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衫拎着一包冰袋回到酒店。
粥粥跑来给她开门, “妈妈!”
她吃了两块蒜香小排,吃得嘴边满是油,看到妈妈手里的小熊包, 小姑娘一下子高兴起来。
梨衫递给她:“你的小熊包, 好好放着, 下次不要忘记了哦。”
“知道啦, 谢谢妈妈!”
梨衫坐在沙发上,又仔细查看了下脚踝的情况。
“妈妈,你的脚受伤了?”粥粥睁大眼睛。
梨衫安慰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刚才不小心扭了一下。”
粥粥捏着衣服的边缘,有点担心:“那我们要去医院吗?”
“不用去医院,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了。”
电视里播放着火热的新年直播节目,饭菜已经被重新加热过,房间小而温馨, 梨衫和粥粥两个人幸福地看着电视,听着窗外爆竹烟花的声响,碰了一杯。
粥粥端着牛奶,梨衫的则是果汁,两人碰了一杯。
粥粥仰起脸, 说:“妈妈, 新年快乐!”
梨衫温柔地笑了下, “粥粥新年快乐。”
忽然,窗外“嘭”地一声,烟花升空,将夜幕点亮。
粥粥跑到窗边,兴奋地指着天上接连不断的烟花,“妈妈, 你快看,刚才那个是紫色的!”
梨衫亦转头看过去,她忽然起身,去拿了装冰袋的袋子。
里面放着两个厚厚的红包,一个红包上画着卡通图案,是小孩喜欢的类型,另一个则印了几个端正的毛笔字:平安喜乐。
梨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眼,可惜没有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
她拿了红包,厚厚的两沓,一个怎么也得有一万了。
粥粥“哇”了一声,“是妈妈给的红包吗?好漂亮。”
梨衫摇了下头,说:“这份是爸爸给的。”
许久没听到“爸爸”两个字,粥粥还愣了下,不过她立刻又开心起来,“妈妈,你们不吵架了吗?”
梨衫说:“爸爸和妈妈没有吵架,我们只是……有一些意见不一致,讨论的时候声音大了点。”
粥粥歪着小脑袋:“那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过年?”
“他太忙了。”梨衫解释道,又问,“你很想他吗?”
粥粥诚实地点头,“等我见到爸爸,我也要送给他红包。”
梨衫笑了下,说:“红包是大人给小孩子的,爸爸给你就够了。”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人给爸爸红包了。”
小孩子的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总是让人眼前一新,梨衫看着女儿,说:“那等爸爸什么时候忙完了,有空了,让他来和你搭积木,到时候你把红包准备好,送给他。”
“好。”粥粥欣然答应了。
*
裴聿南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他开车沿着主干道绕了一圈,在红火的路灯下缓缓前行。
其实他早该来的,在五年前。
那年,梨衫妈妈突然去世,她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得要命,当时他在外地,带着团队参加峰会。
接到她的电话后,裴聿南立刻订了机票要走。
原本负责上台讲话的二把手在酒店发烧,眼都睁不开了,裴聿南这一走,主持人念了公司名字后,如果没人上台,势必要引发争议,天南海北的商业巨鳄都在下面坐着,哪家初创公司敢摆这么大谱?以后还想不想在行业内混了?
团队的人拦着他,不想让他去,裴聿南直接火了,“这么多人就挑不出一个能上去讲的?我今天就非走不可了,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刚坐上出租车,家里打来电话,裴聿南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接了电话,赵女士说,外公吃着饭忽然摔了,碰到后脑勺,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他立刻赶到医院。
外公就住在峰会附近,离他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他母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全都到了,就差他一个。
裴聿南攥了下拳,又急又无奈,“妈,我真赶不过去……”
赵女士沉声打断他,“聿南,别任性,这不是小事。”
电话那边传来细碎的哭声,裴聿南听到几个姨妈的声音。
裴聿南站在机场,用力捏着手机,手指泛白,他咬了咬牙,最终意识到,无论如何,今天他走不出这座机场。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裴聿南开着车,途径每一处学校、公园、超市,都不禁想,许多年前,这里是否也会有乔梨衫的影子?
七八岁的乔梨衫,每天背着书包往返于小学和家里,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的,成绩很好。
如果后来没有遇到他,应该也会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深耕,成为行业翘楚。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聿南看了眼屏幕,又是他妈妈打来的。
今晚家里打了不下七八个电话,他一个也不想接,爸妈估计要被他气得不轻。
他随意找了个商场停车位,停下车后拨了回去。
“怎么了?”裴聿南问。
赵女士的火气已经消下去大半,声音依旧凌厉:“你说怎么了?大过年的你不回家,电话也不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裴聿南不在乎地说:“昨天让原舫告诉你们了,我去趟外地调研,你跟我爸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管我。”
“你不用扯谎蒙我,哪家公司大过年的还不放假?”他妈妈冷笑道,“你就是跑出去陪那姑娘和她孩子了吧?”
裴聿南笑了下,“您这不是都知道了,还打电话来审我?”
“你先等等,我有事找他。”
电话被他爸拿过去,威严沉稳的声音响起:“我跟他说。”
“你不回来过年,好歹提前说一声,哪有让助理传达的道理。这两天家里来人多,应酬多,你不回来,错失多少机会?”
还没到年关,就陆陆续续有提着重礼上门的,说好听了是拜年,但其实就是求人办事,裴聿南最烦这个时候,吵吵闹闹,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他说:“那是别人上赶着求我,我有什么好去的,废那劲。”
裴父一向不喜欢他过度张扬的行事风格,但裴聿南自己却不当回事。
其实打来电话,也不光是为了训他一顿。
裴父告诉他,前两天,薛家那小子带着妹妹来了,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运来一棵日本黑松。
薛京?
裴聿南一直觉得这人身上痞味太重,从心底不太待见他。
他问:“他上门干什么,有事求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还知道投其所好,赵女士最喜欢在园林里摆弄这些植物,石头之类的玩意,裴聿南给她买过几次,看似平平无奇的黑松,有的能卖到百千万,何况是专门从国外运回来的。
裴父说,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人家带着厚礼过来的,想见你都见不到,上回你表姐移民那事不是多亏了他才给办成吗?咱们家还欠他一个人情。
裴聿南简单敷衍两句,就算应下了。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薛京,要是真着急,那姓薛的早就给他打了,现在还这么沉得住气,要么就是件小事,要么就是想等他回京之后当面说。
能让薛京豁出去送一颗日本黑松的事,可不会是小事。
裴聿南还是回了趟家,他前脚刚进门,吃顿饭的功夫,薛京就闻着味来了。
明明比裴聿南还小几岁,却一副老狐狸的样子,笑呵呵地拎着好几箱东西,赵女士一看,不好意思地迎过去,“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破费干吗?”
他说赵女士,“过了个年,也就几天没见,赵姨看着又年轻了,您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我得替我妈取取经,省的她老念叨追不上您!”
三言两语,把赵女士哄得合不拢嘴。
裴聿南掏出一支烟,他立刻扔过来一个打火机,“聿南哥,接着!”
这样好的眼色和嘴皮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什么事,非得等我回来才说。”裴聿南不想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
薛京笑着凑上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找聿南哥帮个忙,松松口的事。”
好多人都传薛京这两年攀上一个姓徐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的华裔,长居海外,容貌怎样先不说,但据说是某个议员的女儿,能让他上赶着巴结的家庭,财力、权力必然是一等一的。
薛家就靠他一步登天,甚至他爸都打来电话问过裴聿南,无比重视。
裴聿南听他说完,简单应了句:“我知道了,你把公司文件发我,我看完告诉你。”
其实他并不想管这档子事,麻烦,而且薛京这人也不一定靠谱,但人家给的诚意十足,若是当面直接拒掉,以后圈子提起来又会闹不愉快。
薛京见没有为难他,就当是这事妥了。
“好嘞,聿南哥,我明天就给你送公司去。”
*
难得这天天气晴朗,没有厚重的阴霾,梨衫带着粥粥出门逛街,她一手拎着了个大购物袋,另一手牵着粥粥,粥粥手里拿了根糖葫芦,正在专心致志舔外层的糯米纸。
路过一家西餐厅,梨衫的手机响了下,是公司的人打来的,她在路上接起来。
粥粥松开妈妈的手,在原地乖乖等着,时不时看看路上的车,看看眼前的店。
这一看,就发现了惊喜。
透过落地窗,她眸中亮了下,看到店内坐着个眼熟的男人。
粥粥回头喊妈妈,可是妈妈还在专心打电话,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于是,粥粥自己拿了主意,钻进旁边的店门,迈着小碎步,穿过一排排桌子。
裴聿南今天约了人聊事情,对面坐着江紫汶,她和薛京的妹妹走得挺近,裴聿南找她是想打听一下这两年薛家的动向。
刚说了两句话,他低头切着牛排,旁边传来一句清脆的:“爸爸!”
江紫汶明显愣了下,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孩,小小的粉色糯米团似的,张口就喊裴聿南“爸爸”。
裴聿南抬眸,粥粥正端端正正站在旁边,乌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他怔了下,“粥粥?”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先笑了下。
年前和乔梨衫那场争执,吓得粥粥掉了眼泪,他还以为……她早就不愿意见他。
他惊喜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她似乎长高了一点,脸也变得圆润了。
他迫不及待把她抱起来,怜爱地放在腿上,“你怎么在这里?”
粥粥语气里只有高兴,似乎早就忘了之前的事,她说:“妈妈来给我买漂亮衣服。”
裴聿南看了看四周,“妈妈呢?”
粥粥指着窗外,“在打电话。”
她身上背的还是他给买的小熊包,说话软软糯糯的,冬天穿得厚,整个人圆滚滚的。
江紫汶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回事啊?”
这还是裴聿南吗?
刚才还冷冰冰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怎么转头就对小孩又笑又抱的?
裴聿南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外人,“抱歉,我改天重新请你,今天有别的事。”
江紫汶喝了口红酒压压惊,“不是、你不解释一下?”
“你哪来这么大一个孩子?”她指着小孩,不可置信,然后恍然明白了似的,“哦……我知道了,干女儿?”
裴聿南看她一眼,说:“是亲女儿。”
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粥粥,“我俩长得这么像,看不出来吗?”
“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裴聿南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一看向粥粥,他就忍不住勾起唇角,抱着她,说:“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粥粥。”
他又扬了下下巴,“外面是她妈妈。”
江紫汶如遭雷击,这人几个月前还在和她相亲,装的有模有样的,敢情孩子都这么大了,从背影来看,孩子妈妈也是年轻漂亮,气质温婉的美女。
裴聿南没注意她的目瞪口呆,专心和女儿说着话。
粥粥坐在他怀里,小胳膊小腿都是软软的,小声问:“爸爸,你最近还是很忙吗?我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听到女儿失落的声音,男人心里一紧,说:“你最近想爸爸了吗?”
粥粥点点头,“很想,我还给你准备了新年的红包,但是妈妈说你很忙,不让我去打扰你。”
一股暖暖的感动涌上心头,裴聿南说:“那我问问妈妈,这几天多去看你。”
“好呀!”粥粥拍了拍手,“我要和爸爸一起画画。”
“没问题,画多久都行。”
他看着梨衫打完电话,单手抱着粥粥,走到落地窗边,敲了下玻璃。
门外,梨衫正打着电话发现粥粥不见了,倏地挂了电话,紧张地一回头,就看到裴聿南正抱着她。
梨衫走进餐厅,脸上还带着焦急,“粥粥,你怎么随便乱跑呢?”
粥粥立刻往爸爸的怀里钻了下。
裴聿南帮她解释道:“好了,她是看到我才跑过来的,我刚刚已经说她了。”
他拉开旁边的凳子,“别着急,你先坐。”
粥粥又和妈妈道了歉。
梨衫看着眼前的父女俩,这才不计较了。
冷静下来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江紫汶吃着牛排,眼睛轱辘一转,看的津津有味。
梨衫看着她,忽然想起来这人好像在哪见过,“你是……”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她就回忆起来了,当初在环山玉墅,就是她穿着一袭红裙,挽着裴聿南的胳膊,和他一起离开会场。
梨衫回过味来,原来……裴聿南在这里是约会。
她叫了句“粥粥”,从他怀里接过女儿,“我们走吧。”
裴聿南按住她的胳膊,“才刚来就要走?粥粥还没吃饭,一起吃点再走。”
梨衫甩开他的胳膊,“不耽误你的好事了。”
裴聿南皱了下眉,“说什么呢?”
江紫汶在旁边煽风点火,她挑眉,“不介绍一下?”
她早就看梨衫眼熟了,脑瓜子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裴聿南叫她出来原本是谈公事,没想到能赶在吃瓜前线,她可来劲了。
裴聿南睨她一眼,“少添乱。”
他对梨衫说:“这是江紫汶,和翟杭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今天找她是有事请她帮忙,你不要误会。”
梨衫奇怪地看着他,“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江紫汶笑了两声,本想继续蹲一会儿,但裴聿南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她叹了口气,“行吧,我先走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玩。”
人走之后,裴聿南看了她的脚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早就好了。”梨衫说。
“想吃什么,我让人重新上一份,吃完我送你们回去。”
“你忙你的吧,我们下午还要去医院拿药。”
裴聿南说:“那正好,吃完我送你们去医院。”
“你……”梨衫不耐烦,这人阴魂不散。
裴聿南说:“协议都在你手上,还有什么好怕的,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法律。”
他早就想找机会去看粥粥,可惜她一直没点头,今天好不容易偶遇一次,肯定要和粥粥玩够了再走。
他碰碰粥粥的小手,用眼神示意,粥粥立刻明白了,拉着梨衫的手,央求道:“妈妈,我可以多和爸爸玩一会儿吗?”
梨衫终于松口,看着他:“就今天一天。”
裴聿南答应,“可以。”
粥粥开心起来,她又小声说:“妈妈,你刚才对爸爸好凶,为什么?”
梨衫刚想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裴聿南把粥粥抱在怀里,低声笑了下,“我猜是因为妈妈吃醋了。”
梨衫细眉轻轻蹙起,恼了,“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是吃醋?”粥粥疑惑地睁着大眼睛。
裴聿南心情极好,将牛排递到她嘴边,“你问问妈妈吃醋是什么。”
粥粥果然转过头去,“妈妈……”
话还没说完,梨衫就瞪了裴聿南一眼,严肃道:“粥粥,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粥粥立刻闭了嘴。
裴聿南说:“张嘴,宝贝,吃西蓝花。”
粥粥看着爸爸:“那我要张嘴还是闭嘴呀?”
裴聿南笑起来,“听你妈妈的话。”
“你的话不用听吗?”
裴聿南说:“我也听你妈妈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 52 “这句道歉
餐厅内的人不少, 没人注意角落处氛围怪异的一家三口。
许久不见,粥粥亲昵地抱着裴聿南不撒手,梨衫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粥粥, 你下来自己吃饭, 爸爸一直抱着你很累。”
裴聿南乐在其中, 说:“没事,我不累。”
粥粥坐在他腿上,只负责张嘴, 连勺子都不用,她夸了一句,“爸爸,这个好吃。”
裴聿南叫来服务员,“炭烤和牛再来一份。”
梨衫吃了点意面, 她本身也不饿,只是碍于粥粥现在还不想走,她静静地刷着手机等她,听着裴聿南和她对话。
“我也给了妈妈红包,爸爸的红包放在家里, 今天没有带……”
“是吗。”他挑了下眉, 顺势说道:“那明天你提前准备好, 我去拿红包,好不好?”
粥粥说:“好呀,不过明天我就要去幼儿园了,下午你下班之后会回家吗?”
裴聿南还没说话,梨衫敲了敲桌面,父女俩人同时看过去。
梨衫眉间有些冷淡, 定定看着他。
他直接无视了她的不同意,抱着粥粥,“可以,明天下午爸爸去幼儿园接你。”
梨衫不满地看着他,已经有点生气。
餐厅的空调温度很高,她嘴上不说,可情绪一旦起了波澜就容易脸红。
粥粥吃完一口,看着妈妈表情不好,率真地脱口而出:“妈妈好像生气了,是又在吃醋了吗?”
裴聿南抬眸,梨衫眼神一记飞刀瞟过来。
她说:“你不要教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聿南立刻说:“知道了。”
他把桌子上的玉米汁推过去,“消消气。”
他看了眼梨衫,她绷着下巴,一副不想和他交流的样子。
明明是一家三口出来吃饭,她却总想躲着他。
餐桌上,有好几次他隔着粥粥和她对视,都被她轻飘飘略过去。
这让裴聿南觉得,她似乎还在厌恶他。
梨衫喝了口玉米汁,抱起粥粥走了,借口约了刘莉一起,没让他跟着去医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故意不想和他有交集,除了和粥粥有关的必要交流,其他的能免则免。
已经说不清她的厌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聿南有时候甚至觉得,她的逃避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需要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作为导火索,他一靠近,她冷着脸便下意识往后退。
哪怕他拿出法律文件,保证不会争夺粥粥,她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变得积极一点。
*
趁着还没正式营业,贺耀言打电话,让裴聿南来“苦水”喝咖啡,过年这几天,这群公子哥怎么也得抽空出来聚聚,喝两杯。
正好,裴聿南简单说了两句薛京求他那事,他问翟杭,“你俩前两年是不是一块开了家酒店,他办事怎么样,靠不靠谱?”
翟杭皱了下眉,“都多久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那酒店我就投了个钱,随便弄着玩的,也没指望它赚多少。”
贺耀言在旁边说:“我跟他妹妹是高中同学,倒是挺熟的,特娇惯一大小姐,和她哥打过几次球,反正我是不大喜欢这人,办事太狠。”
翟杭也附和:“这种人容易走极端,点到为止就行了,别靠他太近,他有个舅舅不是上个月才刚出来?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
“这事我是一点也不想管。”裴聿南烦躁地弹了下烟灰。
按照他的性子,他妈要是真喜欢那黑松就自己去给薛京办事,没本事办成就别收。可赵女士哪里听得了这话,她亲儿子,出面搭个关系有什么难的?
“他是想巴结那个当官的岳父吧?”翟杭说,“在国内混不出什么名堂,就想润了。”
“还想临走前捞两笔,给岳父砸钱。”裴聿南说,“他滚哪都跟我没关系,要是敢把南源拉下水,找谁也保不住他。”
贺耀言说:“应该还是想走之前那一套,放长线钓大鱼,让小公司上钩,趁机吞两个公司。”
裴聿南眯了下眼睛,这种手段在圈子里并不新鲜。
背靠大企业,把合同条件包装得漂亮一些,再故意把技术指标抬到一个小公司根本吃不下的高度,小公司莽着往前冲,一两个不怕死的,见钱眼开,也不管能不能做得出来,就敢合作。
等对方真的签了合同,买设备,开生产线,一笔笔钱砸进去,做到最后才发现技术根本达不到要求,根本没办法交付,薛京再好心地递上天价违约合同。
赔不起?那就拿公司抵债。
往往到最后,他悠悠地来收个渔翁之利,坐地起价,逼着人把辛苦经营的公司卖了。
裴聿南最瞧不起这种背后使阴招的人,可这事偏偏年年有人做,尤其是公司势头正好的小企业,手里有点钱,背后又有几个投资人撑腰,就觉得自己什么项目都敢接,生怕错过一个所谓的风口,甲方给块肉就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吞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仔细看看合同和技术。
“不提这事了。”翟杭说,“对了,我前两天碰见小汶了,她拉着我聊了半个多小时,张牙舞爪地跟我描述,说见着你女儿了?”
裴聿南“嗯”了一声,“前两天碰见的。”
“哥,什么时候让我们也见见?”贺耀言挺期待的,“上回出院的时候我送那礼物都收着了吧?小姑娘喜欢不?”
裴聿南懒懒说了句:“她玩具多得玩不过来。”
“你想好以后怎么过了?”翟杭笑了笑,“带着闺女相亲?”
裴聿南踢了他一脚,“说什么呢。”
“不然你家里同意?”翟杭啧了一声,“其实这样想想,对梨衫也挺不公平,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倒是潇洒自在。”
贺耀言点点头:“确实,不是个东西。”
裴聿南冷着脸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贺耀言说:“你要是心里愧疚,就多给她们点钱,要不送两套房子?最好还是学区房,小孩以后不是还要上学吗?现在学区房可贵了。”
裴聿南喝了口咖啡,苦得他皱了下眉。
“这就跟欠人情似的,钱可不好解决。”
确实是欠情。
她说不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和他要钱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那都是他欠下的,应该偿还。
可他不止有愧疚,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她的感情不减不灭,只是阻碍太多,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会视而不见。
“这样也挺好吧。”贺耀言说,“哥,我觉得梨衫都不一定想看到你,她们娘俩过也挺自由啊。”
裴聿南冷冷道:“哪里好了?”
“那你……又不能跟她结婚?”
裴聿南看他一眼,“为什么不能?”
那眼神坚定到让贺耀言有点害怕,就仿佛,他顶着这眼神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也不奇怪。
翟杭也看过来,没当回事地笑了下,“你说什么呢,家里能由着你?之前又不是没有过教训。”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说:“那是五年前。”
他说:“五年前我做不到,五年后如果还做不到,那不成了废物?”
*
这天,裴聿南先斩后奏,做了件很不要脸的事,他下午直接去了幼儿园,把粥粥接走。
路上粥粥想去别墅,他装模作样哄了两句,她还是想去,那就果断调头,和她去别墅。
梨衫接到电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到别墅门口了。
粥粥期待已久,全程都很亢奋,“这就是别墅吗?爸爸,你的房子好大。”
裴聿南蹲下来,看着她:“这也是粥粥的房子,你想住就住,爸爸的东西都是你的。”
粥粥其实还不太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她听到“想住就住”这几个字,立刻就开心起来。
裴聿南说:“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
别墅共五层,粥粥的房间被安排在主卧隔壁。
门一推开,粥粥就“哇”了一声,指指上面,“好漂亮的灯。”
房间主打温馨的暖黄色调,天花板上悬挂着棉花糖似的泡泡云朵灯,灯上坐着一栋马卡龙色的小城堡。
羊绒小地毯,还有一张公主床。
宽阔的阳台处还挂了一串倒吊的白色百合风铃,每个家具都是用心准备的,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得挪不开眼。
粥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不断,拉着爸爸的手,“爸爸,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裴聿南说:“当然了,这是你的房间。”
粥粥在别墅里上上下下,兴奋地到处参观,连袜子都不穿了,光着脚啪嗒啪嗒跑来跑去,裴聿南陪着她挨个房间都走了一遍,见她喜欢,他终于放心。
没到半个小时,梨衫果然开着车杀过来。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他住的地方,隐匿在公园里的豪华别墅。
裴聿南从监控里看到她过来了,提前把门打开,梨衫冷着脸走进来。
“粥粥呢?”
他指了下头顶,“在玩具房。”
她头也没回,踩着楼梯上楼。
客厅装修极简,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就是玩具房了。
裴聿南倚在门口,看她和粥粥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一些下次不要单独和爸爸一起出去的警告之类的。
粥粥手里捧着一个樱花色积木城堡,一一点头。
不过几秒,粥粥又有点失落,说:“可是爸爸说了,今晚吃螃蟹。妈妈,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梨衫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卑鄙无耻,每次都用这些手段收买小孩。
他适时开口:“吃完再走吧,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梨衫走过去,表情挺严肃:“你能不能别经常这样,她习惯了你的生活水平之后我会很难带她。”
裴聿南本想反驳一句,那就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不就好了。
但看她脸色不好,他只说了句:“我下次注意。”
螃蟹还没送来,粥粥先挨个把玩具全玩了一遍,她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房子,处处觉得新奇,都不用爸爸妈妈陪着,一个人就玩得很自在。
毕竟是别人家,梨衫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参观的心情,更不想坐在沙发上和他面对面瞪眼,她推开阳台门,走过去看夜景。
阳台玻璃封闭着,光照一整天后,甚至比客厅还要暖和。
梨衫走到角落处,天花板悬下一条绳子,吊着张结实古朴的藤椅。
她坐了上去,拖鞋勾在脚尖上,要掉不掉的,随藤椅悠悠地晃着。
这里视野极佳,远一点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流金之河,近处是静谧的中央公园,成片高大树木遮挡,保证房子主人的隐私。
她放松下来,仰躺在藤椅上,静静地欣赏夜幕。
不知什么时候,阳台门被人推开,高大的阴影罩在她头顶。
梨衫睁开眼,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你不去陪着粥粥?”
裴聿南顺手关上阳台门,“她有那堆玩具就够了,不用我。”
本想一个人欣赏景色,好好的独处时光被人打扰,梨衫脚尖点了下地,停下来想起身。
接着,一张暖和的毛毯扔到她腿上。
裴聿南说:“晚上要降温,盖着吧。”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腿交叠,看着她的侧脸。
她今天散着头发,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上,随着藤椅轻轻晃动,飘来阵阵幽香。
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足迹,肤若凝脂,在夜色中白得发光,穿着宽松的毛衣,慵懒地靠在藤椅上,有种安静专注的美。
不过几秒,梨衫忽然转过头来,有点不满地看着他。
“怎么了?”裴聿南问。
“你老看我干什么?”
裴聿南说:“你不看我知道我看你?”
蛮不讲理。
梨衫抱着胸,把头歪到旁边,避免余光看到他。
见她不回答,裴聿南从沙发上坐起来。梨衫还以为他要离开,不想下一秒藤椅却突然抖了下,她吓得抓紧扶手,正要下来时,藤椅渐渐升高,往上爬了一大截。
梨衫转头,看到他正操控着阳台门处的开关。
她恼怒道:“你干什么!”
裴聿南充耳不闻,直到藤椅被拉上去许多,她脚不沾地,只穿着袜子,双脚无措地想往下探。
“你放我下来。”
藤椅摇摆不稳,她有点目眩。
他故意道:“你别乱动,小心掉下来我接不住你。”
“变态!”梨衫开口骂道。
裴聿南好笑地看着她:“我要是变态,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梨衫脸色一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聿南悠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如果说,我趁现在和你谈条件,你是不是都会答应?”
梨衫说:“说吧,你又要一周见几次粥粥?”
裴聿南看着她,心底有一丝苍白的悲凉。
他们之间,除了粥粥,就真的没有别的话题了?
裴聿南开口:“先把照片还我。”
“什么照片?”
“我钱包里的照片,你偷翻我外套,以为我不知道?”
当时,他就是拿着那张照片让粥粥指认,才顺藤摸瓜扒出梨衫瞒着他的事。
陈年旧照了,那是她大学某次比赛得奖的合照,容貌和记忆都是模糊的,但那段日子却无比鲜活。
梨衫说:“照片上的人是我,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的?”
他说:“但照片是我的。”
“我送你的,我现在有权收回来。”
梨衫不想给他。
“你要真想要,拿钱来买。”她面无表情,“反正你有的是钱。”
她坐得高,他站起来还要微微仰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裴聿南沉默了下,如果钱真的那么有用,他们两个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他说:“这不是靠钱能解决的事。”
梨衫没说话。
他没有过为钱发愁的日子,自然不知道这些年她是如何咬着牙捱过来的。
他说:“不谈钱,你就没什么可跟我说的了?”
梨衫还是沉默。
她抗拒和他沟通,如果可以,她很希望他们之间有个合同,甲乙方履行自己义务就好。
藤椅轻轻动了下,裴聿南过去扶了一把,稳住她。
“那我有。”他说,“如果你不想开口,那就听一会。”
在藤椅上坐一会,别逃避。
“不管你当初是出于什么想法生下粥粥,我都要跟你说句谢谢,我很开心有这样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女儿,不管她姓什么,我能见到她,认识她,很知足。”
梨衫睫毛垂下,没有为难他,简单说了句:“不用谢。”
他语气认真,“还有,对不起。”
“既然知道对不起粥粥,那你就慢慢弥补。”梨衫说。
裴聿南看了眼她,目光落在她的锁骨,脖颈,然后是眼睛。
他说:“这句道歉是对你,乔梨衫。”
梨衫怔了下,扶着藤椅,一时间没说出什么。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让你独自面对,我很抱歉。”
他要道歉的事实在太多。追溯过去,母亲去世没有陪她回老家,他家里对她有偏见时他没能好好护住她,让她一个人生下粥粥,抚养粥粥,重逢后一次次故意刁难……罄竹难书。从看到她和粥粥的那本相册,他心里的愧疚就翻涌、叠加、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口。
所以,梨衫对他做什么他都觉得不过分,甘愿承受,哪怕一次好脸色也不给他。
也许在她心里,他早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她厌恶极了,才会一次次抗拒他,故意躲着他。
他终于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心里早已经垒起了一道很高的墙,而他站在墙外这么久,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他的偿还才刚刚开始,他唯一希望的是,梨衫不要剥夺他偿还的机会。
她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短暂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像是那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你也不用这样,生下粥粥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包括中间的苦痛。当初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现在说再多也无益,我只想和她平静地生活。”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将他排除在世界之外,哪怕恨他怨他,他都觉得还有希望,可她只想丢下他自己走,仿佛于她而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已经一场结束的意外。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留住她。
他上前一步,原本搭在藤椅边缘的手慢慢挪过去,指腹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和粥粥一起生活呢?”
梨衫反应了两秒,不着痕迹地把手拿开。
他扑了个空。
她却只是笑笑:“算了吧,我恐人,还是觉得两个人更自在。”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扭过头去,看了眼窗外大片的常青树。
风吹过来,树林起了绿色涟漪,阳台封闭无风,还是死寂。
几秒的沉默,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梨衫四下看了眼,“开车过来的时候确实觉得眼熟,现在在屋内看不出来什么。”
他说:“这里是杨花胡同改的。”
提到熟悉的名字,梨衫愣怔一下。
她读大学那会,裴聿南的工作室和公寓都在杨花胡同。那时候的胡同远没有现在这样漂亮,旧楼挨着旧楼,路边常年停着车,夏天的时候树影遮住半条街,冬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人缩着脖子往里走。
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翻地覆,没想到被改造成别墅区,原本的大楼被推到,竟然成了公园。
难怪她觉得眼熟,只是变化太大,她认不出来。
她有点错愕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这地段一般吧。”
她笑了下,“你该不会是一直败家,挥霍没钱了吧?”
裴聿南没理她的玩笑,她就这样,碰到不喜欢的话题就笑笑揭过去,不着痕迹地扯点别的。
他盯着她的双眸,“因为五年前我在这里做错了事,现在,想在这里把它扳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Chapter 53 怎么把你未
很突然的一句话, 梨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坐在藤椅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语气平静地将他们之间已经结痂的伤口揭开, 想让阳光趁机钻进来。
也许在他心里, 他们之间还有能挽回的余地。
她不一样。
五年前。
确切来说, 应该是六年前了。
几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拧开, 记忆深处,顷刻间往事如潮水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最近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她很久没有想起大学的杨花胡同了。
她大半个大学生活都在那里度过,趴在地毯上看书的时候,阳光会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 熬夜画图,裴聿南就陪着她加班,楼下的烤羊肉串裹满通红的辣椒面,能辣出眼泪……那座小公寓承载了她太多酸甜苦辣的回忆。
刚回到京市的时候,她甚至刻意绕靠那一片地方, 宁愿多开二十分钟的车, 也不愿意从那片经过。后来听刘莉说杨花胡同早就拆了, 她还松了一口气。
房子没有了,里面的东西也跟着烟消云散。
早就过去五年多了。
五年足够让青涩懵懂的大学生蜕变成干练稳重的小领导,完成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几件大事,也足够把一个深爱的人从生活中彻底剥离。
可她又觉得高估了自己。
房子没了, 记忆还在。
她很想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把她钉在原地。
他的一两句话,就让她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陈旧思绪隐隐松动,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梨衫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有点心慌,攥了下身上的毛毯,柔软的绒面一点点收紧,裹在掌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垂眸,若无其事地抚平毛毯上的褶皱,声音淡淡的,“多久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干什么?”
裴聿南看着她,开口道:“这是我欠你的,总要一点一点偿还。”
她想也没想,说:“没什么欠不欠的,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可是我在意。”他说,“我不想再这样和你不清不楚地过下去。”
梨衫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敢深入去想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他的时候,偶尔还是会觉得时间仿佛绕了一个漫长的圈,他还是那个她青涩懵懂时就喜欢上的人,站在阳光底下,懒洋洋地低头看她,眉眼里带着些傲气和漫不经心。
这么多年,他好像真的没有变。
可她不一样了。
当年,她一个人跑到冰市,拼命想远离和他有关的一切,换掉手机号,搬到新的地方,旧衣服一件都没有带走,只带了一本小小的相册。
大学帮导师接项目,她第一次靠自己赚一笔钱,攒了很久才买下的富士相机,她宝贝得不得了,兴冲冲地拉着他,她得意洋洋咧着嘴笑,他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陪她拍了一张又一张。
后来她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照顾粥粥,半夜孩子哭得怎么都哄不好,她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困得眼睛发酸,疲惫和委屈一起涌上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他。
如果他在就好了……他不会允许她这样狼狈地熬着,会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把粥粥的药和检查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再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妥当,让她终于能够洗一个热水澡,躺进柔软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她这时会偷偷翻开相册,照片的脸上透着鲜活肆意,一汪泪水滴在上面,变得遥远模糊,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她也只敢想到这里。
她有时候会悔恨,当初明知道没有结果,就不该开始。
她后悔当初义无反顾地喜欢过他,把那么多年的青春和感情交出去,在最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却没有被他好好珍惜。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着她曾经无比渴求的话。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她已经一个人走了那么远以后?
梨衫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害怕,心忧,她哪里知道他现在的承诺值几斤几两,当初口口声声要带她私奔的人是他,红着眼让她永远别回来的人也是他。
当年能轻易放弃这段感情,现在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要和当年一样重蹈覆辙吗?
梨衫别开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随你吧。”
她缓缓开口:“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工作是我喜欢的,粥粥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好,我挣的钱足够我们在这里有个小房子,过几年她大一点,还想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别的了。”
裴聿南有些难受,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存留的爱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总能精准地抓到她思绪的小尾巴,开心了眼睛会亮,害羞的时候耳尖慢慢泛红,使小性子的时候喜欢闭上眼偷偷翻他白眼。
他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哪里有一颗红痣,哪里最敏感,她低一下眉,就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礼貌,疏离,她对他关上严严实实的门,他站在门外,连里面有没有亮灯都不知道。
裴聿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候,客厅内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妈妈”。
梨衫望过去,粥粥正来回游走着找她。
“放我下来,粥粥看不见我要着急了。”梨衫对他说。
裴聿南背过身去,按了按钮,藤椅缓缓下降,将她带回地面。
梨衫立刻起身,晃得太久,她双脚尚未适应地面,趔趄了下。
裴聿南似乎早有预感,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接住她。
纤细的身体,背薄如纸,她的脸埋在他胸膛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像是整个人扑在他怀中。
他喉结动了下,稍微一低头,两人对视,他看到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梨衫心跳漏了一拍。
意识到之后,她赶紧推开了他,走出阳台。
只留下一个毛毯在藤椅上。
刚好点的清蒸蟹已经送到,给粥粥的那份是蟹肉芙蓉蛋,三个人在长长的桌子上吃饭,全程都是粥粥在说话,天马行空,讲幼儿园的小故事,梨衫耐心地回应她。
裴聿南只管着剥螃蟹,白嫩嫩的蟹肉堆成小山,粥粥双手端起碗,眼巴巴地看着爸爸。
剥完了,原本要放入粥粥小碗的蟹肉一拐,全部进了梨衫的盘中。
梨衫好笑地看着粥粥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她挖了一大勺蟹肉,“粥粥吃。”
粥粥这才扬起笑容,抓着勺子专心吃饭。
裴聿南看着眼前的她们,唇边也不自觉漾出一丝笑意。
他的别墅里总有新奇的东西吸引小孩,待着待着,粥粥就不愿意走了。
吃过饭后,又要和蟹壳一起玩,又想在有星空顶的房间睡觉。
最后还是梨衫发话,严肃道:“明天不去幼儿园了吗?”
粥粥这才老老实实跟她回了家。
裴聿南要开车送她们回去,梨衫不愿意麻烦他,还是走了。
他目送她们离开。
*
“早上好,乔总监。”
“早。”
梨衫和前台点了下头,头发用简单的咖啡色抓夹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显得气质恬静温柔。
不光办公室的同事,其他部门也略有耳闻,研发部门的那位漂亮总监,容貌出众,在工作上要求极严,有能力有颜值。
年初刚开工,所有人都很忙,新项目源源不断,去年没解决的沉疴宿疾等着她重启。
刚坐下,领导走过来招手,叫她去一趟会议室。
梨衫推门进去,“怎么了,李总?”
李总看上去心情极佳,笑呵呵地请她坐下,又煞有介事地关了门。
他说:“这两天总部的领导在接触一个新项目,正式文件还没发下来,不过我跟上面已经通过气了,板上钉钉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不要大肆宣扬,先看看背景资料。”
上面派下来的任务,梨衫自然不会推。她接过电脑,问:“有文件吗?我看看。”
李总没给她纸质资料,为了保密,直接打开电脑,让她先看目前掌握的背景。
梨衫滑动鼠标,一页一页翻着,她需要先了解到底要研发个什么东西,以及,能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研发得出来。
李总在旁边说:“这项目应该是二代,前年他们做的第一代,你也知道,赚了200个亿!现在趁着市场正好,肯定要赶紧把二代做出来,估计明年就能上市。”
她淡淡听着,敷衍地回了两句。
电脑上只是个简纲,几行字几张图,资料太少,连完整的技术指标都没有,换成普通研发人员,连项目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都判断不出来,可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手里又一直攥着公司最核心的一部分技术,国内几家头部企业近几年在攻什么方向、卡在哪里,她心里基本都有数。
梨衫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不好做,很难。”
李总说:“你这话说的,要是没点难度,人家能在行业内垄断?”
梨衫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飞速思索这几年的行业技术难题。
她说了句:“这个数据……怎么和第一代公布的数据对不上?”
“可能是二代升级了吧。”
她否认:“如果只是升级,不需要动这里。”
李总问:“先别管那么多,内部资料有些数据保密很正常,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我会和上级申请,都帮着你解决。”
她还是摇头,“李总,从研发难度上看,我们目前还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这项目如果接了,我们会很被动。”
李总不太高兴,“接不接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听上面的意思,是铁了心要做。”
“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吧。”梨衫平静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和领导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怕被人穿小鞋,有技术就有底气。
李总不想听她解释,“做不出来就加加班,多学习,一代能做得出来,二代有什么难的?”
梨衫只觉得有些无语,人和人沟通永远是最难的事。
这就好比什么呢。
一块面团扔过来,她能做出一锅饺子,加把劲,一桌满汉全席也不是问题。
可现在扔来一袋面粉,说你多熬夜多琢磨,实在不行你放点酱油,先给我造一艘铁甲战舰,明天我带人出海。
她沉默了会,没有把话说太死,“您先问问别人,这个难度交给我我没法保证质量。”
“什么别人,这么好的机会你要让出去?”李总拍了下桌子,又哄着她似的,“这项目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甚至你那个什么……‘北极星’?跟它也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压低声音:“上半年有两个副总要调去分部,我们这边打算提上来一个人,你这项目做好了,副总的位置还愁吗?”
梨衫对职权没有太大的贪念,她做这份工作纯粹是爱好,外加赚钱多,不管是副总还是总监,都没区别。
况且她不喜欢管理,只想做个技术股。
最后,梨衫说:“李总,不是我不想接,实在是资料太少了,我判断不出来,万一我接了这单,又因为我个人能力问题给公司造成损失,那对您影响也不好。”
李总摆摆手,不在乎,“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经公司,这点钱出得起,能有多大损失?”
他又劝她:“南源也参与了融资,背靠大公司,你用不着担心不靠谱。”
听到关键词,梨衫抬眸,“是么?”
李总有点不耐烦,“你回去好好想想,和手底下的人开个会,该准备的要准备起来了,哪里攻克不了就多下功夫,对那群工程师不要太宽容。”
他一直觉得梨衫压不住人,脾气不够暴躁,说:“做不出来就让他们在实验室里别走了!公司花那么多钱养着研发是吃干饭的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趁早回家生孩子算了,还配叫研发?”
梨衫听他大放厥词,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种人都能当上领导,公司离倒闭也不远了。
可她暂时还想继续在这家公司干,只当闭了眼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回到工位,梨衫拉着颜嫣想讨论下这项目,可颜嫣压根不感兴趣,她忙着欣赏新做的超长美甲。
“太难了?有风险就别接,李扒皮要是有种就自己去实验室,省得天天站着说话不腰疼,拿我们研发不当人!”
梨衫默默叹了口气,先处理眼前的工作,把这事放一放。
行政过来叫了句:“乔总监。”
梨衫抬眸,“怎么了?”
“刚才有外卖员说,研发一部的咖啡送到了,现在放在一楼前台,您可以通知大家过去自取。”
梨衫问:“谁点的咖啡?”
行政小姐姐说:“这个……我也不清楚,要不您下去看一眼呢。”
“知道了,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
梨衫到了一楼,找到咖啡小票单,上面印着一个字:裴。
手机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的午饭放在前台处了。】
梨衫打开一看,是她喜欢的那家鸡汤。
她疑惑着,裴聿南又发什么神经,想一出是一出。
她在群里发了消息,通知所有人过来拿咖啡。
忙了一上午,大家都挺兴奋,这家咖啡不便宜,平时不搞优惠活动,一杯要四五十。
“谢谢乔总监。”
小裘也凑过来:“总监,你也喜欢这家鸡汤啊,我之前买过好几次,鸡汤香得不行。”
梨衫身旁的小姑娘嘴快:“这是别人请乔总监吃的。”
“真的假的?”小裘露出一个八卦的眼神,“谁啊谁啊?”
梨衫无奈地笑了下,“喝你的咖啡去吧,怎么哪里有八卦哪里就有你?”
她拎着鸡汤回去,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香味瞬间吸引过来好几个同事,担心鸡汤的味道久久不散,梨衫端着饭去了她自己的办公室。
她咬了一口嫩鸡肉,忽然想起来,上午李总说的那个项目,裴聿南会不会也知情?
不过他一个总裁,手应该伸不到这么长,小项目匆匆过一眼,只有难度系数高风险高的那类他才会重点关注。
她吃完饭后,又查了一些资料,国内的数据不多,她找了几篇国外文献,看实验可靠性和周期。
总觉得这项目哪里不对劲,可她也说不上来问题在哪。
这时候才想起,请她吃了饭又请了咖啡,好像该对他说句谢谢。
她本分地给某人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忽然震动,来了通电话。
梨衫腾不出手,快要挂断之前赶紧接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联系人是谁。
“你好?”
下一秒,裴聿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不满:“你怎么还没给我加上备注?”
梨衫叹了口气,“我在上班,你不要突然给我打电话。”
裴聿南问:“你不是有独立办公室吗?”
“不经常用。”她说,“什么事,快说。”
他这才懒懒开口:“今天下午我去接女儿。”
“你不工作?”
梨衫纳闷了,他堂堂集团总裁,不忙着日理万机,反倒每天闲得要死。
裴聿南说:“工作效率高,提前做完了。”
“哦。”梨衫说。
她是要加班的,他去接也好,不用再麻烦刘莉一趟了。
“不跟你说了,我在开车。”裴聿南说了句。
她故意道:“总裁还需要亲自开车吗?”
裴聿南那边似乎是低声笑了下,说:“午饭吃得很开心?这么有劲怼我。”
梨衫直接挂了。
刚扣下手机,她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他聊聊来着。
裴大总裁平时不喜欢自己开车,费神又费时间,今天是家里让他回去商议事,电话里说得火急火燎,他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结果弄半天还是薛京那破事。
今天倒好,一进门,客厅里坐着五六个亲戚,过年没见过的姑姑阿姨都来了,七嘴八舌:“回来了,聿南。”
“快过来坐吧,挺辛苦的,大过年也忙工作没回家。”
“就是!我家那小子什么时候才能跟聿南学着点。”
赵女士正和薛京妈妈坐在一起,两个人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见他回来,薛母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赵女士更是当着他的面拍了拍对方的手,语气亲热:“你放心,这事包在聿南身上,他肯定能办好,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裴聿南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叫我回来就这事?”
赵女士嗔他一眼,“这还不算大事啊?”
他坐在沙发对面,长腿交叠,神情淡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家里和薛家走得很近。
还没问过他的意思,就先替他把话说满,还没起个头,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和薛京合伙干点什么了。
裴聿南最厌恶这种风气,赵女士嫌他不通人情,父亲也觉得他做事太绝,一直不太放心把公司交到他手上。
不过,自从他砍掉集团的两个副总后,高层大换血,他爸再想收权却发觉收不回来了。
麻烦的是,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去,说薛京的项目利润丰厚,裴家又是最合适的合作方,如今圈子里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倘若他迟迟不肯出手,难免有人会猜测,是他想独吞,故意卡着不让别人做。
昨天翟杭打电话也跟他聊了一嘴这事,问他是不是真要掺和这事。
“做。”裴聿南转了转脖子,“一笔大生意,谁跟钱过不去?”
翟杭让他小心点,万一有小公司闹事,到时候拉个横幅,在南源门口打滚哭闹。
裴聿南冷笑一声,“合同是他们自己签的,也没人逼着,谁让那群人贪得无厌。”
不过,公司领导一个比一个精,一出事就跑了,留下来担责的还是下面的人。
只能说他们倒霉,合该着有这一劫。
裴聿南烦躁地想。
这一家子,真会给他找事。
手机里来了条短信。
乔梨衫:【这周末粥粥要去别墅玩,你有空吗?】
裴聿南心情好了点,手指轻敲键盘。
他回复:【有空。】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家里,后面赵女士追出来让他留下一起吃饭,他权当没听见,径自开车去了公司。
手机又响了一声,弹出来一条消息。
【谢谢。】
裴聿南收回视线,什么谢谢不谢谢的,女儿都会跑了,还这么客气。
*
再回到办公室时,桌子上放着装华贵精美的喜糖礼盒。
裴聿南拿起来看了下。
正是他的助理原舫订婚,上午请假,下午来的时候特意拿了喜糖给他。
裴聿南让他进来,扬起下巴,点了下桌子上的烫金红封,“新婚贺礼。”
原舫诚惶诚恐,他最近忙着喜事,一周请了两次假,堆积的工作都要由裴聿南亲自完成。
这已经让他很愧疚了。
他没动,裴聿南直接递给他,淡淡说了句:“好好休个假,回来把进度赶上。”
“谢谢裴总!”
原舫这才接过来捏在手里,薄薄的,拆开才看见金额,心头一惊。
里面是一张88888元的红色礼金卡。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义不容辞,“我回来之后一定好好工作!”
裴聿南看他一眼,“相亲这么快就有结果了,你挺幸运。”
原舫不好意思地咳了下,“不是相亲,就是……普通恋爱。”
裴聿南手里的签字笔顿了下,“你之前请假不是为了相亲?”
原舫愣了下,老板竟然还会关心他的私人问题,他挠挠头,“这是个乌龙,她之前在国外读书,所以分开了一段时间,刚回国就在相亲局上见到了,我也没想到相亲对象会是她。”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看着他,总给人一种审讯的错觉。
“恋爱谈了几年?”
不过原舫挺乐意提到这个话题,他说:“大学时候开始的,认识快十年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
“挺好的。”裴聿南冷冷道。
原舫看了眼老板的脸色,总感觉怪怪的。
这乌云密布的表情也能叫“挺好的”?
他交上几份文件,又和裴聿南汇报了下不在的期间有哪些重大事项,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叫住。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裴聿南停顿了半天,才幽幽问道:“你是怎么把女朋友,”他又改口,“未婚妻,怎么把你未婚妻追回来的?”
原舫头顶上冒出三个问号。
不过他也没敢质疑,老实回答:“就是……好好照顾她,送花,送礼物,还有去游乐园之类的,就跟以前相处的时候一样吧。”
跟以前一样?
这倒是提醒了他。
可是她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依然喜欢吗?
他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变化这么大,如今漂亮又知性,和之前那个因为实验失败就扑在他怀里掉眼泪的小姑娘天差地别了。
这又让他何去何从。
裴聿南揉了下眉心,让原舫出去忙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男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这种事马虎不得,他还得再花心思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Chapter 54 “你是想问
裴聿南走的是循序渐进的章法。
这几天, 他不论是否加班,都会准点去幼儿园接粥粥放学。
路过商场,还带着女儿进去逛了一圈。奢侈品门店的sa远远看到他, 微笑着迎上来, “裴总, 您今天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见他手里拎着个可爱水灵的小女孩, SA立刻递上一个奶油冰淇淋。
粥粥仰头看了眼爸爸,裴聿南说:“想吃就拿着。”
她伸手接过来,乖乖道:“谢谢姐姐。”
SA也温柔地回应笑容, 抓住时机,伸手引导,“裴总,要不要看看前天刚到的小公主裙?是从巴黎运过来的。”
裴聿南从来不喜欢逛衣服,这些琐碎的事交给助理就能办好, 他所有衣服都来源于同一个品牌的高定。
不过,今天陪着粥粥看了一圈,他觉得好像并非无趣。
奢侈品卖的是品牌效应,溢价严重,不过裴聿南也不差这点钱, 他递给SA一张卡, 让人结账包装, 他和粥粥坐在沙发上玩拍手游戏。
买了件粉嫩的蓬蓬公主纱裙,粥粥开心得恨不得学那胖乎乎的氢气球,悠悠飘上天。
路边有人在卖爆米花桶,双肩包的形状,她一看就走不动道了,等出来的时候, 裴聿南两只手各拎着五六个购物袋,粥粥背着爆米花桶,小脚步紧紧跟着他。
短短几天,粥粥已经被收买得服服帖帖。
爸爸那里不仅有好玩的小飞机,还会给她买漂亮裙子,请她住大别墅,粥粥单方面决定这辈子都要成为爸爸的小信徒。
“明天想去哪玩?”裴聿南打着方向盘,问还在呲着牙笑的小朋友。
粥粥眸子亮了下:“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当然可以,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就算他女儿要摘星星他也陪着。
之前流传过一句烂大街的俗套情话,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觉得心疼。
他如今看梨衫便是如此。
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凡是能想到的,都想给她买一遍。
看到围巾就会担心她会不会冷,看到夏季的长裙就觉得她穿上一定很漂亮。
她住的是老房子,冬天暖气会不会不热?
工作那么忙,每天中午随意应付两口外卖,长此以往影响身体健康。
他以前也送她许多东西,奢侈包,项链,腕表,这些她都不太喜欢,也用不到。
于是,他就学会了,挑实用的买。
梨衫最近的午餐都是裴聿南承包,每天换着花样给她送吃的,肉、蛋白、蔬菜水果样样不缺。
她看得懂他的用心,可实在没精力回应。
公司内部工程师职称评定,她被邀请去做评委,忙得晕头转向,还得顾着自己的项目。
这时候,裴聿南送来的午餐,或是偶尔的一份下午茶,确实让她心情没那么浮躁了。
喜欢吃甜是人的本性,没人愿意在苦菊茶里沉浮。
日子一晃而过,一个多月过去。
原舫休假早已回来,他敲敲办公室的门,“老板。”
裴聿南戴着一只耳机,正在开会,他看了原舫一眼。
原舫说:“梨衫小姐过来了,在前台登记处。”
裴聿南挺意外,她竟主动过来找他。
“让她上来。”
“好的。”
梨衫坐在贵宾休息处的软皮沙发上,行政小姐送来一杯咖啡,她还没来得及喝,远远就看到原舫从电梯里出来。
“梨衫小姐。”他点了头示意,“老板说让你直接上去。”
她跟着走进总裁专属电梯,到了顶楼的办公室,敲了下门。
里面传来一句:“进”。
她挽着包,今天穿了件棕色绒衫,珠饰腰带。
裴聿南在座位上办公,敲键盘的手不停,看起来很忙,说了句:“稍等我五分钟。”
梨衫点点头,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裴聿南的办公室。
她目不斜视,瞟了眼陈设,宽敞明亮,比她的办公室大上四倍不止。
不知何时,他抬眸看过来,“偷偷看了这么久,有喜欢的?”
梨衫说:“我是光明正大看的。”
“喜欢哪个就拿。”他说,“不过你要想搬来这里办公的话,我就得考虑一下了。”
梨衫没搭理他的不正经,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了会手机。
他收了个尾,摘下耳机,拿了冰块,去咖啡机上接了杯咖啡,“喝一杯?”
梨衫摇头,“喝过了来的。”
她一进来,办公室里多了一股橙花的清香味,粥粥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沐浴露或是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安静妥帖。
他往沙发上一坐,抿一口咖啡,“说吧,什么事。”
其实就是件小事。
她说:“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刚好路过要去做个稽核,就过来看看。”
裴聿南拿出手机,果然有她的两通未接电话,“我在开会,没听到。”
“嗯,我知道。”
梨衫说:“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这话一出,裴聿南心情顿时明媚,不出意外的话,是要请他吃饭。
她终于也会主动邀请他了。
他放着满是红字的日程表,说了句:“晚上没事。”
梨衫放心了,“粥粥说想请你吃顿饭,就在家里,你要是有空就过去一趟。”
他太了解她这个人了。
哪怕是她的意思,她也会羞于表达出口,推到粥粥身上。
这种细节裴聿南不计较,他表面不显,淡淡应了句:“可以,我叫人做两道菜送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粥粥说想吃火锅,我买点青菜和丸子一起煮吧。”
“你们看着安排,我吃什么都行。”他说。
事情传达到了,梨衫说:“好,那我走了。”
裴聿南古怪地看她一眼,“待五分钟就走?”
“难道我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吗?”
梨衫更加奇怪,这又不是她的办公室,她还有活没干完。
算了。
裴聿南拿了件黑色外套,“我送你出去。”
反正晚上还能再见到。
梨衫和他并肩出来的时候,前台的行政小姐顿时瞪大了双眼。
来上班半年多了,她还从来没见过总裁和别的女人一起出入,况且这人一看就不是南源自家的领导,他们也不像是谈公事。
从前台的角度看去,方才那姑娘顶多二十七八,和总裁走在一起时,身体没有接触,可总莫名觉得……两人十分亲密,那是要彼此极其熟悉,才能展现出的松弛姿态。
前台心中浮想联翩,生出一百八十个惊天八卦,青梅竹马,豪门联姻……她羡慕地看着两人背影远去,裴聿南穿了件宽大的风衣,高大英俊,一手懒散地插着兜,身旁的女人清冷漂亮,璧人一双,般配极了。
晚上,裴聿南先去了趟超市,买了鲜切牛肉和海鲜,开车来到梨衫的老房子。
火锅的恩赐,他今天一天心情都不错。
敲了两下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哒哒哒脚丫拍在地上的声音,下一秒,门被拉开,粥粥的小脑袋探出来。
“爸爸!”她欣喜地扑在他腿边,抱住他的腰,“我等你好久了呀。”
“真的假的?”裴聿南挑眉,“才一天不见就这么想爸爸了?”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唇边的笑意更加,他双手架着她细小胳膊,转了两圈,把人转得飞起来。
粥粥笑得咯咯不停,缠着爸爸要再玩一次。
裴聿南抱着她,问道:“妈妈呢?”
粥粥伸手一指,笑着大声说:“在厨房和顾叔叔做饭!”
裴聿南脸色倏地沉下来,掰过她的小脸蛋,“和谁?”
没等粥粥说完,他抱着她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刺眼的身影。
厨房开着老式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盖过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依稀可见两个身影挨在一起。
裴聿南一把推开厨房门。
顾霖之诧异地回头,不偏不倚,对上男人森寒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裴聿南的错觉,他脸上有瞬间的心虚,很快就调整了情绪,神态自若打了招呼,“裴总。”
梨衫语气平静,探出头,“你先陪粥粥玩一会,我炒两个菜。”
她忙着翻炒,他在旁边切菜备菜。
裴聿南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盯着两个人。
梨衫进进出出,他堵在门口不方便,“你去客厅那边,在这挡路了。”
裴聿南不说话,一双黑眸盯着她,唇边涌起一抹冷笑。
瘆得慌。
梨衫心说:你什么毛病?
他头顶的阴霾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乌云翻滚。
他真是自作多情,说好了一起吃饭,他期待一天,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半路杀出来的外人算什么?
他看着顾霖之的背影,火气上来,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良久,裴聿南碰碰她胳膊,下巴点了下顾霖之,“他怎么回事?”
梨衫说:“什么怎么回事?”
“你叫他来家里吃饭?”他蹙着眉。
梨衫把筷子一放,“是粥粥说,又想和爸爸玩又想和顾叔叔玩,她没法做选择,就把你们两个都叫来了。”
裴聿南无言以对,粥粥的小脑瓜也不知道随了谁。
梨衫又说,“待会吃完饭,你们俩要陪她搭积木的,小孩盼了一个多星期了。”
裴聿南气极反笑,“我还跟他一起?”他脸黑得要死,“做梦。”
她觉得他语气不对,正色道:“你不会是因为他姓顾看不起他吧?”
裴聿南冷冷看她一眼,“我是这样的人?”
梨衫无奈地说:“那你这是什么态度?别那么小家子气行不行,顾霖之做饭挺好吃的,我们今晚上有口福了。”
裴聿南脸色乌云密布,她竟然还吃过他做的菜。
他还没说什么,顾霖之忽然出声,“梨衫,你家的孜然粉放在哪里了?帮我找一下好吗?”
梨衫赶紧过去,“来了。”
她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走进厨房,和顾霖之一起蹲下,在橱柜里翻找着。
两人距离极近,低声说着什么,拿起一瓶小小的孜然粉,一起看上面的标签。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弯唇笑了起来。
恬淡安静的笑容,她一笑感觉空气都变得温软。
可并不是对他笑。
这一幕在裴聿南看来,简直像一根刺,活生生扎进他的眸中。
他的占有欲和妒火来得汹涌又莫名其妙,他厌恶所有贴近她的人。
那原本该是他的位置。
他不在的那几年,顾霖之在她身边转了很久。他记忆大片空白,无法弥补,顾霖之的却是五彩斑斓,他见证了她最艰苦的几年,看着粥粥从襁褓中长大。
粥粥走过来,抓着他的衬衫,晃了晃,“爸爸,你陪我玩一会儿那个小飞机,它不动了。”
裴聿南压下满腔怒火,抱着她,到客厅去玩。
火锅摆上餐桌,点火,裴聿南坐在梨衫的右侧,顾霖之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来,看了看,缓缓坐在了他的对面,裴聿南抬眸,和他针锋相对。
这顿饭,开心的人只有粥粥一个。
裴聿南全程无话,专心地给女儿夹菜,给梨衫夹菜,她最后忍无可忍,“我自己有手,你别夹了!”
他掀起眼皮:“虾仁放那么远你够得到?”
梨衫说:“我又不爱吃虾。”
裴聿南筷子顿了下,似乎是想起来什么。
下一刻,梨衫就生着气,把自己碗里的虾通通扔进了他碗里。
他夹起来,“没事,我吃。”
顾霖之微笑了下,“裴总管着这么大一个集团,忘掉些细枝末节也是难免的。”
裴聿南冷哼了声,抬眸看他一眼,“我可不认为这是细枝末节。”
顾霖之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下,没再说话。
梨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气氛怪异极了。
原本说好了吃完饭后一起搭积木的,可是粥粥吃了一碗小馄饨,有些晕碳,昏昏欲睡,被抱到床上去了。
她睡不着,却非要妈妈陪着一会儿。
梨衫只能陪她在卧室讲故事,尽快把人哄睡。
客厅内只剩两个男人,裴聿南不轻不重问了句:“当医生的不忙吗?”
还有闲工夫跑到别人家吃饭。
顾霖之吃了口青菜,才淡淡说:“哪有希望医生忙起来的,当然是越清闲越好,都说‘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他看了眼对面的人,“裴总一定比我辛苦得多,今晚听粥粥说,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裴聿南纠正他:“两天。”
顾霖之点了点头,“粥粥现在挺健康的,比我刚见到她的时候强多了,这一切多亏了裴总。”
裴聿南笑了下,似乎觉得荒谬,“我亲女儿,我不帮她谁帮?”
“说的是。”
男人话语中带着明枪暗箭,顾霖之始终温和地笑笑,他看得出来,裴聿南如今护着梨衫和粥粥护得紧,不希望任何人横插到他们中间。
可是……
顾霖之斟酌了下,缓缓开口:“裴总既然这么爱粥粥,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和她相处?”
裴聿南似笑非笑睨着他,“你是想问,你和乔梨衫还有没有机会?”
餐桌上陷入沉寂。
一句话,直截了当,将顾霖之的潜台词掀了个底朝天。
顾霖之沉默着没说话。
裴聿南往椅子上一靠,姿态闲适,“别想了。”
他戏谑地看着他,指尖点了下桌面,语气坚定:“只要我在,就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未来一周的工作时间是8:30~21:30昨晚熬了个通宵,提前写了今日更新的一半,今晚才能顺利写完。今晚不敢通宵了,工作影响,最近可能偶尔要请假,大家有没有什么能兼顾更新质量和频率的好方法呢?(闹钟4点,还有一份PPT一字没写……)睡去了~
第55章 Chapter 55 你到底是真
顾霖之不想和裴聿南撕破脸皮, 也自知,他没有能力和他一争高下。
他淡然一笑,“你多虑了, 裴总, 我和梨衫只是朋友关系。”
他一个不被自己家里认可的边缘人物, 自始至终都没得到过家族的认可。
“是吗?”裴聿南也装作语气轻松, “那看来倒是我冤枉你了。”
粥粥睡着后,梨衫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看到餐桌前的两人都在慢悠悠吃饭, 气氛和谐,她还觉得挺奇怪。
裴聿南看她一眼,“再吃点?”
梨衫摇头,“我吃饱了。”
她倒了杯水,一过来之后, 话题自然而然地变成粥粥。
说到病情的时候,裴聿南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讲粥粥小时候的故事。
顾霖之刚认识梨衫的时候,她照顾小孩的经验几乎全无, 但工作能力拔尖, 粥粥年龄太小, 她没法出去工作,本以为两个人生活会很拮据,顾霖之还想着随时帮衬一把。
直到他和梨衫熟悉后,他像是寻到宝藏一般,重新认识了闪闪发光的她。
梨衫虽然不能去公司上班,但互联网发展迅速, 抓住时代红利也能混口饭吃,她用积蓄在网上开了个小店,帮大学生绘制实验作业,给一些小企业做外包,价格便宜亲民,积攒了很多老客户,生意量平稳,养活她和孩子不成问题。
后来渐渐也开始接毕业设计和论文的单子。
大学,甚至研究生混了四年什么也不会的人比比皆是,为了顺利毕业,多少钱都愿意出,她也没有趁机抬价,每一单都认真细致地写,这生意有风险,她不敢大肆宣扬,后来是学生之间传开,夸她写的东西严谨,交稿及时,简直是救命的活菩萨。
一代接着一代,有口皆碑,都去找她。
只是医药费数额庞大,她数着余额过日子,等粥粥情况稳定一点,她又立刻出去找工作。
出身院校优秀,可她毕业后有大段空窗期,没有工作经验,在一众名牌大学生和海归面前,她竞争力不强。
梨衫就先从小作坊干起,顾霖之晚上值班,经常看到她半夜端着电脑做兼职,黑漆漆的病房里亮着屏幕光,他就把她叫出来,让她在有光的地方工作。
梨衫拒绝,她不敢离粥粥太远。
她每天忙碌疲惫,但不会垂头丧气,她神态温和平静,说她已经在修改简历准备跳槽了,小作坊,小公司,再到大公司,她会一步步往上走。
顾霖之那时候就觉得,她是野草一样的人。
她不娇气,也不矫情,生命力蓬勃,被生活按进泥里,过不了多久也还是能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韧劲,无论生活丢给她什么烂牌,她都能咬着牙接住,再想办法打出去。
这样的人,不该留在这座遥远又偏僻的城市里,把最好的年华一点点消磨掉。
他曾经试探着问过她,要不要去大城市,要不然就去京市?
他在那里工作,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她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以她的能力,只要有一个更大的平台,迟早会做出成绩来。
梨衫听完后愣了一下,而后摇摇头,笑着说:“算命的人说,我和那里八字不合,去了要倒霉的。”
顾霖之也跟着笑,“你还信这些?”
她只是弯了弯眼睛,没有回答。
后来,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梨衫拒绝来到京市。
这里埋葬着她痛苦的回忆,有让她不愿意面对的人。
顾霖之有时候觉得,自己性格过于内敛,他从来不敢对她表露出半分情感,他只想远远地,以朋友的身份守护着她和粥粥,替她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小麻烦,等粥粥手术结束,等她肩上的担子轻一点,他再慢慢走近一点,哪怕只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也好。
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很漫长的以后,可意外总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裴聿南横冲直撞撕开她生活的口子,强势闯进去,梨衫口中出现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提到他,她脸上还会露出笑意。
顾霖之的危机警铃在狂响。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出身。
他为什么不是豪门名正言顺的儿子?为什么没有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为什么不能像裴聿南一样,拥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想靠近她的时候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走过去,想替她解决什么事情时,也不用先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聿南和她一步步关系渐近。
但顾霖之也知道梨衫的性格,她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想法却坚定,倘若他真的把这层关系捅破,她未必会接受,很可能连现在这点朋友都不愿意继续做。
他输不起。
他宁愿只能原地站着,至少这样,他还可以留在她身边。
顾霖之面上平静,心中的念想纠缠不休。他静静看着她姣好的容颜,认真地听她讲话,不时点点头,这个夜晚平静美好。
而他一转头,又对上裴聿南戏谑的目光。
顾霖之淡淡略过他,说:“对了,你上周说工作上有点困难,现在怎么样,解决了吗?”
梨衫说:“没事了,有个项目很棘手,当时没什么头绪。”
裴聿南果然皱了眉,“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梨衫没说话,顾霖之说:“还打算继续在光域干吗?我听说高层好像要改革,新模式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预期。”
她说:“嗯,是有小道消息传出来,一切还没有定数。”
顿了下,她又说:“如果发展理念不一致那就辞职。”
裴聿南云淡风轻,“接下来想去哪家,有喜欢的吗?”
梨衫摇头,“我可能……会自己创业。”
“创业?”
顾霖之惊讶地看过来,裴聿南也有些不可置信。
梨衫说:“是的,我之前就有创业的想法,只是那时候粥粥太小,我精力跟不上,现在有时间了,就想尝试一下。”
顾霖之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抱负,我还被吓了一跳。”
梨衫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谢谢。”
裴聿南喝了口水,“想去做就去,赔了也没事,反正家里钱多。”
梨衫不高兴了,她凉凉看他,还没开始干就诅咒她赔?
而且,谁和你一个家了?
时间不早,梨衫明里暗里已经说了好几次赶人的话,可两个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无奈,只能装模作样地打哈欠。
还是顾霖之先说了抱歉,打扰她太久,他换了鞋子离开。
回头还问:“裴总不走吗?”
裴聿南装作听不见。
顾霖之只好讪讪一笑,和梨衫说了句“晚安”之后,先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梨衫推他,“行了,你也别赖着了,我要睡觉了。”
裴聿南忽然开口道:“以后不要和他走那么近。”
梨衫愣了下,“顾霖之?你干吗又找他的麻烦。”
“他心思不正,怕影响你。”裴聿南说得一本正经。
梨衫无语,“这里心思最不正的人就是你,半夜还赖在别人家不走,你有脸说他?”
裴聿南嗤笑了声,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也就你单纯好骗,还觉得他谦谦君子。”
忽然亲密的举动,让两个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梨衫偏过头去,争道:“我和他认识五年多了,友情坚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别这样背后诋毁人家。”
“才五年多而已,你和我认识几年了?”
裴聿南冷冷道:“照你这样说,认识五年就是友情坚固,我们认识八年了,早该如胶似漆了。”
“你……”梨衫有点恼了,被他说得脸色一红。
“听到了吗?”裴聿南又碰了下她肩膀,“离他远点,他的心眼能吃了十个你。”
梨衫不喜欢他总对别人有偏见,她脸色沉下来,“五年可以是友情坚固,八年也能形同陌路,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交际?”
裴聿南顿住,看她有些恼怒,改口道:“我不说了。”
时间太晚,梨衫不客气地把他推了出去。
“锁好门,注意安全。”裴聿南临走的时候说。
“知道了。”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梨衫冷漠地说:“中午去郊区稽核,吃工厂食堂。”
裴聿南没再说什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转身离开。
直到他坐在车内,机械性地踩下油门,开出去很远之后,那股酸涩难受又渐渐涌上来。
高架桥上,月黑风高,车子驶上高架,夜色沉沉压在挡风玻璃外,城市的灯火从两侧飞快掠过,他却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今晚梨衫质问他,有什么资格管她和谁交朋友。
如今,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妻子,他们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彼此是不合格的前任而已。
他心里那股占有欲又泼天袭来,觉得戒掉的烟瘾又要犯了,痛苦丝丝缕缕从他的四肢百骸中蔓延而出。
想到顾霖之站在她身边,想到她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想到也许有一天她会像从前看他那样,满眼带着星星去看另一个人,会柔声和别人说话,甚至重新喜欢上另一个人,裴聿南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所以他才这么难受。
今晚之前,他还在循序渐进,争取润物细无声地哄回她。
可他现在不想了。
他甚至可以忍受她不喜欢自己,却忍不了她喜欢上别人。
裴聿南忽然一脚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色,车身猛地停在马路边缘。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胸口起伏。
静静待了几秒,像是坚定了什么一般,下一秒,男人猛打方向盘,掉了个头,一路疾驰。
他速度极快,在黑夜中奔驰到梨衫楼下。
看去四楼,那里还亮着灯。
她还没睡。
这个积极的信号让他浑身又热血沸腾起来,三两步跑上楼梯。
他站在门口冷静了几秒,抬手敲了下门。
梨衫惺忪的声音传出:“谁啊?”
“是我。”裴聿南说。
她打开门,马上准备睡觉,肩膀搭着一条米色披肩,穿着宽松的睡裤,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倦意。
声音依旧柔软,“你忘东西了?”
裴聿南喉结动了下,他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梨衫皱着眉,有点无语,“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她抬手想关门,却被裴聿南抬手抵住门框,微微一用力,他走了进来。
他眸色深沉,呼吸有些错乱,梨衫打量他,“你这是又喝酒了?”
裴聿南说:“没有。”
他顿了下,开口道:“我原本想慢慢来,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梨衫莫名其妙看着他,大半夜跑回来,又说一堆奇怪的话。
她叹了口气,“你又要和我提搬过去和你一起住了吗?我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不用愧疚,过去的事我——”
他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乔梨衫,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来了,大家期待的大进展。昨天忘记提醒了,本章40个红包~之后也是5的倍数章节末尾有红包,大家可以自己蹲蹲。明天可能不更新哦
第56章 Chapter 56 “是因为我
寂静的房间内, 梨衫咽了下口水,仿佛被他精准看透了伪装。
她裹着披肩,想赶紧把他打发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聿南才缓缓开口:“有几句话, 我今晚想和你说清楚。”
梨衫等着他的后续。
“我知道, 你最初在环山玉墅故意招惹我, 是为了给粥粥凑手术费。”
“你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粥粥的存在,是怕我抢走她,哪怕是现在, 粥粥做完了手术,你还是打算等某天把我踹了一走了之。”
梨衫承认:“是。”
他接着说:“五年前,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该陪着你的时候没在你身边,让你一次又一次失望, 再也不想见到我,跑去冰市,一个人生下粥粥。”
提及当年,梨衫垂眸,痛苦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
他语气很平静, 没有刻意煽情, “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 当年做了很多混账事,让你难受了那么久。”他顿了下,“五年来,我一直在为我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但我现在做的事,对你, 对粥粥,都是真心的。”
梨衫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也知道你想弥补……”
他说:“你觉得我照顾粥粥,是因为当年的事对你有亏欠,帮你解决麻烦,是因为我心里过意不去,是吗?”
“是。”
他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愧疚,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梨衫没说话,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想和你一起照顾粥粥,不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但如果你问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谁,”他顿了下,说:“其实是你。”
梨衫抬起眼。
他眉眼透着认真:“我想和你,和粥粥一直生活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你现在不原谅我,也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不着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现在对你做的这些,不是因为愧疚。”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我爱你。”
梨衫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世界被人按了暂停键,墙上的秒针止住,空气中的尘埃粒子悬停,她双眸微微睁大,一眨不眨盯着他。
多久没有听过这句矫情的“我爱你”了?
五年前说到腻歪的一句情话,她还以为这辈子也没机会听到。
而五年后的今天,依旧是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爱你”。
裴聿南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不管是五年前大学时期的乔梨衫,还是现在工作的乔梨衫,以前爱着,现在也是,我从未变过。”
梨衫的眼睛在发烫。
他愿意为粥粥安排医院、手术和衣食住行,愿意在她冷着脸赶人的时候一次次退让,而她之所以没有彻底把他挡在门外,也只是因为粥粥喜欢他。
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没有办法自私到替粥粥拒绝一份迟到了五年的父爱。
至于她自己……他对她的感情如何,早就不在考虑范围里了,她只求他对粥粥好。
可他现在看着她,说爱她。
片刻后,回过神来,全身的血液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喉咙间被逼上一股酸涩,眼眶的泪水不知何时涌了上来。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拼命压下跳跃的神经,想装作平淡,一开口,颤音却暴露了她。
“你……”她顿了下,重新说:“因为愧疚和爱,有区别吗?”
“什么?”
“你做这些到底是想弥补我和粥粥,还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自己,愧疚还是爱,究竟哪一个多一点,你想得明白吗?”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分不清?”他说,“而且,就算有愧疚又怎么样?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爱你。”
梨衫怔在原地,一句句话冲击着她的脑海,她偏过头去,“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况且人是会变的。
她垂眸,“你过去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还不是一样。”
他带给她的伤害太多太深,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里面一点点剥离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份平静的生活,又怎么敢再轻易走回去。
这些他都知道。
他没有逼问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愿意再试着再相信我一次吗?”
梨衫沉默着,内心在动摇。
他柔声道,像是蛊惑:“一本万利的买卖,稳赚不赔,你什么都不用付出,我自己承担风险。”
梨衫苦笑了下,“万一到最后我还是不爱你呢,你能接受?”
裴聿南淡淡说:“那是我的事,我活该自己担着。”
梨衫丝毫没了睡意,她咬了下唇,“你说这些也改变不了结局,结局就是,我们依然会回到各自的世界,各自安好。”
“结局如何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只问你当下。”他向她靠近一步,“当下,你是什么想法?”
许久,梨衫才回答:“我没有想法。”
她轻声说,“你就没想过这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可能……根本对你没感觉,我不会再爱你,也不想见你,你付出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他眸中似乎染上一抹失落。
他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可能爱上我?”
梨衫的心脏在颤抖,脑海中无数个想法在激烈碰撞。
之前的种种痛苦都是感情带来的,她不想再让自己掉进他的陷阱。
她想劝自己,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很好,不能再奢求更多了,不奢求就不会受伤。
梨衫攥了下拳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好,那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梨衫只来得及看见他低下来的眉眼,下一秒,温热的唇不由分说覆了上来。
后半截没有说出口的话被他堵住。
梨衫还没反应过来,男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过来。
他捏了下她的下颌,她闭了下眼,双唇不由自主张开,他的舌尖入侵,与此同时,他胳膊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
力道很重,隔着柔软的睡衣,梨衫听到他胸膛中的强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要跳进她的心里。
这个霸道迅速的吻没有持续很久,浅尝辄止,他放开她。
许久没有的亲吻,让她的心脏乱了节奏。
“说什么?”
他黑眸沉沉,看着她。
梨衫呼吸微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做了什么,耳根一下烧起来,抬手擦了下唇,恼怒地看他:“你——”
还没说完,裴聿南又故意向她靠近一步,梨衫像是被吓到,立刻抬手捂住嘴,往后缩了半步,闷声道:“你流氓!”
裴聿南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可她像个小兽似的瞪着他的那刻,仿佛那个被逗急了喜欢使小性子的梨衫又回来了。
他低头笑了下,“别害怕,我不会逼你做不情愿的事。”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说:“我说那些话,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就暂时当做是我一厢情愿。”
梨衫看他久久没有动作,这才缓缓放下手。
“但是你别再逃避了。”
说着,他拇指抚上她柔软的唇,擦掉唇上的一抹银丝,粗糙的指心让她瑟缩了下,她退了一步,离开他。
裴聿南说:“别再拿一句‘各自安好’,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我可从来没想过和你各过各的。女儿都有了,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梨衫低着头,不想回应他。
她以为终于结束,刚刚松下一口气,男人忽然俯身,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梨衫防不胜防,过了两秒才猛地抬头:“你……”
裴聿南已经退开,神色一本正经,“这个不算。”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
男人终于低声笑起来,他语气温柔下来,“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你回去睡吧。”
说着,他拉开门,又叮嘱她:“明天要下雨,你记得带伞。”
梨衫不耐烦:“你快走吧。”
他点头,“好好休息,晚安。”
房门关上后,屋内恢复寂静。
梨衫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她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还是睁着,看向黑暗的天花板。
刚才那个吻带来的冲击徘徊在心里,她不自觉摸了下嘴唇,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
她翻来覆去,忽然有些难过。
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毫无头绪。
难道要再次赶走他吗?
说些难听的话,告诉他别再费力气,她从来不爱他,自始至终她只是想利用他,用他的钱和人脉给粥粥治病。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三番五次被她打击羞辱,失望过后,应该会放弃吧。
梨衫闭了闭眼,他的周围遍布魑魅魍魉,家境、现实、过去的种种不断敲打着她,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勇气靠近他。
他捧着一颗炙热的心放在她手上,她转头就当成垃圾一样丢掉,梨衫扪心自问,这样故意伤人的事,她做不出来。
*
隔天,她还是照常起床工作,和他的交流也仅限于几句消息,都是关于谁来接送粥粥的。
裴聿南变得极有边界感,她上班的时候他负责和粥粥玩,她下班回家,他就打了招呼离开,不在她的房子里久待。
一周后,梨衫又被分派了新项目。
公司里开大会,领导们笑得合不拢嘴,之前李总说的那个了不得的大项目已经定音,被光域拿下。
接下来,只要按照合同要求顺利完成,光域将会拿到大笔资金,所有知情的同事激动不停,都在传,这可是公司里程碑意义上的一大步。
这样重量级的项目,当然会派给最顶尖的人,大老板一挥手,把项目指给了梨衫。
她还没来得及谈判,这事就被草草定下了。
开春总是格外忙碌。
京市近期开展论坛活动,为期七天,梨衫要代表公司上台演讲,介绍产品,她最近都在紧张地准备产品介绍稿子,在座的全是同行大佬,哪句话逻辑不对底下的人一听就了然,她不敢怠慢。
裴聿南似乎也很忙,没有再硬逼着她回应什么。
宴会当天,梨衫穿着香槟色长裙,厚实的羊毛绒披肩保暖,她和宾客一起进入会场,开场前所有人随意在大厅内走动,交际。
她原本要带的小助理食物中毒,换成了小裘。
小裘可激动了,“姐,上回参加这种见世面的活动也是你带我,就环山玉墅那场,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梨衫平静地说:“你还吃了人家给主办方准备的千层核桃酥。”
小裘腾地脸红了下,保证道:“我这回肯定不会了!”
梨衫笑笑,“没事,自助区的东西本来就是随便拿的,他们放错位置而已。”
小裘又说:“咱们的金主好像也来了。”
“哪一个?”梨衫问。
“就是南源的高层,不知道是副总还是总助级别的。”小裘兴奋地说:“该不会是总裁吧!”
梨衫扫了眼全场,没有看到熟悉的那个身影,说了句:“不是。”
他最讨厌这种没意义的场合,之前是不得不参加,现在已经是总裁了,不喜欢的一律推掉。
她走到自助餐区,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上台前难免紧张,她会吃点酸的东西缓解。
小裘忽然戳了下她胳膊,“姐,就是那个……咱们的大金主!”
梨衫闻声看过去,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穿着墨绿色旗袍,正端着杯香槟听人说话,对面微微一弯腰,礼貌地抬手引路,她便朝着这边走来。
梨衫心中一沉,竟然是裴聿南妈妈。她还以为赵女士不在南源任职,不会插手事务,想来应该是挂了名。
她收回目光,上次和赵女士见面对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尽管她是裴聿南的妈妈,是应该尊敬的长辈,但她还是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小裘去找主持人确认出场顺序,梨衫捏着橘子,认真摘下的白色橘络,不再去想其他的。
没过多久,有个秘书装扮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
“乔小姐。”他开口,“赵院长请您过去一趟。”
梨衫抬眸,看向他指的方向,赵女士正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又低下头看手里的演讲稿,“麻烦你转告她,我现在没时间。如果实在有要紧事就让她过来找我。”
秘书脸色不太好,还想再劝她,梨衫却直接起身离开了。
她去洗手间补了个妆,仔细检查了衣服和发型,再出来时,又被四五个合作方拉着聊了挺久,喝了几杯。
她把酒杯递给小裘,趁机想脱身,寒暄的人处处都有,三两步一个,端着笑容,没过半个小时脸就僵了。
她走到窗边,稍微松一口气,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架子还挺大,请都请不动。”
梨衫回头,对面站着三个人。
冷眼睥睨的赵女士,旁边似乎是一对母女,面容相似,妈妈穿着黑色丝绒长裙,女儿看着比梨衫年纪小,站在妈妈旁边,小鸟依人。
梨衫面无表情:“找我有什么事?”
赵女士说:“且不说我找你要聊什么,你就用这种态度来跟长辈说话?想跟你说句话还要三番五次请你是不是?”
梨衫沉住气,不想让她影响自己的情绪,“我今天很忙,没空闲聊,有什么事等结束之后再说吧。”
赵女士立刻不满,和旁边的姐妹友抱怨道:“你看,我早跟你说了,这就是小门小户培养出来的女儿,就这种教养。”
梨衫顿了下,说:“既然您这么看不起我,又何必一次次找我?”
她眼神冷下来,“是因为您觉得我好欺负,还是因为除了出身,您找不到别的地方能压过我?”
赵女士脸色一沉:“你——”
“至于教养,我确实不敢跟您比。”梨衫淡淡道:“毕竟我再怎么没教养,也不会跑到别人面前,拿人家的出身说事。”
赵女士脸色已经铁青,她轻蔑道:“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我好歹是聿南的母亲,你跟我说话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还好意思跟我谈教养?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当年你让我们家丢尽了脸我们都没为难你,现在倒好,你还蹬鼻子上脸来纠缠我儿子!”
妇人劝了两句,“别生气了,不至于。”
赵女士看了眼旁边的年轻女孩,“我这么喜欢小佳,巴不得让她嫁入我们家,结果你看,都是因为她,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的,不然咱们两家好几年前就该是亲家了。”
妇人假模假样里掺杂着阴阳怪气:“小佳虽说年纪还小,不懂事,但还不至于和她比。”
梨衫也看了眼那年轻女孩,长得水灵好看,几个人看她,她脸立刻就红了。
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赵女士说:“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别一天天缠着聿南。”
梨衫轻轻勾了下唇角:“我当然不会缠着。既然您选的儿媳妇这么合适,您喜欢她,她也愿意,怎么到现在还没成?”
一句话,在场的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赵女士趾高气扬,“你说话注意点!我今天是代表南源过来的,之后你们公司的投资我有否决权。”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忽然,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梨衫看过去,裴聿南迈着长腿走过来,他穿着纯黑色西装,蓝色领带,身后跟着五六个助理,气势压人。
原本还喧闹的休息区顷刻安静下来。
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边那些人,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梨衫身上。
直到确认她没事,他才偏过脸,看向赵女士,“南源的投资什么时候轮到您替我做主了?”
赵女士脸色恼怒,冷笑道:“怎么,这是打算跟你亲妈宣战?”
裴聿南笑了下,“瞧您说的,听说您今天特意请了假来替我出席,我再躲着不出来那多不像话。”
赵女士说:“为了我还是为了别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聿南回道:“我哪有您清楚。”
他看向对面时,语气带了点玩味,“薛姨也来了,今天挺热闹。”
目光扫在薛佳脸上,女孩立刻红着耳朵低下了头,眼神闪烁。
当着好多人的面,裴聿南忽然揽上梨衫的腰,她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她要挣开,他低声贴近她耳侧:“别动。”
他亲昵地低头看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薛姨,这是薛佳,薛京的妹妹,薛京我之前带你见过的,记得吗?”
梨衫轻轻一点头。
“真乖。”他亲近地摸了下她后腰,又看向对面的人,“薛姨,这位是我孩子的妈妈,乔梨衫。”
薛母脸上白了下,诧异道:“什……什么孩子?”
裴聿南啧了声,佯装疑惑,“难道薛姨还不知道?”
他看向他妈妈,“赵女士,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女儿都会跑了,你还想着让小佳嫁进咱们家,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一句话,不着痕迹地教育了他妈妈,又能挑拨离间。
赵女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都有些颤抖。
裴聿南敛了笑容,“我人都来了,您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之后的投资我来接手,您不用管了。”
赵女士哪里是看不懂他的意思,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亲妈妈难堪,驳她面子,她心里何止恼怒,更多的是失望。
裴聿南的手还揽在梨衫腰间,像是宣誓主权,他温柔地开口:“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场,你先去准备演讲。”
“嗯。”
她刚要走,他指了下后面一个助理,语气轻松说:“我还有点事,先让阿松陪你一起。”
梨衫说:“我还能丢了?”
裴聿南扫了眼面前的好几个人,意有所指似的,笑了下,说:“阿松很能打,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我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你,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梨衫瞪他一眼。
他对阿松说:“看好她,别让哪个不长眼的骑到她头上去了,我回来要是看到她少一根头发丝,拿你是问。”
身材魁梧的阿松严肃道:“好的,老板。”
在场的都知道,他这是故意跑来给梨衫撑腰。
薛家母女脸色极差,都说裴聿南一直单身,从不近女色,今天看来……他满眼都是梨衫,分明是热恋状态。
他牵过她的手,温柔地覆上去,像是给她加油打气。“好好准备,别紧张,我就在台下坐着,什么也不用怕。”
她甚至怀疑他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近她,知道她不好挣脱。
但他的话确实给她注射了一剂强心针。
梨衫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带着几个助理匆匆走了,阿松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四周,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梨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高大的助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缓缓冒出来的是丝丝暖意。
而一席话,薛家母女却如遭雷劈,薛母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女士,“这……什么跟什么啊?聿南不是没结婚吗?”
赵女士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孩子的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说,就算跟小佳没有缘分,但咱们两家的交情不会变。”
薛母敷衍地点了点头,已经很不满意,她看了眼女儿,薛佳脸色也是煞白,唇角绷着,十分失落。
她知道女儿心仪裴聿南多年,今天受到打击不小,拉着她的手,“小佳,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赵女士也跟着过去,“走,去我的休息室,我让人给小佳拿点水果。”
身后跟了个保镖,梨衫无疑成了会场的显眼人物。有两个中年老总想过来和她搭讪,都被阿松冷厉的目光吓得没敢近身,替她挡了许多杯没意义的酒。
梨衫安静地坐在角落,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点点,认真地准备。
主持人念到她名字后,她拿纸巾擦了下手心的汗,深呼吸,整理好手里的资料,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台。
刚一抬眸,都不用她刻意寻找,目光正对上正中央坐着的男人。
裴聿南身体微微陷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在她望过去的那一刻,他也正看着她。
隔着偌大的场馆,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
他眉眼沉静,看着她的时候,从容的情绪传递给她,让她的紧张感缓解很多。
梨衫拿了麦克风,全程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讲完了今天的内容。
一席发表结束,她鞠躬致谢。
裴聿南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讲完后,他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拍了两下掌。
周围的人像是得到某种信号,立刻跟着他鼓掌,很快汇成铺天盖地的声浪,偌大的场馆内响起沸腾的掌声。
梨衫被簇拥在掌声中央,后面光域的员工传来欢呼声,声音包围着她,她忽然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于是在人群最沸腾的时候,她又一次看向了他。
不断有人站起身,摄影师扛着相机对着她咔咔拍照,满场游走,隔着一道道不断起身的人影,裴聿南也正望着她。
他没有随着众人一起站起来,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停在她身上,对她点了下头,眸中带着赞赏。
于热烈掌声中,梨衫朝他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Chapter 57 这样草草收
晚宴之前, 梨衫和同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如今的她,在这种商业交际场合算得上如鱼得水。
得益于刚才的精彩演讲, 不少人特意过来和她探讨研发难题, 梨衫认真地一一作答。
她并不排斥纯技术交流类型的集会, 有时候她也能从别人身上学到很多, 知识无止境,做这一行的,不能故步自封。技术革新, 她也要及时学习,跟上时代的脚步。
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梨衫回头,惊讶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贺耀言笑嘻嘻地过来, “好久不见啊,乔大总监。”
他不正经的样子让她放松许多,没那么紧绷了,但周围人太多,她不好开玩笑。
“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没看到你在下面。”
贺耀言说:“我才懒得跟那群老登吹牛, 这不是要到饭点了, 我过来噌个饭。”
主办方出手大方, 每桌预算在五位数以上,海鲜和高级和牛应有尽有。
梨衫说:“你还挺会卡点。”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往周围探寻。
“你找聿南哥?他不在这儿,”贺耀言指了指巨大的屏风后,“他跟几个老总在对面喝酒。”
梨衫说:“嗯,我知道。”
她目前还够不上和他在同一个桌吃饭。阿松跟着她实在太显眼, 她就让他回去了,演讲结束后,还一直没找到时间谢谢裴聿南。
身旁,小裘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熟络地开玩笑,像是关系非同寻常,他原本警惕的眼神渐渐放松下来。
梨衫和贺耀言也很久没见了,有他在的地方,总能充斥着欢声笑语,聊了几句,贺耀言一拍脑门,说:“走走走,你跟我去我们那桌吃。”
她断然拒绝:“我才不去,你们那桌肯定又要聊工作,听着都累,我就想好好吃顿饭。”
“哎呀,这有什么的?”他无所谓,“你就装哑巴吃饭就行了,没人为难你。”
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聿南哥也在我们那桌。”
梨衫看他一眼,“那我更不去了。”
“咋了?”他瞪着眼,“那桌有大龙虾。”
梨衫平静地说:“有大龙我也不去。”
“吃顿饭而已。”贺耀言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小两口还没和好?
他哥的事就是他的事,秉持着为哥分忧的先进思想,他说什么也得把人拉去,多多制造见面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梨衫说:“你们那桌都是大佬人物,我一个打工的,过去还得伺候人。”
贺耀言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哥在那,还能让你受委屈?什么也别说了,你就跟我们一块吃了。”
梨衫哭笑不得。
贺耀言推着她往那边走,身后忽然有人沉声一句:“贺耀言。”
不远处,裴聿南正看向这边,目光落在他扯着梨衫的手臂上。
他立刻松了手,巴巴地凑过去,“哥,我这是邀请她过去吃饭呢。”
裴聿南说:“管好你自己,别去招惹她。”
“行吧,知道了。”
贺耀言又说:“那我跟小梨衫在这边吃。”
梨衫怔了下,心说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神经,今天是怎么了?
裴聿南看他一眼,“你什么毛病?”
“我这不是想着替你看住她吗?”贺耀言委委屈屈地说,“照你这进度,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小粥粥一块玩?”
裴聿南懒得说他:“今天你爸妈没来,你老实点,别给我惹事。”
谁知,贺耀言自顾自拉开凳子,直接坐在了梨衫的旁边,还对裴聿南说:“你可别因为我坐在她旁边就冲我发火啊。”
裴聿南睨着他,脸上乌云密布。
餐桌上陆续坐了人,看到裴聿南在这里,不约而同过来,鞠躬打招呼。
“裴总,好久不见了。”
“请您赏脸喝一杯……”
“裴总,前段时间多亏了您关照……”
穿西装的经理快步走过来,弯腰和他确认:“裴总,您的位置是在A区的……”
“我知道。”裴聿南淡淡说:“过来看个朋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梨衫的背影。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尽头,梨衫端正坐着,穿着香槟色晚礼服,整个人恬静温柔,背影瘦削。
难不成,她和裴总认识?
这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且不追究其中缘由,今天既然撞上了,对她和和气气的总没错。
裴聿南和旁边的秘书交流了两句,很快离开,回到了他的主会场。
接下来的时间,和梨衫说话的人格外有礼貌。
也许是贺耀言这个搞笑包在场,梨衫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他在饭桌上倒是不提裴聿南的事,净陪着她说些没头脑的玩笑。
“你可不能因为我哥的事迁怒于我,我盼着和小粥粥一块玩呢。”
“你喜欢小孩?”梨衫说,“之前不是你嚷嚷着小孩最烦了?”
贺耀言哼了句,“我喜欢限定版小孩。”
“限定什么?”
“得是小女孩,五六岁,生病后康复的,可爱一点,最好还是姓乔的。”
梨衫:……
小裘在旁边听着,时不时会帮梨衫倒一杯果汁,让贺耀言看见了,他把杯子伸过去,“也给我倒一杯。”
小裘也不认识他,这果汁就够梨衫一个人喝的,他护着不想倒。
“别这么小气。”贺耀言夺过来,转头嬉皮笑脸看着梨衫:“你怎么培养出来这么忠诚的死士,也教教我呗。”
梨衫抿了一口果汁,“不一定非要培养别人,我看你也挺有做死士的潜力。”
贺耀言听出来她言语中的阴阳怪气,照样笑嘻嘻地聊天。
直到筵席散场,周围人都得差不多了,梨衫准备起身,他才忽然说了句:“聿南哥最近很忙。”
话题跳脱太快,梨衫愣了下,下意识问道:“他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
梨衫摇摇头。他有时候接了粥粥回家,又会立刻赶回公司,他们连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间也很少,刚才她看到了他眼下熬出淡淡乌青。
贺耀言低声提了两句,最近局势变动,南源的高层大换水之后,很多人不满,腥风血雨。
“是么。”梨衫平静地应了句。硬生生从别人手中夺权,从来不是件简单事。
“他是真狠,最近把董事会的人挨个敲打了一遍,不服就弄走,留下的都是知己人,这么一来,董事大半都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像南源这类家族企业是最麻烦的。
董事会里面两步一亲戚,左边坐着舅舅,右边坐着大伯,前脚动了人,后脚还得提着礼物去家里赔罪。
但长辈可不会疼惜晚辈。裴聿南刚坐上总裁那会儿,底下人各怀鬼胎,急着架空他,自己当摄政王。
裴聿南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比父亲行事更加果决狠厉,该砍的项目毫不犹豫,甚至不惜损失部分利益,杀敌一千,也要把核心权力一一收回来。
梨衫说道:“可能想早点掌权,方便做事吧。”
“那肯定。”谈及公事,贺耀言神色难得认真起来,“以前有那群老头子碍着,聿南哥处处不好落脚,审批个建筑项目都费劲,被人死咬着不松口。”
梨衫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
难怪他今天在会上也敢正面硬刚赵女士,原来是有实权撑腰。
贺耀言说:“我跟翟杭早就劝过他了,别那么拼,一上来就搞大动作很危险。说白了,南源早晚都是他的,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
是啊。
他在着急什么呢?
梨衫不敢细想,她垂眸,说了句:“早点自由,挺好的。”
贺耀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老觉得,你跟聿南哥还会有后续。”
梨衫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就当做客气回应了。
“其实很多事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怕影响你的决定,就憋着不说。”他看了眼梨衫,语气有点纠结,“但是我觉得他这思想纯属脑子有泡……”
梨衫抬眸,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记得那年,你妈妈车祸去世,隔着几千公里,我跟我哥在外地开会,他立刻就买了回去的机票要去找你,但是他外公突然进了icu,非要他在场才肯做手术,他实在走不了,只能先去看了外公再去找你。”
梨衫愣了下,她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她回忆,当时是什么情景来着?
安顿好妈妈的后事,再回到京市,已经过了许久,她只顾伤心,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没问他缘由,他也没有解释。
这事就被原原本本放在路中央了,谁也没去解决。
“这样啊。”梨衫轻声说了句,心绪依旧平静。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也许时间真能疗愈一切,妈妈去世的伤痕早就结痂,她想返回去,把那件事拿起来丢掉,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贺耀言接着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可能改变不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你不知情的话,对他很不公平。”
他为你做了很多,只是一直没说。
他说:“你离开京市之后,老家的水电费物业费什么的,也都是他在交着,前几年他在国外,是我帮他弄,他回来之后我就没管了。他说,万一你哪天不想外面漂着了,还能回老家去。他说你应该不会想回京市,他帮你打理着老家的房子,至少……让你不至于连个家都没有。”
四周变得安静,头顶的灯光落进梨衫眸中,亮得晃眼,像雨后积在路面上的一小滩水,被车灯一照,泛起细碎的光。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带着粥粥回老家,她回去拿小熊包,刚好撞见从她老家出来的裴聿南。
她当时还在疑惑,为什么他有家里的钥匙。
她从未想过,家里一群吸血鬼亲戚,群狼环伺,她走后,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变卖。为什么房子却好好的没人霸占?
梨衫心里有什么在簌簌抖动,轻轻撞到她心窝处,绵延不绝的疼痛散开。
他留着她的老房子,替她保留落叶归根处,他住进杨花胡同的别墅,替她守着稚嫩纯洁的恋爱回忆,他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份。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在默默替她做了许多事,而他却什么都不说。
贺耀言看不出她的情绪起伏,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他一顿,他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更多的是没说的。
他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两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吵一架,梨衫果断提了分手。
楼下的保安忽然说,有人在公司门口闹事,吵着要见裴聿南。
他跟着一块去看热闹,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鼻涕和眼泪糊在脸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裴总,惹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停下来围观。
裴聿南站在门口,皱着眉让人把他赶走。
男人一看到他,立刻扑过来,攥住裴聿南的袖口,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是乔梨衫她爸!我是她爸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听说你们吵架了,我是来跟你谈谈的……”
听到“乔梨衫”三个字,裴聿南脚步顿了下,最终还是让他进来。
男人大喜,提了提裤子就跑来了,呲着牙,“我是你岳父啊!咱们就是一家子了,啊,一家子!”
贺耀言担忧地说:“哥,我觉得这人脑子有点……”
裴聿南看他一眼,“没事。”
自称梨衫爸爸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他坐在干净整洁的贵宾休息区,袖子抹了把鼻涕,随手甩在沙发抱枕上,“这丫头就是被我们惯坏了,读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没大没小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嘛,哄两句就好了,她就是脾气倔,您给她个机会……”
裴聿南坐在他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话里,他把梨衫贬低得一无是处,说得口干舌燥,见裴聿南始终没有表态,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裴总,我求求你了,你不能不要她啊!”
裴聿南见多了这种人,他哪里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分明就是害怕他们分手后,他攀不上高枝。
他叫来保安,把人送了出去。
临走前,给了他五万块钱。
再怎么说,也是梨衫的亲爸。
第二天,贺耀言又在门口看到了那男的。
第三天,第四天……他卡着裴聿南上班的时间,到点就蹿出来,坐在地上哭。
一周之后,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往公司门口地上一坐,举着牌子,哭着骂他抛弃了乔家女儿,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
贺耀言看不下去了,“他妈的蹬鼻子上脸,我去打死他们!”
朋友气得不行,“你快点打电话给乔梨衫,联系不上她就找她朋友,让她管好自家亲戚!他妈的天天跑来闹事,我们还怎么工作?”
其实,这事算是一个契机。
两人都在气头上,他给她打个电话,顺理成章,服个软,一来二去又能和好了。
但裴聿南没动。
贺耀言现在都记得,他当时抽着烟,淡淡说了句:“她自尊心强,哪受得了这种屈辱,要是知道自己亲爹干这种混账事,得躲着我一辈子。”
她还不知道,她最不愿意让他看见的那一面,早就被她的家人亲手撕开,丢到了他面前。
而他要做的,就是替她把那份难堪收起来,封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
她也不行。
两天之后,这事被他压下去,保证绝对清净后,他才去找她。
见到她,也没有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低声哄着她,“还生气?”
梨衫原本还绷着脸,被他看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其实也没真的想跟他分手,只是当时骄傲又委屈,谁也不肯先低头,他一开口她就心软了。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裴聿南亲亲她的脸颊,“我错了,没有下一次行不行……”
也不管在旁边吱哇乱叫的贺耀言。
别人也许不了解其中的隐情,可贺耀言看得清清楚楚。
梨衫离开京市后,他常常去找裴聿南喝酒,散心,怕他想不开。
可裴聿南看起来云淡风轻,吃饭喝酒,还抽空嘲讽他两句,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
朋友聚会,贺耀言拿了菜单,“那就老三样,果木挂炉烤鸭,罗汉大虾,一盅清汤燕菜。”
他点完了,看向裴聿南,“哥,你的小馄饨怎么弄?”
裴聿南淡淡说:“还是一样,不要虾皮。”
朋友笑了下,“稀奇了,你什么时候不吃虾皮了?”
这话一出,裴聿南愣了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
点菜成了习惯,一时间没改过来。
是啊。
那个不喜欢吃虾的人,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沉默了下,裴聿南重新对服务生说:“放点虾皮吧,提鲜。”
那顿饭他吃得格外安静,一口一口吃着馄饨,没说过一句话。
这碗小馄饨里本不该有虾皮,他的身边也本该多一个人,她穿着温柔素净的衣服,时不时偷偷在桌子底下挠挠他的手,相视一笑,和他吃着同一碗馄饨。
他还是没法接受她不在。
那天之后,裴聿南经常点那家餐馆的小馄饨,不放虾皮。
馄饨汤是用老母鸡熬出来的,鲜香浓郁,那样好吃的一碗馄饨,可他每次都吃不完。
吃一半,留一半。
他吃得额头出了汗,眼睛也覆上一层薄雾,迷离如梦,一切都看不清楚了。
热潮腾腾的雾中,他仿佛看到梨衫的脸,她笑靥如花,她委屈落泪,还有她临走时决绝又倔强的脸。
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她一个小镇出来的坚韧女孩,本该有大好前途,她会一步步在京市扎根,拼命生长,不需要太久,三十岁之前她会有所成就,足以把妈妈从老家接过来,母女两个人过上平静、平凡的生活。
都说这座城市阶级分明,冷漠残酷,但会对她这样努力的人敞开怀抱。
他其实还放心不下,想多替她规划一点,多推她一把。
可转念又想,她在他身上受的委屈也够多了。
这念头涌上来的瞬间,馄饨变得苦涩,难以下咽,他放了筷子,回到卧室去睡觉。
裴聿南躺在黑暗中,他想,也许他们相遇那天就注定,这将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
梨衫回到家,客厅十分安静,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自然地过去按了开关,客厅骤然明亮,沙发上的男人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眉心皱了一下。
梨衫这才发现他竟然睡在这里。
“抱歉。”她赶紧把灯关掉,“没看到你在睡觉。”
他声音有点哑:“怎么回来这么晚?”
梨衫找了个借口:“跟同事逛了会儿街。”
他领带都没摘,外套皱着,看样子是回来后直接躺下了。
这得是多累,连脱个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梨衫回想起今天在宴会上的聊天内容。
贺耀言说,很多事情他也身不由己,这样草草收场,对他不公平。
“他有时候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可能挺害怕失去你吧,乱七八糟什么办法都想试试,结果越弄越糟……”
再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问他。
可他眉眼间的疲惫明显,整个人透着倦意,她很少见到他如此狼狈。
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她回来了,他起身要走。
经过她身旁时,她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你喝这么多酒,怎么回去?”
他拿了钥匙,“叫个代驾。”
他打开门,“今天在幼儿园玩水,粥粥的外套湿了,明天别让她再穿那件了。”
梨衫点了点头,“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楼道很安静,裴聿南走出去,背影仍旧挺拔清贵,肩背宽阔,哪怕喝了酒,步子依然稳。
梨衫扶着门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空了下,冒出来一股酸涩难忍的情绪细流。
是心疼?还是愧疚?
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他刚才下楼的身影有些孤独。
裴聿南坐进车里,揉了下眉心,他连轴转了两天没合眼,刚刚在她的沙发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依然疲惫。四周一片黑暗,他也不着急,闭上眼睛,想着缓一下再叫代驾。
清脆的几声,有人在敲窗。
裴聿南睁开眼,降下车窗。
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窗外一轮明月散发出幽幽的光。梨衫站在车外,一双眼眸灿若繁星。
他嗓子干涩微哑,“怎么下来了?”
她披着件外套,头发随意地用抓夹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素净的脸上没有妆容。
她抿了下唇,静静看着他,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怔了下,没有动。
梨衫看着他,又说:“你把车门打开,我来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Chapter 58 “这么心软
她站在路灯下, 昏黄的光影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眉眼清秀, 身形纤细, 披着外套站在那里, 成为夜色中的一抹温柔。
裴聿南看着她, 原本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许多。
他怔了片刻,才伸手替她解开车锁。
“这车你开不惯。”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车身宽大的路虎,她开小车习惯了, 怕她不适应。
梨衫拉开车门,往前拽了下座位,系上安全带,她看了眼后视镜,调整角度, “试试吧,反正比你开着安全。”
她缓缓踩下油门,车子从小区驶出,汇入主干路。
车内安静极了,裴聿南问:“怎么忽然来送我?”
“你喝这么多酒, 要是倒在我家门口, 我还得负责。”
裴聿南低头笑了下, “我再喝十瓶也不是问题。”
梨衫睨他一眼。
他知道,她嘴硬心软,也懒得戳穿。
梨衫抿了下唇,说:“我不是没良心的人,你帮我这么多,我给你当一回司机算不了什么。”
她开得慢, 速度平稳,裴聿南第一次祈祷这条路堵车,最近和她独处的时间太少太少。
他没再说话,不想打破这静谧和谐的氛围,靠在椅背上,眉眼之间的疲惫清晰可见。
蓝牙音箱关闭,他也没有听音乐的习惯,和她独处时,任何音乐都是聒噪的,音乐会遮盖她细碎的声音。
昏暗中,她的侧脸模糊不清,透着股沉静松弛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他偏头说道:“那我睡一会儿?”
“好。”
他后仰了下,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神经却紧绷着,时不时就睁开眼睛,看一眼镜子里的她。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温柔的夜梦。
梨衫稳稳控着方向盘,二十分钟之后,停在别墅门口。
发动机熄灭,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裴聿南也睁开眼。
她放下手刹,没有立刻下车,双手离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车内没有开灯,只有院内柔柔的光透进来,他们像漂在无名暗河中的小舟上,谁都没有着急靠岸。
几秒后,梨衫开口:“那天你说的话,我回去好好想了想。”
裴聿南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这段时间他的付出从来得不到回应,总给他一种对着墙说话的错觉。
“想了什么?”
“很多。之前的事,当下的事,还有未来,打算想清楚之后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她扯了下唇角,“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他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一堆人站在我面前,我随便从里面挑了个你似的。”
梨衫说:“也差不多吧,感情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在我看来不是。”裴聿南淡淡道:“我没有备选项,我的准入池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梨衫垂眸,目光落在罩衫下摆的重工花边,纤细的睫毛颤了下。
“你不恨我吗?”她问,“在宴会那天你说过的,永远不想看到我。”
“我当然恨你。”他说得坦然。
这话一出,梨衫心口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酸痛难忍,他果然……
紧接着,他又说了下一句:“你一声招呼都不打,我送你的东西全扔了,一个人跑去冰市,后来好不容易回来,见到我以后还装得跟陌生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裴总’,我问你,裴总也是你叫的?”
“五年里一个电话都没有,一条消息也没有,你躲我躲得那么远,一回来就让我亲眼看着你被那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梨衫怔怔看着他,半晌才低下头。
她缓缓舒了口气,“你身边有那么多选择,家里也一直希望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我没什么能帮你的,换个条件相当的人,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确是吃力不讨好的一件事。”
“你还替我考虑上了。”裴聿南故意说,“你就这么大方,迫不及待把我推出去送给别人?”
梨衫索性直说:“我有什么办法,你家里人又不喜欢我,他们一辈子也不会接受我。”
裴聿南看她脸上带了点恼怒,他动了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不接受那就不接受,我喜欢就够了,别人的看法算个屁。”
他握了下她的手,梨衫想挣开,他顺势拿起来,和她十指相扣。
他眼神坚定:“信我,五年前我做不到的事,不代表现在做不到,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梨衫内心的冰霜有融化的趋势。
她又想了想,“你既然早有这个打算,那天为什么会说结婚之前会和我断干净。”
裴聿南怔了下,“哪天?”
梨衫绷着下巴,“你别装。”
那天她躲在包间门前,听到他和贺耀言、翟杭他们说的话。
她眉毛竖起来,眼神也褪去温柔,“说了就是说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裴聿南盯着她几秒,她竟然连这句话都记得。
“你要祝我百年好的那天?”
梨衫没吭声,等于默认了。她没想到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句。
裴聿南回忆了下,那天贺耀言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他没什么好瞒着的,说:“就她了。”
“家里塞给你那几个老总的女儿不考虑了?我记得有好几个对你可是情深义重。”
裴聿南说:“结婚之前我会断干净。”
包厢内隔音效果不错,她刚走过来,不巧只听到了这句。
梨衫像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他。
裴聿南看着她越来越僵硬的神情,忍不住问:“所以你当时就是因为这句话,觉得我要跟别人结婚?”
梨衫没说话。
“乔梨衫。”
他直接叫她的名字,“你连后面一句都没听就给我扣帽子了。有你这么冤枉人的吗?”
他无奈地笑了下,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后知后觉,却觉得心疼。
她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记了这么久,难怪她那天脾气阴晴不定,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他竟然毫无察觉。
梨衫没想到完整的对话竟然是这样。
所以,让她耿耿于怀的,只是个误会?
“但是……”她说,“你后来在车上也说了,我做我的总监,你结你的婚。”
两人在车上争吵,情绪催化下,都有些口不择言。
裴聿南说:“我那天被你气昏头了,我都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怨我了,你说,是不是故意说那种话刺激我?”
裴聿南静静看着她:“我说的话我认,你突然要和我断了关系,我当时只想着留住你,不论用什么方法。”
梨衫承认她是有故意的成分……可是这场关系里,她处在被动的地位,为了好好保护自己,必要时她会竖起身上的刺,保护自己。
裴聿南说:“以后有什么担心的事都跟我说说,别自己憋着。”
梨衫没说话,他忽然上前凑近她,捧起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
“记住了吗?”
梨衫的目光无处可躲,不得不和他对视。
良久,她才轻声“嗯”了一句。
裴聿南满意地笑了下,放开她。
梨衫的脸正在升温。
他说:“别瞎想,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如此坚定的话,给梨衫内心打上一剂强心针,她日夜怀疑不安定的东西被压下去。
再抬眸的时候,她眼底变得柔软。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这就感动了?”
梨衫嗔他一眼。
“这么心软,小心被人骗走。”
梨衫说:“我心软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又不会骗你。”裴聿南说:“我倒是希望你多考验我,我想让你放心。”
裴聿南抬手,理了下她垂落脸侧的碎发,轻轻拢到而后。
手指划过之处一路发烫。
他说:“要不考察一个月?三个月也行。”
“你又不一定能转正。”梨衫说。
“那就延长考察期。”他玩味地说,“乔总监不可能不清楚人事规则。”
梨衫挪开视线,不想看他,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裴聿南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在她身上,“嗯。”
她解开安全带,“我走了。”
他按住她的手,“你开我的车回去。”
梨衫不解地看着他,开来开去,这不是闹着玩吗?
裴聿南说:“我最近不开这辆。”
“我打车也是一样。”
“打车不安全。”
梨衫无奈,“遇上车祸什么车都一样。”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能不能盼自己点好?这辆车按照防弹标准改过,普通情况下没什么用,但真碰上点意外,能替你挡掉不必要的风险。”
梨衫忽然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还是把那台车开了回去。
临走前,裴聿南告诉她,“你往前走一步,我会朝你走九十九步,如果一步也不想走,那也没事,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去找你。”
他说了不着急是真的不着急,反正这辈子非她不可,他会用剩下的时间和生命来践行这条诺言。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部就班工作,照顾粥粥,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但不常见面。
粥粥下午放学回家,看到家里多了一堆快递盒子,纸箱堆在房间的角落,比她人都要高了。
她走过去,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纸箱,我们家变成垃圾场了吗?”
梨衫哭笑不得,“没有,是最近快递比较多,拆出来纸箱妈妈还没来得及扔出去。”
粥粥歪着头,“为什么快递比较多?”
梨衫说:“因为……最近爸爸买了很多东西。”
粥粥还想继续再问点什么,按照她的习惯,下一句还是“为什么”开头。
梨衫去热了饭菜,喊她,“粥粥,快去洗手吃饭!”
“噢。”她乖乖去了厨房洗手。
梨衫这几天在忙大工程,之前李总强行加给她的大项目,还只有个雏形,但内部已经开了好几次重要会议,临时组了个精英小团队,足以见得领导对此无比重视。
她一天几乎脚不沾地,刚坐下就被拉去开会,旁边的颜嫣还说了句:“光域这是下了血本了?全员都给这项目让步,我看你过阵子忙起来真得要命。”
梨衫无奈,“谁说不是呢。才只是预热阶段就忙到飞起。”
“往好处想想,干完这一票,奖金能顶三四年呢!”
“赚了钱也得有命花,照这个加班频率,一个月都撑不住。”
颜嫣靠在椅背上,翘着脚挺悠闲,给她打气,“坚持!我就等你当上副总,你升职了就有人保我了。”
梨衫笑笑,颜嫣这暴脾气可是全公司有名的,一言不合就踹开办公室,趾高气扬和李总对峙,她哪里需要保护伞。
她还是点点头,“行啊,我保你。”
*
裴聿南这两天频繁接到家里电话,无非还是为了同一件事。
——催他盯紧和薛京的合作。
赵女士在电话里难得诚恳,这项目已经不光是自家的事,几个亲戚眼见形势大好,也跟着上了船,大家一荣俱荣,况且,这事成了之后,薛家摇身一变跻身上层,他们卖给薛京一个面子,以后办事会方便得多。
最后沉声叮嘱他:“聿南,这事容不得马虎,务必办妥。”
裴聿南接了两个电话之后开始不耐烦,每次敷衍了事,回两句:“知道了,放心吧。”
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
他看得清楚,这事薛京比谁都操心,压根用不着他盯着。
直到那天原舫来了通电话,裴聿南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离得有点远,他伸手一划,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什么事?”
原舫说:“是关于您投资薛总的那个项目,策划书在我这里,但是有点问题。”
“直接说。”裴聿南没那么多耐心。
原舫开口:“这项目已经下发,中标的公司也定下来了,合同都走完了……”他咽了下口水,又看到合同上的名字,老板看见后,一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他说:“我还是送过去,您亲自看一下吧。”
裴聿南皱了下眉,原舫很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他带着文件敲了门。
“老板,这是薛总发过来的。”
裴聿南接过厚厚的一沓文件,前面是策划书,没什么问题,他翻了两页,后面附了签好字的合同条款,白纸黑字写了几个字。
分管负责人:乔梨衫。
裴聿南脑海中嗡地一生,他抬头看了眼原舫,眸中深沉得吓人。
原舫咳了下,说:“就是这样……中标的是梨衫小姐的公司,她是项目负责人。”
“手机给我。”裴聿南快速道。
原舫递给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拨通了梨衫的电话。
嘟——嘟——
等待拨通的时间里,裴聿南脸色沉下去,眉心蹙起,拧成一团麻绳,仿佛山雨欲来。
“喂?”梨衫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裴聿南盯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手印:“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一个核心项目?有南源注资的,立项日期在上个月15号。”
这个时间,梨衫应该是在午休,骤然被吵醒,她语气有些惺忪,“哦,是有,怎么了?”
裴聿南心里一沉,坏事了。
怕她恐慌,没敢说出这项目背后的玄机,他问:“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过?”
梨衫挺平静,“上次想告诉你的,看你喝得有点多,后来我也忘了说。”
她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对劲,又不放心问了句:“这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裴聿南攥着手机,尽量稳住情绪,“没事,签字的时候偶然看见了,打电话问问你。”
梨衫“嗯”了一声,没有怀疑什么。
“在干吗?”他又问了句。
“睡觉啊。”她说,“这个点还能干什么。”
裴聿南一紧张就打了过去,也没看时间,他语气温沉,说:“嗯,你好好休息。”
梨衫应了两句就挂断了,一通电话不明不白的,他真是莫名其妙。
裴聿南脸上乌云密布,他咬了下牙。
项目书被扔在桌子上,纸张散落一地。
“去把律师找来。”他吩咐原舫。
“好的,我现在去。”原舫也知道事关紧急,立刻就起身出门。
裴聿南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面,翟杭轻佻的声音传过来:“哟,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您加班加死了。”
“出事了。”裴聿南沉声道:“你来南源一趟,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希望能多更点,加油!
第59章 Chapter 59 她什么都没
晚上九点多, 翟杭躺在沙发上,翘着腿,悠闲地看着肥皂剧。奇怪的是, 从下午开始, 他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觉得有什么事悬而未落, 弄得人提心吊胆的。
直到接到裴聿南的电话,铃声乍起,吓了他一跳。
他摸了摸疯狂跳动的心脏, 心说:终于还是来了。
裴聿南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来一趟公司,能多快就多快。
翟杭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二代,怒道:“大晚上的九点多了,你拿我当小喽啰使唤呢!”
裴聿南直接挂了电话。
翟杭骂骂咧咧地起来穿外套, 跟一脸担忧的老婆打了声招呼,开车冲了出去。
经过路口时,对面的车打了个双闪,翟杭一瞧,是贺耀言。
两人一起往南源集团大楼赶去。
上电梯的时候翟杭还问他, “他跟你说什么事了?”
贺耀言摇头, “没说, 就让我快点来。”
“他要是敢虚晃一枪,我就把他藏的那两瓶波本兜走。”
开门的是原舫。
他朝着两人点头问了好,指了下沙发,“二位先坐,老板在打电话,稍等就回来。”
“行, 你去忙吧,我俩自己转转。”
裴聿南打完电话,眉头还是紧皱着。
“到底出什么事,让你愁成这样?”翟杭问了句。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没说什么,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我看看。”贺耀言拿起来。
两个人翻了翻文件,一眼就看到不对劲,看清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时,翟杭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什么情况?负责人怎么是梨衫?”
谁不知道乔梨衫是他心尖上的人,这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具有法律效益。
也许是被狗公司利用,或是被蒙在鼓里,梨衫不清不楚就上了贼船。
翟杭啧了一声,“薛京这他妈是故意的吧?”
贺耀言说:“梨衫是什么人物他心里门儿清,签好字了才把文件送来,这不是等着看我哥为难吗?”
不用想,这事发展到最后就一种可能。
薛京一纸诉状把公司告到法院,公司顶不住了,高层跑路,让负责人出来挡箭,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梨衫。
翟杭叹了口气,“不能让梨衫就这么接了……搞不好是要进去的,上回那房地产的事,就跟这案子一模一样,被判了三年多。”
贺耀言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严肃,“坏菜了,这咋办?”
就在前不久他们还讨论过这项目的事,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这一票没有几个亿是压不下来了,也不知道会被哪个倒霉鬼撞上。
一旦事情尘埃落定,梨衫这几年在行业积攒的一切,将全部化为灰烬,替人背了锅,她连正常生活都困难。
翟杭问:“她知道这事了?”
裴聿南说:“不知道。”
他不会让她知道。
“你要不先跟薛京谈谈。”翟杭说,“这事麻烦就麻烦在薛家那几口子,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裴聿南断定:“他不会同意。”
只要目的达成,他怎么会管别人死活。
裴聿南现在是进退两难。
这项目已经启动,他要是中途撤资,薛京第一个不同意。他为这一天筹谋良久,准备一步登天,要是中间被人截了和,非得跟他拼命。
更不用说,家里还有一堆亲戚都指着这项目大发一笔。断人财路,和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他冷漠地抽着烟,那阴鸷的神情,说是想杀了薛京都不为过。
沉默良久,他说:“这项目不能再做了。”
翟杭放下那份文件,说了句:“你先别急,没那么简单,到时候薛家跟你妈那边的亲戚联合起来,你一个人扛不住。”
裴聿南弹了下烟灰,沉默几秒才开口:“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翟杭看了眼贺耀言,两人脸上是同样的愁云惨淡。
可裴聿南似乎格外坚定,要跟薛家杠上了。
翟杭一想到这事牵连出来的后果,不由得一阵胆寒。
感觉要大变天了。
这晚是个不眠夜。
三个人拿着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商量对策,凌晨一点多,原舫中途进来一次,给他们添了杯咖啡。
大楼底层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谁也没有睡意。
裴聿南问翟杭,“你多久没见过老杜了?”
“你想找他帮忙?”翟杭立马就摇了头,“他就是一半吊子,你别想了。”
“他不行,他爸还是有点本事的。”
翟杭说:“他爸多少年不掺和这种事了,够呛,主要是他家早就不在权力中心了,他不一定说得上话。”
裴聿南思忖了下,“让他介绍个律师总行吧?”
凡是和他爸妈交好的人他一律不敢用,必须越过家里的关系,自己找人办事,光是这点就难如登天。
裴聿南知道有个顶尖大律师,专门负责经济案件,性格古怪,他爸试着拉拢了好几年都没结果。
翟杭翻了手机,找出来一个号码,“我明天一早给他打个电话,实在不行就跑一趟。”
“谢了。”裴聿南说,“走的时候从仓库里拿套球杆,上个月刚运来一套不错的。”
“见外了啊。好歹我和梨衫也认识多年,不能害了她。”
翟杭又说:“不过你得考虑好后果,提前想好怎么善了。”
裴聿南淡淡地说:“这事既然出了,就不可能善了。”
翟杭摸了摸鼻子,又问:“你真想好要搞他?一旦开始可就没法回头了,你要是不能一巴掌把他拍死,他回过神来,那就麻烦大了。”
裴聿南说:“谁让他盯准了乔梨衫。”
贺耀言说:“他不会是为了妹妹吧?小佳喜欢聿南哥这事谁不知道?搞这一出,拿敛来的财给自己铺了条好路,还能和裴家搭上关系,再顺手把梨衫弄走,一箭三雕啊。”
裴聿南眯了下眼,“我真是小瞧他了。”
“要不我们出面帮你把这事先拖一拖。”翟杭说。
“来不及了。”他说,“他着急出国,最近就要用钱,肯定会有大动作。”
“但是你这……”
这个节骨眼,他不该轻举妄动的,他爸快要退下来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不小心被人拉下水,这辈子翻不了身了,代价太沉重。
裴聿南也不是没想过,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当务之急,他要先保住梨衫。
*
而此时,风暴中心的梨衫一无所知。
连续好几天,裴聿南没有去接粥粥,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和颜嫣在楼下喝咖啡,“等我下,我去把电脑放回会议室。”
颜嫣摆了摆手。
会议室就在一楼大厅,不远,她走过去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叫了她一句。
“梨衫!”
梨衫猝然回头,看见了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她很久没有见过宋斯程了。
宋斯程穿了身藏蓝色西装,依旧是那副金丝边眼镜,冲她礼貌友好地笑笑。
梨衫脸上的笑顿时褪去,转头就直接走。
宋斯程快步上前,追上她。
“你看你,别对我这么抗拒,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梨衫看了眼四角的监控,冷冷地对他说:“这里是公司大厅,请你自重。”
宋斯程笑了下,“当然,我今天来拜访贵司是为了商业友好交流。”
说着,还指了下不远处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欢迎友商Skye莅临指导。
梨衫面无表情,原本要去会议室的,她脚步一转,刷了工牌,随便进了个办公部门。
门禁将宋斯程拦在外面,他看着她逃走的背影,盯了几秒,自讨没趣就走了。
梨衫抱着电脑,穿过一排排工位,确保身后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周围的陈设,情急之下,也不知道这是哪个部门。
冷静下来后,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梨衫忽然想起来,颜嫣还在楼下小咖啡馆等她。
可她现在出去,也许又要正面撞上宋斯程。
梨衫攥紧了手机,一时间心里慌了神。
她没想到宋斯程要纠缠她这么久,每次遇到他,梨衫心情要低落好久,总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来调整情绪。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
手机里只有颜嫣催她的两条消息,和裴聿南的对话框风平浪静。
他又不可能神兵天降,带走她的烦恼。
这种事她只能靠自己。
以前她无依无靠,遇到事只能靠躲,靠逃避,可现在她有了粥粥,她成为了守护别人的人。
不,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梨衫咬了下唇,看着手机的联系人页面,最上方躺着一个名字:裴聿南。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可怕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该逃的人不是她。
她直起身,敲下键盘,给颜嫣发了一句话:“马上过去。”
宋斯程没有在大厅晃悠,梨衫重新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颜嫣看她一眼,“遇到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白。”
她说了实话:“今天Skye的人来访,碰到我前上司了。”
颜嫣知道她曾经在Skye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不清楚离职缘由,她问:“为难你了?”
“怎么看出来的……我脸色真的很差吗?”
颜嫣翻了个白眼,“你能力这么强,Skye却留不住你,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和领导不对付了,被穿小鞋了呗。”
梨衫喝了口咖啡,又点了一份舒芙蕾,想吃点甜的疗愈一下内心。
她主动开口:“我不是主动离职,是被Skye开除的。”
颜嫣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除非员工有重大过错,不然公司贸然开除某个员工是要赔不少钱的,不过她能理解梨衫有难言之隐。
“Skye风评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梨衫点了点头,刚要说点什么,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
宋斯程阴魂不散追了过来,无比熟络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搭着话。
梨衫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另一边倾斜,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厌恶至极,周围的空气都被污染了。
面对突然加入的人,颜嫣脸上有点不高兴,“你谁啊大叔?”
宋斯程脸色僵了瞬,很快微微一笑,主动伸手,“你好,Skye的执行总裁,我姓宋。”
颜嫣的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个遍,带着鄙夷。
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执行总裁?就你?
宋斯程收回悬着的手,脸上的笑意敛了,转头看向梨衫,“有空吗?我们谈谈?”
周围都是喝咖啡的员工,梨衫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强行让自己平静。
“你想谈什么现在就说,我有一杯咖啡的工夫。”
宋斯程笑了下,倾身靠近她,嘴里呼出的气息喷到她脖颈处,梨衫的后脊顿时起了一阵恶寒。
他料定她当着别人的面不敢抵抗,说:“我们的事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聊吧?”
梨衫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汹涌的怒气正在膨胀,她攥住拳,指甲不可避免地嵌入掌心,而后一抬手,扫翻了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咖啡。
咖啡一滴不剩地全部泼在宋斯程腹部、腿上,杯子滚落下去,砸在他脚边,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干净的西装顿时被咖啡浸透,留下大片褐色咖啡渍。
梨衫冷冷道:“不好意思,没拿稳。”
公共场合,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两人剑拔弩张中,对面的颜嫣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宋斯程恼羞成怒,目光扫过去,颜嫣立刻收住,佯装抱歉:“不好意思啊,没忍住。”
梨衫自始至终稳稳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还聊不聊?”
宋斯程低头笑了下,优雅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污渍,纸巾立刻被咖啡液浸湿,面积太大又极其明显,擦不干净。
“我本来是想友好一点的。”他眼神变得阴森,“听说你最近和南源的裴总走得很近,难怪看不上我,原来是搭上大财主了。”
“你跟踪我?”梨衫神色凝了一瞬。
“偶遇而已。”他说,“我有点好奇,裴总知道你在Skye的事吗?”
“我没有什么事需要藏着掖着。”
“是吗?”宋斯程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故意道:“跟我也没有?”
梨衫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指在Skye性骚扰我,还反咬我一口的事?”
宋斯程没想到她直接这么说出来了,还愣了下。
他无所谓地笑笑,“不就摸了下你的腰,别说的这么严重,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说了,梨衫,你有证据吗?”
梨衫脸色顿时煞白,肩膀都有些发抖。
一旁的颜嫣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一寸一寸变得难看。
梨衫说:“我劝你不要再招惹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万一某天你被我抓到把柄,我会毫不犹豫把你送上法庭。”
他神色轻松:“本来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反应那么激烈,何必呢?再说了,你放眼看一看,做这行的哪个领导没点风流韵事?我问你,你能改变行业现状吗?”
梨衫冷笑了声,“自己不要脸还拉上别人垫背,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恶心龌龊?”
宋斯程摇摇头,似乎叹了口气,“裴总那种出身的人,最在乎脸面,如果裴总知道你当初为了进Skye不惜骚扰男上司,被抓现行,还成为了行业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允许你在身边晃悠吗?”
梨衫没说话,宋斯程只当她是被唬住了。
他语气充满玩味,“我就是来贴心地给你提个醒,裴总那里待不住,你还可以回来找我,毕竟……我最喜欢被宁死不屈的美女服务,像你这种有才有能力的,就该找个合拍的搭档,裴总给你多少钱,我不会比他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跳槽?”
梨衫冷漠地开口:“他给了我八百万,你能?”
宋斯程笑了下,“你真没必要跟我打肿了脸充胖子,你开的车还是那辆白色二手吧?有八百万不舍得换辆新车?”
说完,他站起身又准备离开,“哦对了,我的号码没换,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我等你回头是岸。”
梨衫还没说话,对面的颜嫣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艹你大爷的,死流氓!”
她冲上去,一拳砸在宋斯程左脸上,他眼镜当场飞出去,紧接着,颜嫣膝盖屈起,抬腿朝着他的裤/裆处狠狠一击。
梨衫懵了下,赶紧跑过去。
宋斯程面色痛苦蹲在地上,已经直不起身来了。
好几个看热闹的人闻声凑了过来,梨衫拉着颜嫣的手,“你没事吧?手怎么样?”
颜嫣呼出一口气,头发帅气一撩,吐出三个字:“爽爆了。”
有几个人冲上来,声称是Skye的员工,扶起了地上的宋斯程,缠着颜嫣不让她走了。
梨衫站出来,挡在她面前,眼神丝毫不惧:“人是我们打的,要报警还是请律师随便。”
说完,她拉着颜嫣直接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区,两人的心绪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梨衫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还把你卷进我的麻烦事里。”
颜嫣无所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禽兽的样,他有什么冲我来,我打的他,跟你没关系!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有种他就来起诉我,看我不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梨衫双手合十,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她无比感激颜嫣没有过问裴聿南的事,也没有追着她的黑历史刨根问底。
有这一遭之后,估计宋斯程会老实几天。
下午她回到家,放了包,粥粥自己去卧室和小玩偶过家家了,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今天的遭遇并不美好,她有气无力地刷着手机,忽然意识到,裴聿南好像很多天没有过来了。
上次拿来一只新鲜的鲫鱼和一包牛肉,放下后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他最近在忙什么?
梨衫刷着手机,心里有些落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重新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
他早晚会知道宋斯程的事,会有什么反应?
会愤怒吗?
还是失望地指责她没有早点告诉他。
她今天勇敢地站出来反击了一次,哪怕没有将他绳之以法,但她心里畅快多了。
这点小事她很想和他分享。
他说过,不希望她事事憋在心里,她也真的听了进去。
梨衫的手机灭灭开开,最终打开了消息。
她:【这几天有空吗?】
想了想,她又敲下几个字:【粥粥很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问什么时候和好,我不敢预估,现在可以说了,就在明天或者后天。下一章60章,23:55更新,又是整数章了,有红包哦,不要忘记~
第60章 Chapter 60 还好,我又
梨衫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手机震动了一声。她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屏幕。
裴聿南回了句:【出什么事了?】
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最近工作多, 应该刚刚忙完。
原本都要睡了, 看到他的消息, 她又重新坐起来。
梨衫:【没事,就是问问。】
而下一刻,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裴聿南问:“怎么还不睡?”
梨衫嗓音迷糊, 低声说:“睡着了,又醒了。”
很多事情,她想要当面和他讲,电话只听得见声音,她觉得不安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timing。
一时间, 电话两端都陷入沉寂。
裴聿南说:“早点休息吧。”
梨衫“嗯”了一声,“你也早点休息。”
她直觉,裴聿南有事情瞒着她,像是要快点打发了她一样。
之前他从不会这样。
裴聿南还在南源的办公室加班。
这两天,贺耀言和翟杭辗转找了好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效果一般。
时间一点点流逝, 越来越危险, 裴聿南还要冒着不被家里人发现的风险,属实有点四面楚歌的意思。
他吃了晚饭,电话开着免提,翟杭正说着那律师的事,语气沉郁,他也陪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精神头撑不住了。
裴聿南听了几句,心里大概有了数,又是个凶多吉少的消息。
他劝翟杭:“别熬了,嗓子都变调了,睡吧。”
翟杭也没什么睡觉的心思,说:“该想的办法哥几个都给你找了个遍,要是还办不成……可能就是她命不好,撞上了。”
裴聿南沉默了两秒,说:“这事既然让我知道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翟杭叹了口气,“你还真打算为了她跟你家里翻脸?”
翟杭这样劝他也不过分,这不是小孩头脑一热就做的决定,牵扯好几个家庭的利益,万一闹僵了,以后在京市处处受阻。
说实在的,没必要赌上后半辈子的前程。
裴聿南语气还挺轻松,“这有什么不敢的?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你……”翟杭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闹半天说了句:“你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裴聿南笑了下。
翟杭这话不是揶揄他,他是真没想到裴聿南能为了梨衫做到这程度,心里震惊完了后,又思索了两人一路走过来的风风雨雨,觉得谁也不容易。
他说:“反正,你俩都好好的。”
“那还用说。”
翟杭知道他狠得下心,裴聿南这人一疯起来就容易不计后果,不过也有个好处,他狠下来,别人被逼弱了,到最后他总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兜了一圈,翟杭问道:“到底怎么办,想好了吗?”
“没辙。”裴聿南慢悠悠吐了个烟圈,“先做了再说。”
“和平解决行不通了?”
裴聿南说:“本来也没指望和平解决。”
打完电话,他还平静地洗了个澡,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值凌晨一点多,他叫了原舫进来,叮嘱他亲自去办。
原舫听完,脸色也不太好,还是低头说了句:“您放心,我务必办好”。
裴聿南点头,让他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原舫迈进电梯,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细细密密冒了出来。
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了眼时间,这时是凌晨一点多。
他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包烟,拢起手掌,点燃一支,青色烟雾缓缓漫开。
他让原舫直接下了文件,南源单方面撤资。
原舫问以什么理由。
理由有什么重要,钱撤走,借口只是个幌子而已。
裴聿南说:“就说风控评估不过,项目有风险。”
办公室内拉着窗帘,从深夜到白天都是一样的黑。
凌晨的时间过得格外慢,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又抽完了一整支烟。
消息传出去不过两个小时,还没到上班的点,手机就响了。
裴聿南拿起来,是薛京打来的。
他点了接通:“喂?”
薛京语气阴沉,冰冷得吓人,“聿南哥,我可一直拿你当好兄弟,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淡淡道:“直接说事。”
“你要撤资?”
裴聿南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风控评估不通过,没办法的事。”
薛京顿时就怒了,撕破了脸皮,“你他妈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有风险早不说,干一半了什么狗屁风控,要是没有你点头签字他们敢上报风险?”
裴聿南轻飘飘说了句:“这项目你做不了,别想了。”
“还有我做不了的东西?”薛京恼怒地叫嚣:“我他妈的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多,你一句做不了就给我打发了,你觉得合适吗?”
裴聿南听他那油盐不进的语气,耐心告罄,说:“你当初找我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就一句话,我不陪你玩了。”
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自损一千杀敌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做得出来。
钱不钱的无所谓,他担心,薛京如果知道他是因为梨衫才在背后捅他一刀,他势必要去找梨衫的麻烦。
在此之前,他需要清理好一切。
让原舫送去的文件里,就有一份薛京这几年干的脏事的证据。
虽说谁家都不可能清清白白,但薛京行事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惯,想拉他下马的人多了去了,都不用裴聿南出手,他只要在背后悄悄推一把。
剩下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接粥粥。
先是家里得知他要撤资的消息,赵女士直接开车杀到公司来大闹了一场。
贺耀言和翟杭站在墙边,看着她大发脾气,把裴聿南酒柜里藏的那两瓶波本都给砸了。
砰地一声,翟杭心头一跳,痛心道:“23年的,没了……”
赵女士的头发有些散了,没了精英形象,指着裴聿南打骂,“你是要把咱们家害死才算完吗!谁允许你随便撤掉投资的?你让我怎么面对薛家的人?你是不是昏头了,还是被人下迷魂汤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报答家里的阿姨姑姑?你今天就给我回家去,挨个上门道歉,跟她们解释,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生了个白眼狼!”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任由他妈骂着,旁边的翟杭和贺耀言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良久,裴聿南开口说了句,语气一如既往冷静,甚至有些冷血。
“说完了?说完消消气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眼看赵女士拎着包就要砸过来,贺耀言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住她的胳膊,“赵姨!赵姨!”
惯性冲击,咚地一声闷响,贺耀言头上被砸了个包,他委委屈屈地捂着头叫了声:“哎哟”
赵女士僵了下,停住手,办公室的闹剧到这儿才算告一段落。
她走之后,翟杭肩膀垮下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砸我。”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光收拾烂摊子就忙得脚不沾地,先是薛京因为一块地皮买卖不当被带走,牵扯到这次的项目,裴聿南作为投资方也要配合调查。
晚上秘书递过来电话,他爸已经知道了这事,在电话里异常愤怒,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么多年来,能让他爸生气的事越来越少,裴聿南捅的马蜂窝算是出了名。
不出两天,所有出了钱出了力的亲戚朋友都找上门讨说法,他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公司内,几个老股东不满他的作风,消极抵抗,有要罢工的念头。
担心他出什么意外,翟杭和贺耀言日夜在他身边陪着,但裴聿南自己却没当回事,每天按时上班,看文件,还趁机换走了两个看不顺眼的小领导。
老股东和他理念背道而驰,他直接拿出了股权转让协议,往桌子上一扔:“签字,拿钱,走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脾气火爆的当场签了,扔了笔,摔门而去,裴聿南仰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掀开。
等一切尘埃落定,新一轮董事大会上,十位董事举手表决,裴聿南拿到了八位支持票,剩下两个弃权。
至此,他成为南源集团真正的掌权人。
*
梨衫也面临过这种事。
兢兢业业做了几个周期的成果化为泡沫,或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对打工人来说,少一个项目就代表少一桩事,解脱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极少的时候,梨衫会觉得失落。
辛勤浇水松土,种了一年的花被人连盆端走了。
这天,领导愁容惨淡把她叫去,说那个大项目黄了。
梨衫简单以为是暂停。很多时候,资金、设备、人力出现问题都会导致项目停摆,等筹够了钱再重开。
她淡然地点头,问了句:“预估重启时间是什么时候?”
领导愣了下,知道她误会了。说:“是没了啊。”
梨衫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么重要的项目,怎么忽然没了?
按理说,公司拼了命也要保住的。
领导脸色铁青,说:“上面的安排,我们也无力改变。”
梨衫心里冒出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裴聿南注资的项目吗?
就算出了问题,大不了停一段时间,时机成熟后重启,以他的能力,怎么会让到手的项目飞走了?
她心事重重回了工位上。
手机聊天页面上,上一条消息还是在昨晚。
她发了条【晚安】,凌晨三点多,他才回复一句【晚安】。
再往上翻,他对她的消息句句有回应,但时间都在凌晨。
他们的聊天像是不在同一个频道。
梨衫总觉得心里不安。
她隐隐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想了想,她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出意外,占线中。
她又不死心地打了两个,还是占线,正在通话中。
她心里纳闷了,有这么多人同时给他打电话吗?
项目没了,办公室头顶也笼罩着大片乌云,掐指一算,今年又要少赚好多钱。
梨衫索性请了一下午的假,她拎着包,开车直奔南源的大厦而去。
她和上次一样和前台报了姓名。
可这次,前台面带微笑地看了她许久,不让她进去。
梨衫着急了,赶紧自报家门:“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上次来过的,找你们裴总有事。”
前台依然微笑,“我知道的,乔总监,但是很抱歉,您不能进去。”
梨衫愣在门口,半晌,她不禁抬眸看向顶楼。
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梨衫咬了下唇,想了想,没有在这里久留。
他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回了家里,粥粥很久没有和爸爸一起玩积木,眼神巴巴地看着她,已经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梨衫蹲下来,安慰道:“爸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就来陪你,乖一点,妈妈先陪你玩好不好?”
粥粥看起来并不情愿,但懂事地点点头。
梨衫照例去忙自己的事,她同样也有瞒着他的事,有自己的隐私很正常,这和爱不爱没有关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理智,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上纲上线。
她愿意给人足够多的信任。
因为她有底气。
她自己挣来的底气,还有一部分,是他送她的。
*
洗完澡后,梨衫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到门铃响了声。
她吓了一跳,赶紧穿上鞋去门口查看。
“谁?”她轻声问了句。
这么晚了还会出现在门口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她心脏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是我。”
温沉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梨衫顿时松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她裹着外套,拉开门。
时隔很久,裴聿南又出现在家门口,他穿了件黑色风衣,瘦了许多,像是困倦极了,下颌冒出点青青的胡茬。
在楼道的阴影中,显得身形更加高大瘦削。
两人对视一眼,梨衫扶着门的手颤了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情绪,汹涌吞噬了她,心脏像是被攥住一般,苦涩中藏着期待,化作一股酸涩,让她定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下一刻,就被人紧紧搂住,按在怀中。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像是风雪交加中跋涉的旅人,忽然被温暖的毛毯裹住全身,裴聿南心中的冰霜在缓慢融化。
多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他抱着她,低下头,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她的气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还好,我又护住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
红包明天我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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