦都没对准,但好歹是拍进去了。


    拍完之后,梨衫说:“粥粥,你把没用完的积木装进盒子里,收拾一下,我们要洗澡了。”


    粥粥“噢”了一声,立刻起身。


    裴聿南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快到九点了,才刚开始玩,就到时间了。


    粥粥动作麻利地收拾积木,装箱,推到墙角,看来是经常做,玩完了之后还知道收拾起来。


    趁她去卧室拿玩具的工夫,梨衫说:“想好了吗,这周末你要带她出去玩吗?”


    不用她说,裴聿南也知道不可能,现在这个情况,粥粥不会愿意跟他走。


    “没想好的话,这周就还是我带她。”


    梨衫边收拾着沙发上的衣服边说。


    裴聿南不同意,“说好了两天就是两天。”


    梨衫无所谓地说:“那你去问她想不想跟你一起玩。”


    这句话落下来,裴聿南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她之前没那么怕我的,肯定是刘莉跟她说我坏话了。”


    梨衫几乎被他气笑:“别拿你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去恶意揣测别人。她就是个敏感的四岁小孩,她从出生到现在,身边一直只有我,没有突然出现过一个爸爸,她需要时间接受这个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裴聿南看了看屋内,“那我周六到这里来陪她。”


    “想都不要想。”梨衫说,“我们俩好好的过周末,你干嘛要掺和进来?”


    裴聿南听着,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又升了起来。


    “不然你就带她去我那里。”他跟她杠上,“和爸爸妈妈两个人一起玩,她会愿意的吧?”


    那更不可能。


    梨衫和他的界限清晰,几乎不愿意和他同处在同一个空间内。


    正好粥粥抱着浴巾从卧室里出来,梨衫不想和他多说,指指门口,意思非常明了。


    裴聿南蹙着眉,胸口堵着一口气,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裴聿南打着手机的光,怒气冲冲,一步一步踩过昏暗的台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越积越深。


    他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狭窄的楼道,斑驳的墙面,破小区,来一趟熏得他浑身劣质白酒味。


    他早晚要把乔梨衫和粥粥接到别墅去。


    晚上回去,裴聿南给顾挺打了电话。


    顾挺连轴转了一天,语气疲惫,声音还有点哑,“什么事?”


    “粥粥的病历给你看过了,怎么样?”


    “你等一下。”顾挺像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再开口时杂音少了很多,“这个病本身不是绝症,但她年纪太小,心肺功能发育不完善,所以才会经常出现并发症。如果要彻底解决问题,只能移植。”


    裴聿南顿了顿,问道:“她现在能不能做?”


    “只要心源合适,随时都能做。我看她现在状况很稳定,还没有到必须手术的地步,另外,你也知道,只要手术,就一定会有风险。”


    裴聿南皱着眉,“就没有更稳妥一点的手术方案?”


    顾挺直言:“你如果担心,就这样保守治疗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必须得提醒你,这个病平时看起来没事,她正常吃饭睡觉,甚至做一点简单运动都没关系,可一旦发病就十分危险了。”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总之,你和她妈妈商量一下吧,确定要做我再帮你联系医生。先养好身体,她身体底子太差,估计也是因为常年吃药打针,营养有点跟不上。”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你走的时候告诉我。”


    顾挺“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粥粥的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裴聿南越想越愧疚,心痛,粥粥病了这么久,他却一无所知。


    如果当时在医院遇见她时,他再敏锐一些,多问几句,也许就能早点发现不对劲。


    裴聿南坐在车内,微微仰头,思忖着。昨晚搭积木时,他清楚地看见她小臂上的淤青。


    那是长期打针留下的痕迹,中间微微发紫,边缘已经泛青。


    他和粥粥见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而她在医院的时间却比在家里要长的多。


    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一想到粥粥躺在病床上,被动地接受药物,他就心如刀割。


    现在,既然他已经知道了粥粥的存在,他一定要保证粥粥健康、平安长大。


    *


    梨衫忙着上班,做项目,和裴聿南艰难周旋,过了几天才想起来,她该请顾霖之吃顿饭。


    一来是感谢他上次DNA检测报告的事,二来,梨衫想问问瑞士那个医疗机构的进展。


    顾霖之下了手术,开车赶到一家日料店,梨衫已经点了不少刺身,把菜单给他,“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


    他接过来,随意点了份拼盘。


    “那天的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梨衫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告诉了他粥粥的爸爸是谁。


    其实,顾霖之早有预感,粥粥的爸爸也许就在京市,甚至就在他身边。


    在他去拿检测报告时,就看到了结果,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亲权概率大于 99.99%。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是南源的裴总。


    也就是说,梨衫竟然和裴总有一段过往。


    脑海中回忆起他们两人见面的模样,剑拔弩张,势如水火,怎么也像是昔日的恋人。


    对此,梨衫但笑不语。


    她不愿意提及和裴聿南的过去,眼下只想先把粥粥的病治好。


    顾霖之一直以为,梨衫是和粥粥爸爸离婚之后,独自抚养女儿,但今天看来……好像并不是这回事。


    “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他贴心地说。


    梨衫一笑,“你帮我这些已经足够了,别让我欠你太多人情,不然我下辈子也还不完。”


    顾霖之也低头笑了下,“朋友之间谈什么还不还的,我也有需要找你帮忙的时候,互相帮助而已。”


    梨衫很干脆地和他碰了一杯,两人继续吃饭。


    晚上接了粥粥回家,楼道里已经一片漆黑,梨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习惯性地跺了下脚,灯光却忽然亮了起来,脚下的楼梯一下子变得清晰。


    粥粥奇怪地“咦”了一声,“妈妈,灯亮了!”


    “是啊,灯好像被修好了。”


    梨衫抬头看过去,发现这两层的灯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粥粥开心地学着妈妈跺了下脚,果然又亮起一盏。


    “太好了,以后回家就不用怕黑了。”


    粥粥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小姑娘元气满满,玩了一天也没觉得累。


    进屋后,梨衫先给她倒了杯水,“粥粥,过来喝水。”


    喝完之后,梨衫把她拥在怀里,听她讲了大串下午玩游戏的趣事,小嘴一直不停,时不时还手舞足蹈,梨衫不自觉跟着她笑起来。


    然后,梨衫想了想,问她:“宝贝,你喜欢和裴……和爸爸一起玩吗?”


    粥粥果然沉默了会儿,安静下来,像是在思考几秒,点了点头。


    “真的?”梨衫问道,“不喜欢也没关系,要和妈妈说实话哦。”


    粥粥点点头,说:“我最喜欢和妈妈一起玩。”


    梨衫笑了下,小小年纪,回答这个问题真是难为她了。


    “是这样,爸爸明天想和你一起搭积木,你想去吗?”


    粥粥听到这话,反应了几秒,懵懵地问:“妈妈不去吗?”


    梨衫说:“妈妈有工作要忙,不能去,你和爸爸玩,可以吗?”


    粥粥腻在她怀里,小手搓搓衣角,小眉毛拧在一起,看得出来纠结。


    “可是我想让妈妈也搭积木。”


    梨衫想了想,说:“爸爸搭积木比妈妈更厉害,你不想和他学学吗?”


    粥粥疑惑道:“可是,为什么爸爸不用工作呢?妈妈一直在工作,很努力,他不需要努力吗?”


    梨衫语塞了下,“他……他也是有工作的,工作也很努力,你看,妈妈周六要工作,没法陪你,爸爸周天工作,所以周天妈妈来陪你,要轮流来,明白吗?”


    可粥粥还是不太满意,“我就想让爸爸妈妈和我一起搭积木。”


    小孩子才不会体谅大人的难处,想哭就哭了,哪怕解释再多遍也没用,小孩只有情绪,没什么理性。


    梨衫见她心情有些低落,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的。


    “那这样吧,妈妈带你去涂画,就去上次的雕塑小屋,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粥粥摇摇头:“我想搭积木,我们可以去湖边的小屋,那里有非常多非常多的积木。”


    一说起搭积木,她又咬着积木不放了。


    梨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有时候这股倔劲是随了谁。


    搭积木是她提出来的,不能再出尔反尔,让孩子失望。


    梨衫先把话题揭过去,陪她看了会儿动画片,又讲了故事。


    小孩忘性大,说不定她很快就对别的感兴趣了。


    直到洗了澡,粥粥穿着干燥舒服的睡衣躺在床上,梨衫关了灯,“晚安粥粥。”


    粥粥乖巧地说:“晚安妈妈。”


    不到一分钟,粥粥忽然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妈妈,你不要忘了。”


    梨衫看她:“什么?”


    粥粥在黑暗里看向妈妈,语气还带着股兴奋劲,“你要提前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周六去搭积木呀。”


    梨衫闭了闭眼,愈发后悔,就不该提起这件事。


    她翻了翻身,惆怅着,如果明天早上粥粥还忘不了这事,她就要去质问裴聿南,搭积木的时候到底跟粥粥说什么了,让她这样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 34 “只有小公


    八点整, 距离例会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秘书抱着一沓文件匆匆走进会议室,谨慎地一一放到相应位置上, 又快速关门离开。


    南源的例会对迟到现象极为严苛, 尤其是在裴聿南接手之后, 所有人都知道, 这位年轻掌权人最厌恶有人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叮”地一声,沉重金属电梯打开。


    裴聿南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集团几位核心高管, 无一例外全部身着西装。


    裴聿南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枚星空腕表,神情淡漠,偏头吩咐:“先按照我刚才说的方向调整,要求市场部门重新评估风险, 数据不要只看表面增长,背后的用户流失率也要重新核算。”


    “好的,裴总。”


    进入会议室,裴聿南扫一眼全场,“今天轮到哪个部门了?”


    底下的人赶紧站起身, 走到前面, 低头:“裴总, 今天我来汇报。”


    一席发言,裴聿南始终锁着眉,看得人心惊胆战。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沉下来。


    果然,听完后报告一扔,他皮笑肉不笑盯着发言人,“这就是你准备了一周的东西?”


    那人后背立刻就生出细汗。


    裴聿南靠着椅背, 手指点了下文件,“我不知道你打算让我看什么,分析没有深度,数据只追溯到五年前,最终结论模模糊糊不敢下定论。都混到这个级别了,你做出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负责人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当然知道有些数据不太合适,可那些数据只是为了让方案看起来漂亮。


    而裴聿南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


    他也不废话,“重新做。”


    那人连连点头,“是,我回去好好做。”


    “什么时候能给我?”


    “周一早上,我发到您邮箱,可以吗?”


    裴聿南看着他:“项目月底就要验收,满打满算还剩不到10天,周一你觉得合适吗?”


    不等回答,他果断决定:“明天下午重新汇报,有没有问题?”


    那人悄悄看了眼手机,提醒他:“明天好像是周六……”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裴聿南看着电脑,没有回答。


    一秒,两秒过去,那人默默闭了嘴。


    裴聿南冷漠的目光看着他的脸,“你说明天什么?”


    “……明天下午我到您办公室汇报。”


    男人 “嗯”了一声,“今天先到这里。”


    他刚要起身,手机忽然震动一声,有短信进来。


    裴聿南没避着别人,直接拿起来查看,看到发件人的那一刻,忽然顿了下。


    总裁还没离开,别人当然不会走,坐在座位上。


    旁边的人不敢多看,只觉得奇怪,就看了一眼手机而已,裴总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短信上只有一句话。


    乔梨衫:【周六粥粥要搭积木,你过来一下。】


    短短几个字,使唤人似的,连个“请”字都不说,以为他很闲吗?


    裴聿南抬头看了眼刚才的发言人,“你的汇报改到周天。”


    “哦、好,好。”


    他指尖落在屏幕上,发送:【ok】


    散会后,好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一人纳闷:“怎么改周天了?周六本来也没有安排啊。”


    一个胆子大的经理开口:“话说,你有没有觉得,裴总这两天很不对劲啊?”


    “是吧,你也看出来了!他这几天好像心情很不错啊,也不知道有什么喜事,骂人比以前轻多了。”


    “我早就想说了,前天我去找他送文件,不小心弄错了个数据,放在以前我都要收拾东西滚蛋了,结果他就只骂了我一个小时,就让我走了。”


    “只有我觉得更可怕了吗……总感觉他在憋一个大的……”


    所有人离开后,裴聿南问道:“别墅的儿童间开始装修了吗?”


    原舫说:“三天前就开始了,预计下周二能完成。”


    裴聿南还算满意,“嗯,施工材料要盯紧了。”


    “您放心,一定是无毒无污染的。卧室隔壁配备了玩具房,新购置的飞机模型和积木也都到了,都是进口的儿童友好产品,小粥粥玩着很安全。”


    裴聿南支着头,想了想,“再请一个营养师。”


    “好,知道了。”


    “没什么事的话,周六不要给我打电话。”


    原舫见他近日神清气爽,忍不住淡淡一笑,问道:“您是要跟小粥粥出去玩吗?”


    裴聿南心情极佳,唇角勾起,“嗯,她一定要跟我搭积木。”


    原本还想开口,他看了眼原舫:“算了,你又没女儿,跟你说不清楚。”


    原舫:……


    *


    周六一大早,粥粥就爬起来穿好了衣服。


    地暖充足,她光着脚丫跑到厨房,拽了拽梨衫的衣角。


    梨衫放了勺子看向她,“宝贝,你的拖鞋呢?”


    粥粥眼里亮晶晶的,“妈妈,今天要去搭积木哦。”


    梨衫无奈地笑笑,勾了下她的小鼻子,“知道啦,快去把拖鞋穿上。”


    非必要,梨衫一点也不想联系裴聿南。


    吃过早饭,梨衫在挑衣服,“粥粥,红色小兔子卫衣和粉色蝴蝶卫衣,你想穿哪个?”


    粥粥指了指红色的那件。


    恰好门铃响了,梨衫递给她,让她自己穿。


    打开门,裴聿南已经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风衣,站在这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梨衫问。


    原本说好的,她开车带粥粥过去,和他在儿童乐园碰面。


    裴聿南睨她一眼:“你说呢?”


    粥粥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男人手里拎了个大袋子,他微微俯身,神情柔和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保持平齐。


    “早上好,粥粥。”


    粥粥说:“早上好。”


    梨衫看得出来,女儿对他没那么抵触,或许之前吵架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她又理解不了“爸爸”的突然加入,所以现在还并不亲近。


    裴聿南看她一直盯着袋子,拿到她面前,“拆开看看。”


    粥粥仰头看了眼妈妈,寻求意见。


    梨衫点点头,“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拿着吧。”


    粥粥欢喜地接过来,拆开,里面竟然是一架银色的战斗机模型。


    通体银色,金属质感满满。


    裴聿南按了下侧边的按钮,下一秒,原本小巧的飞机开始缓缓展开,机械结构转动,银色机翼收缩变化,一架战斗机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型钢铁侠模型。


    粥粥忍不住发出小小的一声:“哇。”


    裴聿南看她喜欢,终于放心,没想到他的宝贝女儿还是个科技小发烧友,这模型买对了。


    粥粥对钢铁侠爱不释手,按了好几次按钮变形,直到快到时间了才放下,说:“等妈妈换好衣服,我们就一起去搭积木了。”


    裴聿南挑了下眉:“妈妈也去?”


    粥粥点点头,“昨天妈妈答应我了,她从来不会骗人。”


    裴聿南听完轻笑,心说:“她不会骗人才怪,她最会骗人了。”


    刚巧梨衫出来,裴聿南看了她一眼:“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梨衫淡淡道:“想多了,我现在还不放心让你和粥粥单独待在一起。”


    裴聿南说:“那坐我的车走,你把地址发我。”


    “不用,你车上没有儿童座椅。”


    他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没有?”


    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凯轮,早就引来了好几个小朋友的好奇。


    粥粥就在几道羡慕的目光中,被妈妈抱上车。


    别说儿童座椅,裴聿南还在后排准备好了保暖的小毛毯和水果点心。


    裴聿南坐在驾驶座上,指了指后面,“她的水杯,这儿,消毒湿巾,还有那边的靠枕。”


    梨衫不屑,“她有儿童座椅,用不到靠枕。”


    男人点头,“我知道,所以那个是给你的。”


    梨衫没说话。


    路上,粥粥靠近妈妈,小声说:“这个车好大呀,好漂亮。”


    裴聿南听到了小姑娘的悄悄话,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他看一眼前方的镜子,刚好,梨衫也看过来。


    镜子里,梨衫瞪了他一眼。


    粥粥经常来搭积木的地方是个儿童乐园,外型设计成可爱的蘑菇房,红屋顶白墙,充满童话感。


    还没下车,粥粥就兴奋地指着窗外:“蘑菇屋到了。”


    裴聿南替她们打开车门。


    梨衫看他小心翼翼环在粥粥旁边,像是生怕女儿摔倒,忍不住说道:“粥粥已经四岁多了,走路很稳,不会摔倒,不需要你这样寸步不离守着。”


    裴聿南回头,倨傲开口:“是吗?我还以为她才三岁,抱歉。”


    梨衫扭头过去,不想看他。


    周六,儿童乐园里到处是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大人带着小孩过来拼积木,钓小鱼,打地鼠,还有的绑着安全带荡秋千。


    梨衫牵着粥粥,裴聿南跟在她们后面,男人身形挺拔落拓,在一群穿着休闲服陪孩子玩闹的家长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路走来,不少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怎么看,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


    但梨衫知道,她和裴聿南如今站在一起,不过是因为粥粥。


    她陪在女儿身边,他也陪在女儿身边。


    像两个临时合作的家长,机械性地完成一场陪伴孩子成长的约定。


    等粥粥手术结束,身体恢复一些,也许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位置。


    梨衫低头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小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粥粥现在还太小,她喜欢妈妈,也慢慢开始喜欢爸爸,她会因为爸爸送的礼物开心,会期待爸爸陪她搭积木。


    可是她不知道,爸爸妈妈并不会一直这样陪在她身边。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她只知道今天开心,只知道身边有爱她的人,却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不得已。


    每张桌子上的积木堆成小山,像一颗颗彩虹糖,梨衫给粥粥找了个角落,让她坐在小板凳上玩。


    裴聿南也拉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一起跟她拼,轻声细语,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拿了红色积木,“这个放这里?”


    粥粥认真看了一会儿,指了指下面,小声说:“这里放歪了。”


    裴聿南怔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这么严格?”


    粥粥点头,一本正经说:“城堡不能歪。”


    “好,那爸爸赶紧把它正过来。”


    梨衫无聊地坐在椅子上,处理工作消息,不断有技术人员联系她请教问题。


    粥粥玩了会儿,回头叫她:“妈妈,你来陪我玩。”


    裴聿南看了眼在玩手机的梨衫,安慰粥粥:“妈妈在工作,我们先别打扰她,等她忙完了就过来了。”


    “哦,好。”粥粥点点头。


    裴聿南把话题扯回来,“你会拼什么?”


    粥粥小手捧着几块积木,认真数给他听:“我会拼小花园,小汽车,还有高楼。”


    还补充了一句:“我是班里拼积木最快的小朋友。”


    “这么厉害啊。”裴聿南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下唇角,“下一个想拼高楼还是小汽车,爸爸跟你一起玩。”


    粥粥想了想,说:“我想拼一个大别墅,你会吗?”


    裴聿南扬了下眉毛,“这有什么不会的,来,先用黄色打个地基。”


    粥粥立刻把黄色的积木推到他面前,“妈妈说别墅超级大,比我们住的房子要大很多。”


    “是啊。”裴聿南问:“粥粥想住别墅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认真回答:“只有小公主才住在别墅。”


    四岁的小孩,其实未必真正理解别墅是什么,她只是从动画片和朋友嘴里听到了这个词,于是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别墅和公主裙、皇冠、漂亮城堡一样,都是属于童话里的东西。


    裴聿南看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摸摸她柔软的头发,“真的假的?”


    粥粥认真点头:“真的,小米粒告诉我的。”


    “谁是小米粒?”


    “是我的好朋友呀。”提起朋友,粥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她喜欢粉色,我喜欢黄色。”


    裴聿南安安静静听着,尽管她有时候说话没什么逻辑,思维跳跃,但他依旧觉得幸福,他已经逐渐了解了这小姑娘的生活习性。


    他开口:“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粥粥的小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嗯?”


    “爸爸刚好有很多别墅,如果粥粥愿意,可以带小米粒一起去别墅住。”


    粥粥顿时惊讶地睁圆了嘴巴,“真的吗?”


    裴聿南点头:“当然,粥粥什么时候去住都可以,不过要提前告诉妈妈,妈妈同意了你才能去。”


    “哇……”


    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下一秒,她又皱起了小眉头,冒出来一个小烦恼,“可是……住在别墅怎么去幼儿园呢?”


    裴聿南无奈地笑了笑,看她认真发愁的模样,他说:“周末可以去。不上学的时候,爸爸带你去看看。”


    或许是“小公主住在别墅”这一观点深入人心,粥粥有点抵抗不了。


    她回过头,想去和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妈妈还在打电话,她不能过去打扰。


    裴聿南把最后一块屋顶递给粥粥,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不远处的乔梨衫身上。


    她已经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时不时还会笑笑,也不知道对面是谁,什么工作非要笑着才能干?


    梨衫挂断电话后,裴聿南声音听不出喜怒:“忙完了?”


    看到男人脸色不好,她不明所以:“您又有什么指示?”


    裴聿南也不跟她客气:“今天是周六,你能不能暂时放下工作,专心陪女儿玩一会,她回头找你两次你都在打电话。”


    梨衫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粥粥,小姑娘正低着脑袋摆弄积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爸爸吗?什么问题一定要妈妈出面解决?再说了,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领导,我才不得不在周六加班的。”


    “我查过了,孩子2-4岁是性格形成的关键期,离不开把爸爸妈妈的陪伴,如果缺少足够的爱和关怀,她长大会容易变得不自信。”


    “粥粥前四年都没有爸爸的陪伴,她一样活泼开朗,也就说,你的陪伴可有可无,别拿理论来教育我,你才带了她几天?”


    裴聿南还想和她说点什么,就见粥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小手扶着刚拼好的小别墅,正眼巴巴望着他们。


    男人怔了下,立刻偃旗息鼓,转过身去。


    梨衫也撩了下头发,快步朝女儿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哇,这是粥粥自己搭起来的小别墅吗?”


    粥粥说:“我搭了底下的部分。”


    “那也好厉害,来,妈妈帮你拍几张照片,和别墅合个影怎么样?”


    裴聿南看着亲密无间的母女两人,默默叹了口气。


    粥粥不知道说了什么,乔梨衫低下头,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小姑娘立刻咯咯笑起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母女俩挨在一起,像冬天午后趴在毛团里晒太阳的两只小猫,温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算了。


    他不跟她计较。


    以前他就吵不过她。


    她性子里没有太多文静和胆怯,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熟了以后,他开着车,她能聊好几条街都不重样,和他吵架的时候更是厉害,明明气得眼睛都红了,还要抱着胳膊硬和他讲道理,讲到最后连自己都绕晕了,却还是嘴硬,不肯认输。


    他听得头疼,索性把人拽到怀里,低头堵住她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她通常会挣扎着锤他,耳朵却不受控制变红,小声骂他:“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这样耍赖。”


    然后下次还敢。


    正出神,梨衫手机又响了下,她接起来,对那边快速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顾霖之开着车来到儿童乐园。


    远远地,梨衫走过去,“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顾霖之把一沓文件送到她手上,“没有的事,本来就是我上次忘记带给你,路过这边,就给你送来了。”


    他看了眼里面:“粥粥在玩吗?我去跟她打个招呼。”


    梨衫回头看了眼,有些犹豫,说:“是,她在和爸爸搭积木。”


    她有些担心,裴聿南和顾霖之先前闹过不愉快。


    顾霖之果然怔了下,“你和粥粥爸爸又……”


    梨衫说:“没有。我和他约好了各自照顾粥粥,这周刚好有点意外,就一起来了。”


    “这样啊。”顾霖之了然,“那我就不过去打扰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我送你过去。”梨衫说。


    裴聿南正和粥粥搭小车,粥粥像是听到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她惊喜地指了指后面:“顾叔叔!”


    裴聿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一下子扔了手里的积木,起身追了过去。


    顾霖之听到这句脆生生的“顾叔叔”,立刻止住脚步,笑着走过去。


    “粥粥,玩得开心吗?”


    粥粥走到他旁边,顾霖之熟练地把她举起来,颠了两下,粥粥乐呵呵地抱了抱他的脖子。


    梨衫站在旁边笑道:“穿的跟小球一样,顾叔叔都要抱不动你了,赶紧下来。”


    粥粥被放到地上,还软软地倚在他的腿边。


    裴聿南站在不远处,冷眼瞧着这幅亲昵热闹又其乐融融的画面。


    梨衫温柔清丽,粥粥活泼俏皮,那男的顶多算有鼻子有眼。


    像是冰冷的水滴落入沸腾炙热油锅,心底的嫉妒裹挟着怒火翻涌而上。


    对别人家的小孩这么有占有欲。


    有本事自己怎么不去生一个?


    顾霖之和她们打了招呼,回头,看到了裴聿南那双阴沉冷冽的眼眸。


    他不失礼貌地点头,“裴总。”


    裴聿南本不想看他,但碍于粥粥在场,还是从鼻孔里冷哼出一句:“这么巧。”


    顾霖之看出了他的不满,有些尴尬,“我来给梨衫送个文件,打扰了。”


    梨衫正要说话,裴聿南冰冷开口:“慢走,不送。”


    梨衫知道他又犯病,悄悄肘了下他胳膊,示意他说话别这么难听。男人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人走后,裴聿南开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梨衫:“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为什么我女儿,为什么和另一个男人,比和我这个亲生父亲还亲。”


    “很正常,顾霖之从小就认识她,相处的时间比你多多了。”


    “不过是认识的时间稍微长了点,但总归是外人,天天抱着我女儿又举又抱,又不是亲叔叔,这种认知混乱,对孩子成长没有任何好处。”


    梨衫无语,“什么意思,你嫉妒她和顾霖之关系好,和你关系不好?”


    裴聿南嗤笑,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我会嫉妒他?”


    作者有话说:


    想保存草稿的,手误不小心发出去,那就早点看吧~


    第35章 Chapter 35 裴聿南:“


    梨衫看着他, 沉默片刻,才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顾霖之有那么大的敌意,就因为你和他哥哥关系不错?”


    裴聿南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别给我乱扣帽子,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对他有敌意?”


    “既然没有, 那麻烦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好说话, 可以吗?”


    “粥粥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很差,前前后后进了好几次ICU,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顾霖之帮忙联系教授,帮忙找治疗方案,又帮我们联系更好的医院转诊,她能撑过来, 他出了很大的力。”


    她顿了顿,“他对粥粥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所以粥粥会亲近他, 很正常。”


    裴聿南听到这话, 有些发作不起来。


    他缺席粥粥的成长四年多, 导致她现在对他这个亲爸爸有距离感。


    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是另一个男人陪着她们母女,是另一个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


    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喉结滚了下,“现在粥粥的亲爸爸都来了,他但凡有点分寸就该保持距离,不要越界, 否则我不介意提醒他。”


    梨衫说:“你又不会一直陪着她,干嘛要计较这些呢?多一个人照顾粥粥不好吗?”


    “谁说我不能一直陪着她?”裴聿南看着她,“我女儿就在这儿,我不陪她还陪谁?”


    梨衫垂眸,“你家里还不知道粥粥的事吧,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知道之后……”


    “粥粥是我的女儿,我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裴聿南打断她,“这件事我会处理,不会影响到你和女儿。”


    “而且,我只有粥粥一个女儿,以前是,以后也会只有她,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点。”


    梨衫说:“这事不用你警告我,我没想过和谁结婚,也不会有孩子,难不成你觉得我会让粥粥和别人分享一个妈妈吗?”


    裴聿南冷淡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但梨衫知道,不论他如何保证,裴家是不会接受她和粥粥的,况且,他也姓裴。


    能陪在粥粥身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所以,她对裴聿南从不抱什么希望。


    裴聿南见她又沉默下来,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便换了个话题,“顾挺在联系医院了,一旦心源合适立刻就能手术。”


    梨衫淡淡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手里的资源一定比她接触到好很多,医生、设备,都是,这没什么好操心的。


    “时间不早了,我要带粥粥回去吃饭了。”梨衫说。


    “不在外面吃?”裴聿南问,“她喜欢吃什么,我让餐厅准备一下。”


    “一般都是我给她做,她不怎么挑食的,没空的时候刘莉也会送点好吃的。”梨衫说,“不能吃高油高盐的食物。”


    裴聿南瞬间又想到那次在医院他给粥粥买了大袋零食的事,难怪刘莉当时气得要杀了他似的。


    现在想想,他也觉得后怕。


    乔梨衫不会给粥粥吃太多膨化零食,所以她一看到薯片才两眼放光。


    裴聿南拿了车钥匙,“上车,我带你们去吃。”


    粥粥一上午都很开心,坐在车里忍不住问:“妈妈,周一上学,我能把银色的小飞机带去幼儿园吗?”


    裴聿南在前面听着,浅浅弯了下唇角,这是想跟同学炫耀一下她的新玩具。


    他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每次买了新球鞋穿去学校,不出半天就得让眼红的人踩一脚,然后他撸起袖子就跟人算账,再双双让家里收拾一顿。


    所以,裴聿南第一反应是不行。他女儿乖巧懂事,不代表别人也是这样。幼儿园里万一有上蹿下跳不长眼的,把她的小飞机碰坏了怎么办?


    谁知,梨衫温柔地说:“可以呀,妈妈给你装进盒子里,你到时候把盒子带去,不过,下午放学不要忘记带回来。”


    粥粥点头,语气软软地,“小橙子和小米粒肯定都会很喜欢,我要教她们把小飞机变成钢铁侠。”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算了,碰坏了就再新买一个。


    今天去的是一家新中式私房菜馆。


    已经提前叮嘱后厨调整口味,要求必须清淡软烂,适合小孩子。


    包厢环境安静简约,落座后,服务生先倒了一杯玉米汁,盛在矮身瓷杯,递到粥粥面前。


    “谢谢。”粥粥说。


    裴聿南点了好几道菜,清蒸鲈鱼、虾仁嫩豆腐、清炖狮子头、山药蒸肉饼,一盅冬瓜菌菇排骨汤清润可口,最后还要了一道热气腾腾的佛跳墙。


    “需不需要我喂?”裴聿南问梨衫,“她会用筷子吗?”


    “不用喂,她现在习惯用勺子,筷子还不太熟练。”


    粥粥坐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拿着小勺,小口小口慢慢进食。


    梨衫把筷子放到她面前,“粥粥,想吃什么自己夹,不要总依赖勺子,慢一点,不要着急。”


    粥粥低头看了看那双细长的筷子,没说话,也不点头。


    她默默地把小勺往自己怀里挪了挪,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妈妈就会忽略这个问题,放过她。


    梨衫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刚想开口教育,旁边的男人却先一步出了声。


    “她想用勺子就用吧,早晚都能学会用筷子,不急着一时。”


    梨衫轻皱了下眉,“那也不能每次都犯懒。”


    裴聿南正在低头给粥粥剥虾,漫不经心表示:“又不用她去参加拿筷子比赛,等什么时候想学的时候再学。”


    梨衫看了他一眼,“你这样会惯坏她。”


    “哪里惯坏了?”裴聿南抬眸,“她现在才四岁。”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粥粥的勺子上,看架势,恨不得放进她嘴里。


    “吃饭开心就好了,非要逼她现在学会干什么?”


    梨衫皱了皱眉,“她以后总要学会独立。”


    “会学会的。”


    裴聿南看着女儿,小姑娘正低着头认真吃虾,根本不知道爸爸妈妈在讨论自己。


    男人眼底浮起一点柔和,“没人规定四岁的小孩必须什么都会,她现在又会搭积木又会玩无人机,已经很优秀了,是不是,粥粥?”


    粥粥不懂,但边嚼着虾肉,点点头。


    短短两天,梨衫已经看透了,裴聿南和她的教育理念天差地别,她一心教会粥粥独立、坚强,但他就是个宠女儿无下限的爹,平时冷心冷面,脾气差得像牛粪,到了粥粥这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就算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收拾,说不定他还要顺便夸一句:“宝贝真有力气。”


    幸好他接触粥粥晚,否则还不一定被他娇惯成什么样。


    一顿饭还没吃完,裴聿南的手机响了两次。


    挂断一次,没过几分钟又来了,看来是真的有急事。


    裴聿南不耐烦地看了眼,接起来:“怎么了?”


    原舫知道不该在这个时间打扰老板,但他要说的事情也很重要。


    “裴总,Skye的宋总说,他已经同意我们的条件了,想今晚约您签下合同。”


    裴聿南想都没想,“今晚没空,让他另找时间。”


    原舫不得已说:“他说,他明天一早的飞机飞纽约,没有半个月回不来,您看……”


    裴聿南想了想,“他什么时候联系的你?”


    “今天上午打过一次电话,当时只说希望今晚见面,我回绝了,再打的时候才说明天有出差。”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今晚八点之后,跟他约个时间。”


    梨衫听不清通话内容,但不难猜,他应该是有要紧的事。


    他接电话时,粥粥也懂事地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裴聿南一边和原舫叮嘱,看女儿小口吃着东西,脸颊都吃得鼓鼓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


    “就这样,定好餐厅之后把具体信息发我。”


    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盅佛跳墙里鲍鱼海参燕窝,粥粥不吃,几乎全部放在了梨衫的碗里。


    裴聿南把她们送回家,梨衫解开安全带,说:“你有事就去忙,今天晚上我带她去刘莉那边玩。”


    裴聿南侧过脸看她,语气有些不满,“还没到一天,你这就急着赶我了?”


    纯属没事找事,梨衫不想搭理他,“随你。”


    这两天下来,粥粥对裴聿南好感哐哐提高,她刚换了鞋,“妈妈,我想拿我的小画册。”


    想给爸爸展示一下她的画。


    梨衫说:“好,妈妈帮你拿过来。”


    粥粥抱着画册坐在沙发上,看了眼裴聿南。


    没有说话,但男人注意到她的热切的小眼神,主动走了过去,蹲下,说:“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粥粥点点头,主动翻开书。


    那本小画册并不厚,因为经常翻看,边角已经有些卷起,裴聿南蹲在她面前,耐心地陪着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粥粥显然很高兴有人愿意听她介绍自己的作品,小手指着画纸上的每一个人物,认真又郑重地给他介绍。


    “这是小熊一家,和故事书上的小熊一样。”


    画面上,三个棕熊站在草地,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稻草房,线条稚嫩,颜色也涂得并不均匀。


    “这是熊爸爸,负责在森林里打猎,这是熊妈妈,负责在雪地建房子,中间是小熊。”


    裴聿南低头看着那幅画,忽然问:“那小熊负责什么呢?”


    粥粥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好像还没有思考过,被他这样一问,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挠挠小脑袋,忽然想到,说:“我知道啦,小熊负责等爸爸妈妈回家!”


    裴聿南笑着夸了她:“粥粥真聪明。”


    小孩子因为一句夸奖就会开心很久,粥粥抿着嘴笑,又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想继续给他介绍自己的画。


    可裴聿南垂眸看着那一页,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


    后面的每一幅画,几乎都是一样。


    绿色的小兔,黄色的小鸟,还有其他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无一例外,都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孩子整整齐齐。


    裴聿南难以想象,她画画时会是什么心情。


    小动物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她却没有。


    错过她的四年,他已经不知道该恨乔梨衫,还是该恨自己。


    粥粥看他走神,问了句:“明天你还来我家吗?”


    裴聿南听懂了她的话,可她用的称呼是“你家”。


    也许是对“家”的概念还不清楚,她像是默认,爸爸和她不在同一个家里。


    ——妈妈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地方,才是她的家,而爸爸是偶尔出现,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礼物的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轻轻握了下她的小手,“你想让爸爸来吗?”


    粥粥歪着小脑袋,实话实说,“想,但是妈妈说,你要工作对不对?”


    “没关系,只要粥粥想,爸爸就过来陪你。”


    粥粥听懂了,高兴地弯起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忽然问:“那你的家人呢?”


    裴聿南一愣,“嗯?”


    “你的其他小孩子。”粥粥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说,“你可以把他们带来和我一起玩吗?”


    裴聿南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粥粥,这是谁告诉你的?”


    乔梨衫不可能这样教育孩子,刘莉虽然泼辣不讲道理,但也不至于和粥粥说这些。


    殊不知,粥粥没有听谁说,是她用聪明的小脑瓜推理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认真解释:“小米粒的爸爸和妈妈也不住在一起,她爸爸也很忙,要陪自己的小孩,所以没有时间和她玩。小橙子的爸爸只有过年会回家,和你一样,工作很忙。”


    裴聿南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有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有的没有,也知道有些爸爸会离开,会有新的小孩,所以她很自然地觉得,自己的爸爸大概也是这样。


    他语气温沉,说的很慢,和她耐心解释:“粥粥,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没有其他的小孩子,和其他人的爸爸不一样,明白吗?”


    粥粥直率发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裴聿南语塞了下,他并不想和孩子撒谎,“以前……爸爸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每天陪在你身边的。”


    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粥粥迷迷糊糊点了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呀?会等我的病治好再走吗?”


    “不走。”他说,“我会一直陪着粥粥,好不好?”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是孩子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裴聿南越听越觉得心疼,也许乔梨衫给她的关爱足够多,她也不需要爸爸来教会她什么,但看看四周,画册上,幼儿园里,餐厅里,每个小家庭都是爸爸妈妈共同陪伴着孩子,粥粥看到他们,会不会羡慕?


    她从小没有爸爸,会对爸爸失望吗?


    会不会在某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听妈妈说故事的时候,也想过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而她的爸爸从来没有出现?


    裴聿南看着她低头翻画册的样子,心疼和愧疚一点点交织在一起。


    他曾经以为,血缘关系足够强大,等他知道粥粥的存在,一切自然都会回到正轨。


    可他已经缺席了她生命里的四年。


    难道以后,还要继续错过吗?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真正开口叫过他一声“爸爸”。


    也许在粥粥的世界里,“爸爸”这个称呼,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亲密。


    它更像一个会突然出现,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礼物,也可能某一天又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的普通角色。


    裴聿南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头发。


    他眼底柔软,缓缓开口,“对不起,宝贝。”


    粥粥懵懵地抬起头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大方地说:“没关系呀。”


    这房子比他的别墅小太多,没有智能家具,连扫地和洗碗也要自己动手,墙上微微发黄,看起来不太干净。


    但又比他的别墅温馨太多。


    粥粥洗了澡,头发和沐浴露的香味在小房子里久久不散,香香软软地和他说着话。


    他待得越久越不想离开。


    熬到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原舫给他打了三次电话,裴聿南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过去签合同。


    宋斯程早就带着合同等待多时,微微一笑伸出手:“请坐,裴总,好久不见了。”


    说实在的,裴聿南刚强行被从女儿身边拉走,心情不太美好,但看在Skye条件优厚的份上,他不想计较。


    他早就把宋斯程的合同研究过好几次,他这人一向如此,事前调研必须小心谨慎,确认无误后就大刀阔斧地推进。


    “别废话了,直接签吧。”


    宋斯程笑了下,“好,文件我已经带来了,您过目。”


    裴聿南接过笔,大手一挥,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裴总。”


    裴聿南开车回到别墅。


    他的房间干净整洁,随便一个摆件都是拍出来的七位数珍品,可他总觉得又冷又空,空调已经开到30度,依旧没什么用。


    床垫到床单,都是最亲肤助眠的材料,但他还是不满足。


    他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太大太安静了,没有洗衣液和饭菜的混合味道,没有小孩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在他面前晃悠,也没有人陪他絮絮叨叨说话。


    他有点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了。


    裴聿南推开阳台门,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想点一根烟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但一想到他最近免不了和粥粥接触,最后还是把打火机随手扔在了一旁。


    眼前,城市的夜景铺开,高楼灯火璀璨,马路上的车点点连成线,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万家灯火里,不知道有多少普通家庭正在吃饭,聊天,或是陪着孩子讲故事入睡。


    他边吹冷风,边思考,等心里的烦躁压下来,也终于想出了一个对策。


    *


    周天早上,梨衫在洗完脸缓慢反应过来,今天喉咙疼得厉害,像是有感冒的征兆。


    她刚擦完脸,还没来得及涂水乳,门铃就响了。


    粥粥没起床,她赶紧过去看看是谁来了。


    门一打开,裴聿南站在外面。


    “你来干嘛?”梨衫带着防备,“昨天不是刚见过粥粥吗?”


    男人似乎刚赶过来,肩上还带着清晨未散的寒意,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冷峻,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挡在门口。


    “我来跟你商量件事,之前说一周见粥粥两次的合约,我们重新谈一下。”


    梨衫嗓子本来就疼,不想说话,一听立刻就冷脸:“不行。”


    “怎么不行?”裴聿南说。


    “因为没有必要。”梨衫压低声音,怕吵醒里面的粥粥,“她现在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你突然出现两天,就觉得自己应该参与她未来所有的人生吗?”


    “但我是她爸爸。”他说,“昨天她问我什么时候走,会不会等她病好了再走。她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其实想要爸爸。”


    梨衫不耐烦,“那你就活在她心里好了。”


    她说:“我说过了,我和粥粥不会跟你一起住,你想也不要想。你可以来看她,可以陪她,但你别想带走她。”


    裴聿南说:“我没有强迫你们跟我一起住,也没有说带走她。”


    “那这件事无解,要不你把粥粥劈成两半。”


    裴聿南说:“不是无解,我今天来就是解决这件事。”


    梨衫咬着牙:“你到底想干嘛?”


    裴聿南冷漠开口:“我要住在这里。”


    “什么?”


    “既然她不愿意去和我住,我可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 36 “爸爸!”


    梨衫闭了闭眼,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让你见粥粥已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了,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裴聿南铁了心要过来:“你讲点道理,我想多陪陪女儿有什么问题?”


    “但这是我家!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来。”她扶着门, 声音因为身体不舒服有些发哑, 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裴聿南也知道, 在乔梨衫眼里, 他早就被判了死刑。


    没有付出就想白捡个女儿,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裴聿南语气缓了些,说:“所以我今天来跟你商量, 你工作忙的时候我可以负责照顾粥粥。”


    “你这叫商量吗?”梨衫指着他的包,“行李都带来了,你打算强行入室?”


    “我不会打扰你们原本的生活的。”他说。


    “你现在已经在打扰了。”梨衫头脑昏沉,不想和他多说,抬手想要关门。


    可她刚用力, 裴聿南便伸手抵住,男人低声叫她:“你先等等。”


    下一秒,她靠在门上的身体忽然失去力气,没有来得及伸手扶住墙,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乔梨衫?”裴聿南声音骤然变了。


    梨衫还想说什么, 可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天早上一醒来没有吃东西, 还和他争执了这么久,情绪起伏之下,眼前阵阵发黑。


    裴聿南几乎是瞬间伸手接住了她,搂着她的腰。


    “醒醒!乔梨衫?”


    视野晃晃荡荡,最后的画面是裴聿南凝重又紧张的表情,大声喊她的名字。


    裴聿南将她打横抱起, 手穿过膝盖弯,将她先放在沙发上,扯过旁边的毛毯。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摸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他本想着直接抱她去医院,但粥粥还在睡觉,他不能把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


    他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梨衫在这时候慢慢睁开眼,面前的他也模模糊糊。


    看她挣扎着起来,裴聿南搂着她,坐起来,“感觉怎么样?”


    梨衫缓了一会儿,“没事,没吃早饭,我有点低血糖。”


    裴聿南依然紧锁眉头,“我送你去医院。”


    梨衫摇摇头,“不用,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她昨晚没休息好,刚起床,又和他发了一通火,血液蹭蹭往头顶上蹿,不晕倒才怪。


    这会儿已经渐渐缓过来了。


    裴聿南依旧不放心,“还是去医院查一下,你今天又不上班。”


    梨衫有气无力,“真的不用,你别气我就行了,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裴聿南没再多说。


    看她精神不好,他直接将她抱去了卧室。


    一张大床上,粥粥睡在靠墙的一侧,小小细细一条,睡得正香。


    他俯身,拉过被子替她盖上,严严实实遮到脖子,“你休息一会儿,我去买点药。”


    梨衫指了下外面,“电视机下面的盒子里有。”


    说完,就闭上眼睛。


    裴聿南轻轻关上卧室的门。


    电视机下面果然有个盒子,里面杂七杂八放了一堆,感冒冲剂、止痛药、胃药等等,裴聿南拿出来一盒退烧药,一看背面,早就过期两个多月了。


    合着一盒子古董。


    房子的女主人睡在床上,他来去自如,借这个机会直接入住了。


    打电话重新买了几盒药,又叫了几个清淡小菜。


    过了不久,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闲下来后,给原舫打了个电话,交代一些工作。


    卧室的门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


    裴聿南闻声看过去,粥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头发乱乱的,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他放下手机,“行了,先这样,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他朝她招招手,“早,粥粥。”


    粥粥拖着小拖鞋,慢吞吞走过去,梦游似的还没睁开眼。


    “睡醒了?”他问,“换个衣服吃饭吧?”


    粥粥摇摇头,“要先洗脸。”


    “好,先洗脸刷牙,你自己会洗吗?”裴聿南欣慰地看着她。


    粥粥点头,“会。”


    之前没有仔细观察过房子,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粥粥踩着洗手池下面的小板凳,站在上面刚刚好。


    洗完脸后,还没擦干净,额头前的碎发被打湿,弯曲贴在皮肤上,裴聿南又拿来毛巾,给她擦干。


    “妈妈什么时候起床?”她问。


    裴聿南说:“妈妈今天生病了,身体不舒服,让她多睡一会。”


    粥粥懂事地点点头。


    然后,两人在客厅内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干什么好。


    还是粥粥看着他,说:“我好像要吃饭了。”


    裴聿南掀开粥盖,小米粥熬得软烂,但送来的时间久,已经不怎么热了,他又到厨房去,拧开燃气灶,重新加热一遍,给粥粥倒了一小碗。


    梨衫醒来便闻到了乌鸡汤的浓郁香味,她揉了揉太阳穴,艰难起床,看到厨房里正在忙碌的身影。


    他喧宾夺主,霸占了她的小厨房。


    她过去看了眼,他穿了件宽松的家居服,此时正撸起袖子煮着什么东西,穿行在烟火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


    一向矜贵讲究的人,此刻挤在凌乱逼仄的厨房里,洗锅、烧水,墙面斑驳,吊灯悬着一根线耷拉下来,稍微起身就碰他一头灰。


    裴聿南听到声音,回头看她站在那里。


    “你不愿意去医院先把药吃了。”


    老小区统一供暖,屋里很暖和,梨衫只穿了件淡绿色轻薄的针织外套,长袖遮手,低领,露出锁骨,显得整个人又瘦又薄,像秋风中舞动的树叶。


    她回头,看到茶几上放着几粒药片和胶囊,两包冲剂,还有一杯温水。


    “你怎么还没走?”梨衫毫不客气。


    裴聿南头也没回,像是听不懂她赶人,“你先吃药,等你病好了才有力气赶我走。”


    梨衫浑身酸痛,脚步发虚,一说话嗓子疼的要命,不想和他计较,他爱待就待,反正等他自己受不了,自然会离开。


    他还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一句:“乔梨衫!”


    梨衫不耐烦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这个饮水机为什么不出热水?”


    “那个早坏了,只能出常温的水。”


    “那你们平时怎么喝热水?”


    她一指,“拿热水壶烧。”


    裴聿南拿了热水壶,插上电,怎么也不亮。


    梨衫这才想起来,热水壶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有天晚上烧水的时候,啪嗒一声,短路了,她没敢再用,这几天忙着和他打架,忘记去买个新的。


    “你要喝热水?”梨衫问他。


    他皱着眉,“不然你用凉水吃药?”


    梨衫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是水就行,现在又没热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裴聿南把热水壶放在一边,从她的橱柜里找个了还算干净的小锅,洗洁精刷了两次,满满一锅常温水倒进去,开始烧水。


    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锅里剩下的倒入保温壶。


    他说:“生病了别喝凉的。”


    他手心想贴上她的额头,试试温度,梨衫不着痕迹地避开,不想让他碰到。


    那只手摸了个空,讪讪收了回去。


    房子里忽然多了个高大的男人,梨衫觉得十分别扭。


    之前也不是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待过,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可现在不同。


    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的安全屋。


    她不想被别人打扰。


    一个上午过去,她也不跟他说话,她不知道他赖在这里受苦是图什么,想着等他受不了的时候肯定就走了。


    他在客厅工作,她就回卧室。


    他在餐桌上吃饭,她就说“不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粥粥要妈妈陪着画画,她就把房间门关上,不让他进来。


    裴聿南没忍住,“你老躲我干什么?”


    梨衫轻飘飘地说:“谁躲你了?房间就这么大,我能躲到哪去?”


    不等他争辩,她说:“下午粥粥要去楼下玩,你陪她去吧。”


    两句话又把他安排走了。


    裴聿南盯着她,一双黑眸沉若水,“除了粥粥,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梨衫问:“你搬来不就是为了好好照顾粥粥吗?”


    裴聿南垂下眼眸,没说什么。


    她不待见他,他理解。


    可他主动过来,不只是为了粥粥。


    他看得见,她每天都是这样忙碌,照顾粥粥吃饭、喝水,陪她玩无聊重复的游戏,还需要插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看得见她如今有多能干,工作上,她是所有人认可的乔总监,冷静、果断、无所不能,可这些所谓的强大,不过是她用无数个没有人陪伴的日日夜夜换来的,连热水壶坏了都没来得及买新的。


    更多的是他没看见的。


    得知粥粥是他女儿的那一刻,他的确怨过她。


    怨她不该瞒着他,一个人生下孩子,更不该一直不让他知道。


    他看到她那双眸子,听到她句句指责,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其实是他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罢了。


    她不敢依靠他。


    她担心裴家不会接受粥粥,就咬着牙独自抚养她。


    她当初也很害怕。


    一个人带孩子,又生着病,他无法想象她如何熬过那些日日夜夜,从十月怀胎,到忍着痛生下她。


    后续无穷无尽的治疗,一次次的病危通知,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


    所有本该由两个人共同承担的重量,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到底有多害怕,有多失望,才会宁愿带着孩子离开,也不肯让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怪她,甚至没有资格要求她原谅。


    裴聿南心口的酸涩蔓延到全身,他的确没什么脸面再在她眼前晃悠。


    可现在,他只想尽可能补偿她们,不论方式如何,礼貌或者流氓。


    *


    “妈妈,我今天想骑小黄车。”她跑过来说。


    梨衫放下手里的筷子,“好,妈妈给你搬到楼下去,你和小朋友一起玩完了之后,要记得回来告诉妈妈,我们再把小黄车搬上来。”


    “记住了。”粥粥重重点头。


    裴聿南在旁边听着:“我来吧,你今天好好休息。”


    小黄车是上个月刘莉送给粥粥的礼物,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还有个小小的后座。


    粥粥会骑着小黄车,载着小伙伴,稳稳当当地在楼下空地上转圈。


    有时候她也是被载的那一个,紧紧抓着前面小司机的衣服。


    裴聿南陪她到楼下骑小车,小区里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平时几个孩子总喜欢在那里玩,他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长腿随意屈着,视线始终落在粥粥身上。


    一群和她年纪相似的小孩,一看到她的小黄车就叽叽喳喳笑着跑过来,围在一起,看样子是在讨论分工。


    很快,粥粥就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后座,有个扎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坐了上来。


    随着一声稚嫩的欢呼,小黄车慢悠悠往前移动。


    其他几个孩子则像小小的护卫队一样,围在旁边,一会儿提醒她慢一点,一会儿跑过去帮忙扶一下车尾。


    男人百无聊赖地屈着长腿,看一群小孩的游戏。


    很快就要到元旦了,今年接近尾声。


    小区里种的不是常绿灌木,目之所及一片萧条,光秃秃的枝丫,凛冽被风,如果不是这几个鲜活的小孩子,这座小区和死城没什么两样。


    不远处,几个小朋友忽然停住。


    “粥粥,你的小车好像坏了。”不知道是谁说了句。


    粥粥已经蹲在了地上,小眉毛轻轻皱着,伸出小手碰了碰轮子。


    “你看,这个轮子转不动了。”小朋友蹲下来,用力转了转轮胎。


    轮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得十分费劲。


    刚才骑的时候,粥粥已经使出了全身力气,小脚不停蹬着,可小黄车还是走不了多远。


    “我们一起推一下吧!”


    “好!”


    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


    小小的手抓住车把,几个方向一起用力,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让小车往前挪了两步。


    可没走多远,车头又歪到一边。


    几个孩子赶紧停下来。


    粥粥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小黄车,刚才帮忙推车时弄脏的小手还沾着灰,她低头看了看,又轻轻摸了摸车把。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姑娘,情绪一下低落下来,她忧愁地看着小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其中一个小朋友说:“要不……我们帮你推到你家楼下试试。”


    “可是,我们刚刚也试过了,推不动呀。”


    “那以后还能骑小黄车吗?”


    粥粥比谁都担心这个问题,其他小朋友都向粥粥投来同情的目光,虽然大家都没有说什么,但那目光看得她已经快要哭了。


    “那边有个叔叔!去找他帮忙怎么样?”小朋友大着胆子说道。


    小女孩小声说:“可是他长得好高,看起来很凶。”


    “我知道他!”小朋友骄傲地说,“他开了一辆闪闪发光的车,我爸爸说了,这是豪车,有钱人才买!”


    有大树挡着视线,粥粥没看到他们说的人在哪里,她迷茫地左看右看,四下探寻,“在哪里?”


    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带她过去看,指指台阶上的人,“在那里,看到了吗?”


    粥粥还是没看到。


    “不管了,我们过去找他帮忙吧!”小朋友还没说完,就拉着粥粥跑过去。


    裴聿南远远地就看到粥粥朝这边跑过来,后面还跟了好几个小豆丁。


    他赶紧大步迎过去:“别着急,粥粥,不要跑。”


    后面的小朋友也追上她,大家担心她会被有钱的叔叔凶,纷纷凑在她周围,人多力量大,给粥粥壮胆。


    谁知,粥粥一看到裴聿南的身影,忽然刹车,站定在原地。


    下一秒,粥粥大声喊道:“爸爸!”


    软糯的一声,落进裴聿南耳朵里。


    男人脚步猛地顿住,愣了下。


    没听错的话,粥粥刚才是喊他?


    他两步走过去,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怎么了宝贝?”


    粥粥原本还因为小黄车的事情委屈,见到他以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眼眶一下红了。


    她委委屈屈,带着哭腔,“我的小黄车坏了。”


    这是粥粥第一次喊他“爸爸”,对他的信任,又迈了巨大的一步。


    裴聿南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哪里还在乎什么小黄车。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买!


    小黄车小绿车小红车通通都买来。


    买十个!


    只要她喜欢,买一车!


    他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安慰她:“没事,爸爸来帮你看看,不要着急,大不了咱们买个新的小黄车,行不行?”


    粥粥噙着眼泪,“可是我还是喜欢这个小黄车。”


    轻声细语,哪里有半点总裁的样子,他揉了揉她的脸蛋儿,生怕她眼泪掉下来,“好,没问题,爸爸很快就能帮你修好,别怕。”


    粥粥见过他修飞机,在她眼里,爸爸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于是,她主动拉上裴聿南的大手,指着那边,“小黄车在那里,它怎么也不走。”


    软软绵绵的触感袭来,裴聿南甚至不敢使劲,只虚牵着,生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大手牵着小手,他边走边低头听她说话,句句都认真回应。


    后面跟着的小朋友则一个个惊呆了,瞪着眼睛,面面相觑,仿佛得知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那个开闪闪发光黑车的叔叔居然是粥粥的爸爸!


    裴聿南检查了小黄车,他抬起车子,转了两下轮胎,没有被东西卡住,而是扎进去一个尖锐的硬水泥块。


    轮胎已经漏气,瘪得扁扁的,没办法再骑了。


    裴聿南查出问题后,把粥粥叫过来。


    小姑娘乖乖和他蹲在一起,看着轮胎,男人指给她看,“看这里,轮胎破了一个洞,看到了吗?”


    粥粥点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他引导着她思考。


    粥粥想了想,“补一下。”


    爸爸帮忙找到问题所在后,她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现在看来……小黄车好像是能修好的。


    裴聿南说:“对,粥粥真聪明。除了补上这个洞,我们也可以直接换掉轮胎。”


    粥粥看了眼爸爸,明白了,“嗯嗯。”


    裴聿南看她心情好点了,又问:“现在没有合适的工具,需要找小区门口的叔叔帮忙,你想跟爸爸一起去,还是爸爸自己去?20分钟之后,你的小黄车就能修好。”


    粥粥想了想,还是迫不及待要看到完好的小黄车,她说:“跟爸爸去。”


    裴聿南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现出来,下一秒,他弯腰将女儿抱起来,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牵着小黄车,朝小区门口走去。


    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冬日的风带着凉意,但他觉得这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光景。


    趴在爸爸怀里的粥粥也觉得很安心,小小的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感受爸爸。


    她觉得爸爸的肩膀有些不一样。


    妈妈的肩膀很柔软,抱着她的时候,总有细碎的头发蹭过她的脸颊,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爸爸的肩膀宽厚结实,味道也和妈妈不一样,是一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很喜欢。


    粥粥趴在他肩头,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黄车很快修好,粥粥脸上重新漾起笑容,她仰着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男人揉揉她的头发,“现在要说什么?”


    粥粥乖巧地说:“谢谢爸爸!”


    裴聿南心里灌入蜂蜜一般,又甜又暖,笑着说:“不客气。”


    *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裴聿南把修好的小黄车拎上楼,粥粥走在前面,踮起脚来替他打开门。


    乔梨衫正坐在客厅桌前整理报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时间,“怎么去了这么久?”


    粥粥还没等裴聿南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


    “爸爸陪我去修小黄车啦!”


    小姑娘语气里满是欣喜。


    乔梨衫愣了一下,看向裴聿南。


    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小黄车,对上她的视线,露出得意的神色,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反正女儿在他旁边,出不了什么意外。


    吃完饭后,裴聿南到阳台去接了个电话,隔着玻璃,男人背对着她们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声音压低,也许是在忙工作。


    再回到饭桌上,他看了眼梨衫,眸中藏着话,分明是想说点什么。


    “粥粥,你可以去帮妈妈拿个勺子吗?”


    粥粥立刻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厨房。


    “怎么了?”她问。


    裴聿南压低了声音,说:“顾挺刚刚给我打电话,有心源配型成功了。”


    梨衫怔了下,“这么快。”


    “嗯,他已经在联系专家,让我们随时做好手术的准备。”


    梨衫双手不自觉攥了下,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她还没有完全消化。


    “你……你跟他说的是去哪里?”


    “我没说。”裴聿南说,“这事肯定是先和你商量,你才是粥粥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Chapter 37 “你有个女


    梨衫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惊喜和忧愁同时袭来,她久久没有说话。


    也是,以裴聿南的能力, 比她自己带着粥粥找渠道要简单的多。她忧愁了好几年的心事, 到他这里, 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 “你想带她去美国?”


    几年前,裴聿南爷爷病重,裴家出资组建了一支国外顶尖医疗团队, 专门用来给裴聿南的爷爷治疗,医生是从世界各地高价请来的专家,连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药物供应渠道都一并配备。


    那支团队后来一直负责处理他们家的重大医疗需求。


    他看着她:“我不怎么支持去美国,担心她受不了长途飞行。”


    “在国内的话……医生都联系好了?”


    裴聿南风轻云淡:“把医生和设备运回来,在哪做手术就运到哪, 都一样。”


    梨衫想了想,手术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如果在国内,裴聿南的父母一定会知道粥粥的事,这个节骨眼上, 她并不想让裴家的人见到粥粥。


    梨衫说:“周六我约好了带她去复查, 到时候请医生评估一下, 合适的话就尽快手术。”


    裴聿南说:“明天吧,我带她去。”


    梨衫也没说行还是不行,粥粥拿了勺子回来,她接过来,温声道:“谢谢粥粥。”


    聊了两句,又不冷不热把他晾在一旁了。


    对他说话就从没这样温声细语过。


    裴聿南现在只庆幸一件事:还好他有钱。


    否则, 乔梨衫估计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母女俩柔声商量着明天穿什么衣服,粥粥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认真地挑选里面的小挂件,一会儿问妈妈哪个更漂亮,一会儿又把今天画好的画册拿出来,想要放进书包里带去学校。


    梨衫一直耐心陪着她,回应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他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梨衫和粥粥同时回头。


    裴聿南抱着胳膊,“你是不是该和女儿强调一下爸爸的事?”


    梨衫看向粥粥,“知道他是谁吗?”


    粥粥回答:“知道,是新爸爸。”


    新爸爸?


    裴聿南脸色瞬间沉下来,“她还有旧爸爸?”


    质问的眼神让梨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无奈说,她大概能理解粥粥的意思。


    粥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米粒说过她的爸爸死了。


    至于“死了”是什么概念,粥粥现在还没法搞清楚,她接触过近距离的死亡是鱼缸的小金鱼。


    那天她一觉醒来,小金鱼飘在水面上,不游泳也不吐泡泡了,阿姨说这是死了,很快妈妈就给她换了新的小金鱼。


    所以,“死了”的意思是,很快她会有崭新的爸爸。


    裴聿南不乐意了,黑着脸:“她这样会产生认知混乱,你不想和她聊也行,我来说。”


    梨衫只好看着粥粥,“宝贝,看着我,妈妈再跟你说一次。”


    粥粥看过来。


    她指着裴聿南,“他是你爸爸,你只有一个亲爸爸,就像……只有一个妈妈一样,能明白吗?”


    粥粥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最后慢慢点了点头,“明白。”


    “真的明白吗?”梨衫柔柔地问。


    “你是爸爸妈妈一起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每个小朋友都是这样,由爸爸妈妈两个人创造的。”


    粥粥歪着小脑袋,疑惑道:“那是怎么创造的呢?”


    ……梨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被她捕捉到,他又立刻转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梨衫瞪了他一眼,走了。


    她也不管他是不是有地方睡觉,带着粥粥关了卧室的门。


    他巡视一圈,只有次卧能睡。次卧算半个储藏室,里面摆了一张小折叠床,一开门,潮味熏得人呼吸困难。


    裴聿南用了三秒就放弃,扭头出来,又在客厅站了半天,搬来一张厚被子,往沙发上一躺。


    结果就是,梨衫半夜起床上厕所,一开门,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坐在沙发上沉思,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你大半夜不睡觉,坐沙发上干嘛?”她恼怒。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凉凉道:“在自己家还被吓成这样,你要做贼?”


    她一看就知道,明明沙发硬得睡不着,他还要强撑着,死活不肯走。


    “睡不着你就回去,别熬坏了身体找我赔。”


    裴聿南说:“不会找你赔,放心吧。”


    他又问:“你起来干什么?”


    “喝水,上厕所。”


    裴聿南按开一盏小灯,忍不住骂道:“你这租的什么破房子,主卧连卫生间都不带。”


    梨衫冷道:“谁让你住了,你回自己的别墅不好吗?非挤在这里又抱怨。”


    裴聿南硬邦邦道:“我就愿意住这儿,喜欢住这儿。”


    梨衫翻了个白眼,“住吧,喜欢你继续去沙发上睡,我反正睡床。”


    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凉水,他又起身,“你先等等。”


    梨衫看着他眉心蹙起,重新打了煤气灶,开大火,不到两分钟利落地煮了一锅开水,倒在保温壶里。


    “生着病还喝凉的?”他冷着脸看她。


    梨衫接过来,闻了闻,“这是炒菜的锅,一股油味。”


    “你不早说。”


    梨衫掺了点凉水,喝了一大口,“行了,你睡吧,我没那么矫情。”


    裴聿南看着她进了卧室,背影单薄,人瘦削如纸。


    他宁可让她矫情一些。


    他恍然想起,那时候她在读大学,他忙完工作经常是半夜,某天晚上她发着烧,人心情不好就爱哭,窝在他怀里非要吃西街的那家泡泡馄饨。


    “非要吃?”


    那时候她可不会善体人意,眼巴巴地看他:“真的想吃。别家的都不一样。”


    他无奈地笑了,亲一口她额头,“等着,我去买。”


    他原本都准备睡了,又穿好衣服,开了将近二十公里的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一碗馄饨。


    她知道他爱她,仗着这份爱时不时就要胡作非为。


    后来,她也不提要求,也不敢任性。


    年岁长了,人的胆子却越来越小。


    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讲。


    卧室门关上,裴聿南往沙发上一躺,硬睡。


    不出二十分钟,他坐起来。


    这沙发是真硬,外面包着一层薄皮,骨感清晰,而且还向外倾斜,随时会滚下去。


    他烦躁地坐了一会儿,开门,下楼。


    门锁细微的声音传来,梨衫翻了个身,心说他终于走了,心里轻快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裴聿南并没有走远,他按开车钥匙,在后座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梨衫起床后,就看到桌子上摆好了三明治和豆浆。


    某人正衣冠整齐地坐在椅子上吃饭。


    “醒了就来吃早饭。”他看她一眼。牛油果三明治夹培根,还有两个溏心蛋。


    “我送粥粥去幼儿园,你吃完早饭再去上班。”


    梨衫坐下,“不用,我去送她,顺路。”


    “我也顺路。”他说。


    又不说话了。


    饭后梨衫带着一蹦一跳的粥粥,无视他,离开了家。


    之前,他还只是以客人的身份过来,但今天,真正参与她们的生活以后,裴聿南才发觉,照顾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早上,乔梨衫会站在衣柜前替粥粥挑今天穿的衣服,会蹲下来替她整理衣领,提醒她刷牙的时候不要偷懒,吃饭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又把牛奶洒在桌子上。


    粥粥睡得迷糊,坐在餐桌前,小脑袋一点一点,怎么都不肯吃早餐,她只好耐着性子哄她。


    这大概是他待过最艰苦的环境,没有保姆,没有助理,没有秘书替他处理一切,却也是最心心念念的生活。


    尽管梨衫一直无视他,习惯性地避开他的靠近,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她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房间里放着崭新的饮水机泡沫箱子。


    厨房里,男人穿了件宽松的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蹲在地上,正在拆旧饮水机的管道,旁边放着扳手和螺丝刀。


    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你还会这个?”梨衫揶揄他。


    他说:“早些年创业留下的底子,带电的都会一点。”


    “哦。”她反应平淡。


    “你不记得了?”他抬头问。


    “早忘了,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裴聿南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接水管。


    隔着厨房,恍然间,梨衫也想起几年前。


    她认识裴聿南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刚读完MBA,被家里流放到底层,也没给他派助理,事事亲力亲为。


    她跟在他身边都学会了不少技能。


    这些年,他的确变了很多。


    褪去了年轻时的锋芒和莽撞,眉眼更加沉稳,轮廓也愈发清晰硬朗,曾经那个会为了一个项目熬几个通宵、嫌弃她吃路边摊的男人,如今站在很多人仰望的位置,遥不可及。


    他学会了权衡、克制,甚至开始站在她的位置上考虑问题。


    梨衫看着厨房里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


    却没有变成适合在一起的人。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肆意任性,灵气十足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会毫无保留相信他,会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乔梨衫,留在了很多年前。


    生下粥粥的那一年,她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走了一遭,一朝蜕变,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能理解他,懂得他的愧疚,想弥补之前的种种。


    她也愿意为了粥粥暂时接纳他,但这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几年带着粥粥,她早就把心境磨炼地如一汪止水,她不想再给自己徒增任何麻烦,什么豪门,什么纷争,什么私生女,她碰也不想碰,只想带着女儿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每天充盈、积极、有希望的日子。


    所以如今再面对裴聿南,她谈不上怨恨,只是觉得苍白。


    她很累了。


    她离开了小厨房,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


    第二天梨衫请了假,和他一起带粥粥去医院。


    一路上粥粥都心情不佳,不能去幼儿园,还要去医院扎针,整个人蔫蔫的,裴聿南跟她说了好几次话她都不回应。


    医院门口,主任医师已经提前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医生笑着迎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规培生。


    “裴总,乔小姐。”


    梨衫连忙上前,“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温和地安慰她,“孩子状态还不错,我们先按照流程检查。”


    粥粥趴在妈妈背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裴聿南伸手想抱她,“爸爸抱一会儿,好不好?”


    小姑娘摇了摇头,轻轻说:“我要妈妈。”


    医院承载了她太多痛苦的回忆,她不想在这里多待。


    梨衫抱着她去检查室,各种数据需要记录,医生护士不断进出,粥粥躺在仪器上,小小的身体被各种设备包围,裴聿南始终站在旁边紧紧盯着。


    结果要等第二天才能拿到,离开医院时,粥粥已经累的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胳膊上还包着抽血留下的小小的棉签。


    梨衫心疼地搂着她,裴聿南开车离开医院。


    电话响了一声,裴聿南拿起来,是贺耀言的号码。


    生怕吵到粥粥睡觉,他没接。


    等到家后把孩子放下,他给贺耀言回电,“什么事?”


    贺耀言语气急促,大声道:“你赶紧来星光,我和老翟这边遇到事了!”


    裴聿南皱了下眉,“怎么回事?”


    贺耀言还没说完,只听见那电话头一阵混乱,像是打斗和玻璃碎裂声。


    裴聿南神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电话已经被挂断。


    贺耀言虽然平时不着调,爱玩爱闹,但到底有分寸,尤其这几年大家各自忙着事业,能让他打电话过来求救的事情并不多。


    他没有犹豫,随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依然没有回应。


    裴聿南习惯了这份沉默,拿了车钥匙出门。


    裴聿南开着车,匆匆赶往他说的那家酒吧,一路疾驰。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他才后知后觉觉得有些不对。


    贺耀言说的那家酒吧,是他自己的产业,平时管理严格,都是熟客进出,在自己的地盘上,能出什么事?


    没多想,裴聿南踩下油门,很快到了酒吧门口。


    “裴总。”


    “裴总,晚上好。”


    门口的服务生弯腰和他打招呼。


    裴聿南只是略一点头,神色冷淡,“你们老板在哪?”


    “在101包厢,我带您过去。”


    “不用。”裴聿南火急火燎上了楼。


    推开包厢门,震天的音乐声扑过来。


    贺耀言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格外殷勤,“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管兄弟死活了。”


    裴聿南站在门口,视线慢慢扫过包厢,就几个人,贺耀言、翟杭,角落里还坐了个无聊的顾挺。


    他眉心还皱着,大约搞懂了状况,“什么情况,不是你被人揍了?”


    贺耀言立刻甩锅,看了眼翟杭,“他心眼子多,是他让我这样说的,他说不这样打电话请不动你。”


    “少往我身上推。”翟杭嫌弃地说:“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裴聿南看着两个人幼稚的行为,懒得搭理,脱下外套随意坐到沙发上,指着那瓶香槟,“给我来一杯。”


    翟杭问:“最近忙什么呢?听说波士顿那个项目被你拿下了,哥几个还没庆祝一场,整天找不见你人。”


    贺耀言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点,“顾挺说你有秘密瞒着我们啊,到底啥事,哥?”


    裴聿南看了眼顾挺。


    “我可什么都没说。”顾挺慢悠悠开口,“是翟杭陪他老婆小卉去医院,碰巧看到你了。”


    贺耀言问:“咋了,你生病了?”


    翟杭看热闹不嫌事大,“是陪别人去的吧。”


    他不光看到了裴聿南,还看到了在旁边的乔梨衫。


    贺耀言倒是问了句翟杭,“你好端端的去医院干嘛?难不成小卉有情况了?”


    毕竟翟杭和老婆备孕已经有一段时间,大家多少知道一些。


    翟杭也没藏着,靠在沙发上,笑得一脸得意,“承让啊,又领先各位一步。”


    裴聿南看他一眼,“真有了?”


    “今天去医院查的,说是一个月多点。”


    “恭喜。”顾挺说了句。


    翟杭接受得十分坦然,甚至还有些炫耀意味,“所以说,你们几个也抓紧吧,别一个个只顾着工作。”


    他说完,看向裴聿南,“尤其是你,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不觉得无聊?”


    裴聿南低头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静,“你们玩着,我要回去陪女儿了。”


    “陪什么?”翟杭和贺耀言都看过来,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大脑一瞬间宕机似的。


    “陪女儿。”裴聿南又说了一遍。


    包厢里有几秒钟的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贺耀言先咽了咽口水,缓缓砖头,问:“是我耳朵出问题了?他刚刚说陪谁?”


    翟杭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工作压力太大,疯了。”


    贺耀言恍然大悟,点头:“哦。”


    下一秒,裴聿南直接拿出了手机,恨不得把壁纸拍在他们天灵盖上。


    照片里的小姑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搭积木,拍摄距离有些远,女孩的五官并不算清晰,可脸型、鼻子、嘴巴,都能看出和裴聿南如出一辙的相似。


    一个高大冷峻,一个小小软软。


    两个人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他,两个人石化了。


    仿佛有一万座静止百年的死火山突然喷发,岩浆四射,熊熊火光将包厢内烧了个片甲不留。


    此时此刻,翟杭想的是:你从哪里学会的p图这么先进,看着跟真的一样。


    贺耀言想的是:你抢别人家的女儿?


    裴聿南平静如初,把手机收了回去,说:“我亲生女儿。”


    贺耀言瞪大了眼睛:“你……你哪来这么大一个女儿?这得两三岁了吧!”


    裴聿南说:“四岁半。”


    “不会吧。”贺耀言张着大嘴,愣头愣脑地问:“谁的?”


    倒是顾挺在旁边说了句:“还能有谁的,五年前和谁在一起就是谁的。”


    他慢悠悠喝了口酒,看着两个人震惊的表情,有些想笑。


    不过他第一次知道粥粥的存在的时候,反应也没有比他们好多少。


    谁能想到,裴聿南竟然在外面藏了一个四岁的女儿。


    贺耀言和翟杭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句惊人的:“卧槽!”


    “乔梨衫?”贺耀言诧异道,“她怎么可能……”


    都知道当初他俩闹分手闹得满城风雨,要是早有这么个女儿,她犯得着跑去冰市?一待就是好几年,拿这个孩子和裴家谈条件多好,不说飞上指头变凤凰,起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图什么呢?


    “没什么不可能的。”裴聿南收了手机,“就是我和乔梨衫的女儿。”


    他还大言不惭看了眼翟杭,“承让,领先你一步了。”


    “哐当”一声,贺耀言的杯子没拿稳,掉到茶几上,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搞什么啊?”他震惊:“你有个女儿?然后一直瞒着我们?”


    裴聿南说:“前不久才知道的?”


    “那就是她一直瞒着你?”翟杭问。


    男人轻微点了下头。


    “那你有没有去查……”贺耀言说了半截,没往下说。


    他是担心某人喜当爹。


    “查了DNA。”顾挺替他说了,“亲权99.99%,这人没等结果出来就从波士顿飞回来了,开了一晚上的车,你说疯不疯?”


    裴聿南没说什么。


    “那孩子姓裴?”贺耀言晕晕乎乎地问。


    “姓乔。”他说,“姓什么无所谓,总之是我的女儿,这点不会变。”


    “你……你爸妈知道这事?”翟杭震惊地问,“他们知道了不得被你气死。”


    裴聿南平静地说:“快知道了,也就这两天的事。”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


    第38章 Chapter 38 一开口就想


    翟杭问他:“那你跟乔梨衫……现在算什么关系?”


    还能算什么关系?


    裴聿南放下酒杯, 淡淡说:“粥粥的爸爸和妈妈的关系。”


    这话听上去奇怪。


    众人了然,那就还是各过各的呗。


    这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裴聿南是最叛逆不受管的一个, 但人家也确实出色。读书时永远不用催, 毕业后创业一路顺风顺水, 短短几年把公司做到如今的规模, 那股狠劲和魄力,比他父亲年轻时还要更盛几分。


    以前几家的长辈聚在一起,提起这些孩子, 总免不了比较几句。谁家的孩子最近升职,谁家的孩子准备结婚,提到裴聿南,总有人说他能力强,性格稳, 以后裴家的担子交到他手里,也算放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按照裴家规划好的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稳稳当当地继承家业,再发扬光大。


    谁知道长大后, 他憋了个大的。


    和乔梨衫掰了之后, 裴少爷确实老实了好几年, 圈子里有不少人上赶着给他介绍相亲对象,条件合适、容貌相当的也有,可裴聿南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结果,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女儿。


    说实话,换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干出这种事。


    要么及时止损, 拿点钱打发了人,把事情止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圈子里这种事也没少,


    但翟杭看了眼沙发上的男人,那位显然没这个意思。


    一向沉稳老实的翟杭也皱了眉,看着他,“你这是要造反?”


    裴聿南轻飘飘地说,“我一个人能造什么反,八字还没一撇。”


    几个人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裴聿南喝了两杯酒,几个人还没八卦够,他拿了衣服起身就要走,翟杭拦他两次也没拦住,着急回去。


    他回了趟独居的别墅,收拾几件衣服,又从书房拿了几个文件。


    别墅二楼是给粥粥准备好的儿童间,装修得差不多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的星空顶,银河微澜。


    他打开灯,嫩黄色壁纸和小动物贴纸营造出温馨暖意,书架上摆满了儿童绘本和玩偶,床边的地毯特意换成了柔软亲肤的材质。


    轻轻按了按那张粉色的小床。


    床垫柔软,铺着干净的床单,被角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挂着精致的小灯和公主风的装饰,处处都是小女孩喜欢的模样。


    裴聿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向来冷淡的眉眼难得缓和下来,对这个布置颇为满意。


    没住在别墅。


    他零零散散收拾了一箱自己的东西,开车回了老小区。


    深夜,整栋楼都安静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又在身后慢慢熄灭。


    母女俩已经睡了,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拧了两下,门锁应声打开。


    来这第一天,他就让人去配了把备用钥匙,以备不时之需,今天果然就用上了。照乔梨衫的性子,看他出了门,巴不得在门后面堵上冰箱。


    他悄声走进去,轻轻把箱子放在角落,本来想去卧室看一眼,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轻轻往下一压,却发现纹丝不动。


    乔梨衫从里面反锁了。


    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扯了下嘴角,去卧室睡了。


    次卧开了两天通风,勉强能住人,好歹是不用挤在沙发和车后座了。


    第二天,小姑娘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男人朝她招了招手。


    “来看爸爸给你带的新玩具。”


    那是两架崭新的迷你版无人机,一个银色,一个黑色,都是冷硬的机械外表,做工精巧,造价不菲。


    粥粥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眼睛里藏不住惊喜,随后仰起小脸看向裴聿南。


    “谢谢爸爸。”


    裴聿南过去逗她,蹲下来亲昵地搂着她,“宝贝,再叫一声。”


    粥粥乖巧地喊:“爸爸。”


    “真乖!”他揉揉她细软的头发,“还想要什么新玩具?小飞机还是积木?”


    粥粥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指着无人机,说:“想玩这个。”


    于是裴聿南便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教她怎么操控。


    小姑娘学得可起劲了,眼都不眨,盯着他的手。


    “妈妈也是这样教我的。”她托腮看着他。


    裴聿南挑了下眉,“是吗?”


    那当然,最初还是他带着乔梨衫玩无人机。


    “对啊,妈妈超级厉害,她还会在电脑上画很多很多飞机。”粥粥说着,还比了个夸张的动作。


    裴聿南低声笑了下,原来画飞机是这个意思。


    一通操作之后,那架小小的无人机缓缓升起来,裴聿南操控着方向,让它绕着客厅飞了一圈,又故意压低高度,在她头顶盘旋。


    小姑娘一下子兴奋起来,仰着脑袋追着那架飞机跑,举着两只小胳膊,绕着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得眉眼弯弯。


    小小的客厅里满是欢声笑语。


    梨衫在客厅收拾电脑,看到他正幼稚地抓着女儿不放。


    她嘴上什么都没说,神色依旧淡淡的。


    裴聿南转过头时,恰好看见她弯腰垂眸,唇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


    京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小雪花碎片似的,从灰蒙蒙的天幕里飘下来,断断续续下了几个小时,落在地上便化开,匆匆走了个过场,街道上连一层薄薄的白都没有留下。


    临近年关,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沾了些雪末,给这座沉寂的城市添了一点不明显的装饰。


    粥粥的手术,最终定在了两周后的上午。


    和裴聿南之前说的一样,所有需要的专家团队,都是从国外请过来的,为了避免孩子长途飞行带来的风险,他们提前做好了所有安排,让粥粥不用再受一趟折腾。


    梨衫接到消息时,看了眼日历,粥粥的生日也在那几天。


    原本还没有感觉,但日子定了之后,她忽然有些心慌。


    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颗炸药突然有了倒计时。


    一天一天过去,距离手术越来越近,她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明明医生也一次次告诉她手术方案已经完善,最精锐的医疗团队,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经常惊醒,出一身冷汗,赶紧去看粥粥的情况如何。


    这次由裴聿南告诉粥粥,要做手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女俩关系竟然一点点亲近起来。


    裴聿南似乎很懂怎么和孩子相处,一开始粥粥还会小心翼翼,不愿意接触他,可现在居然有时候会抱着他的腿撒娇,甜甜地喊他“爸爸”。


    梨衫站在外面,听他和粥粥温声细语地商量:“两周之后,也就是你放寒假的时候,爸爸再陪你做个小手术……”


    粥粥靠在他怀里,懵懵懂懂地点头。


    在她看来,手术和以前打针、检查没有什么区别,她还不知道,这一次等待她的是一场心脏移植手术。


    这几天,她依旧每天开开心心,玩积木,玩飞机,胃口都好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快过年了,小姑娘格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小脸被衬得红扑扑的,整个人像个小福娃一样,抱着玩偶在家里跑来跑去。


    医生评估她状态的时候,也安慰他们,“小朋友目前状态很好,情绪稳定,这对手术恢复来说,是一件好事。”


    梨衫嘴上说着“谢谢”,整个人却是紧绷的,她怀疑自己多愁善感的毛病又要冒头。


    *


    梨衫带了小裘小半年,终于熬过了漫长了新人犯错期,她不用天天跟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小裘自己去了趟珠市出差,回来后,领导分给他五个新人,让他担任小组长。


    梨衫欣慰地看着这个莽撞少年气的男孩,“好好干,业务上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小裘摸摸脑袋,挺不好意思,“姐,今天下午有空吗?说什么我也得请您吃顿大餐。”


    梨衫没拒绝他的好意,知道他一心想回报。


    她开玩笑,“看来你这个月奖金不少,那我要狠狠宰你一顿了。”


    小裘双手合十,“我求之不得。”


    惹得旁边的颜嫣哈哈大笑,打趣梨衫,“今年过年你要把门关严实了,小心他上你家去磕头要红包。”


    下班之前,梨衫打电话给刘莉,让她帮忙先去接一下粥粥。


    她从不主动联系裴聿南去接粥粥放学,也知道他最近公司忙。


    刘莉自从知道裴聿南死皮赖脸住在她家之后,大发雷霆,恨不得提刀过去把人给砍了。


    梨衫知道后好说歹说,劝她,他脾气不好,你别去招惹他。


    今天又是这样,刘莉到幼儿园门口去接小孩,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凯伦停在路边,裴聿南一身驼色长款大衣,站在车旁,高瘦挺拔。


    刘莉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骂了句:“狗日的,白瞎了这张脸。”


    小朋友排着队,老师领着,一个个走出来,刘莉赶紧上前抱起粥粥,裴聿南落了个空。


    她刚走两步就被他叫住。


    裴聿南每次见她就是那副模样,冷着脸,目中无人,要不是当着粥粥的面,刘莉非得跟他干一架。


    “干什么?”刘莉睨他,“我带她回家吃红烧排骨,你要拦着?”


    粥粥听到,兴奋地喊了句:“红烧排骨!”


    刘莉昂着头,趾高气扬走了。


    梨衫开车带着小裘,去一家口碑不错的西餐厅。


    临近饭点,京市的路况一如既往地让人头疼,车流堵在一起,前面的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


    她看了一眼时间,稍稍皱了皱眉,打了方向盘,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谁知道刚驶过一个路口,旁边忽然冲出来一辆白色轿车,那辆车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毫无预兆地横了过来。


    梨衫猛地踩下刹车。


    副驾驶的小裘身体狠狠往前一晃,安全带勒在肩膀上,整个人都有些懵。


    “我去!”他缓了几秒,皱着眉看向前方,“没事吧,姐?”


    梨衫被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这人神经病吧……”小裘说着就要开门。


    梨衫却察觉出了不对劲,她盯着那辆白车,越看越眼熟。


    “等等。”她拦住小裘,顿了顿,突然说:“我有点事,见个朋友,这顿饭不能跟你吃了,改天吧,我请你喝咖啡。”


    小裘愣了下,“啊,这么巧啊。”他看了看白车,又看看梨衫发青的脸色,不安道:“姐,不是什么人要来找你麻烦吧。”


    梨衫扯了下唇角,安慰他:“你先回去吧,我过去两说句话就走。”


    小裘离开后,梨衫把车开到路边,那辆白色的车果然也跟着她一起过去。


    她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窗外灯光明明灭灭,路上的行人匆匆经过。


    她其实不愿意见这个人。


    可她没有办法逃。


    如今,她不再只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可以转身就跑的乔梨衫。


    她还有粥粥。


    她理好了衣服,走到旁边,敲了下白车后座的玻璃。


    玻璃缓缓降下,车内女人妆容精致,眉眼端庄,即使多年过去,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果然是裴聿南他妈妈。


    梨衫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粥粥快要手术,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事。


    梨衫想起五年前,那似乎也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冬天。


    她站在车前,赵女士坐在车里。


    车内的暖气烘着她的脸,带着昂贵香水和皮革的味道,她手指绞在一起,听着赵女士长篇大论,承受着一字一句的羞辱,冻得双脚发麻,小小的身板端正站着,冻得她偷偷活动脚指头。


    那时候,她甚至没有资格得到一张暖和的座位,和别人公平对话。


    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不让人为难,事情总会有转圜的余地。


    赵女士还是那副模样,戴了墨镜,头发丝都是精心打理的。


    看了梨衫一眼,“聊聊?”


    梨衫礼貌地笑了下,“可以,您说个地方,我开车过去,或者打开车门,我们在车里聊。”


    赵女士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


    梨衫只是看着她,神色温和,但也没有退让。


    她不是五年前那个自卑女孩,咬着牙挨冻也不吭声。


    她如今事业有成,才能出众,配得上一个公平对话的机会。


    所以今天,她愿意坐下来谈。


    但她不会再站在寒风里,傻乎乎地等待别人施舍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要聊可以,但起码要在一个暖和、舒适的地方聊。


    只是这一步,她就走了五年才走到尽头。


    *


    另一边,裴聿南没接到孩子,重新回了公司,晚上还有个会议。


    他开到一半,原舫忽然推门进来,神色严肃,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裴聿南变了脸色,“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小时之前,家里保姆说赵女士出了门,就带了一个司机。”


    原舫看了眼周围,会议上正到关键时候,今晚上那么多人加班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让他拿个结论,哪有他临时走了的道理。


    谁知裴聿南想都没想,直接起身,“你去开车。”


    梨衫最终去的是一家茶室。


    茶室环境清幽,隔绝外面的喧闹,檀香混着淡淡茶香浮在空气里,显得这场谈话格外郑重。


    赵女士穿了一件剪裁精致的羊毛皮衣,坐在那里,举手投足依旧是多年养成的优雅和从容,她慢慢斟了一杯茶,推到梨衫面前,随后端起自己的那杯,细细品了一口。


    直到茶水入喉,她才放下杯盏,语气平静地开口。


    “孩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梨衫神色不变,看着杯盏里的茶叶舒展。


    “说吧,你想要什么?”赵女士看着她。


    梨衫不解。


    她说:“你也知道,结婚是不可能的,裴家不会允许你嫁进来,但孩子我们可以接受,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开口,要钱,要事业,要房子?”


    梨衫觉得荒唐极了,一开口就想让她交出孩子。


    把一个几岁的孩子从母亲身边带走。


    这样的事情,竟然能如此平静地从一个母亲口中说出来。


    “您知道您刚才说了什么吗?”梨衫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您希望把一个几岁的孩子,从她妈妈身边带走,告诉她,她以后不用跟妈妈生活了,因为裴家可以给她更好的东西?”


    “这也是您认为,对孩子最好的安排吗?”


    赵女士脸色没有变化,只淡淡道:“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我们只是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梨衫打断她,“抱歉,您说的要求我可能无法达到,孩子还小,不能离开妈妈,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赵女士睨她一眼,“你觉得凭你现在的能力,能给她什么样的成长环境?一个没有完整家庭,没有父亲陪伴,母亲还要忙于工作的孩子,你真的觉得这是为她好吗?”


    梨衫自始至终没碰那杯茶,她温声道:“这好像跟您没有关系。”


    她不打算让粥粥认回裴家的亲人,也不需要裴家施舍的资源。


    上次别墅匆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赵女士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乔梨衫,和五年前那个胆怯怕事的小女孩,已经天差地别。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我们都是做母亲的,应当明白,前途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她如果回到裴家,能够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最好的资源,以后的路自然会比跟着你容易得多。”


    梨衫看着她,心里觉得十分荒唐可笑。


    是啊,都是做母亲的。


    所以她这个做母亲,就能随意为难别人的孩子?


    梨衫顿了顿,才开口:“我没有想和您争执,也没有想证明自己比裴家更有能力,但有件事情我希望您能明白,谁也不能抢走我的女儿,哪怕是孩子爸爸也不行。如果您依然打算说服我,或者开条件收买我,我劝您还是死了这条心。”


    赵女士将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脸色顿时沉下来,“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还想用女儿来要挟我们家?”


    梨衫冷冷回击,“我要是想拿女儿来管你们要钱,五年前就不会生下她。”


    “我今天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聿南喜欢你,那也是五年前的事,现在你用一个小女孩也绊不住他,他该结婚一样要结婚。”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工作也不稳定。如果继续这么固执,到最后吃亏的人,只会是你自己,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再不识好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京市待不下去!”


    梨衫沉默地听完后,拿起桌上的包,慢慢站起身。


    赵女士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到梨衫会如此冷静,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梨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随后抬眸,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抱歉,赵女士,我赌您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请大力捉虫,粘贴的时候出了问题,找半天没找到错乱的地方在哪里,感谢大家!


    第39章 Chapter 39 “你怎么不


    梨衫离开那条商业街, 回头看了眼,萧条枯寂的冬日,茶室被远远甩在后面, 赵女士许久没有出来。


    她在心里舒一口气, 仰起头, 弯起嘴角浅浅笑了下, 仿佛青春洋溢的幼稚小女孩。


    她为今天的自己高兴。


    其实赵女士拥有的一切,她这辈子或许都很难企及。


    她出生在高知家庭,拥有上等的人脉和资源, 站在罗马中央,这些都是她努力许多年也未必能够跨越的东西。


    可是没关系。


    至少今天的乔梨衫,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哭着跑开的小女孩了。


    今天这份沉着和冷静,是她为自己争取的荣耀。


    赵女士带着司机离开,原本约了朋友一起听音乐剧, 今天定了一场大提琴演奏,日本过来的乐团,给了她两张VIP包厢票。


    路过通济胡同,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眼在后座闭眼休息的女人, 犹豫了下, 还是开口:“赵院长。”


    她睁开眼。


    “裴总的车在后面。”司机说。


    她往后面一瞧, 那辆黑色的奔驰迈凯伦果然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手机里一个电话都没有,看来是知道她今天的行程后,直接杀过来的。


    赵女士疲惫地闭上眼,说:“前面你调个头,回家吧。”


    “好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园子。


    临近家门, 白车减速,渐渐慢下来,裴聿南先开了进去。


    下车后,他将钥匙扔给司机,让他去停车,他自己直接推门进了家。


    穿过连廊,拐角处种着常青的绿植,几株梅花含苞待放,外面冰天雪地,家里还和春夏没什么两样。


    阿姨老远迎过来,拿走他的外套,喜气洋洋地,“这么久没回家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裴聿南抬头一看,赵女士站在客厅看他,脸色冰冷。


    他对阿姨说:“您先去忙,不用管我,我跟我妈有话要说。”


    阿姨照顾家里二十几年,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她小心看了眼母子俩,都带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她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犯犟……”


    家里没了外人,裴聿南走过去。


    他比赵女士高一头还多,往沙发上一坐。


    赵女士一上来就带着怒气,“你怎么想的?”


    裴聿南见她脸色极差,反倒不正经起来,不想跟她硬碰硬,“要不您猜猜?”


    “家也不回,别墅也不住,你天天都在干什么?往别人家里蹿什么劲?”


    裴聿南倚在沙发上,“我都多大了,您还盯这么紧,这传出去不太好吧。”


    赵女士看他那副样子更加来气,“你别觉得装糊涂能蒙混过去,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你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裴聿南皱了下眉,方才温和不着调的语气尽数散去,强硬起来:“谁说的不要?”


    她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句:“难不成你还想把人接回来?”


    “为什么不行?”裴聿南不耐烦,“我养自己的女儿不是天经地义?”


    赵女士脸上透着愠怒:“养女儿可以,但你得知道轻重,你以后还是要结婚的人,怎么养,归谁养,这些你都要规划好,不然传出去,咱们家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私生女,像话吗?”


    裴聿南紧紧皱着眉头,再没了恭敬的模样:“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一口一个‘私生女’,你说这话考虑过我吗?考虑过乔梨衫吗?”


    看他那副样子,赵女士声音随之拔高,“我是你妈,我不为你考虑为谁考虑?这事你爸还不知道,你不要再犯错误!找几个人把孩子的事压下来,以后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裴聿南嗤笑一声:“压下来?孩子都四岁了,您还想当没这回事?我爸那边我会去说,用不着您操心,这事您别管了。”


    站在赵女士的立场,她用钱和爱培养出来的精英,发了疯要自降身价去找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这在圈子里是从没有过的事。


    她恨铁不成钢看着眼前的儿子,“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不知道这事得严重性吗?咱们家不比普通人家,以后整个南源的担子都要交给你,你光靠自己稳不住,找个有能力的亲家,你能轻松许多。”


    裴聿南打断她,声音冰冷坚硬:“我不稀罕。”


    “我今天挑明了跟您说,孩子不管姓乔还是姓裴,我都管她们一辈子,什么结婚不结婚的,我不稀罕。”


    赵女士脾气上来,被他气得脸色煞白,“她一走就是好几年,带回来这么大一个孩子,你知道她图什么?她家里人就一堆烂泥,素质堪忧,你觉得她肚子里能藏什么好果子?”


    “她图什么?她要是真图什么,还能瞒着孩子五年不见我?”裴聿南说:“我倒是真希望她图什么。”


    赵女士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你就没有替这个家考虑过?是我从小太惯着你,你看看这个家里,谁没有过妥协的时候?为了这个家,牺牲一点不算什么。”


    “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家考虑!”他说:“我连自己的女儿和老婆都照顾不好,还他妈有心思管别人?我真没这么博爱,让您失望了。”


    裴聿南冷冷地看着她:“您别跟我提什么家里家外的,您就是不喜欢她。”


    她偏过头去,“我是看不惯她家里人那副见钱眼开的德行。”


    “您不能拿家境当借口,这对她不公平,她想出生在那种家庭的吗?谁不愿意生在京市,生在皇城根脚下?您教了这么多年书,不是最欣赏寒门贵子吗?我就不明白,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她到底犯着您哪里忌讳了,怎么就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


    赵女士像是被戳中心窝,裴聿南最知道她的品性,冷漠虚伪的外表下藏着的尽是轻蔑


    她恼怒地顶了一句:“反正她就是配不上咱们家!”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您还真把儿子当人上人了?”


    裴聿南咬着牙,“我最后再跟您说一句,您要是再找她麻烦,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一口茶都没喝,最后跟赵女士说了句“您好好休息”,一步步走出了客厅。


    身后,赵女士看着他的背影,怒气翻涌,喊他:“你给我回来!”


    裴聿南脚步未停。


    门口,司机一直坐在车里等候,赵女士刚才让他把车堵住的时候,他还有些迟疑,毕竟那是裴聿南的车,可看着赵女士铁青的脸色,到底没敢多问。


    她无非是怕这个儿子今晚又犯浑,明知道家里一堆事情没有解决,还要为了那个女人跑出去。


    裴聿南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局势,他的车被堵在里面,前面是冷硬的墙壁,后面是赵女士那辆爱车,进退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裴总,钥匙还在赵院长那里。”


    赵女士居高临下站在那里,没有半点要低头的意思。


    裴聿南径直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


    明明出去打个车就能解决的事,但他今天就是犯了轴。


    他就是铁了心让赵女士看看,他回来说这番话,不是开玩笑。


    下一秒,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司机脸色变了变,“裴总……”


    裴聿南降下车窗,只淡淡说了一句:“走远点。”


    司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启动车子。


    迈凯伦缓缓向前,车头几乎贴上墙壁,裴聿南握着方向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下一秒,他油门踩下去。


    差一线贴着墙。


    再换挡时,他拧着眉,脸色阴鸷,车子直直地往后倒。


    “裴总!”司机急得喊出来。


    黑色轿车速度不减,随着一声巨响,白车前面的保险杠应声掉落,前面被他怼了一个大窟窿。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又被安全带扯回来。


    他没有停,借着撞开的缝隙,他重新调整方向,踩下油门,车身硬生生挤了出去。


    整个车门剐蹭在墙上,尖锐的声音磨着鼓膜,墙壁上擦出一路火花。


    等车彻底驶出院子,赵女士才回过神,脸色吓得苍白,哆哆嗦嗦地歪在椅子上,捂着嘴说不出话。


    裴聿南熟练地打了方向盘,脸色阴沉,一脚油门到底,冲了出去。


    *


    再回来时,梨衫正在和粥粥给小金鱼拍照。


    “爸爸回来了。”粥粥扭头说了句。


    梨衫说了句,“嗯。”


    他进门后,她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对于下午和赵女士见面的事,她只字不提。


    “今天下午——”


    “粥粥还在呢。”


    裴聿南想找她聊聊,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轻巧避开。


    他起身,过去拿浴巾洗澡,“好,那等她睡着再说。”


    走过身旁,梨衫瞟见他左手背上被划了道口子,正冒着血,她问:“你干什么去了?”


    裴聿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伤口,下午撞车的时候车里的配饰掉下来,砸了下手背。


    “没事,路滑,没站稳,不小心擦着墙了。”他说。


    梨衫奇怪地看着他,“今天又没雪,哪里打滑?”


    裴聿南没说什么,直接去洗澡。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出来一声:“乔梨衫!”


    梨衫扭头问了句:“怎么了?”


    “热水器没热水了?”


    “不可能啊,我刚刚洗的时候看了眼,还有不少。”


    裴聿南抹了把脸上的水,怒道:“热水器有毛病,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洗不成!”


    她家里的热水器还是老式的,不是那种智能控温的,得小心转着开关,一点一点调,往往稍微左一点就太凉,稍微右一点又烫死人,洗一通澡,大半时间都花在调温度上。


    梨衫知道他适应不了,每回洗个澡都费劲,她无奈,起身过去。


    裴聿南推开门,“不信你过来看。”


    梨衫嘟囔着:“都说了你别转太多,就稍微挪一点点……啊!!”她惊叫一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啪地一下把门踢上,差点磕到他鼻尖。


    裴聿南又黑着脸推开,“就上半身没穿,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梨衫跑回卧室,不管他。


    天寒地冻的,裴聿南咬着牙洗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神经都亢奋。


    半夜没睡着,他听到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起来一瞧,梨衫在沙发上看手机,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


    “干什么呢?”裴聿南走过去,问了句。


    梨衫这才抬起头来,轻声说,“睡不着,处理点工作。”


    他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梨衫又瞥见他手背上的伤口,也没处理,洗了个澡,边缘泛红,有微微发炎的迹象。


    裴聿南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沉默了几秒,同时开口。


    “我去给你找点药。”


    “我妈今天下午找你了吧。”


    梨衫点了点头,她要起身,被他拉了下手腕。


    他看着她,“等会儿再去,我先说完。”


    他低着头,语气缓了缓,“我知道她说话挺难听的,让你受委屈了。”


    梨衫没说话,偏过头去。


    良久,她才说了句,“我没往心里去,你放心吧。”


    窗外夜色沉沉,柔光灯落在玻璃上,映出她安静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却让裴聿南觉得遥不可及。


    看她沉默平静的样子,他愈发心疼,“我说这些不是替我妈说话,她是她,我是我,这是两码事。”


    “但她是亲妈的事实又不会变。”


    裴聿南原本想多说点什么,但逮到机会,他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呢。


    赵女士一次次为难她,关键时刻他又没陪在她身边,事后才开口,这算什么?


    梨衫说:“算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在意。粥粥做完手术之前,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分心。”


    裴聿南一听到“不在意”三个字,心里一紧,忍不住道:“你不在意是你的事,但我要说。”


    他说:“我今天本来要开车过去,路上堵了几分钟没赶上,我妈……她就是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学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你以后也不用理她,下次再碰见她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让别人掺和进来,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等粥粥的手术做完,我会再找你聊聊。”


    梨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裴聿南接着说:“粥粥的事你不用担心,孩子是你的,这点永远不会变,我跟赵女士说过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见梨衫没什么反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说:“我先去给你找点药吧,伤口容易发炎。”


    她起身去拿小药箱,看他进了卧室去看粥粥。


    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放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梨衫说:“我先睡了。”


    裴聿南点了下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方形盒子,“这个给你。”


    摸着像是首饰盒,梨衫以为他是为今天的事赔罪,没多想,回了卧室。


    粥粥睡得正香,靠在墙边乖巧地一动不动,梨衫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脸蛋儿,视线向下,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手腕上戴了个小金锁手镯,镂空雕花,缀着细碎金珠,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因为是给孩子戴的,一把平安锁打造得圆润可爱。


    梨衫看了眼门外,或许是他刚才给她戴上的。


    她打开手边的那个方盒,里面果然也躺了一只金镯子。


    坠着一枚色泽鲜明的平安锁。


    作者有话说:


    快要到月底啦,大家如果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请大力砸我嘴里吧~张嘴:


    第40章 Chapter 40 “粥粥,轮


    对于手腕上多了一个好玩的镯子这回事, 粥粥小朋友从醒来后就异常兴奋。


    她摸着镯子上那枚小巧的金锁,转来转去,高兴地给妈妈看。


    “妈妈给我买的吗?”粥粥喝了一口牛奶, 问道。


    梨衫摇摇头, 认真地对她说:“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


    “爸爸去哪里了?”她四下看看, 没有找到爸爸的身影。


    “他去上班了, 今天妈妈陪你吃早饭,吃完去幼儿园。”


    说来也是奇怪,她今天起床后照例往楼下一看, 那辆黑色迈凯伦竟然已经开走了。


    他一个大老板,上班去这么早干嘛?


    小朋友又有了疑问:“爸爸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


    梨衫想了想,说:“因为……他希望粥粥平平安安的。”


    粥粥开心起来,“我也要送爸爸礼物。”


    梨衫笑了下,柔声问道:“好, 粥粥想送什么?”


    “今天有手工课,老师说教大家做橡皮泥小兔子,我要送给爸爸!”


    橡皮泥和金镯子,也就只有小朋友会把两者画上等号了,梨衫内心失笑, 但祈祷着, 希望这把平安锁真的能保佑她平安健康。


    她的那一枚还在盒子里放着, 没有戴。她每天要进出无尘实验室,戴首饰不方便,况且,那手镯一看就价值不菲,被有心之人看到了又要多事,她不想太招摇。


    “走吧, 粥粥,去背好书包,我们去幼儿园了。”


    上午还没过完,梨衫接到一通头疼的电话。


    千里之外的屿城,有一批产品一直在报错,厂商能力有限,产品质量死活无法达标,现在交不上货了,可光域又急用。


    上周反馈时,梨衫派了工程师小林过去,和他们一起研究,结果好巧不巧,小林女儿这两天病毒性感冒,她丈夫也在外地出差,孩子没人照顾,小林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让她先回去。


    梨衫问:“他们进度怎么样了?现在能保证产品良率过半吗?”


    小林说不行,他们团队配置也不赖,光博士就有八九个,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依然不行,这几天每天熬到凌晨四点多,各种方案都测了,还是没希望。


    那就是技术卡脖子了,梨衫叹了口气。同样都是有女儿的人,她明白小林的心情,跟她说:“你先订机票回来,我来想办法。”


    小林在电话里连连道谢,“谢谢乔总监理解。”


    她手底下现在没有一个闲人,唯一一个小裘还太年轻,这种级别的难题他解决不了。


    跟老板汇报后,老板执意让梨衫亲自过去一趟。


    老板说:“你去待个两三天就回来,看看他们哪个步骤有问题,稍微指导一下,就两三天,耽误不了什么事。”


    梨衫自己也很头疼,粥粥下周要手术,她想多陪陪女儿,但问题摆在眼前,她的确是出差的最好人选。


    无奈,她给裴聿南打了个电话:“我出差两天,你来照顾粥粥可以吗?”


    裴聿南正在签文件,顿了下笔,“你去哪?”


    “屿城。”她站在窗边,“两天之后回来。刘莉去外地进货了,她没空。”


    梨衫听到旁边的人在和他低声汇报什么,她静静等了一会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拖拉座椅的声音,他似乎离开了吵闹之处。


    “知道了。”裴聿南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答应地十分干脆,梨衫原以为他会拒绝,顺便刺她一顿,女儿都要手术你还出差?


    他之前经常这样独断专行。她读大三那年,学校招募志愿者去山区支教,她眼睛一亮,想报名,援助山区意义非凡,而且回来之后能拿奖。


    但他死活不让她去,非说不安全。梨衫不理解,学校组织的活动有基本安全保障,支教地又不是没开发的荒山,稍微穷一点而已,你少看不起人!


    裴聿南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跟她解释,后面吵着吵着上了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话也脱口而出,铁了心不让她去冒险。


    两人原本吃完了小烧烤在大街上散步,边走边吵,最后梨衫气得把包一摔,扔在他脸上,撒腿跑了。


    他又赶紧追上去哄着,好说歹说先回了公寓,边复盘边道歉,也不知道那句话没如意,两人又争执起来。


    年轻气盛,谁也不甘心低头。


    久久没人回应,电话里,裴聿南问了句:“怎么了?”


    梨衫怔了几秒,说了句:“没怎么,知道了。”


    然后挂掉了电话。


    还是长大之后好,很多矛盾也就一句话的事,当初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岁月洗去了她身上的执拗,也洗去他的专断。


    梨衫承认,裴聿南帮她避开了无数条荆棘路,但她也因此错失一路旖旎风光。


    后来,那次支教活动她还是没去。


    也忘了是因为什么,大概是提到这事就吵架,原本挺有意义的活动,一提她就心烦,心气都被磨平了。


    梨衫收匆匆回家收拾行李,拿了几件衣服和充电器。


    视线扫到床头,方形盒子被好好地放在柜子上。


    她想了想,拿起来,把盒子收进了行李箱,也许不会戴,但她装在箱子里,会觉得有什么在护佑着,能有些许心安。


    *


    下午放学,粥粥刚出来就看到路边停的黑车。


    和她爸爸的那辆不太一样,但也是闪闪发光的,车前聚集了许多接孩子的家长,时不时投来一个哇塞的眼神。


    “粥粥。”


    裴聿南站在车旁,和她招了招手,然后走过去。


    “爸爸!”粥粥兴奋地挥挥手,她没想到,那辆车竟然也是爸爸的。


    裴聿南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今天爸爸来接你回家。”


    “妈妈没有来吗?”她趴在他肩膀上,问道。


    “妈妈今天出差了,等到了家,我们给她打个电话。”


    粥粥问道:“出差是什么?爸爸不需要出差吗?”


    “出差就是暂时去别的地方工作两天。”裴聿南耐心地跟她解释,“厉害的人才需要出差,所以妈妈去了。”


    “哦,明白了。”


    在许多小朋友和家长羡慕的眼神中,粥粥被抱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回家里。


    “回家要先吃饭。”粥粥说。


    “饿了?”裴聿南问。


    粥粥摇头,“妈妈说回家要先洗手吃饭。”


    裴聿南挑了下眉,“不饿那等会儿再吃,先玩一会儿。”


    “真的吗?”


    粥粥如获大赦,从椅子上下来,“我要玩太空泥。”


    家里只有父女俩,粥粥觉得氛围轻松许多,往常,放学后妈妈会监督她收拾书包,还会让她用筷子吃饭。


    但爸爸不一样,粥粥放飞自我,爸爸先陪她玩了很久小飞机,还一起搭积木,等她觉得饿了他们才吃饭。


    吃饭之前,她又跑去打开电视,熟练地调到动画片频道。


    裴聿南洗了手过来,也没说她边看电视边吃饭。


    “嘘。”她竖起小小的食指,“不要告诉妈妈。”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妈妈不让你吃饭的时候看电视?”


    粥粥点头,“嗯。”


    裴聿南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他小时候就不受管,他对孩子没有任何要求,只要宝贝女儿开心,站在桌子上吃饭都没问题。


    她还想和新买的小金鱼一起吃,爸爸就帮她找了个漂亮的玻璃瓶,把小金鱼从鱼缸里捞出来,装进瓶子里摆到餐桌上。


    粥粥高兴地拿着勺子,小碗里面全是她爱吃的菜。


    两人头对着头吃菜,粥粥时不时还会因为动画片的情节笑出声,手舞足蹈,裴聿南也不自觉漾开笑容,给她夹菜,“吃点胡萝卜。”


    粥粥摇头,祈求的小眼神看向他,“我不喜欢吃胡萝卜,今天可以不吃吗?”


    “不喜欢吃?”他说了句,“怎么跟你妈妈一样。”


    粥粥问:“你怎么知道妈妈不喜欢吃胡萝卜?”


    裴聿南说:“我当然知道了。”


    “可是你认识妈妈才很短的时间。”


    从搬来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月。


    裴聿南挑了下眉,“我认识你妈妈很多年了,她没告诉你吗?”


    粥粥摇头,“很多年是多少年?”


    “很多年就是……”他想了想怎么跟女儿解释,“你还没出生就认识了。”


    粥粥睁大眼睛,“哇。”


    她又说:“可是妈妈好像还不太认识你,她和顾叔叔认识更久。”


    裴聿南大概了解她的指代。


    孩子都看得出来,乔梨衫和他不熟,更不想和他靠近。


    裴聿南佯装叹气,说了句:“因为妈妈一直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话。”


    粥粥果然纳闷:“为什么?”


    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情。”


    粥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他提建议,“那你给妈妈道歉就好了,她脾气很好,不会跟你生气的。”


    裴聿南忍俊不禁看着她。


    乔梨衫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倔的人,她唯一一点好脾气都给了粥粥,剩下能施舍给他的只有零星点点。


    并且如昙花一现。


    没等吃完饭,裴聿南手机响了下,他看了眼,弯唇对粥粥说:“坏了,大事不好了。”


    粥粥看着他,“嗯?”


    他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你妈妈打来电话查岗了。”


    粥粥顿时傻眼了。


    她的小金鱼还摆在汤碗旁边,桌子上一片狼藉。


    “怎么办?”粥粥咬着唇,紧张地看了眼桌子,“妈妈会看到的。”


    裴聿南瞧着她脸蛋儿上写满慌张,他密谋似的,低声对她说:“你快去卧室,爸爸来帮你收拾。”


    粥粥点点头,拿了手机跑去卧室,接起来。


    “宝贝,你吃完饭了吗?”梨衫看着她。


    她捧着手机乖乖回答:“吃完了,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菜。”


    他哪里会做菜,梨衫浅笑了下,买了一桌子菜还差不多。


    等妈妈要看看客厅的时候,粥粥小心翼翼地开门,先探出一个小脑袋,裴聿南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接头成功,粥粥松了口气,出来给妈妈看。


    “你看。”


    视频那边,梨衫扫了眼桌子,干净整齐,她放心了。


    粥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讲完了在幼儿园发生的故事,又讲了她寒假的小愿望。


    直到有些累了,她停下来,“妈妈,你要和爸爸聊天吗?”


    梨衫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屏幕那边男人的声音:“粥粥,轮到爸爸和妈妈聊天了。”


    粥粥立刻把手机还给他。


    梨衫张了张嘴,原本想挂断,镜头晃了几下,裴聿南的脸出现在屏幕。


    这段日子她能躲则躲,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有过正面交流了。骤然和他面对面,毫无防备地,她怔了下。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先开口:“出差顺利吗?”


    梨衫点头,“还好。”


    寒暄的话说完后,就沉默下来。他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聿南看着屏幕里的她,此时应该在酒店,背景是干净的沙发和木地板,暖黄的灯光洒在她头顶、脸上,她皮肤细腻,眼睛里带着柔柔的光。


    可她一直不看镜头,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垂下的长睫毛。


    他问:“屿城经常下雨,带伞了吗?”


    “带了。”她说,“今天没下雨。”


    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


    “还有事吗?”梨衫装模作样,打了个敷衍的哈欠,又理了下头发,“没事我就先去睡了。”


    裴聿南目光捕捉到什么,忽然说:“我看看你的手。”


    梨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


    她下午去见厂长,为了谈判更有底气,从箱子里翻出来金镯子戴上了,回来忘了摘。


    意识到什么,她慌忙错开视线,脸颊涌上一丝窘迫。


    裴聿南当然看到了那只镯子,他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逼她,问道:“明天回来?”


    “嗯,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就回。”


    他说:“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回公司述职。”梨衫垂眸,不太想直视他。


    担心他提起镯子的事,她又岔开话题:“你跟粥粥玩什么了?”


    他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陪她玩了会儿积木,然后一起看了相册。”


    “相册?”


    他“嗯”了一声,“看你之前给她拍的照片。”


    她每年都会给粥粥拍很多照片,洗出来,一张一张放进相册里,旅游的、过生日的、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第一次放飞无人机的……照片越来越多,透明塑封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相册边缘都微微鼓了起来,沉甸甸的。


    简单聊了几句,梨衫挂了电话。


    而裴聿南则是借着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和女儿单独聊天。


    他迫切地知道这五年她们的过往,想一点点参与进来,但想想又觉得实在可笑,故地重游,刻舟求剑,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缓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小小的相册,承载的是她五年的过往。


    于他而言,这是五年的空白期,他没有陪在她身边。


    照片仔细地按照时间排序,每一年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日期。


    于是他看到了乔梨衫五年的剪影。


    第一页,是粥粥出生。


    那么小的孩子,皱皱巴巴,一点也不可爱。被黄色的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乔梨衫坐在病床上抱着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可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眼睛却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人在纽约。刚和朋友租下第一间办公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偶尔被拉去曼哈顿的酒吧喝酒,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作响,这群不缺钱的公子哥,满眼都是潇洒和野心。


    他继续往后翻。


    照片大半都是医院,白色病床,蓝色床单,床头挂着输液瓶,小姑娘从最开始只会躺着,到后来会趴,会扶着床栏慢慢站起来,乔梨衫一直都在照片里,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弯着腰,有时候只是露出半边肩膀,她很少看镜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望着粥粥。


    一张张看过去,她逐渐变得沉静、成熟,看向粥粥的眼神总是带着爱意。


    那一年,他的事务所已经渐渐有了名气。


    客户越来越多,项目一个接一个,脱离了父母支持,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往上涨,他和朋友开始计划下一轮融资,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他和她的悲欢,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日夜守在医院,他匆匆赶往前程。


    两岁生日。


    粥粥戴着红色的小生日帽,笑得眼睛弯弯,乔梨衫把她抱在腿上,母女俩一起望着镜头,背景是街边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墙皮已经有些发黄,桌上的蛋糕也很小,桌子上还有一碗长寿面。


    他那一年在欧洲。论坛结束以后,合作伙伴包下了一整层宴会厅,香槟塔堆得很高,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人群簇拥在他周围,祝贺声声,说他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3岁生日,又回了医院。


    粥粥脸色有些苍白,安安静静地笑。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果蛋糕,上面的粉色蜡烛没有点燃。


    乔梨衫脸上的疲惫很重,眼下乌青,但还是笑着的,身后的床头柜上堆着杂物,没吃完的香蕉,儿童水杯,还有几瓶输液的药水。


    他已经有些不敢回忆了,无非是纸醉金迷,被人簇拥的场景。


    他手指颤了下,她们过往的五年就这样平铺直叙,鲜活地展示在他面前,像是在他内心深处捅了一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他。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背影,没有他抱过孩子一次,没有他陪她们吹过一根蜡烛。


    他缺席得干干净净。


    他过往有多么幸福,她就有多么难熬。


    这一念头出现在脑海时,他抑制不住地滚了下喉结,眼眶泛起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处,酸涩难忍。


    他攥紧了相册,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苦涩、愧疚、懊悔……连连击打着他,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


    他低下头,怔怔地想:他真的大错特错。


    五年前,他不该放开她的手。


    “爸爸,你怎么了?”粥粥趴在沙发上,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裴聿南抱起她,把她放在腿上,和她一起看相册。


    “爸爸只是有点想念你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


    裴聿南看她:“你每天都能见到妈妈,还想?”


    粥粥调皮地说:“你也每天都能见到呀。”


    裴聿南笑笑,“爸爸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作者有话说:


    唉……每次发文之前都会在【内容提要】那一栏犹豫半天,不知道该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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