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空是沿着倪雾来时的路往回走的。
周围叫不出名字的树依旧间距分明地驻扎着, 石头依旧压在稀疏泛黄的枯草上,风也依旧时不时将远处混凝土的味道卷至鼻腔。
奇怪的是,这条路变得又短又长。
短到倪雾没来得及一鼓作气将心里的酸楚倾泻出来, 就看见街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光。
长到她能感知到他的后背渗出了薄汗, 也让她产生他们能一起将这个夜晚走到永恒的错觉。
陆空放下她,动作小心到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但倪雾清楚,要是今天崴伤脚的是另一个人, 他也会这么做。
善良温柔是他的本性,待人处事熨帖是他的天赋。
在这世界上, 特殊的从来都是他, 而不是那些接受他善意的“倪雾们”。
可即便如此, 被珍视的欢喜也做不得假,像有人往她心湖里放生了一尾鱼, 频频激起心动的涟漪。
“陆空。”她轻声唤他。
陆空停下给温子凌发消息的动作,抬眸看她, “脚又疼了?”
他靠近些, 大大方方地把身体借给她, “要是站不住, 拿我当墙, 我给你支撑会。”
倪雾摇头说不疼,“我刚才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你能祸害这么多女生。
这种实话她自然不能说,“你好像有读心术, 知道怎么安慰人,怎么给出对方最需要的东西。”
陆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不瞒你说, 我从娘胎就开始潜心钻研心理学。”
倪雾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地往下接,一时错愕。
“把下巴收回去吧,我没骗你,”他没再看她,“你这么喜欢曲南乔,她每本书的后记肯定都看过,那就应该知道她平时最爱研究的就是社会心理学类书籍,怀孕那段时间,她做的胎教都跟心理学有关。”
理清这段话背后的逻辑关系后,倪雾生生怔住。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会在今晚,毫无铺垫的,以这种无足轻重的语气揭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原来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通性。
原来他们都在最需要妈妈的年纪里,失去了他们的妈妈。
陆空收起手机,果不其然捕获到她呆滞的目光,没忍住又是一笑,“你这么聪明,不是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最后被排除了。”
“就因为我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另一个女人叫妈?”
“嗯。”
陆空笑容里多出几分看二愣子的无奈,“倪朝阳,这个世界上,有种身份叫继母。”
她当然知道。
还有倪朝阳是什么称呼?听着土里土气的。
倪雾还想说什么,远远驶来一辆空车,陆空替她拉开后坐车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置上。
他报出一串地址,正是向禾的家。
倪雾慌忙拦下,“我还不能回去。”
“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我和我小姨说好两天后回来,要是我提前回南台,她会认定我在家里受了委屈,情急下,可能还会去我爸那里要个说法,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倪雾想了想,“我先找个酒店住几晚吧。”
“你满十八岁了?”
“没有。”
她明天才到十七周岁。
陆空扭头,“未成年一个人开房会很麻烦,你要是不想住你小姨那,可以先住在我的公寓。”
不知道是不是倪雾的错觉,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看得她耳后烧出一团火苗。
陆空的脸浸没在黑暗里,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我住秦盛那儿,正好他最近缠着我给他打排位赛……回头我去把门锁密码换了,接下来几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要是有人敲门,你也别开,就当家里没人……冰箱里有新鲜食材,你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点外卖也行,垃圾不用着急扔,先放门口,等我回来处理,至于温子凌那里,我会说你买了回沪市的票。”
他安排得妥帖,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语速又快,倪雾根本没有插话的空档,拒绝又显得不知好歹,最后只能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先去高铁站吧,我行李还寄存在那。”
离市中心越近,风就越燥热,不含一丝水汽。
倪雾对着陆空后脑勺看了会,想起他在提起曲南乔时的眼神,脸上无端感觉到异样的潮湿。
他当时没有哭,但他的眼底好像下起了雨。
她仓皇路过,被迫跟着淋漓。
拿完行李再开到陆空住的小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
陆空当着她的面把密码锁换了,目送她进门,自己堵在门口:“客房在右转第二间,被子在衣柜里,床要你自己铺,客卫柜子里有新毛巾和一次性牙刷,其他公共区域的东西也都能用,另外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给我。”
“好。”
陆空打了个哈欠,“走了。”
“嗯。”
奔走一天的背影倦怠乏力,看着像有什么沉重的包袱压在他肩头,他变得没那么高了,但还是离她有些遥远。
倪雾没忍住喊了声,“陆空。”
男生没回头。
她郑重道:“谢谢。”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臂,没几秒拐进电梯里。
倪雾把床铺好,洗完澡对镜撩起睡衣下摆,长达两天的冷处理,让后腰处的伤看着越发瘆人,黑黢黢的一片,边缘晕开些青紫痕迹。
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小区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规模不大,但应该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往口袋塞了张百元大钞,手机则被她放在客厅茶几上,因此错过了陆空发来的消息:【忘了拿换洗衣服,现在打车回去,我什么时候方便进去,你跟我说一声。】
二十分钟后,倪雾买完药折返回去,看见靠在墙角的白影,险些被吓了一跳。
等陆空侧过身,她的双脚还钉死在离他三米外的位置上。
“你怎么回来了?”她不解地问。
“回来拿衣服。”
“那怎么不进去?”
“怕你不方便。”
倪雾一顿,“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
陆空应了声“是”。
“抱歉,我没带手机。”
“猜到了。”
倪雾朝他走去,半路察觉到他的视线滑落到自己提着的药品袋上,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
陆空这次没有配合她将这欲盖弥彰的行为揭过,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了?”
倪雾硬着头皮说:“前几天伤到的,一直没上药。”
陆空哦了声,输入密码。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陆空没去自己卧室收拾行李,而是坐到沙发上,“过来,替你上药。”
倪雾动作比脑子反应快太多,挨着他坐下后才想起拒绝,“我的伤在后腰。”
“哦。”
哦是什么意思?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不方便?”
很不方便。
倪雾:“有点。”
哪怕她现在能顺畅同他交流,也还是没有在他面前掀衣服的勇气和癖好。
“你自己能够到所有地方?”
“能。”
“那你自己来。”陆空起身,快步走进主卧。
等听不到那头的动静,倪雾拿起药膏和棉签进了客卫,涂抹好才想起自己忘拿阻隔贴。
怕药膏蘸上卫衣,只能保持微掀衣摆的姿势。
刚回到客厅,拐角处传来动静,她心一噔,讷讷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处。
也就在这时,倪雾意外发现他穿的这件T恤布料相当单薄,在灯光下,能照出他身体最真实的轮廓,臂膀、腰腹处的肌肉劲瘦平滑,向下堆垒到让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氛,像极倪雾不久前看的一部青春文艺片。
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摇摇晃晃的床上,少男少女通过青涩的试探,传递出隐秘危险的暧昧,很快直白的情|欲被破碎的嘤咛取代,镜头一转,浴缸里的金鱼悠然甩着鱼尾。
陆空的嗓音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低磁好听,掐断她脑海中的自动播放键。
“你这是在手动晾干药膏?”
一句玩笑冲散尴尬的氛围。
倪雾指着袋子里的阻隔贴,尽可能让声线听上去平稳些:“忘带这个了。”
陆空别开脸,“需要帮忙吗?”
倪雾自认为不需要,直到她尝试几次,发现怎么都贴不到正确位置,只能破罐破摔地寻求陆空帮助。
上药的过程中,倪雾没再胡思乱想,眼神坚定得能入党。
贴好,陆空突然问:“你这伤都黑成这样了,不疼?”
倪雾撒谎说:“不疼。”
“真不疼?”
陆空拖着腔抛出这三个字,随即趁人不备,使坏般的戳了下阻隔贴位置,疼得倪雾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她平时不爱爆粗口,不然这会肯定忍不住蹦出一句“卧槽”。
“这不是能说疼的吗?”
男生扬眉笑,笑得又痞又坏,光风霁月的正气全无,看的人想动手打他。
倪雾抿唇不语。
“以后坦诚点,疼就说疼,别骗自己,也别一个人偷偷舔舐伤口。”
她神经绷开一瞬,喉咙有些痒。
他未免太懂她了,懂她虚张声势下的脆弱,懂她每一次的口不对心和牵强附会。
在他面前,她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不对,他也有看不穿的东西,比如,她喜欢他的这颗心。
女生薄瘦的身形笼在阴影里,像虚无缥缈的雾,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陆空摁下这股冲动,将话题拐回去:“你说这伤是你前几天受的,是你在Q^Q上找我那天?”
倪雾低头嗯了声。
“谁伤的你?”
她刚想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经意的抬眼,对上陆空沉沉的目光,那种在他面前灵魂无处遁形的感觉回来了。
实话脱口而出:“我爸女朋友的弟弟踢了我一脚,后背正好撞到茶几边缘了,拖了两天,今晚才想到上药,所以看上去挺严重的,虽然疼,但也没那么疼,真的。”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带上点不易被察觉的幽怨,“只要不拿手去碰。”
陆空无辜地眨了眨眼,又问:“当时没有还手?”
“还了,没成功,他虽然跟我同岁,但力气比我大很多,正好那时候我爸回到家,他看见那一幕后很生气,关了我禁闭。”
倪雾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抽的什么风,一股脑把家里那些糟心事全倒出去,明明不久前她还在竭力隐藏自己的伤疤。
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弄懂了他偶尔展露出的孤独与脆弱的根源,给她一种他们关系变得亲近的错觉?
还是她单纯地想用自己的秘密,偿还他的秘密?
感情这东西,真让人费解。
倪雾将困惑搁置到另一处,继续说:“非要说起来我也没受多少委屈,昨天晚上,我把死老鼠放进他夜宵里,那碗面他应该是吃了几口的。”
陆空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回击手段,不由闷声笑:“厉害啊倪雾。”
真情实感的夸奖自带蛊惑心智的作用,倪雾得意到长出了尾巴,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片刻被一条消息压了回去。
再次开口时,她的嗓子有点紧:“我小姨给我发消息了,问我在家过得怎么样,我又对她撒谎了。”
“每次对那些在意我的人撒谎,我都感觉自己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像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我倒觉得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按常规套路推断,他的下一句话应该是: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但他没有。
他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陆空说:“包括你自己。”
“你只是不够坦诚,也不懂得犒劳奖励自己,这些都不是原罪。”
“对你小姨撒谎也好,把死老鼠放进别人碗里也罢,都只是你保护自尊心的方式,在没有其他人能保护你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保护自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在倪雾的成长过程中,她得到的褒奖其实并不少。
他们夸她长得漂亮,夸她听话懂事,夸她学习能力强,夸她有艺术天赋。
一个孩子该得到的俗套表扬,她几乎全得到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敢于保护自己,是你身上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倪雾的情绪引线彻底被点燃,哽咽很快漫到嗓子眼,眼眶开始发潮。
她习惯性去压抑克制,在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宣告失败。
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哭声里品出“她现在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态度,陆空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的语气轻柔,用的是哄人的调:“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金鱼吻 也像蜻蜓点
那晚发生的一切, 都不真实到像场梦。
她在幻境里酣畅地哭,肆意地袒露情绪,醒来后大汗淋漓。
第一眼望见的陌生环境, 加重大脑的昏蒙感, 直到瞥见床头柜上的牛奶糖,她拿起,攥在掌心,分量很轻, 重的是她心头的雀跃。
像他这般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在哄女生别哭这件事上, 想到的居然是往她手里塞一颗牛奶糖。
如此笨拙, 又如此真诚, 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那会已经是早上八点,倪雾没有贪恋被窝的温度, 起床洗漱,扑在脸上的冷水驱散她体内的燥热, 留下麻麻的震感。
冰箱里不仅有新鲜蔬果, 冷冻层还放着不少速冻食品, 但倪雾不好意思动, 就拿出昨晚顺路去便利店买的面包将就了一餐。
吃完, 她开始背英语范文,休息差不多半小时,继续刷题, 午饭吃的也是干巴巴的面包,压根不顶饱,没一会就饿了。
正愁要不要出门吃碗面条,手机震动两下。
梁思嘉在Q^Q上向她道谢:【雾雾, 谢谢你昨晚专门回来找我/哭.jpg】
倪雾说不用谢:【你好点了吗?】
梁思嘉:【满血复活.gif】
梁思嘉:【昨晚跟我妈一起睡的,我们聊了很多,我跟她保证之后会把心思全部放到学习上,高考前都不会谈恋爱,她也跟我承诺以后不会乱动我东西,会慢慢学会尊重我。】
倪雾手指顿住,好半会问:【那之前喜欢的人,还要继续偷偷喜欢吗?】
梁思嘉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今早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他好多张丑照,害我瞬间下头了……奇怪,明明之前知道他交女朋友了,我都没完全死心,现在怎么这一点打击就让我退避三舍了?】
她自问自答:【八成是因为我的喜欢本身就是浅薄的,才会经不起一点现实的考验。】
一直到梁思嘉这段隐秘的单恋结束,倪雾都不清楚这位长相清秀、说话温柔却能在一瞬间让暗恋者祛魅的男生究竟是谁。
毋庸置疑的是,不管梁思嘉的喜欢是浅薄还是深刻,她喜欢他时的那颗真心做不得假。
一次次笨拙的靠近,一次次狼狈的碰壁,构成她看似局促慌张却闪闪发光的青春,千金难换。
倪雾纠正她的说法:【不是这样,你的喜欢是很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轻视。】
梁思嘉:【有被安慰到啦。】
梁思嘉:【其实小时候只要我喜欢什么,我就会大大方方指着那东西说我想要,长大后反倒畏畏缩缩的,甚至搞起暗恋那套……这样看来,长大一点都不好,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倪雾不置可否。
没有人永远是个孩子,可永远有人希望自己是个孩子。
梁思嘉:【对了,我本来想去你小姨家找你的,但温子凌跟我说你回沪市了,那就只能回来再见你啦。】
倪雾摁下撒谎产生的羞愧感:【好,学校见。】
这时屏幕就弹出新消息,是另一个坐在明德教室里的人发来的。
syhkdn:【冰箱里的食材随便用。】
syhkdn:【我最近不打算做饭,你不吃也是浪费。】
朝:【好。】
朝:【我能用下洗衣机吗?】
syhkdn:【用。】
syhkdn:【晾衣杆在阳台柜子里,自己找找。】
倪雾刚回了声“好”,对面话题一跳:【刚才下了场暴雨。】
朝:【我听见动静了。】
syhkdn:【别光听,现在走到阳台,往外面看。】
倪雾照做。
陆空家的露台很大,窗户下檐略低,装了层防护栏,双臂撑在上面,能将半截身子探出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天依旧有些暗,是特别的蓝灰色,彩虹桥连接着两幢高大的楼房,顶端直通天际,比隐在云层中的太阳还要扎眼。
倪雾赶紧拿相机拍下这一幕,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陆空回消息:【看到了,还是双彩虹,很漂亮。】
syhkdn:【手机像素不行,回头把你拍的照片传给我看看。】
发完这条消息,陆空眼皮又开始打颤。
秦盛睡觉呼噜比打雷都响,害他一整晚没睡过去,现在困到灵魂快要出窍。
有人走过来,“干嘛没睡醒就来上学?”
陆空耷拉着眼皮,“睡醒了不就迟到了?”
这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你居然还在意迟到不迟到?”
陆空笑笑没说话,这人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睡醒正好是体育课,和秦盛所在的九班撞到一起。
秦盛勾住他肩膀,“我家的设备到底还是赶不上你家的,今天放学咱一起回去,去你那玩两把。”
“不行。”
“?”
“昨天改了门锁密码,现在记不起来了。”
“你没事改什么密码?”
“防你们这群知道我家密码的人。”
秦盛瞠目结舌,“我还能偷偷去你家杀人放火不成?”
陆空面不改色,“我最近喜欢裸睡,怕有人对我起了别的心思。”
乍一听好像哪里不对,仔细一听,还不如乍一听。
秦盛翻了个白眼,“滚吧,老子可是满脑子都只有御姐的直男。”
陆空也是借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晚饭他没在食堂吃,一下课就拎包出了校门,先去常去的川菜馆打包几份餐食,再打车回自己公寓。
路过垃圾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倪雾今天穿的是连帽卫衣,被人拽住帽子时,前颈会传来轻微拉扯感。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回头,看清对方是谁后,才松口气。
少年挺拔的身躯融进沉甸甸的黑里,那股招人的劲儿还是无处遁形,微弱的光线笼在他脸上,像蒙着层薄薄的纱,辨识度极高的五官多出几分存在于韩剧滤镜里的氛围感。
陆空先开口:“不是说可以把垃圾放在门口?”
倪雾去旁边的水槽洗了手,“刚做完几套题,有点累了,正好趁这机会放松一下,而且在这小区应该不会遇到明德的学生。”
“谁说遇不到?徐敬西也住这儿。”
怎么又是这位光荣榜上的常客?
倪雾现在每看到、听到这名字,都会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曾对着梁思嘉口出狂言“我讨厌陆空”的画面。
就是不知道这人当时到底听到多少。
“上次月考,徐敬西是不是又考了年级第一?”
陆空不答反问:“你关注理科班的事做什么?”
她关注的是理科班吗?
见她不说话,陆空岔开话题:“你今天一天吃了什么?”
“面包。”
倪雾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表情看着毫不意外。
陆空抬高手里的袋子,“正好我多买了几道菜,一起吃吧。”
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通常主角在说出那句“我不饿”时,肚子总会衔接上不攻自破的抗议声,为避免出现这种尴尬局面,倪雾没拒绝,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收拾好,裴闻野发来一段语音,倪雾手忙脚乱地找到耳机,不曾想,插头没插牢,清爽的少年音漏了出来:【朝阳,生日快乐。】
她下意识去看陆空,他像没听见,拎起袋子离开。
倪雾当他是去丢垃圾了,一小时后,有人摁响门铃。
透过猫眼,她看到去而复返的人,蜡烛插在蛋糕上,明明灭灭的烛光像极她跳一下漏一拍的心脏。
打开门,陆空说:“过道暗,正好不用开灯,你直接吹蜡烛许愿吧。”
倪雾干杵着没动。
“想听我唱生日快乐歌?”
她这才出声:“不用。”
怕烛火被风吹熄,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许了个愿,低头吹灭。
切蛋糕时,倪雾才注意到包装盒上的巷往logo,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空。
陆空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勺奶油,“你小姨还认得我,这单也没向我收钱,她说今天是她外甥女生日,这蛋糕就当是分享给她朋友的生日蛋糕,沾沾喜气。”
倪雾内心动容,说不出话来。
陆空捕捉到她脸上的歉意,放下托盘,盘腿坐在沙发上,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倪雾,你未免太善良了。”
这话打了倪雾一个猝不及防。
像她这么冷漠孤僻的一个人,他是从哪看出她善良的?
“你没发现吗?你很容易对别人产生愧疚心理,也一直在用想要偿还的心态去看待周围的人。”
倪雾绞尽脑汁挤出一句用来辩驳的话:“亏欠了别人,想要偿还不是很正常的事?”
“那梁思嘉呢?她跟我们说,自从你们认识后,她从你那得到的照拂远比她付出的多很多,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欠她什么,那为什么在听到她离家出走了,立刻坐车赶回南台陪我们一起找,就算真的亏欠了什么,也很难有人做到这份上吧。”
“不仅这样,梁思嘉还告诉我们,你们班上一有人拜托你什么事,你都会帮忙,你是乐山大佛吗?”
记忆里,这是陆空第一次用如此强势冷硬的口吻跟她说话,她并没有觉得受伤,只有招架不住的无措。
陆空连缓冲余地都没给她留,继续说:“不要跟我说,你只是拒绝不了,软弱和柔软是两个不同概念,但你并不软弱,帮忙只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想这么做了。”
“倪雾,善良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才能,以后都别再低估你的善良了。”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倪雾也终于能品尝出唇齿间的甜腻味道。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以至于在转进明德后,看着校园里成群结伴的身影,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架不住梁思嘉认定她需要人陪伴,友情的橄榄枝主动向她递去。
她一开始是抗拒的,一面偷偷在账本里记录下别人的善举。
他们帮她一次,她就会想方设法地偿还回去,填补亏欠的漏洞。
她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不存在亏欠,就没有建立更深层情感交互的可能性。
主动承担家务,去店里帮忙,也都不是为了讨好向禾,只是不想亏欠她。
结果在他看来,她的疏离感和想要偿还的处事态度还有另一种更为柔软的解读:源自她的善良。
所谓的不愿亏欠,不过是她包装善念的借口。
沉默许久,倪雾说:“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往别人面条里放死老鼠。”
“善良的人又不是傻子、软柿子,受欺负了当然要回击,要是有人往我身上踹一脚,我只会比你报复得更狠。”
倪雾将这话错误解读,“你这是在变相夸你自己善良?”
她的脸上几分呆愣几分匪夷所思,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陆空威胁般的眯起眼,“我在安慰你,你非得杠我?”
倪雾闭麦。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乖巧顺从经常给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看得陆空好气又好笑,手指蘸上块奶油,往她脸上抹去。
倪雾表情更呆了。
陆空笑到不行,好半会才止住,“我送你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他举重若轻的语气让倪雾听出了“她想要什么都行”这层意思,但她太懂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这会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
“理科的数学卷子比文科更有挑战性,以后每次考完试,你能把你的卷子复印一份给我吗?”
生日礼物主动开口索要试题卷的,整个南台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陆空应下,“还有吗?”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和我妈有关?”
“算是,可以吗?”
陆空默了默,“你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到南台生活?”
这个问题还有种更直白的表达:你继母对你是不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陆空的回答击碎倪雾的猜测:“曲老师去世第三年,我爸遇到我现在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但就是太好了,刚和我爸在一起那会,处处考虑我的心情,周到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客人。”
“我也离家出走过,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是被她找到的,她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了很久,我们之间那层隔阂算是彻底消失了。”
听上去可能是对曲南乔的背叛,但他确确实实对他的新母亲产生孺慕之情。
“她很喜欢孩子,但为了我——”陆空顿了两秒,“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要独占她的贪婪,就去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直到我主动提出想要弟弟妹妹后,她的态度才松动。”
“妹妹出生后,她怕我有落差感,对我比对妹妹还要上心,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爱,就用我妈是南台人,我想去南台寻找她生活过的痕迹这种借口离开了那个家。”
说着,他突然看向她,“倪雾,你是南台第一个和我共享这个秘密的人。”
他的眼神总是很深,盯住某个人看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营造出深情款款的假象,仿佛那个人不只存在于他眼底,更是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倪雾仓皇别开眼,心头百感交集。
旁人眼里的陆空,肆意张扬,不缺朋友,享受着偏爱的目光,却没有任何优越感。
笑意仿佛烙印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永远不会孤独、悲伤。
他骗过了所有人。
陆空觑着她的反应,想曲指轻敲她脑门,又觉这个动作过于暧昧,未必不会遭致她的反感。
忍住后笑说:“别这么看着我,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我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我们现在没有生活在一起,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我爸还是我爸,她也还是真心诚意地对我好,拿我当亲儿子看。”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偶尔一觉睡醒,发现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些无所适从而已。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曲老师比起我,更爱她笔下的文字,她去世那年,我才十一岁,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
“直到后来,我爸给我看了她留下的VCR,里面记录着她每年对我的生日祝福,她还说我可以不用优秀,只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够了。”
“那些被爱的瞬间其实早就发生过无数次,也因为我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所以才会在遇到我的继母后,第一时间分辨出她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么看来,我真的很幸运。”
“倪雾,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清楚,你也不是不幸的孩子,只是比别人少了那么一点幸运。”
“在那个家里,你只是短暂地忘了那些让你幸福的记忆,不代表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倪雾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被带回到遥远的过去。
人性是复杂的,在人性之上赋予父母的身份,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生病后的向灵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她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了女儿成长中最需要的东西,留下狰狞可怖的面目。
但在她清醒时,她会拖着疲惫的身躯,亲手为她做饭,也只有她会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头。
倪雾的心墙慢慢塌陷,久违地想起了向灵在这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母亲曾对她说过无数句“我爱你”,却没有一次“对不起”。
可比起那些只存在于唇齿间的“爱”,她更能从这句道歉里听出她的悔恨和爱意。
倪雾敛神,迎上男生的视线,轻快地笑起来。
蛋糕是六寸的,两个人根本吃不完,陆空把剩下的装回盒子里,打算带给秦盛扫尾。
差不多时间,洗衣机停止运行,他去阳台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晾好,回来看见倪雾正举着相机站在水族箱前。
倪雾的神情过于专注,连陆空什么时候绕到她对面的都没察觉到。
直到镜头里出现他隔着几层玻璃的脸。
他也弯下了腰。
轻轻柔柔的目光,像春天里裹挟着花香的微风,也像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穿过幽蓝的光束,碧绿的水草,摇摆的金色鱼尾,严丝合缝地同她拼接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交响曲 她又一次清
十七岁过后的时间就像开启倍速键, 稍不留神就步入十一月初。
右上角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班上的学习氛围越来越浓郁,某些焦虑的情绪也在迅速蔓延。
倪雾多多少少被感染到, 总觉自己这几周挥霍掉太多宝贵的光阴, 课后只想加倍补回来,权衡利弊后,决定不再去六楼碰个偶遇陆空的可能性。
向禾察觉到她的压力,每天早上都会替她准备好午饭, 装进保温饭盒里,省去不少浪费在食堂排队的时间。
也因此, 倪雾失去了另一个能见到陆空的机会。
11月9号那天下午, 倪雾正在上自习, 叶蓁毫无征兆出现在教室,单独将她叫到走廊, 告诉她向禾在送外卖的路上,被一辆轿车撞倒, 目前正在医院接受医治, 具体情况不明。
那一刻, 倪雾的心笔直地往下坠。
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不攻自破, 二话不说绕过叶蓁, 往楼下跑去。
快到校门口前,叶蓁才追上她,向保安说明情况后, 替她叫了辆出租,嘱咐她有什么事及时联系自己。
倪雾心不在焉地应着,等车开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 双手肿胀到握不成拳头,双脚还在无意识抖动,冷汗直流。
好在向禾的情况没有预想的那般重,轻微脑震荡,没伤到脏器,全身多处多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休养几个月。
向禾出院前的那段时间,倪雾和向川都是学校、家、医院三头跑,夜间轮流陪护。
医院的盒饭太难吃,有空倪雾就会自己烧饭,更多时候是去外头餐馆买些清淡的餐食带到医院。
周四傍晚,倪雾照旧一放学就直奔医院,顺路买了三人份的晚餐,到医院时,向川已经坐在床边,同向灵大眼瞪小眼。
气氛莫名凝重。
那天晚上轮到倪雾陪床,向川离开后半小时,她借口买奶茶也离开病房,两分钟后,在住院部门口和向川碰面。
医院附近有家罗森,倪雾去买了两个上口爱甜筒。
向川吃完半个才开口:“姐,我想转理科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厌,“我这人笨手笨脚的,自从我妈出事以来,一点忙都帮不上,连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清楚,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几天我经常在想,要是下次还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我不是在咒我妈,只是想到万一呢,如果家里能多出一个会照顾人的医生,我妈应该会少受些罪。”
等倪雾消化完这串信息,心里的惊愕分毫不减,好半会才接道:“文科生未来也能学医的。”
“我知道,但是专业选择太少了。”
确实是这样。
理性上,倪雾应该支持他的决定,但这会她考虑更多的是向禾的感受。
这很奇怪,明明不久前的她还没有这般感性。
她敛神,看向一拳之隔的男生说:“要是小姨知道你为了她放弃自己最喜欢的历史,她会自责。”
“我知道的,但是姐,你之前说过人生是自己的,就算我改变人生轨迹的出发点是因为她,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还是我,未来会不会后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怪不得任何人,就像她当初明知道我那渣爹在她孕期出轨,她还是一意孤行生下我这个拖油瓶。”
拖油瓶。
原来他私底下是这么看自己的。
倪雾又是一愣。
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就是通过人的微表情分析出这人的性格特点和当下的情绪状态、心理行踪。
在一次次试验后,她察言观色的本领得到显著提升,但她忽略了一个事实,人是世界上最复杂、最会伪装的生物,不是她仅凭一双眼睛、一套合理的逻辑思维体系就能擅自解读的。
“这事你和小姨说过了吗?”倪雾问。
“还没,我决定先斩后奏,谁让她当年生下我,也没经过我同意啊。”
若非时机不对,倪雾多半会被他逗笑。
向川表情恢复正经,“姐,比起你,我是很粗心大意,很多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但我不笨的,这么多年,我妈为我放弃了多少、承担了多少,我心里一门清,还有你,我也知道之前那次你是故意考差的,就是为了能让我少挨点骂。”
“我妈总说,她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回报她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平安健康,但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只知道索取不懂得付出,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枝叶窸窣作响,汽车鸣笛声略显刺耳。
倪雾的目光开始游离,从向川紧抿的嘴唇滑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他的体脂率也低,显得骨骼感重,肩膀向两侧撑开,挺直的脊背像座巍峨不倒的山峰。
在父母关系还算和谐的那几年,曾经的倪雾算是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象牙塔里生活的小公主,不谙世事到对“长大”这个概念相当模糊。
五官长开算长大吗?第二性征发育成熟算长大吗?
等到她彻底接受了倪文渊不爱向灵,也不爱自己的事实,等到医生给向灵下达活不过两个月的死亡预告后,她才明白,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
好比此刻的向川。
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冬夜晚,空气又潮又冷,头顶悬挂着月龄十四将满未满的明月,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进入视线后又消失在另一头。
可她却从这样千篇一律的生活里,窥见了少年从幼稚到成熟的转变。
回到病房,倪雾才想起忘买奶茶,好在向禾什么都没问。
但她挑起的另一个话题,足够让倪雾如临大敌。
“雾雾,小姨之前一直没问你,”向禾观察着对面的表情,“你这次回家,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或许只要她摇下头,这个话题就能暂时翻篇,偏偏那个节骨眼上,她想起陆空说过的话。
要坦诚。
要敢于说出疼痛。
随后是向灵生前最常告诫她的那番话:“雾雾,永远不要把心事写在脸上,也不要把自己的脆弱轻易袒露给别人,你看妈妈,就是因为被倪文渊那个畜生看穿了色厉内荏的本性,他才会把我的自尊心反复碾在脚底践踏。”
倪雾右手摁住左手虎口,痛感激荡,正要开口,向禾又说:“前段时间,我看见了你腰上的伤,他——”
向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没那么狰狞,“又打你了吗?”
倪雾摇头,“是乔言心弟弟打的,我和他起了些争执。”
“这么一大块,是不是很疼?”
倪雾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现在的她而言,毫无顾虑地喊疼还是有点困难。
她换了个角度阐述:“当时有点害怕。”
对着一个力量远超于自己的男生动手,再多孤勇都掩盖不了内心的不安,直到今天,想起乔瑞眼底的狠戾,她心底仍会涌起阵阵惊惧。
向禾艰难挪动身体,拍拍身侧的空位,“上来躺会。”
倪雾最终输给她的坚持,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伤口躺了上去,身体蹦成薄薄的钢片。
向禾抱住她,拍她的背,“雾雾,小姨知道你已经长大,但没有一条法则规定长大后就一定要保持大人模样,你也可以撒娇,可以害怕,可以无理取闹,累了就回到小时候,重新长大,慢慢长大。”
她用的力气很小,语调又是那般轻柔,倪雾心慢慢平静下来,开始回忆搬来南台后发生的种种。
向禾对她一直很好,但她始终无法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看待。
就像将冰冷已久的双脚放进热水里,带来的不只有温暖,还有一种尖锐的刺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股刺痛消失了,她的身体被暖流包裹着,窗外的寒气无法入侵。
是向禾的怀抱太温暖了吗?
还是无形中,她高筑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段时间感受到的善意击溃?
倪雾一阵鼻酸,把手搭在小姨腰上,低声啜泣:“小姨,对不起。”
和向灵不同,她活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来没说过和爱相关的字眼,却能把“对不起”当作口头禅。
但那些只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很少出自真情实感。
今晚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在生日前就回南台了。”
向禾的语气里听不出分毫意外,“小姨知道的。”
她不在意她骗了她,只问:“那几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的。”
“开心就好。”
视线朦胧,窗外皎洁的月色也变得模糊不清,倪雾突然问:“小姨,明天能看到朝阳吗?”
“朝阳一直在。”-
倪雾分班前的理科成绩好归好,学到的知识点到底有限,能提供给向川的帮助寥寥无几,思前想后,决定寻求陆空的援助。
向禾出车祸后,倪雾只和陆空见过一面,是在放学的路上。
当时陆空面前还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打扮时髦,面容姣好。
她笑着摸了摸陆空的脑袋,“几个月不见,我们空空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只见陆空无可奈何地笑了声,“水灵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合适吗?还有,我都这年纪了,就别叫空空了吧。”
“怎么,你朋友能叫,妈妈就叫不得了?”女人不满,揉得更大力了。
陆空边躲边求饶,“妈我错了,这么多人看着,别揉了,给我点面子。”
不知道是因为知晓了他现在的幸福是用一部分痛苦置换得来的。
还是因为她也感受到了同等被爱的滋味,他唤起妈妈时的愉悦不再能刺痛倪雾的眼睛,她在心里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Q^Q提示音让倪雾发散的思绪聚拢回来。
syhkdn:【我找找之前的笔记,整理好一并给你。】
syhkdn:【我的错题本就不给了,对你表弟没什么帮助。】
朝:【要是他以后遇到不会的题目,能问你吗?】
syhkdn:【可以,你把他Q^Q推给我。】
朝:【还是我来当中间商吧。】
syhkdn:【怕我们私底下说你坏话?】
倪雾委婉地说:【他对你有些误会。】
syhkdn:【哪方面?】
她咬了咬牙:【他觉得你在异性关系上有点渣。】
syhkdn:【不少人都这么说,你呢?你怎么认为?】
仿佛遇到一个世纪难题,倪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被他看穿什么,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你是个好人。】
安静足足两分钟。
对面回过来一个“哦”。
倪雾迟疑地退出聊天界面,刷了会空间,几分钟前秦盛发了条新动态,上传的照片里有陆空,但主人公是傅灵溪。
也就在昨天,倪雾从梁思嘉口中听说傅灵溪退学去韩国当练习生的消息,今天这聚餐,估计是给她安排的践行宴。
另外倪雾还听说了一件事,傅灵溪向陆空告白过这事纯属谣言,她之所以能成为陆空在南台唯一的异性朋友,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对方。
倪雾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放下手机继续刷题。
等陆空再次联系上她,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他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就把整理好的笔记本给她。
倪雾回:【今晚可能不行,思嘉约我去KTV。】
syhkdn:【今晚我也会去KTV。】
朝:【她还约了你?】
syhkdn:【不止。】
倪雾不知道梁思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KTV门口看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后,疑惑变成震惊。
梁思嘉凑到她耳边解释:“我知道你和他们没那么熟,但我还是想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们全都喊出来,活络一下气氛。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怕尴尬,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他们今天是你农历生日。”
倪雾更诧异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农历生日?”
梁思嘉:“你阳历生日那天我不是去巷往找你了嘛,你小姨送了我一块蛋糕,问她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但你好像没有过的打算,所以那天我就没和你提,只跟你小姨打探你农历生日是哪天,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倪雾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向禾究竟送出多少个生日蛋糕,成为倪雾一生的未解之谜。
她有理由怀疑,但凡那天来巷往买蛋糕的,要么被向禾免了单,要么就让他们额外多带走一份。
可即便做了这样一单单赔本买卖,向禾应该也是开心的。
想到这儿,倪雾不由莞尔。
有秦盛这伙人在,气氛很快被炒热,鬼哭狼号声竟也不显得吵闹。
倪雾安安静静看着他们,第一次没有产生格格不入的想法,大约是三首歌的工夫,她收到陆空消息:【有没有喜欢的歌?】
她实话实说:【好多都挺喜欢的。】
syhkdn:【这会倒是贪心起来了。】
syhkdn:【选一首现在最想听的。】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是要唱歌给我听?】
syhkdn:【不是还欠你一首生日快乐歌?】
倪雾一顿,下意识抬头朝他的方向看去。
包厢里的霓虹灯光闪烁,从他白皙的脸上划过,漆黑瞳仁里的亮光忽明忽暗。
他们坐得天南海北的,却也方便了对视。
周遭影影绰绰的身形仿佛并不存在,只有像火海一般燃烧着的视线轨迹,两头连接着游离于喧哗外的少男少女。
倪雾忽然想起那晚的金鱼,流动的水和静止的时间,第一次存在于她镜头下的他的正脸。
以及,隔着水族箱对视的他们。
她又一次清晰地被他看见了。
这种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
虽然题材是暗恋,但校园部分更侧重个人成长描写,方方面面的成长…
第24章 红苹果 他的手掌捂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视了差不多三句歌词的空档, 也可能更短——
心跳过于急促的时候,不太能感知到正确的时间流速,倪雾脑海中的危险警报登登响起。
在不为人知的眷恋下, 她故作自然地低下头, 藏住少女情窦初开时才会有的神态,重新将自己融进喧哗与躁动中。
她给陆空回消息:【你会唱林宥嘉的《背影》吗?】
接下来的四分钟,聊天记录都没有出现新内容。
倪雾猜测他对这首歌并不熟悉,甚至可能从未听过, 正想改口,他终于回复:【之前有段时间反复听, 现在有些忘了, 刚才听了遍, 差不多会了……那就这首?】
倪雾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就看见陆空起身, 走到点歌台前,手指滑动几下, 屏幕提示的下一首歌变成了《背影》。
他也没离开, 手肘撑在大腿上, 掌心托住下巴,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静止不动, 直到秦盛吆喊了声“下首谁的”,才在昏暗的光影里挪动了下。
头顶的霓虹灯光没来由变成他的跟踪狂,一路笼罩着他, 等他走到摇麦前,才销声匿迹。
其余人一副见怪不怪的反应,只有倪雾全神贯注地将他塞进余光里。
他的手指比一般男生瘦长些,握住东西时, 骨节会更加分明,显出淡淡的粉,只是这会太暗,勉强能看清的只有他嶙峋的腕骨和腕上松垮的红绳。
他的腿很长,哪怕曲起,也会给人无处安放的感觉。
挺括的肩膀,宽大的后背,在墙上撑起大片阴影,将周遭的热闹蚕食,留下的静谧围聚成一隅不可侵犯的无人之境。
倪雾知道他天生一把好嗓,但从未听他唱过歌,今天有机会近距离倾听,眼睛一亮又一亮。
他没有刻意去模仿原唱的唱腔,而是在保留自己高辨识度嗓音的基础上,加进去自己对于这首歌的情感理解,颇具个人特色。
“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
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
在他唱到这句歌词时,倪雾回忆起刚喜欢上他那会的心境,期待、无奈、郁闷、欢喜……种种情绪揉杂在一起,模糊成粘稠的酸涩。
很多时候,她甚至想拦住他,当面对他说:“嗨,陆空,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高一还没结束,我就已经自学完高中课程,我几乎走在所有人前面,但为什么,呈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而是你忽远忽近的背影。”
你知道吗?
“我总在藏匿各种表情,藏匿所有外泄情绪的可能,但只有你,是我第一个不惜代价投入沉默成本,也要藏匿起来的人。”
……
不,他不必知道。
三小时欢唱时间一到,秦盛几人商量着去别处续摊,倪雾和梁思嘉没去凑这热闹,朝商业街走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两人齐齐回头,结果看见陆空的脸。
梁思嘉一脸纳闷,“你跟着我们干啥?”
陆空淡声说:“去个地方,正好跟你们顺路。”
梁思嘉不疑有他,转头被另一个细节夺走注意力,“难得啊,你今天居然背包出门了。”
“里面装了要送给别人的东西,背个包方便。”陆空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倪雾。
倪雾三分懵地眨眨眼睛,他说的别人是她吗?
梁思嘉和陆空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一方可以去窥探另一方的隐私,加上梁思嘉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哦了声,不再多问。
商场还开着门,一楼入口处架着两台大头贴自助摄影机,得到倪雾点头后,梁思嘉兴冲冲地拉着倪雾进去拍了几组图。
好几次倪雾都没反应过来,表情又呆又木,奈何梁思嘉看她时自带滤镜,傻气通通变成可爱。
两人出来后,发现陆空还站在原地,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神色,梁思嘉没问他在等谁,把大头贴亮给他看,“可爱吗?”
陆空看了两秒,嗯一声。
一个没指名道姓地问,另一个也答得含糊,倪雾知道她不该自作多情,胸腔还是不受控地响起有力的打鼓声。
梁思嘉晚饭没怎么吃,唱歌又消耗掉不少精力,这会已经饿了,提出去商场地下一层买点小吃。
倪雾同她兵分两路,找了商场外围一家奶茶店买了三杯热奶茶,其中一杯递给还杵在商场入口处的陆空。
——她莫名有种感觉,今晚他会一直等到她“落单”的时候。
陆空懒洋洋道了声谢,不着急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个长方形礼盒。
“礼盒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倪雾动作比理智更快,接过才想起推拒:“可你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
“试卷是你想要的,现在这个是我想送的,一码归一码。”
这逻辑有点奇怪,但又叫人挑不出毛病。
倪雾一本正经地说了声谢谢,一面在心里好奇他想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空打了个哈欠,嗓音变得潮湿而模糊:“回去睡觉了。”
“好……路上小心。”倪雾目送他离开。
今晚的风凌厉扎人,月色却无比柔软,顺着他肩膀、腰身、长腿倾泻而下,勾勒出模糊的光影。
她不舍地抽回目光,走进商场没几米,心头莫名一跳,止步回头。
陆空正在看她。
像今晚这样,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大概是第二回吧。
就和以往无数次的她一样。
那晚睡前,倪雾先拆开梁思嘉的礼物,竟是渚薰的手办。
一比一还原的精巧做工,一看就价格不菲,但比起明码标价的数字,背后的心意来得更为珍贵。
在Q^Q上同梁思嘉聊了几句后,倪雾打开另一个礼盒,里面装的是曲南乔已经绝版的短篇小说集《迷路的麋鹿》。
有了些年头,纸张边角泛黄,但没有一丝褶皱,扉页留有曲南乔的亲笔签名和书里的一句话:
找不到方向,就去导航都探索不到的地方。
你的路永远在你脚下-
南台的冬天和沪市一样,又潮又冷,风刮过皮肤,能激起刺骨的寒凉。
就在第三次冷空气侵袭预告发布当天,叶蓁开了个简短班会,提醒学生注意保暖,另外还宣布了一件事。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今年正好是明德建校八十周年,学校打算把庆祝仪式和今文旦汇演放到一起,但今年的形式比较单一,硬性规定全体同学都得参加大合唱,一共两首,一首校歌,另一首自选,咱高三排在31号晚上表演。”
叶蓁看向文艺委员,“何昭然,这事就交给你了,趁早把自选曲目敲定下来。”
何昭然:“没问题。”
经过集体商议,小虎队的《红蜻蜓》以两票的微弱优势杀出重围。
原版曲调不太适合大合唱,正好何昭然的父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作曲家,在何昭然的拜托下,何父免费替他们完成了一次契合十三班男女比例的改编。
虽说高三被允许参加这次活动,得到的限制却比其他两个年级的多很多,比如不能占用规定的自习课时间排练,每个班一周使用音乐教室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
不少人感叹不公平,就连原本信心满满的何昭然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样下去,我都怀疑我们连学校歌的时间都没有,到时候上台,唱得稀稀拉拉的,也太丢文科班的脸了。”
低气压持续一下午,被十三班空前绝后的凝聚力冲散,班长带头做表率,“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条件我们就创造条件,课间时间虽短,但练几句词的工夫还是有的。”
何昭然接茬道:“班长说的对……要是你们愿意,周末我们也能抽出一点时间……那么难的知识点我们都能攻克,区区两首歌算什么?”
正说着,教室后门响起鼓掌声,一排排脑袋齐刷刷看去,迎上叶蓁笑意满满的脸。
叶蓁边走边说:“别的课堂时间我没法给你们,但下周和下下周的班会课你们尽管拿去用。”
坐在最后排一男生朝叶蓁挤眉弄眼,“小叶,你就不怕我们玩物丧志,元旦回来后的模拟考被隔壁班甩出一大截?”
“怕什么?”叶蓁难得豪情壮志,“考试可以有很多次,但你们的青春只有一次。”
空气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自上学以来,倪雾从未感受过这样和谐的氛围,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左顾右盼一阵,低下头捂住胸口。
梁思嘉打量到,忙不迭问:“你怎么啦?”
“心脏跳得很快。”
“身体不舒服吗?昨晚没休息好还是咖啡喝太多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倪雾一一摇头,“就是感觉我的青春好像比别人慢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还是开始了。”
何昭然家在南台一高档别墅区,二楼有专门的多媒体室,设备完善,隔音效果也好,用作排练场地再合适不过。
可就在众人踌躇满志时,第二个困难猝不及防地降临。
何昭然跑操不小心摔倒,扭伤了手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挂上前臂悬吊带,别说平时的排练,正式登台那天,也没法弹钢琴。
何昭然愧疚不已,不少人围上去安慰她,班长扬声问:“咱们班还有谁会弹钢琴?”
一群人面面相觑,十余秒后,一条胳膊抬了起来。
顶着周围火辣辣的目光,倪雾强装镇定道:“以前会,但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弹过了,一时半会可能跟不上。”
倪雾第一次接触钢琴,是在她四岁那年,她和向灵并排坐在双人琴凳上,还是好母亲的向灵时不时偏头看她,笑得一脸温柔。
后来倪雾学会的所有演奏技巧都是向灵亲自传授给她的,她不负众望继承了母亲在音乐上的卓越天赋,儿童组钢琴大赛奖杯拿到手软。
直到向灵生病。
摆在客厅的那架钢琴被她砸得稀巴烂,不光如此,旁人一提起钢琴,向灵就会暴跳如雷,自那之后,倪雾再也没碰过那一道道烂熟于心的黑白琴键。
何昭然止住眼泪,好奇地问:“你之前学过几年啊?”
“六年左右。”
“那挺久的,你的基础应该不会差。”
梁思嘉插一句:“雾雾你会钢琴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我还以为你只会古典舞。”
学过古典舞这事,倪雾只跟梁思嘉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还记着。
“卧槽怎么还有古典舞的事?”有人夸张地叫唤了声:“倪雾,你六边形战士来的?”
平时和倪雾来往较多一女生打趣道:“瞎说,倪雾体育是真不太行,也就勉强算个五边形战士吧。”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倪雾插不进一句话,直到脸颊突然被何昭然捧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梁思嘉不乐意了,“胡说,我们雾雾漂亮得多有辨识度,怎么会跟别人撞脸?”
“没骗你们,她真的跟向灵很像。”
“谁是向灵?”
倪雾眼睫微颤,赶在何昭然开口前说:“一位很优秀的钢琴家。”
倪雾的手生是真的,天赋也做不得假,一番练习后,很快找回感觉。
何昭然替她感到惋惜,“你要是继续学钢琴,估计现在已经出名了,不至于浪费掉这么一身好天赋。”
倪雾笑笑没说话。
小时候,她喜欢钢琴,更多的是喜欢向灵望向她时的温柔眼神。
懂事后,她开始讨厌钢琴,因为钢琴会让向灵痛苦。
从始至终,勾起她情绪的都不是钢琴本身,钢琴自然也成为不了她的全部,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所以,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距离那年的冬至日还有三天时,倪雾给倪文渊拨去电话。
照本宣科的嘘寒问暖后,她把话题抛到乔瑞身上。
“他生日要到了,爸爸觉得我该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倪文渊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倍感诧异,“你不是讨厌他?”
倪雾半真半假地说:“我是讨厌他,但上回我生日,他送了我礼物,要是不还回去,别人可能会说我没礼貌。”
倪文渊满意她的识大体,给她转了笔钱,“礼物你自己看着买吧。”
“好……爸爸要送他什么?”
倪文渊心情急转直下,皱着眉说:“他住进家里这么久,也没见给我送过东西,到时候你乔阿姨送就够了。”
“没有吗?”倪雾语气难掩诧异,“上次我回家,爸爸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见他拿着什么东西去了你书房,还以为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原来不是啊。”
听筒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呼吸声急促了些,传递出倪文渊震怒的讯息。
倪雾不确定正在气头上的倪文渊能不能察觉到自己挑拨离间的意图,能肯定的是,就算没有真凭实据,怀疑的种子也已经在倪文渊心头种下。
她静待开花结果那天。
这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平安夜前夕,她听到乔瑞要被送去国外的消息,想来是倪文渊为了拔出潜在隐患使出的手段,心里升起大仇得报的快感。
平安夜当天,叶蓁自费送给每位学生一颗大苹果,向禾虽已出院,行动还是不便,倪雾依旧没参加晚自习,一放学就准备打车回家。
深冬的天暗得很快,五点刚过,就像染了层墨汁,黑压压的一片。
新校区地处郊区,来往轿车少得可怜,倪雾边背单词边等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连出租车车尾气都没等到。
她给向禾发去“晚些到”的消息,将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更容易叫到车的分叉路口走去。
半路,突然有只猫从人行道一侧的草丛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苹果没拿住,重重砸到地上,汁水溢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捡,地面上一道斜斜的影子晃进眼底。
心又是一噔,但这回是不好的预感。
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乔瑞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后背瞬间发麻。
乔瑞笑容夸大,“你这是什么反应?见到你,我可是相当开心。”
倪雾沉默着起身,苹果死死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一个保命神器。
乔瑞每朝她逼近一步,她就后退半米,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合适的机会逃离他的秋后算账。
“我挺好奇的,你到底跟姓倪的说了什么,他非要把我送到国外?”
倪雾装傻,“你要出国了?恭喜你。”
“恭喜?”乔瑞一字一顿,眼底的狠戾藏不住了,“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妈要是有你这种手段,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凄惨。”
倪雾没接这话,脸色发白,呼吸和心跳全乱了。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现在跟他正面对抗,她捞不到半分好处。
万一伤到手,就没法上台弹琴了。
忍气吞声的姿态助长乔瑞嚣张的气焰,更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精准踩中倪雾逆鳞。
“你应该不知道你妈病危那天,你爸正在我姐床上吧。”
“你妈真可怜啊,牺牲自我成全的男人,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每次她痛苦的时候,这男人怕都是在别的地方逍遥快活。”
“哦对了,那天你爸其实看到了你的来电,只是不想搭理你,他还跟我姐说,说你妈成天像滩烂泥一样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他看一眼都觉晦气,现在好了,终于要死了。”
倪雾感觉自己眼尾都开始发烫,忍耐力快要被烧干殆尽。
就在这时,余光划过一道黑影。
乔瑞的面颊被书包砸了下,对方用的力气很大,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倪雾整个人被定住。
倾斜的视线捕获到地上两条细长的影子,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很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在那声“闭眼”响起后,男生抬高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捂住她双耳。
所有嘈杂顷刻间都被过滤掉。
他掌心的温度化作暖流,聒噪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口红印 “我总得找
像做了次从高处俯冲而下的运动, 倪雾的脑袋空空如也,身上大汗淋漓,视觉和听觉同时被封锁,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叫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持续了不到十秒, 耳机取代陆空温热的手掌。
播放器音量被他调得略高,金属乐鼓点和心跳一般躁动难安。
她好奇又不安,中途数次想睁开眼看看,最后还是选择乖乖顺从他的话, 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自己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瞎给他添乱。
歌突然断了。
她的额头被人轻轻敲击了下, 像在示意着什么。
头顶的光薄薄的一片, 对眼球起不了任何刺激性伤害, 倪雾很快适应,眼皮撑开。
撞进她视野的, 是空荡荡的人行道,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残叶, 萦绕在路灯灯罩上白寥寥的雾色, 所有景象都有种衰败的迹象, 仿佛末日将倾。
她偏过头, 终于找寻到生机——
陆空正低头缠着耳机线, 预感到什么,抬眸冲她勾唇笑,白皙俊朗的脸上, 看不到任何伤口。
散发出的气场成熟凌厉到诡异,偏偏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
倪雾不放心多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又没打架,受什么伤?”
倪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以乔瑞的性子,这事不可能轻易翻篇。
夸张的反应看得陆空一阵好笑,“没打架,很失望?”
他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折返回她身边,看见她摇头,然后听她说:“我只是在奇怪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骂了他几句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没想到这人不扛骂,直接被我骂红了脸,掉头跑了。”
倪雾斩钉截铁:“不可能,他脸皮比你还厚。”
“……”
陆空投去指责的眼神,语气倒还是有种不以为意的轻飘飘,“谁教你这么夹带私货的?”
倪雾适时卖乖,放弃辩驳的念头,直到想起乔瑞那些污言秽语,才忍不住开口:“刚才的话,你听到多少?”
其实不需要他回答,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空将她严阵以待的姿态看在眼里,反问:“这重要吗?”
一片静默。
他拿手指点住她额头,“现在重要的不该是你吗?”
倪雾还是没说话,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今晚他遇到的不是她,他也会这么温柔吗?
这一次,她没来由得不出答案。
这段时间,他对她好像越来越好了,但她有点害怕这样的优待,稍不留神,就能在她心中喂养出一头贪心的巨兽。
“倪雾,”陆空叫她,“又在发什么呆呢?”
“我不知道。”
“嗯?”他耐心听着。
“不知道在没有拥有足够保护自己力量的前提下,故意激怒那个人,是不是做错了。”
后面的话,她放在心里说:
不知道继续和你保持这种相处模式,继续接受你的善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逞强,还是示弱,是要继续虚张声势,还是坦诚以待,如若坦诚,又该把自己的恐惧和委屈倾倒出去几分。
身体的无力感在加重,没一会,倪雾就彻底站不住了,像离开风的塑料袋,毫无分量地落到地面上。
她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忽然间,头顶的光被隔绝在外。
这是他第二次将自己帽子戴到她头上。
意义各不相同。
上次大概是为了替她遮掩她象征屈辱的伤疤,这次是为了藏住她的脆弱和迷茫。
倪雾抬高下巴,愣愣看他两秒,将脸埋回阴影里,调整好情绪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苹果被我摔烂了。”
陆空拦下一辆出租,这次他也坐在后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车开到小区门口,陆空跟着下车,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倪雾说:“在这等我几分钟。”
倪雾点点头,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又在原地迎接他不断靠近的身影。
那晚夜色朦胧,落叶在微风里打着旋,闹市区车辆川流不息,猩红的车尾灯明了又灭。
她喜欢的少年一身黑衣,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举重若轻地跑进她千疮百孔亟待愈合的心脏里。
等她回过神,她的手里多出一颗纹理比烟花还要绚烂的苹果。
陆空笑了笑,“这颗没烂。”-
平安夜过后,倪雾开始随身携带辣椒水,也没再一个人走夜路。
不知道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她,可每次都无事发生。
至于陆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整整五天没有来学校。
只听秦盛说,他跟别人打架了,伤得不轻,脸肿得堪比猪头。
明知秦盛有夸张成分,倪雾的心脏还是揪成一团。
身侧的梁思嘉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囫囵问出倪雾最想知道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具体情况秦盛也不清楚,“死嘴捂得相当严实,我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说,不过按照以往几次经历,他这次多半也是为了给别人出头。”
倪雾猛地一顿。
梁思嘉又问:“他之前也跟人打过架?”
温子凌截断秦盛的话头:“高二上学期,遇到几个小混混敲诈一高一学弟,他直接冲上去把那些人教训了一通,又怕这学弟事后被对方报复,就拜托我们放学后轮流护送那学弟一段路。”
这事温子凌和梁思嘉提过,但她没想到,陆空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段剧情里最伟大的英雄。
秦盛也想起一件事,“傅灵溪一同学之前被职高一男生纠缠,也是我们空空挺身而出,我们几个当时还以为他喜欢上了那女生,才会这么热心殷勤。”
梁思嘉:“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去当面质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叫林诺的,”秦盛皮笑肉不笑,“结果他一脸迷茫地反问我们,谁是林诺?”
梁思嘉竖起大拇指,“都说做好事不留名,搁他这里怎么就成做好事不知对方姓名了,还真是个人才!”
“陆空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出头,非要说起来,他好像有自己独一套的标准,比如见不得有人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温子凌声音忽然轻下来,“不过这都是我的理解,大部分时间,我完全看不懂他。”
秦盛煞有其事地点头,“我也看不懂他为什么天天睡觉,还能成为光荣榜常客,长成这样又不谈恋爱,白瞎了这好基因。”
“……”
见倪雾一直不吭声,梁思嘉屈肘轻轻碰她手臂,“在想什么?”
倪雾拨了拨额前碎发,“又想剪刘海了。”
“那一会儿我陪你去。”
“好。”
倪雾去的还是上回那家理发店,店里客人一如既往的少。
这次她换了个要求,“请你帮我把刘海打薄,不用剪太短,能用侧边夹子夹住的长度就可以。”
听到这话的梁思嘉,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理发师给出建议:“那不剪齐整的,四六分斜刘海行吗?”
他拿出手机,照片里的发型看着像梁思嘉之前跟她提过的y2k斜刘海。
倪雾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剪完头发,倪雾又得到两个免费赠送的新发夹,梁思嘉嫌弃它们不够好看,硬拉着倪雾去了商场二楼一家饰品店。
倪雾感觉自己脑袋成了试验田,种满花花绿绿的果实,经过一番比较,她最后留下两对。
和梁思嘉在路口分道扬镳后,上了辆出租,目的地在华庭小区。
门口的保安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这回直接给她放行,走到陆空那栋楼前,正好有住户下来扔垃圾,玻璃门一开,她趁机溜了进去。
陆空应该是不在家,无论她怎么摁门铃,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无功而返的路上,她点开他头像,想问他怎么受的伤,又是因谁受的伤。
好奇的事太多。
能问出口的又太少,删删改改留下一句:【秦盛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对面的回复非常简单:【没事。】-
12月最后一天,倪雾终于见到陆空,在多功能厅后台的某间休息室里。
这次汇演没有必须穿校服的硬性规定,符合学生精神面貌即可,十三班女生多,经过投票表决,“jk制服”方案最后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上台的学生不允许化妆,所有人只能在发型上做点文章,放眼望去,大多数女生都披散着头发,用发箍或发夹充当点缀,小部分人还用卷发棒捣鼓出临时大波浪或内扣卷。
倪雾则被梁思嘉扎出一个精致的侧丸子花苞头,别上两枚高饱和色的细边发夹。
大功告成后,梁思嘉撇下她去和温子凌买奶茶,还要她在休息室等她。
倪雾万万没想到,自己先等来的会是销声匿迹一周的陆空。
他的样子没有秦盛描述的夸张,但还是吓了她一跳。
脸看着不肿,鼻梁和左侧眉骨处分别有道划痕,唇角晕开小片青紫,右边颧骨位置贴了枚创可贴。
换张脸伤成这样,确实不太美观,落在他这儿,反倒有点战损妆的意思,加重骨子里的桀骜劲。
倪雾打量他的时候,陆空也在一瞬不停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皮肤白皙清透,近看,能观察到上面细小柔软的绒毛。
她的眉毛细细窄窄,眼型没有丹凤眼那般圆润,线条更为狭长,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灯光下,有种羸弱的漂亮。
好像缺了点什么。
陆空视线下滑,落在她血色不足的嘴唇上。
倪雾刚想问他怎么来会这儿,被他先声夺人:“你们班抽到几号?”
“倒数第三个上台。”
“那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她满头雾水,陆空也不解答,丢给她一个利落的背影。
倪雾直觉他会折返,就一直在休息室等着,等到昏昏欲睡,门才被人推开。
脚步声停在身侧的同时,她的脑袋朝一侧歪倒,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是很熟悉的感觉。
她蓦地睁开眼,脑袋回到原位,明明已经看清对方是谁,还是不确定地揉了揉眼,一面将困惑问出口:“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买口红。”
倪雾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下,“你要口红做什么?你们班上台要抹?”
陆空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炸弹:“是给你的。”
这四个字直接让倪雾懵得晕头转向。
然后她就看见他隔空指了指自己嘴唇,“唇色有点淡。”
听着像在解释为什么要给她口红,细品,却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无数个纷杂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他低头靠近的下一秒,全部消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身处热带雨林,潮湿的水汽裹得她心脏湿漉漉的,抓住裙摆的手心全是汗,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感觉不到湿滑的痒意。
只有喉咙被拧过,干燥,冒着热气,发不出声音。
好似发起高烧。
她屏住呼吸,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鼻腔,化成一根细线,末端拴住她心脏,每次拉扯,都能叫人方寸大乱。
这距离实在危险,理智告诉她应该后撤,偏偏爱慕作祟,让她舍不得躲开。
脑海中的预警机制被强制关闭,她给足自己放纵的权利,一动不动的,默许他接下来的“胡作非为”
然而陆空却突然定住,片刻退了回去,把口红递给她,“应该适合你,你自己涂涂看。”
他的嗓音有点变样,清冷中带几分喑哑。
倪雾接过,盯住看了两秒,才打开盖子。
上回倪欢送给她的口红她只涂过两次,手法还没练到娴熟,加上旁边有人站岗盯梢,动作更加笨拙,溢出去的那部分被她用湿纸巾抹掉。
纸巾上的红色印记清晰,不够明朗的是他的态度。
温子凌说得没错,陆空这人太难读懂了。
他就像一首篇幅短小的诗词,有始有终,对仗工整,看似浅显,却能解读出千百种不同含义。
倪雾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放过自己脑子,但还是想问点什么。
在外头隆隆的掌声里,她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陆空,你是不是和乔瑞打架了?”
“谁是乔瑞?”
“我爸女朋友的弟弟,那天晚上被你用书包砸到的人。”
她没指望他能说实话,更不指望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几秒后,她得到陆空满不在乎的一声:“打了。”
“为什么?”
“那人之前不是踹了你一脚?”他勾起唇,灯光淬在他眸中,恣意生动,“我总得找机会替你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大概还有三章吧
第26章 周年祭 “朋友的朋
那晚的大合唱比赛, 13班凭借让人耳目一新的改编拿下一等奖,另一个一等奖名额被一班占走,秦盛私底下嚷嚷得最凶, 直呼有黑幕。
整个南台最优秀的理科人才全在一班, 每年的985、211重点升学率高达百分百,是明德捧在掌心的存在,平日里享受的优待就多。
至于这次像不像秦盛说的存在黑幕,倪雾觉得多多少少是有的, 他们的演唱开头有一小段跑了调,仅凭实力, 最多得个二等奖。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 倪雾就想起陆空顶着他那“战损妆”定海神针般立在末排中间位置, 身侧分别是温子凌和传闻中的理科大神徐敬西,三张出众的皮囊叠加在一起, 就跟在拍青春偶像剧似的。
“颜值即正义”这话就是这么没道理。
她要是评委,管他这是几班的, 先加个十分再说。
提前征得叶蓁的同意后, 班长在商业街一家连锁火锅店订了位置, 说是要庆功。
倪雾也去了, 和她坐在一起的几人都能吃辣, 点的是麻辣锅,一顿下去,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胃也烧得火辣辣的,嘴唇有些发肿。
梁思嘉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倪雾,笑得乐不可支, “我俩看着好像涂了口红哦,还是辣椒色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倪雾忍不住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那里放着陆空送给她的口红,其实不一定能用“送”这个说法,他的本意可能是想借她涂一次,只不过忘记收回。
倪雾决定贪心一回,收起归还给他的心思。
回到家,她把口红装进储物盒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将它拿出,她都感觉自己做了场残酷又温柔的美梦。
元旦假期结束后,所有人收了心,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两场重要考试。
期末考前一天,南台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唯一一场。
新校区每间教室都装了空调,门窗紧闭的室内气温高达27度,一离开教室,凛冽的风化作无数把冰刀,擦着肌肤而过,冻得人四肢僵硬。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学生穿上外套,奔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
倪雾在沪市长大,沪市和南台一样,一年望不见几场雪,向灵身心健康的那几年,为了带倪雾见识这片土地的不同风光,母女俩去了很多地方,其中就有位于最北端的三座城市。
去长白山那天,山脚突然下起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沫,像大地挥起的镰刀,刀锋尖锐,力道豪迈,落在倪雾睫毛上,融化进她心里,成为她记忆最宝贵的一部分。
也因看过最壮阔的风雪,南方这点细碎的雪碴子自然变得毫无吸引力。
这个冬日对她而言,依旧枯燥乏味、死气沉沉。
正要从窗外撤回视线,一道和雪一样白的身影晃进眼底。
倪雾也是最近才发现的,陆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打扮,每次见面,能在他身上见到的颜色不会超过三种,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也可能是其他颜色混着黑或白穿。
是非常单调的穿搭,但因衣服本身的质感和他与生俱来的濯濯贵气,平添惹眼的魅力。
似有所预感,陆空也抬起了头。
遥远的距离最能模糊一个人的感官,倪雾第一次毫不畏惧会不会被他窥探到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旁若无人地隔着白雾同他对视。
如果目光有温度,此刻对方沾染上的一定是窗外纷飞的雪花都冰封不了的灼热。
凝固的眼波被梁思嘉雀跃的声线撞碎,“雾雾,温子凌他们都在楼下玩雪,我们要不要一起?”
那声不受控的“好”响起时,倪雾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色令智昏。
离开教室前,倪雾又往窗外看了眼,陆空已经背对她,揉了个雪球,偷偷冲秦盛脑袋砸去。
对于秦盛气急败坏的反应,他只耸了耸肩。
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大概率会是眼尾微微下垂,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让人想揍他又拿他没辙。
几人找到一块僻静的空地,倪雾默默蹲在角落造好一个等比例缩小版的雪人,觉得单调,又用落叶和残花给雪人做了顶帽子,正要拿起相机拍照,被梁思嘉拉着去打雪仗。
秦盛等人气势汹汹的进攻,衬得她像在玩躲避球,几个回合过后,终于揉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朝对面用力砸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瞄准的明明是秦盛的脸,砸中的却是陆空。
他冷白的脸上碎开一朵花,碎沫扑簌簌地往下掉,掉不下的,被他抬手拂开,那表情看着像在笑,又像在兴师问罪。
倪雾呼吸都滞住了,手脚无措,反观身边那几个幸灾乐祸的,笑得前仰后合,其中要属秦盛最大声:“要你狂,这下遭报应了吧。”
转头朝倪雾竖起大拇指,夸她干得漂亮。
倪雾欲哭无泪,定在原地,看着陆空逐渐向自己逼近,等到距离只剩下半米,认命般的闭上眼,“你轻点砸。”
陆空勾唇轻笑,“放心,也就用你刚才的十成力。”
“……”
倪雾第一次觉得他懒倦的嗓音一点都不迷人。
周围的嘈杂像被消音那般,静到能听见腕表每一秒的走针,和心跳的频率一致,一下又一下。
预想中的刺痛感并没有袭来,倪雾睁开眼,眼前的少年轮廓清绝,眉目精致,只是笔挺地站着,已然构成一幅淡逸劲爽的水墨画。
那一瞬间,倪雾感觉有只白鸽从身侧静止的枝叶中,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掌心冰冰凉凉的,多出一个比刚才更大的雪球。
她有点懵,直到陆空的声音落下:“别再砸错人了。”-
这次的期末考,倪雾稳定发挥,守着第一的宝座寸步不让,理科班的前三名却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第一不再是传说中的学神徐敬西,陆空也掉到年级二十。
经多方打听,才知道考试第一天陆空定的闹钟没响,赶到考场,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即便监考老师大发慈悲地破例放他入场,作文还是没来得及写,六十分一分没拿。
高三的假期总是格外短,掐头去尾,只剩下不到十天。
倪雾没捱过倪欢和裴闻野的软磨硬泡,答应出国玩段几天,权当为最后的高考冲刺积蓄能量。
那段时间,累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
旅途的最后一程在瑞士米伦,一座位于阿尔卑斯半山腰的童话小镇。
放眼望去,雪岭连成一片,峡谷幽深险峻,镇上人口稀少,生活节奏慢而舒适。
倪雾拍了很多照片,挑选出其中不同风格、色彩的组成九宫图,上传到空间,配文是:【无数色块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斑斓的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敲下的一句文案在几千公里外的南台引起争议。
刷到这条动态的梁思嘉咋咋唬唬地喊出声,“雾雾这是在变着法跟谁告白呢?”
在场几人都和倪雾互加过好友,最八卦的秦盛第一个拿出手机。
梁思嘉怀疑的事,他一点没看出来,但不妨碍他顺着她话茬往下接:“你不是她闺中密友?怎么连她喜欢谁都不跟你说?”
这话太有挑拨离间的嫌疑,考虑到秦盛没这脑子玩勾心斗角的戏码,梁思嘉就没跟他计较,只将手边的废纸揉成团砸过去,“再好的朋友之间也是有秘密的好吗?拿你做例子,你会跟你兄弟说你今天穿了什么内裤?”
“有何不可?”秦盛笑得一脸欠扁,“猴子,蜜蜂,空空王子,我今天穿了小粉红,要看看吗?”
侯辰宁怒喝:“滚,死禽兽。”
温子凌默默戴上耳机,调高音量,陆空则一副置身事外的反应,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在走神。
秦盛见好就收,拐回梁思嘉身边,“你那朋友走哪就把作业带到哪,满脑子都是学习,哪还能塞进男人的影子?”
“我真觉得她有喜欢的人,每次提起那个人,她脸上都是笑着的。”
之前有次梁思嘉不经意打眼到那人照片,金黄的头发,深邃立体的五官,怎么看都像是外国人。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识不了几个人,这男生估计就是她之前上国际学校的时候认识的。”
梁思嘉正分析着,秦盛忽然蹦出一句脏话,一时没收住力,快把梁思嘉手背拍红了,“你快看最后一张照片,她那护目镜上是不是倒映出一个小金毛?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心上人?这都一起去国外旅游了,怕是能算得上男朋友了吧?”
空气里忽然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秦盛抬头环视一周,没捕捉到任何异样,只当是自己错觉,正要把脑袋收回去,听见陆空说:“她亲口承认是男朋友了?”
气压莫名低下来,秦盛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我这不开玩笑吗?”
陆空眉眼凝聚着笑,“什么玩笑都开?以后记得在嘴巴里装个过滤器。”
陆空好脾气惯了,以至于他一冷下脸,就会给人炸弹即将引爆的错觉。
秦盛心里一阵发怵,忙不迭对嘴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以后保准不瞎造谣了。”
他们这几个男生都没有坏心眼,但总归在青春期,看过一些黄色图文,偶尔也会跟风点评起女生的外形,或开几句自认为无伤大雅的玩笑,每次陆空都会厉声提醒他们,所以非要说起来,今天这情况没什么稀奇的。
这段插曲很快翻篇。
陆空拿起手机,一个人走到露台,先给倪雾的动态点了个赞,随即敲开她头像,问:【你现在在瑞士?】
朝:【你怎么知道?】
syhkdn:【照片告诉我的。】
syhkdn:【这小镇我也去过。】
朝:【哦。】
她不是第一次只回一个“哦”,却是陆空第一次感受到她敷衍的态度。
像在说:没其他事,你就别打扰我和别人约会。
他不知道自己在恼火些什么,等他察觉到异常的情绪,手指已经快在键盘上敲出一片火星,话也有阴阳怪气的嫌疑:【你看起来很开心。】
朝:【嗯,挺开心的。】
“……”
半分钟后。
朝:【你现在不开心吗?】
陆空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朝:【感觉。】
陆空避开这个问题,另起话头:【照片拍得很好。】
对面回了个“谢谢”。
syhkdn:【倪雾,你有当摄影师的天赋。】
朝:【你太夸张了。】
syhkdn:【这是我的真心话。】
syhkdn:【你能把故事拍进照片,让静止的东西活过来,这是很多人身上都没有的天赋。】
裴闻野瞧见妹妹一个人站着傻乐,眯起眼睛,明知故问:“跟谁聊天呢?”
“之前跟你提过的人。”倪雾回。
裴闻野脸上写满“果然如此”四个字,没再多说,两小时后突然开口问:“朝阳,你的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
倪雾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转向,抚平情绪的褶皱后,摇摇头,纠正哥哥的说法,“他不是我的。”
先不提他们现在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相处,仅从个体出发,他们都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不存在任何附属关系。
就像不管她有多喜欢他,又是如何毫无出息地被他牵动着情绪,他对她也只能产生影响,而不是改变她这个人本身。
收起这些想法,倪雾开始认真解答裴闻野的问题:“他像夏天的冰镇梅子酒,清爽,又会给人一种醉醺醺的感觉。”
“他身上有我最喜欢的味道,他一靠近,我的感官就会不由自主地涌向他。”
停顿几秒,她突然不想再执着于华而不实的形容,跟随自己的心说道:“他会的东西很多,对于我不知道的事,他都会耐心解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笨、见识短浅。”
“他是第一个在了解到我的经历前,先一步看到我伤口的人,也是除姑姑和哥哥外第一个让我意识到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的人。”
裴闻野定定看她,“朝阳。”
他的声音突然收紧,听得倪雾下意识绷起背。
裴闻野不是没有过一本正经的时候,但每回他都是嘴里说着严肃的话题,面上还是一副散漫随性的模样,像今天这样“表里如一”,倒是第一次。
倪雾是真的不太习惯。
“我很高兴。”
高兴她终于有了人的七情六欲?
还是高兴她可以坦然承认喜欢,诉说心情?
出乎意料的,裴闻野说的是:“我很高兴你在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站在的不是旁观者角度,也不是道听途说总结出来的,而是把自己带入到和他有关的故事里,以另一个主角的身份描述他。”
听完,倪雾也正儿八经地叫了他一声:“哥。”
“嗯哼。”
“你的中文好像变好了,居然连道听途说这种不常用的成语都能脱口而出。”
裴闻野尾巴翘得老高,“你哥这叫语言天赋卓绝。”
山脚下有个华裔开的时光邮局,也是这次行程的打卡点。
兄妹俩一前一后进了店里,一侧的贝壳风铃碰撞,发出玲玲的声响。
邮局里的明信片种类繁多,倪雾最后挑了两张拓有风景照的,底色是柔软的蓝,也是她最迷恋的色调。
其中一封她写给过去的自己,告诉她,那个叫倪雾的女孩已经长大,虽然她还是不够快乐,不够坦然无畏,但她已经足够幸运、足够坚韧,不用继续美化自己承受的孤独与伤害,也不用再惧怕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
另一封给了未来的陆空-
回国时间比倪雾计划的晚了两天。
高三已经开始补课,梁思嘉趁午休时间,偷偷对着堆积在倪雾课桌上的一沓空白试卷拍了张照,发给她:【雾雾,你再不回来,欠下的作业能把你压垮。】
那会倪雾正在机场候机,消息回得很快:【别担心,我提前找叶老师要来电子档,这些作业晚上在酒店休息的时候,就已经刷完了。】
梁思嘉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要是有她一半的觉悟,怕是已经一脚踏进P大……北边的师范大学了。
说起志愿,梁思嘉发现自己漏掉一件重要的事:【昨天大课间班主任给我们发了志愿表,说是最晚今天晚自习结束前交,雾雾,我把空白表格拍给你,你要是不介意,把要填的文字发给我,我给你写上去。】
倪雾没什么好介意的,点开图片后拿出包里的纸笔,刷刷在空白页上写下一所综合排名大约在20名的985大学,想起陆空说的不要通过降低期待值的方式减少未来可能会得到的失望,就用水笔划开,重新写上。
填完所有信息,也拍了张照回复梁思嘉,末了自然地切入话题:【你们都填了什么?】
她不会因为陆空改变未来的计划,但要说不好奇他的选择,是假的。
梁思嘉:【我想离你近点,第一志愿就填了农业大学,温子凌是北理,秦盛没想好要不要念大学,就随便写了个,至于陆空,他说他也没想好,不过以他的成绩,只要别再干出高考睡迷糊了这种蠢事,京市那几所双一流随便他挑,稳定发挥,大概率能进清北,不过他家好像有让他出国的打算。】
说曹操,有关曹操的消息就传来了。
来自系统提示:特别关注发表了新动态。
倪雾立刻切进去看,陆空第一次上传了张自拍,照片里的他顶着一头白发倚靠在昏黄的路灯下。
秦盛永远第一个评论:【卧槽哥们,你这是想谁想的,怎么一夜白头了?】
蠢货,这明明是染的。
倪雾正这么想着,评论区弹出一模一样的话,以为是自己不留神把心里话敲了出来,直到看清那串熟悉的字母,慌乱平息。
迟疑数秒,她敲开陆空头像:【都快高考了,你怎么突然染头发?】
她更关心的是,教导主任不管吗?
就算他家给明德捐了栋图书馆,也不是他踩着校规有恃无恐的底气吧?
syhkdn:【给自己搞套冬日限定皮肤。】
syhkdn:【不好看吗?】
倪雾说不出违心话:【好看的。】
哪成想,对方不依不饶:【有多好看?】
倪雾用尽毕生的花言巧语,在对话框里敲出一篇小作文,回头看又觉别扭,删干净后回了句:【一点都不杀马特。】
陆空回了个谜之微笑的表情包-
最后一个学期,不管是不是通校生,高三每周的上课时间强制延长到周六中午,周日下午两点集中返校。
倪雾半天假都舍不得给自己放,周六在食堂吃完午饭,直接拎包和梁思嘉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捱到傍晚,在附近找家快餐店,有时是一放学就打车到KFC,在那待上大半天,顺便把两顿饭解决了。
后来不知怎么,学习队伍壮大起来,发展成六人复习小组,地点换成陆空公寓。
二月下旬某个周六,正好是向川生日,三个人在外面吃的晚饭,吃完倪雾就近找了家照相馆,把近期拍的所有满意的照片全都洗了出来,七点,抵达陆空家。
意外的,公寓里只有陆空一人。
陆空给她倒了杯果汁,解释道:“出去买小吃了,还没回来。”
“哦。”
“你去洗照片了?”
“嗯,”她顿了顿,“你要看吗?”
“行。”
倪雾把袋子给他,自己找地方坐下,刷完一套完形填空,发现陆空还盯着同一张照片看。
“照片里的杯子有什么特别的吗?”倪雾好奇地问。
“这杯子反光,能看出点东西。”
“什么东西?”
陆空拿起另外几张照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拍天空?”
转移话题的方式如此生硬,彻底勾起倪雾的好奇心,但她识趣地没有去窥探。
“因为天空最复杂也最纯粹。”
陆空眼眸深了几分。
怕被他看出什么,倪雾故作平静地别开眼,“我爱拍天空,或者说我总在看天空,还有一个原因。”
她看向窗外,“为了捕捉飞机的踪迹。”
“你喜欢飞机?”陆空没想到她还有这个爱好。
倪雾差点没收住哭笑不得的反应,“我又没航空梦,喜欢飞机做什么。”
事实上,她还有点恐高。
“我妈妈跟我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吃掉,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陆空表示稀奇,“你也会信这种哄骗小孩子的把戏?”
“我那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既然能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自然也会信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美梦成真的说法。”
长大后,她什么都不信了,可人总归是要有信仰的。
至于她的心愿内容,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变。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只想要一整套限量版芭比娃娃,上小学后,变成有永远穿不完的公主裙和水晶鞋,十岁时,她希望爸爸妈妈别再吵架,向灵生病那段时间,哪怕向灵打她骂她,她也会在心里祈祷她能赶紧好起来——她可以不需要一个温柔的好母亲,但向灵需要一副健康的身体。
“我妈妈去世的第二个月,我终于攒够了一百架飞机,但可惜,不管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我的愿望都等不到实现的那一天。”
她的心突然陷下一块空荡荡的缺口,是陆空的声音填满了它。
“那就把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留给自己。”
他看着她,“要是一百架飞机不够,我帮你再抓一百架。”
过于深情的一双眼,看得倪雾大脑神经像被细线拉扯着,心脏砰砰直跳,“陆空,你是不是——”
喜欢我?
这个问题前几天裴闻野也问过她。
换做以前,她会斩钉截铁地回上一句: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但当下,她无法确定。
他看似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但他的边界感并不弱,从不开没有分寸的玩笑,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倾注过多注意力,面对异性触碰,即便是好朋友傅灵溪,也会及时避开。
可他却对着她做出敲额头这种亲昵动作,还大费周章地给她口红,保护她,偏袒她,让她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足够特殊的存在。
思绪混乱之际,门铃响了几声,是去而复返的梁思嘉等人。
倪雾嗓子彻底顿住,将到嘴边的疑惑咽回肚子。
那天吃完夜宵,梁思嘉突然问:“对了雾雾,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沪市上学?”
陆空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询问的人是秦盛:“干嘛回去?跟我们空空一样,考前再回去不行吗?”
倪雾用摇头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南台和沪市所学的知识点没有很大差别,试题难度、灵活度却是天壤之别,为了确保高考正常发挥,倪雾必须提前回去,重新适应那边的学习节奏,多刷几套本地老师出的模拟试题。
至于回去的具体时间,倪雾还没想好。
“早的话三月初就得走,最晚不会超过三月底。”
梁思嘉撇嘴,一把抱住她,“我会想你的。”
秦盛无语,“又不是见不到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而且人家是回沪市享福的好吗?要是我户口在沪市就好了,没准能捞个本地985上上。”
梁思嘉回怼,“你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长在皇城脚下也不好使。”
秦盛咬牙切齿一阵,看向温子凌:“管管你的小青梅。”
温子凌不紧不慢地回:“管不动。”
当晚回到家不久,陆空在Q^Q上告诉倪雾新的化学笔记整理好了。
两人约好周日下午在小卖部门口碰面,拿到笔记,独自回教学楼的路上,倪雾忽然想起自己忘把作为答谢的奶茶送给他,只能掉头回去。
抄的是近路。
春天气息越来越浓郁,竹林长势大好,陆空挺拔的身影立在晃悠悠的绿色残影里。
倪雾正要上前打招呼,忽然听见另一个人问:“你和倪雾是什么关系?”
是男生的嗓音,陌生中参杂一丝熟悉,像在哪听过。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清那张脸。
但倪雾并不关心他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会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
她有点抗拒听到他的答案,想离他们远远的,偏偏双脚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深深扎根在地下,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是她听说陆空这个名字的第364天。
差一天,就满一周年了。
一周年是一个极具纪念价值的数字,就像满月,象征着完整。
倪雾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他的声音重重砸进耳膜,砸碎了那份即将到来的完整,“朋友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躲猫猫 她的身体在
三月一号那天, 倪雾收拾好全部行李回沪市。
梁思嘉肿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这么突然啊?”
“原先就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而已。”
倪雾往她怀里塞进一罐自制提子小饼干, “你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我再多做些寄到你家。”
梁思嘉点头说好,“我可以去沪市找你吗?”
倪雾顿了两秒, “等高考完吧,高考完我们就一起出去玩。”
承诺这东西, 不管是不是难以实现,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在它许下的那一刻,总归是让人心生欢喜、满含期待的。
梁思嘉破涕为笑, 重重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刷票进站后, 快走到直升梯前, 倪雾突然回头看了眼, 向川正在大力朝她挥手, 两条瘦长的手臂就像车前雨刮器, 在一个混沌的雨天,疯狂运作着,也扫出了倪雾眼底的水雾。
陆陆续续的人涌进来, 阻断两头的视线,倪雾再怎么努力踮脚,都找寻不到他们的身影,片刻一道清丽的女嗓穿过层层喧嚣, 直达她耳畔:“雾雾,我亲爱的朋友,未来见!”
之后那段路,倪雾没再回头。
动车上的信号很差,网络断断续续的,有时能听见Q^Q消息提示音,却怎么也刷不出具体动态。
倪雾心里莫名烦躁,将手机拨成静音。
大雨倾盆,砸在玻璃窗上,碎开一朵朵白花,世界潮湿又模糊,她调高播放器音量,在舒缓的纯音乐里阖上眼皮。
这次没人来动车站接她,倪雾自己打了辆车,路上分别给向禾、梁思嘉发去报平安的短信,梁思嘉没回,直接打来电话。
“你这次离开,是不是没告诉秦盛他们?”
梁思嘉沉浸在自己的失落感里,连温子凌都忘了说,其他人自然也都被蒙在鼓里。
倪雾很轻地嗯了声。
就和南台较劲似的,沪市也在下雨,下得更急更凶,像在预告一场末日前的灾难。
听筒里的梁思嘉正在自责:“都怪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忘记拉着他们给你办场欢送会。”
“太兴师动众了,而且我和他们还是不太熟,只能算是——”
倪雾扯了扯唇,笑得有些牵强,好在隔着手机,梁思嘉察觉不到,“朋友的朋友。”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搞欢送会我反倒不自在,等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们,顺便替我提一嘴我已经回沪市吧。”
电话挂断后,倪雾突然想起在动车上没法查看的动态消息。
陆空上传了两张风景照,她第一次没有点开、保存,而是敲开他名片,取消对他的特别关注,还觉不够干脆,就将APP卸载,随即在短信上告知梁思嘉,高考结束前自己都不会再看Q^Q。
她承认,下定决心提前离开南台、现在又把陆空放逐进“再也不见”的漂流瓶里,存在着赌气成分。
非要归咎起来,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那句“他只拿她当朋友的朋友看待”她也并非不能接受——她喜欢他,至于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但她还是感觉自己被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更觉自己像个笑话。
愚昧的她,沉溺在他温柔的假象里,擅自赋予苹果甜美的意义,赋予口红暧昧的色泽,甚至赋予了一场雪独特的价值,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结果却和那些庸庸碌碌的弱小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对她的每一次照拂,不过基于他良好的修养,是无足挂齿的举手之劳,又或者是在拯救母亲去世后一时孤独的自己,本质上都只是一次次的顾影自怜。
这么看来,她一开始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他的的确确是那种越靠近,就离她越遥远的人。
她不能因为他们身上失去母亲的仅有共同点,就以为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也不能因为坐上过一次旋转木马,就以为自己也身处童话世界。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倪雾收起胡思乱想,下车后才撑起伞,肩膀不可避免地被打湿大半,刘海湿漉漉的,整个人有些狼狈。
花园那条路不好走,一半泥泞,她小心避开,行李箱的轮子却被卡进缝隙里,她尝试拔出,不曾想,轮子直接飞了出去。
黄历说得没错,今天诸事不宜。
她疲惫地叹了声气。
家里除佣人外,只有乔言心在,快七个月的身孕,早已显怀,坐在沙发上,肚子里像被塞进一个气球。
她的四肢有些浮肿,加上素面朝天,外形上的优势荡然无存,但让倪雾感到陌生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以前的乔言心在家里做足女主人做派,对倪雾,却始终存着几分顾忌,不管倪文渊在不在,都会装模作样地向她传递出几分虚假的友善。
现在的乔言心,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虚情假意,只有满满的仇视和怨怼,像淬了霜的刀刃,又毒又冷,扎得人遍体生寒。
倪雾猜测她是把乔瑞被迫出国这事的仇恨全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了。
乔言心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倪雾也懒得跟她演戏,径直提着箱子上了二楼客卧。
明明已经回到家,倪雾还是升不起归属感,卧室不是自己的,爸爸即将成为别人的爸爸,衣柜里只有华而不实的衣服,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之后那一个月,倪雾没有断开和梁思嘉的联系。
不管学习多累,梁思嘉的表达欲和倾诉欲永远旺盛,她会在电话分享百日誓师那天发生的趣事,也会跟她抱怨高考体检有多折磨薄脸皮人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到只剩下内衣,偏偏我还是穿衣服最慢的那个,感觉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我,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对了,雾雾,你的体检也结束了吧?”
“嗯,除了营养不良外,没什么问题。”
“那你多吃点,把自己吃得壮壮的,最近温子凌老是跟我抬杠,到时候你替我出头揍他几拳。”
“好。”
日子相安无事地快进到谷雨那天。
倪雾发短信告诉梁思嘉自己给她寄去了自制饼干,有蔓越莓、巧克力和抹茶三种口味。
两天后,梁思嘉收到包裹,量比想象中的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正好那天要和秦盛等人碰面,就把两个饼干盒装回纸箱,带去陆空家。
倪雾的手艺很好,饼干松软醇香,做得比很多连锁品牌的都要好。
梁思嘉低估了那几个男生的战斗力,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来,正打算偷偷摸摸私藏些,一个侧眸,撞进陆空的目光轨迹中。
他的眼睛温度出奇的不高,像根寡淡无味的烟,眼神如烟雾般轻飘飘地漾开。
梁思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违和又陌生的空洞。
等她再度看去,他又恢复到懒倦的姿态,提着唇角配合秦盛的插科打诨,仿佛刚才捕获到的那一幕,只是她凭空捏造的错觉。
梁思嘉没有多想,隔了几分钟给倪雾拨去电话,说饼干一如既往的好吃。
秦盛扬起嗓门插了句:“倪雾,一声不吭就走也太不够义气了吧?罚你再给我们寄十盒来。”
倪雾应了声好,“过段时间就给你们寄。”
梁思嘉听出异常,“你的声音怎么了?哭过了?”
一侧沉默着的男生眼皮微颤。
倪雾实话实说:“没哭,就是着凉了。”
“哦哦,那你记得吃药。”
“好。”
梁思嘉在陆空家待到晚上九点,离开时带走纸箱,夜色昏暗,她并未注意到上面的快递单号已经被人撕走。
那晚倪雾睡得很糟糕,耳边频繁响起出现在那通电话里的所有声音。
混乱又嘈杂,但就是剥离不出陆空的声线。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倪雾脑子里出现无数个“不该”。
撇开陆空是如何看待她的不提,单论他对她的照拂,她都不该不辞而别。
或许她该回一趟南台,当面感谢他,跟他说声再见。
下定决心后,堵在胸口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落地,倪雾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很快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计划没能迎来实现那天。
曾经一时的逃避,让她彻底错过了和青春告别的机会。
而这成为她后来近十年的耿耿于怀。
第二天午饭,倪文渊是在家里吃的,饭桌上他通知倪雾他已经给她安排好出国留学的手续。
倪雾愣愣抬头,目光看向的却是乔言心那处。
她没有错过她脸上大仇得报的快感。
“那我不参加高考了吗?”
“没必要,这段时间学校也不用去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不容置喙的语气,宛若不可一世的造物主,轻易宣判子民的死刑。
倪雾握住筷子的手泛起白印,脸色更白,但她清楚,要是这会正面控诉倪文渊的罪行,改变不了任何结果,相反只会得到额头上的另一道疤。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最后替自己争取,“爸爸,我可以不去学校,但你让我参加高考吧,要是我拿个状元回来,还能给您争光,其他叔叔伯伯都能夸您教导有方。”
倪文渊沉吟两秒,“高考可以参加,但这段时间必须待在家里自学。”
大概是乔言心又和倪文渊说了什么,这次倪文渊对倪雾的防备心很强,不仅收走她和外界联系的媒介,还不允许她外出,家里没人监视的时候,别墅大门就会从外反锁上。
出国留学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幸运的是,在南台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事,让倪雾开始相信她的身后也有人愿意为她撑腰,这样的底气滋养了她破局的勇气。
不幸的是,她暂时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可就这么让她听天由命,乖乖接受被驱逐到国外的命运,她做不到。
那段时间,倪雾深刻地体会到踌躇满志却又束手无策的滋味,为压下心头的焦虑,她只能疯狂刷题、背范文,平静心情。
五月底,一次偶然,倪雾听见乔言心跟乔瑞的通话:“你放心,就算你姐夫答应了,我也不可能让她参加高考,还状元,做她的梦去。”
倪雾努力维持镇定,悄无声息地离开。
6月4号那天,她一个人在家,上午十点门铃被人摁响。
隔着铁门,倪雾认出这人是住在隔壁的赵阿姨。
“您有什么事吗?”她乖巧地问,没有告知对方自己被父亲隐性囚禁的事实,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是这样的,小乔之前向我借走过一台美容仪,我现在着急用,就想来问她今天能不能还。”
倪雾顿了顿,看向花园刚下过雨黏糊糊的土壤,脑袋噼里啪啦地炸出一串火星,敛神后胡诌道:“她现在不在,下午五点才能回来,不过是回来拿行李的,晚上还得赶飞机,不会在家待太久,所以赵姨你最好掐着点来,这样你们就不用错过了。”
“行,我记下了。”
结束通话,倪雾直奔三楼被乔言心鸠占鹊巢的卧室。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半小时不到,乔言心的私人物品全被她丢到走廊,她回到二楼客卧,在房间装上之前托裴闻野买的监控设备。
下午一点,乔言心就回来了。
目睹一地狼藉的她没有生气,神色称得上波澜不惊,但倪雾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了结。
果然三小时后,她掐准倪文渊回家的时间,敲响倪雾房门,挺着大肚子摆出一副示弱姿态。
“雾雾,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趁我不在,就把我的东西全都丢出去,还在走廊倒沐浴露,你是想害死你弟弟吗?”
倪雾平静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里巴不得她演得再过火些,好逼正在暗中观察的男人现身。
乔言心没让她失望,更狗血的戏码随之上演。
她装作被她推搡了把,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哀嚎和眼泪轮番上阵。
可即便如此,倪文渊还是选择旁观。
倪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屑轻嗤:“我哪来的弟弟?住进我家,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了?是谁你的底气,我爸吗?”
乔言心咬住嘴唇,眼泪啪啪往下掉。
倪雾面无表情地说:“他答应给你什么,一张结婚证,还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继承权?”
“就算这些他都能给你,你又能稳住多久,我妈为他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还不是被他厌弃,你呢,除了年轻的身体外,付出过什么,假意奉承的笑,还是崇拜的眼神?醒醒吧,你又不是专业演员,你的演技并不高明,他现在还看不穿,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替代品,至于私生子,他现在不算老,未来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故意把话往难听了说,可这些话里却没有夹带任何私怨。
初三那年暑假,她第一次见到乔言心,那也是倪文渊第一次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就当着向灵的面。
那天之后,向灵的身体再次急转直下,倪雾开始在心里对乔言心下最阴毒的诅咒。
直到向灵被高温烧灼成一抔骨灰。
所有的怨恨突然失去价值。
她不恨乔言心了,也不恨倪文渊身边所有女人,她的心就这么大,连爱都装不完,腾不出多余的空间留给憎恨。
要是她的人生只剩下负面情绪,那她未免活得过于悲哀。
更何况,这起悲剧的始作俑者从头至尾都是同一个男人。
乔言心脸色白了又白,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倪雾继续说:“你要是聪明点,趁现在从倪文渊手里多捞点好处,省得过几年落个和——”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巴掌掀翻在地。
倪雾脸上火辣辣的疼,拂去生理性眼泪后,倪文渊紧绷的脸晃入视线。
她知道,激怒他的并非她拆穿他的冷血,而是“倪文渊”三个字——直呼大名的行为,让他感觉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正被她狠狠踩在脚底践踏。
倪雾缓慢起身,往后退出一小段距离,直视倪文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你可真恶心。”
倪文渊享受父权在握的感觉,但倪雾一直觉得,父亲这个词和他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在她的成长和教育里时常处于隐身状态,也不是因为他带给她的恐惧和疼痛远远多于他愿意倾注的关爱,而是他总顶着一身酒味,对她吹嘘自己今天的成就有多辉煌、有多少人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将自己高高捧起,毫无担当、毫无责任感,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说来奇怪,小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可等她长大,家里反而只有她不是孩子了。
妈妈是得不到糖果就要撒泼打滚的小女孩,爸爸是坏脾气、喜欢捣乱犯错、只想在家家酒里扮演皇帝角色的小男孩。
懂事后的无数次交锋里,倪雾只有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洗脑“爸爸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要有耐心,不要和他计较”,才能做到一次次在他面前忍气吞声,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今天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通过虚假的表演,哄骗他,恶心自己。
哪怕接下来这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戏码,她会输得皮开肉绽,她也要抓住一切可能,拼尽全力让自己走得更远些。
“要是没有妈妈给你介绍的人脉、资源,你觉得就凭你的实力,能拥有今天的财富和地位吗?承认吧,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无能,只是个依附在女人身上吸食血肉的寄生虫。”
倪文渊彻底被她挑衅点燃,抬脚的那一下,没有撤走半点力,精准击中倪雾腹部。
倪雾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瞬间搅和在一起,疼到冷汗直流。
但还不到时候,她必须再坚持一会。
男人带着滔天怒意步步紧逼,而她只能节节败退,退到玻璃门敞开的露台,也是监控盲区。
墙上的钟终于走过五点。
同一时刻,倪文渊的拳头又落回自己身上,她的头发被他用力扯住,头皮传来撕裂的痛感。
一番挣扎未果,倪文渊突然松开手,倪雾身体前倾,脑袋重重砸到栏杆上,头晕眼花。
额头应该是破了皮,黏稠的液体淌过右眼,视线变得模糊,好在没有失去意识,依稀还能辨认出别墅外那道身影属于谁。
倪文渊并未注意到底下的人,惩戒还在继续。
这次的戒尺并未成功打中不听话的孩子,倪雾先一步装出躲闪的模样,身体朝一侧倾倒,越过低矮的栏杆。
楼下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在寂静安宁的别墅区格外突兀,对此刻的倪雾而言,再动听不过。
很奇怪。
她的身体在下坠,心脏却快要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诀别诗 让她遇到了
倪雾是在医院醒来的。
和向禾出车祸受的伤几乎一致, 脑震荡加左腿粉碎性骨折,其余地方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
没有家属陪床,床边只有一位女民警, 见她睁眼, 立刻摁响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急匆匆赶来,确认人没什么大碍且思绪清醒后,在倪雾的同意下, 录了次完整口供。
那会是六月五号早上七点,高考前两天。
外头的天已经放晴, 初夏的阳光明媚清透, 跃进窗棂, 在地板上形成清晰的光轨。
倪雾的病床在靠窗位置,只要她抻长手臂, 就能拦截走部分光源。
奈何麻药已经失效,她全身疼得厉害, 仅有的力气只能供她维持“她现在的情况不算糟糕”的虚假笑容。
女警眼观鼻鼻观心, 见她时不时盯住一个方向看, 眼神里藏着执拗, 忙问:“需要什么?”
“你能替我感受下今天的阳光吗?”倪雾问。
女警点头走到窗边, 将手探出去,数秒后笑说:“是很热烈的阳光。”
她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也感受一下。”
分不清是日色留下的痕迹,还是她本身气血充盈,女人掌心的余温很高。
迟疑了会,倪雾回握住, 身体某处的严寒无声消散。
清静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天,病房新转进来一位被三轮车撞断胳膊的七旬老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是不轻不重的磕碰,也足以损耗元气,更何况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位老太太在家拿的大概率是团宠人设,短短几个钟头,病房里的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
这种时候的喧哗比死寂冷清更让人难以承受。
倪雾耳鸣、头昏、缺氧的症状在不断加重,意识时不时掉线,连“abandon”都默得磕磕绊绊的。
她下意识去找能捂住耳朵的东西,可别说耳机,就连手机也早就被倪文渊没收,至今不知道被锁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病房突然传来推门声。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女警再次出现,径直走到倪雾面前,照例问她有没有好点,有来有回的几个问答结束后又问:“高考还是决定参加吗?”
“嗯。”
“那行,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只管跟我说一声。”
倪雾静默两秒,“我能出院一趟吗?”
“以你现在的状况,不可以哦,至少今天一天,都要在床上好好躺着。”
“不让我出院,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吗?”倪雾隐晦地试探道,“还是我爸已经被释放了,你担心他会对我进行二次伤害?”
她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又青又紫,肿得厉害,唯独眼睛依旧漂亮,瞳仁浸润着琥珀色光泽,无需赘述的澄澈明亮。
女警心一软,“别怕,他暂时伤害不了你。”
暂时的意思是,未来变本加厉的伤害还是有可能发生。
但没关系,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三天时间,还有不需要被放逐到国外的命运。
倪雾做出松了口气的反应,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又绷紧,“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对于这个问题,女警语焉不详。
倪雾没再追问。
倪文渊能不能因为这次家暴接受法律的审判,会不会身败名裂,都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
毕竟在6月4日前,她对倪文渊的孺慕之情,就已经在瞬息万变的父爱中彻底死去,而他这个人,也已被开除在她的人生规划之外,和街边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这一身的伤痛,能否坚持到高考结束。
在未经历这遭前,倪雾希望高考卷子出得越难越好,她向来不怕困难,相反在她的认知里,难题才是拉开人与人差距之间的最好方式。
现在不一样了,轻微脑震荡,难保不会在考场上头晕目眩,逻辑思考能力突然掉线。
万幸的是,没有伤到手,不然只能用牙齿写字。
在倪雾意料中,女警一走,她就收获到满屋子意味深长的目光。
同情、怜悯?
或许它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单从结果看,都能激起她的不适感。
她没来由感觉自己变成大海上的一截浮木,被海浪打湿、推扯。
仿佛漂行了一大段路,实际上依旧在原地徘徊,那样的无所适从。
病房里有人的手机响了下。
声源地离倪雾很近,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
等她出去接完电话,倪雾问:“你好,能借我打几个电话吗?”
这人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手机递给她。
在南台,倪雾只存下过向禾母子和梁思嘉三人的号码,这会拨出去的第一通电话是给向禾的。
出了这档子事,警方自然要联系她亲属,只不过在倪雾的强烈要求下,联系的人是远在海外的倪欢。
倪雾轻轻唤了声:“小姨,我是雾雾。”
“雾雾,你换号码了?”
“没,之前那个手机摔坏了,为了专心冲刺高考,就没买新的,手里这台是问别人借的。”
向禾顿了顿,“出什么事了吗?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后天就要高考,现在有点紧张。”
“我们雾雾这么厉害,放宽心一定没问题的。”
“嗯,没问题的……对了小姨,小川的学习怎么样,能跟上理科班节奏吗?”
“有你给他的笔记,他现在的成绩比在文科班还要好,还跟我说等你回南台,一定要请你吃顿大餐。”
笔记这两个字迅速攫取走倪雾注意力,她久违地想起陆空。
想起他耷拉着眼皮,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柔和到连棱角都不再分明。
想起他身上混着柠檬与薄荷的味道,构成夏日里最清爽的那抹气息。
想起他站在黑夜里的高瘦身影,周围的霓虹灯光未能侵染半分。
也能想起他在叫她朝阳时,那磨人的腔调,和拿毛绒玩偶敲她脑袋时,柔软的触感。
循着记忆,倪雾拨出第二通电话。
那头有点吵,倪雾勉强剥离出梁思嘉声线,梁思嘉解释:“我们正在开派对呢。”
“这个时间?”她诧异。
“就跟结婚前开单身派对一样嘛,我们也给自己搞了个高考派对,加上明天陆空就要回京市应考,也算给他送行。”
正说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明天都别来送我,我一个人去车站。”
好似旷谷回音,空而慢,倪雾的心脏一下子变成被捕虫网罩住的蝴蝶,任凭如何扑腾翅膀挣扎,都还是挣脱不出束缚。
她屏住呼吸,不愿放过对面任何有效或无效的信息。
然后她听见秦盛问为什么。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了过来:“怕你哭。”
在欢声笑语里,倪雾眼眶瞬间潮湿。
听筒长久没有动静,梁思嘉问了个和向禾一样的问题:“雾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倪雾用手背擦去眼泪,在开口前先把手机挪远,吸了吸鼻子:“没,只是想你们了。”
她第一次用“你们”,而不是“你”,但当时的梁思嘉并未听出不寻常的地方。
两人闲聊几句,倪雾最后说:“这手机不是我的,我的新手机几天后才能拿到手,到时候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好。”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陆空的存在,倪雾才得以从方寸之地逃脱。
她没什么胃口,医院提供的粥一口没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晚上八点,被隔壁上厕所的动静吵醒。
盯住窗外朦胧的月色看了会,睡意荡然无存。
倪雾将架在半空的残腿平放下来,拿起床边的腋拐,无视医嘱,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院。
南方夏天的夜晚叫人讨厌,闷热潮湿,没走几步,后颈就浮起薄薄的汗,风都吹不走。
双腿健全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拄起拐杖,每一步都会变得格外艰难。
倪雾几乎是走半米停一次,某个停顿的节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一根白线上。
白线很长,延伸进看不见的黑夜尽头,那里盘踞着和她名字一样的浓重雾色。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走下去,拦了辆出租回到别墅。
别墅内空无一人,一楼客厅保持着原本的整洁,墙壁上悬着的两尊驯鹿头颅铜像,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下,散发出诡异的亮光。
倪雾在其中一尊前停下。
以前的她不敢同它们对视,总觉得它们的眼睛过于干净,带着某种未经驯化的温顺和纯真,又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没来得及被父母不由分说的爱和价值观侵袭,清澈又响亮。
“看什么看?”倪雾对着空气说,“再看,你也吃不了我。”
温驯,乖巧——
她身上早就没这种东西了。
别墅是装了电梯的,但自从目睹倪文渊和乔言心在电梯里干那档子事,她就再没用过。
今天是个例外,考虑到自己没法单腿跳到三楼,只能摁下心头的恶心。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好在书房有没被激活的备用机,她随便拆开一台,连上网络,然后用裴闻野教她的方法,将监控视频导进i Cloud。
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谈判筹码,她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拿上高考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折回一楼。
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
借着窗外掩映进的灯光,倪雾看清这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出自她的奶奶黄秀芬。
黄秀芬快步上前,声嘶力竭地指责道:“你这白眼狼,是想把你爸害死吗?”
很久以前,倪雾就知道黄秀芬讨厌她,不单因为她是女孩。
倪雾出生没多久,黄秀芬就找“大师”给她算了一卦,那位大师说她天生横纹断掌,命带不祥,迟早会把家搅得鸡犬不宁,克父又克母,自己也会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若非向灵死命护住她,黄秀芬怕是早已将她送人。
倪雾无波无澜地反问:“你怎么不问,他是不是想把我打死?”
“你爸打你两下怎么了?大人打不听话的小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这么做,就是不孝!”
黄秀芬食指用力戳着倪雾太阳穴,让倪雾感觉自己脑袋变成了摆钟,一晃一晃的。
“你爸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吃好穿好,你身上的哪一样东西,不是他挣下的,结果你这白眼狼,非但没存点感恩的心,还想亲手把自己爹送进监狱——”
倪雾打断,“你也想试试吗?”
她忽然笑了声,低眉看她,目光淡而平静,“我能把你儿子送进警局,自然也能把你送进去,而且奶奶,你不是最喜欢爸爸吗?他现在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我送你进去跟他团聚好不好?”
这话不只是威胁。
就算未来舆论不站在自己这边,和黄秀芬一样把她当作喂不熟的白眼狼,她也无所谓。
谁让她天生断掌,六亲不认。
她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很难再从她身上找到过去唯唯诺诺的影子,相反,她是居高临下的,狂妄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黄秀芬体会到被欺骗后的愤怒,与此同时,还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她身体一下子绷住了,左一句“疯子”,右一句“死装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空气只安静不到五分钟。
倪雾见到了照顾她的女警,对方没有责怪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只轻声细语地问:“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倪雾低头看向袋子里的东西,迟钝地想起自己忘收拾换洗衣物,“我上去拿几件衣服,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会。”
昨天她是把乔言心东西丢出卧室,自己的随身物品还留在客房,倪雾乘电梯上了二楼。
在她收拾的空档,刚走到别墅门口的女警被隔壁赵姨拦下。
“当时人都被打得没意识了,怎么这个点就回家了?”
“回来拿些东西。”
“那她爸要吃官司吗?”赵姨神经兮兮地朝女警挤了挤眼睛,“其实我早就看出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妈还在的时候,连她妈都打,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往家里带,对外倒是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什么叫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我看这就是。”
女警没附和,视线挂到另一处,角落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她,T恤工装裤的打扮,脑袋上压了顶比夜色还暗的棒球帽。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地带,姿态并不松弛,相反给人种如临大敌的锋利和紧绷感。
总归只是个过路人,她没太放在心上,收回探究的目光,那处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也许是刻意压着调,呈现出的少年音和预想有些出入,质地偏哑。
他说:“爸,今年的高考我就不参加了吧。”-
估计是没见过重伤上阵的高考生,一路上,倪雾接到的注目礼不计其数,其中一道很深,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等她回头看去,只有乌泱泱的人头,每张脸都无比陌生。
进考场后,一名女性监考员走到她身边,弓下腰,拉平同她的视线。
这人眼睛里的温柔多到能溢出来,化成一双无形的人,包裹住她的伤痕累累的脸颊。
“考试的时候,要是疼,一定要说出来哦。”
倪雾心猛然一怔。
不久前她的亲生父亲还在把她往死里打,今早她就收到一个陌生人充满善意的嘘寒问暖。
这种感觉可真奇怪。
考场不在自己学校,午休需要另找地方。
上午考试一结束,倪雾拿起透明笔袋,拄着拐杖走到校门口。
接送的家长围成一排人墙,而在最中间的,是几个月不见的裴闻野,阳光下的金毛比金子还要耀眼,搭配出众的外形条件,成为不少人相册里的优质模特。
在周围咕噜噜的粉红少女心里,倪雾体会到难以言述的尘埃落定感。
那晚出现的白线重新在眼前铺陈开,只不过这次有明确的尽头。
她站直身体,腋拐被她转了九十度,拎在半空,僵尸一般,蹦蹦跳跳地朝裴闻野而去。
过程很艰难,目睹的人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只有裴闻野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等倪雾停下,他轻轻摸了她脑袋,“中午想吃什么,哥带你去。”
“火锅,烤肉,麻辣烫,炸鸡,酸菜鱼……”
“行,带你喝粥去。”
“……”倪雾笑脸垮了下来。
“别不开心嘛,哥问过医生了,你现在还不能大鱼大肉。”
“好吧,过段时间你再带我大鱼大肉。”
裴闻野比了个OK的手势。
之后那几天,裴闻野全权负责倪雾的饮食、出行。
考完当天晚上,两个人去了沪市最高的观景塔。
倪雾闭上眼睛,感受远处的车流声和浮动在身侧的微风,心情在平静和躁动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她突然开口,怕裴闻野没听懂,补充了句:“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破局。”
抛出的是之前在乔瑞碗里放死老鼠后问过陆空的问题,但裴闻野没有像陆空那样对她的行为作出百分百正面肯定,只反问了句:“对和错有那么重要吗?”
倪雾摇头,她也不清楚。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所以这个世界上很难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之分,我只知道,朝阳——”
裴闻野眸光很深,积蓄着某种足够鼓舞人心的力量,“从沪市到南台再回到沪市,你一直在走自己认定的路,坚持自我、坚持本心,这比追求大众眼里的正确更难得。”
倪雾心颤得厉害,几秒的沉默后,又问:“那哥觉得这条路我走得算成功吗?”
她所经历的一切无法用“成功”轻易概括,而是该用更有深度、更有意义的词形容。
“朝阳,你自由了。”
那一瞬间,恐惧、委屈、迷茫、无助……积压了好久好久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将她虚张声势的逞强蚕食干净,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扑进裴闻野怀里,哭得狼狈又脆弱,周围频频有人看过来,她察觉到,但没有给出任何回避反应。
就在这时,倪雾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两句对白:-
怎么才算被人爱着?-
当你愿意向旁人肆无忌惮宣泄自己的脆弱时。
若是按这种说法,那她现在也正被人爱着。
正是这所谓的爱,让她不再是只会张牙舞爪的空心刺猬,而是心甘情愿敛住一身的刺,开始拿柔软的肚皮对向别人。
是的。
她依旧不够坦诚,不够热烈,不够直率,不够成熟,但她已经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感知爱的存在-
那年高考,倪雾没能拿下理科市状元,但也成为清北竞相争取的一员。
六月最后一天,倪雾拿走向灵存放在墓园的骨灰盒,她将一部分骨灰融进高温琉璃中,制成漂亮的珠饰,穿进项链里,随身携带。
那个夏天,她和妈妈去了国内很多地方,最后一站在西藏。
西藏空气稀薄,天空总呈现出纯粹的深蓝色,让她想起陆空和那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在南台的日子很漫长,长到她多年的伤口愈合完整,滋生出新的血肉。
南台的春天又过于短暂,短到她没来得及用释怀和感激的口吻对他说声再见。
那句未能说出口的告别,成为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大的不完满。
可不管怎样,在她十七岁那年,有人撕开她阴霾密布的天,让她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陆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樱花雨 “好久不见
三月底, 京都的樱花开得正好。
考虑到正值旅游旺季,倪雾就没去清水寺凑热闹,起了个大早, 坐车到载满染井吉野樱的哲学之道。
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水流聚集到一处, 形成一席席粉白渐变色花筏。
拍到满意的组图,已经是傍晚,倪雾原路返回。
住在京都的公寓是倪雾精挑细选后敲定下来的,一室一户, 租金低廉,住户里不乏三教九流, 脆弱单薄的墙体藏不住市井气息, 唯一值得称道的, 每家都有一个大露台,从那望出去, 京都馥郁的绿,将天幕压得极低的蓝, 介于蓝绿之间的水波, 所有原生态景象一览无余, 废片率极低。
平时倪雾最爱的就是在日出前夕或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站在露台上拿起相机抓拍。
今天晴朗, 夕阳最是漂亮,一下车,她就将镜头对准天空, 下一秒目光被停在空地上的警车掠夺走。
通过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倪雾大致还原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住在她隔壁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和女人未婚先孕生下的女儿。
男人是个酒鬼,喝醉酒后对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动辄打骂, 儿童咨询所来过几次,每回都是不了了之。
昨天,男人被单位辞退,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先将女人打到鼻青脸肿,又胁迫女人对孩子出手,最后两人齐齐将五岁大的孩子打到昏迷。
打听到星野被送到哪家医院后,倪雾去路边拦了辆出租,刚进医院急诊室,正要给Celeste拨去电话,对面的语音通话先进来。
“Aurora,明天下午我要和京海美术馆的馆长见一面,没法去给你接机。”
Celeste是中法混血,从小在法国长大,初次见面时,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成为倪雾助理三年,口音才成功被纠正过来。
她们的日常交流,用的全是普通话,唯独在称呼上,Celeste还是更喜欢叫倪雾的英文名字。
“我明天回不去,你替我把机票改签到五天后。”
五天后恰好是她工作签证到期的前一天。
“出什么事了?”
倪雾反问:“你还记得住在我隔壁的星野吗?”
Celeste对生活质量要求高,看不上倪雾住的地方,另租了个高档公寓。
一个月前,也是倪雾派她回国筹办巡回摄影展前夕,她第一次来这儿,恰好遇到被母亲关在门外的伊藤星野,倪雾似乎对这情况已经见怪不怪,收留了这孩子一晚。
回忆到这儿,Celeste脑子终于转过弯,“是那个昧着良心夸你做得味增汤好喝的寸头小男孩?天呐,他绝对是圣斗士转世!不然不至于能把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
她又问倪雾是不是为了这孩子才推迟回国日期。
倪雾嗯一声,两人正说着,帘子被拉开,一双赤裸的、满是血污的脚露了出来,踩在锃亮的地砖上,留下黑黢黢的脚印。
今天气温并不高,星野身上只穿了件洗到褪色的灰色短T,分不清是被撕扯的,还是拿什么东西划开的,看着破破烂烂,也沾上不少血迹。
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像临时处理的,有些潦草,伤口的位置持续渗血,纱布底下的眼睛战战兢兢,写满恐惧和迷茫,在攫取到倪雾存在的下一秒,被洗涤成干净的山涧流水,委屈汩汩往外冒。
“萝拉。”星野怎么都发不好Aurora这个音,叫到现在变成了“萝拉”。
干到冒烟的嗓子和人一样,支离破碎的,她下意识想去拉倪雾衣摆,也想去牵她的手,犹豫了好久,把脏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后。
这些细节,倪雾全都察觉到了,柔柔一笑,抬手很轻地摸了下星野的脸,然后对着听筒纠正Celeste的话:“星野是女孩子,她现在出了点事,我留下来教她怎么去抓飞机。”
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倪雾在摸爬滚打的旅程中学会了更多东西,比如恰到好处的虚与委蛇,也比如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逢场作戏,漠视不公和旁人的脆弱、选择独善其身却是她无论都学不会的一堂课。
十五分钟后,人满为患的医院终于腾出人手替星野检查、处理伤口。
情况比倪雾想象的还要糟糕,中度营养不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肘轻微骨裂,第三根肋骨骨折,脑部受重击形成30ml的血肿。
倪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九年前从别墅二楼坠落,她脑袋里也出现过血肿,比星野的还要大,头痛、呕吐、嗜睡、一侧肢无力的情况交替出现。
想来,现在的星野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打完止痛针,星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没多久有警察前来探视。
从他口中,倪雾得知星野母亲会被判定暂时失去抚养能力,至于星野,伤愈后会被送到附近孤儿院。
翌日清晨,倪雾回了趟公寓,折回医院时,星野已经醒来,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发呆。
见到倪雾,眼睛里又诧异又惊喜,像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中国。
倪雾撒谎:“航班取消了,所以会晚点回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拨好,对着星野“啊”了声,示意对方张嘴。
星野乖乖照做,比巴掌还小的脸上全是伤,嘴巴一张开,就会有种撕裂的痛感,但糖太甜了,那点痛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征得医生同意后,第三天早上,倪雾推着轮椅带星野去了医院对面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公园里有段长长的绿道,两侧也栽种着樱花树,有风掠过,摇曳的花瓣形成一片纯白花海,落花扑簌簌往下掉。
倪雾拾起飘落在脸颊的花瓣,举起,将它放在湛蓝的天幕下,“真漂亮。”
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星野没听懂,露出困惑的反应,倪雾立刻补了句日语,这回还带上主语,“蓝天下的樱花真漂亮。”
她蹲下身,替星野拂去头顶的洁白,眼角眉梢带点柔和的笑,“你知道和飞机有关的传说吗?”
星野摇头。
“传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在玩抓飞机的游戏。”
星野的关注点很偏,“那你的心愿最后实现了吗?”
倪雾顿了两秒,笑着点头,“你要试试吗?”
“要。”
倪雾穿的是件连帽长袖卫衣,衣兜很大,形状像哆啦A梦的口袋。
还没走出公园,兜里就已经塞满掉落的樱花,她停下脚步,掏出一大把,用力往上一抛。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她俏皮地朝星野眨了眨眼睛,“在我们国家,这个叫天女散花。”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射的缘故,星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将倪雾的瞳仁一并点亮了。
女孩突然问:“萝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夸我味增汤煮得好喝的人吧。”
警方已经联系好孤儿院,那边派来一位负责人,倪雾忙着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时候,那人会代替倪雾陪在星野身边。
将所有包裹以国际快递的形式寄出后,倪雾接到Celeste电话,告知她机票已经重新买好。
京都没有自设的民航机场,乘坐飞机只能选择大阪周边两个机场,其中关西国际机场对于中日两地直飞更加方便。
倪雾查看了下航班信息,4月1号13:24起飞,15:57落地浦东机场。
在扫到航班号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敲了下,不痛不痒的,但比琴弦震颤时的余音绵长许多。
她不受控地呢喃出声:“2917?”
声线不算紧绷,但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Celeste不明所以:“这数字不吉利吗?”
“不是,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倪雾趴在栏杆扶手上,将目光拉得很远。
最近这段时间的京都天气好得过分,天空是不加修饰的蓝,被凝固成澄净的玻璃球,云很淡,像棉花糖机高速旋转甩出的糖丝。
而这样纤尘不染的天空,很少在南台看到。
Celeste跟在倪雾身边这么久,她那个圈子的人也算认识了七七八八,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她用这种怀念的口吻诉说旧人,忙不迭问是谁。
倪雾不答反问:“你看过满岛光和佐藤健的《First Love》吗?日本有个台最近在重播,这几天晚上无聊的时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初恋是真的美好。”
Celeste不满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面对这样的不实指控,倪雾露出无辜的表情。
平心而论,她只是在抛出话题,怎么就成转移视线了?
她这二十多年里,遇到过很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但要是有人问她,她的初恋是谁。
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陆空。
虽然他们没能像《First Love》一样,得到happy ending,过程也是朦朦胧胧的,更甚至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但也不能否认她曾收获过一段青涩又美好的爱慕,以及人生仅此一次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自她离开南台后,这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陆空一面,对他的怀念却始终在持续着。
只不过从一个具体的人,模糊成一种抽象的概念。
是夏日里的第一口冰镇气泡水,是瓢泼大雨里的一把及时伞,是亚热带地区随心所欲的气旋,是在黑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更是曾经出现在她草稿纸上所有欲盖弥彰的痕迹,和不容许别人更改一个字的半截情诗。
耳边Celeste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倪雾却没了开诚布公的想法,找回少女时代对秘密严防死守的决心,随口打发了句,结束通话。
半小时后,倪雾在医院草坪旁的长椅上见到星野。
星野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疑惑地问她:“萝拉,这里为什么没有飞机经过?”
附近没有机场,看不见低空穿行的飞机很正常,让倪雾诧异的是,星野一直盯着天空,只是因为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倪雾见过太多次星野在继父面前咬牙切齿的表情,小小的手就算下垂在身体两侧,也总是握成拳头的姿态,常年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永远紧绷着,随时随地做好应战准备。
面对母亲,星野偶尔唯唯诺诺,偶尔流露出渴求爱的眼神,但更多时候并不亲近这个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也拿她当敌人防备着。
几次相处下来,倪雾感觉星野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孩子的童真和一种毫无道理的信赖。
她没法辜负这样的信赖。
星野聚精会神地盯着天空看,连倪雾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止痛针失效,全身上下传来像被蚂蚁啃噬的刺痛,可即便疼得冷汗直流,星野也没有喊过一声疼——妈妈用巴掌告诫过她,撒娇说疼是没有用的,做个安安静静的乖孩子才能得到更多糖果。
星野突然开始怀念起那天被倪雾喂进嘴巴的牛奶糖,一开始硬邦邦的,融化后,比掺了蜂蜜的牛乳还要美味。
她好想再吃一颗。
如果能抓到一百架飞机,那她一定要让自己吃到一百颗牛奶糖。
纯净的美梦飘散到天穹之上,带回来一个纸飞机,在半空盘旋后,轻飘飘地降落在她掌心。
星野愣了愣,收紧手指的同时,看到第二个纸飞机落在她脚边。
她弯不下腰,孤儿院的阿姨替她捡起,等她被推回病房,她的腿上已经堆满了不同大小的纸飞机。
一数,正好是一百个。
其中九十九个都是白色的,只有一个涂上她最喜欢的柠檬黄,里面的字若隐若现。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健やかに成長せよ」
好好长大-
4月1号上午,倪雾托人将两个包裹转交到星野手上,乘坐JR特急Haruka,抵达关西机场。
飞机起飞没多久,她戴上眼罩和耳塞,准备补个半小时的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她感觉自己做了场反反复复又无休无止的梦,梦境结尾,什么也没留下,清醒时分,又什么都记不住,只在心底某个角落挖出了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一直到飞机落地,她整个人还有点不在状态。
Celeste昨晚海鲜吃太多,得了急性肠胃炎,依旧没法来接机,倪雾打算自己叫辆车。
满打满算,她已经有七年没回过国,国外生活和国内的天差万别,导致她现在跟个山顶洞人一样,连打车程序该往哪进都不知道。
她边用手机检索步骤,边随人流往出口方向走去,隐约间听见有人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当是耳机削弱了自己的听觉神经,没有多想,更没有回头看,继续朝前走。
没走出几米,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不管是谁,这样的行为都有点冒犯了。
她眉心一拧,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刚积聚起来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错愕和似梦非梦的不真实感。
2016年,五月天发表新专,收录进一首歌《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那年平安夜,倪雾路过一家音响店,偶然听见里面在放,她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个音响和一张典藏版专辑。
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个苹果,和陆空当年放进她掌心的一样红,只是没那么大,塞不进太多值得珍藏的记忆。
室友问她怎么哭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脸颊已经一片潮湿。
后来每次听这歌,她都会想起曾在她世界里留下浓墨重彩印记的少年。
像在做脱敏治疗,她一遍遍地单曲循环,微妙的刺痛开始慢慢消退,在她成为职业摄影师的第一年,终于淡化成心口的朱砂痣。
但她始终觉得,如果将来某一天,她听着这首歌同他不期而遇,那粒朱砂痣又会变成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弹簧球。
她是如此坚信着。
直到这一刻。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
你出现在我生命
从此后从人生重新定义
从我的故事里苏醒
奇迹般的,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喜出望外的情绪,只有心跳短暂错拍后迎来的极度平静。
与此同时,对他的想象不再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
他的面容跟着她腾空的双脚缓慢下沉,在她脚底触地的瞬间,她眼前的浓雾散去,重新拼凑出一个具像化的人——
宽窄恰到好处的双眼皮,高挺鼻梁上的一粒小痣,略显单薄的唇,紧瘦的下颌角下方那性感的喉结。
少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皮囊依旧优越,那股游刃有余的劲也依旧在,构成她曾经无数次的怦然心动。
就连展眉浅笑的神情都一如往昔。
恍惚过后,倪雾弯起唇,笑得明媚大方。
“好久不见,陆空。”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写得很烂,也没什么人看,本来想修文,回头一看,不知道该怎么修,就先继续往下写吧,有时间再修下细节
第30章 写真集 又争又抢
周围人来人往, 充斥着亲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感动,显得他们这处的气氛格外诡异。
这声寒暄过后,两个人齐齐安静下来, 似陷入一种僵持。
陆空眸光从半阖的眼中投落下来, 在无意中窥见了她手机屏幕上的讯息,终于找到话题打破沉默:“准备打车?”
倪雾点头,“一回国,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生活白痴, 连网约车都找不到入口,只能寻求浏览器援助。”
以她对从前陆空的了解, 在得知她遇到困难后, 他一定会遵循“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原则, 耐心传授她解决问题的办法。
倪雾接受指教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正准备把手机递给他, 结果等来他一句:“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如此的不走寻常路,害她大脑宕机两秒, 怀疑对面的男人是不是被夺了舍。
“你不忙吗?”
“不忙。”
过去这么多年, 倪雾爱分析人微表情的毛病一点没变, 不同点在于, 现在的她, 敢直勾勾盯住陆空看了。
确认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撒谎的蛛丝马迹后,她也不矫情,大大方方道了声谢, “那就麻烦你了。”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七拐八绕的途中,沉默的空气如影随形地横陈在他们中间,使得他们的距离肉眼可见的遥远。
快走到A区时, 陆空突然停下,倪雾扭头问:“怎么了?”
“感觉忘了什么事,”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不过既然能忘,应该就不会是重要的事。”
他掏出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奔驰车灯闪烁两下,车牌号上的数字是301。
倪雾不受控地想起多年前离开南台那天,正好是三月一号。
陆空走到副驾驶,替倪雾拉开车门,结果看见她拐了个弯绕到驾驶室,心里一阵好笑,手臂撑在车门上,歪着脑袋问:“倪小姐,你这是要抢我司机的活?”
倪雾一顿,看看里面的方向盘,又看看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松开拉车门的手,脸上略显尴尬,“抱歉,习惯了。”
她在日本待了一年多,为方便出行,招了位有本地驾驶证的临时生活助理,而那人开的车是日本最常见的右舵车,导致她现在已经习惯坐在左边的副驾驶位。
两个人交换位置。
一上车,倪雾就注意到空调出风口旁的夹片式香薰,散发出的香气和记忆里她最常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有所出入,更加厚重,层次感分明,但基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清冽。
“小苍兰、青柠、柑橘,还有——”她迟疑了会,“鸢尾花。”
陆空微扬眉梢,“厉害,这都能闻出来。”
倪雾笑笑,“我对气味挺敏感的。”
不知道为什么,挑不出错的回答迎来短暂的沉默,倪雾扭头,第二次问:“怎么了?”
陆空笑说:“在想我之前有没有在你面前暴露过汗臭味。”
“没有。”
“这么肯定?”
这四个字很轻,没有落脚点,像随口一问,倪雾却品出不对劲的味道。
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成年人之间的氛围本就微妙,一来一回都像在试探,又或者该说是交锋,似乎稍有不慎,就能掉进对方提前为自己挖好的陷阱中。
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倪雾用疏懒的语调回:“我转到明德没多久,就听见别人说每次你运动完,都会去教师宿舍洗澡、换衣服,所以你身上才永远闻不到汗臭味。”
她没有收回视线,一瞬不停地看着他。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和第一次见到他时别无二样,晦暗阴冷,没什么风,白雾散不开,混在雨水里,世界朦胧而潮湿。
但他依旧清晰可见,没有发福、脱发,五官也没有变丑,褪去青涩,皮肉紧紧附着在骨骼上,成熟男人的性张力让人着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无法区分是他带来的,还是她在透过看他,久违地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那个莽撞又倔强、自卑又清高、满口谎言却愿意将内心最柔软的真挚揉杂进那段暗无天日感情中的少女。
倪雾平静下来的心脏突然又开始躁动,偏偏这时,陆空也转过脑袋,两个人的目光像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甬道,严丝合缝地衔接上。
空气有升温的迹象。
几秒后,陆空先一步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挪动了下,“还没问你要去哪。”
“翠湖天地。”
回国巡展的计划是倪雾在去年一月定下的,过完年,倪雾联系上在沪市的摄影师朋友,托他在黄浦区买了套房,除设计和家具采买上,其余全都外包出去,九个月后,整套大平层装修完毕,定期会有钟点工来打扫,现在拎包就能入住。
倪雾问:“需要给你导航吗?”
陆空边启动车辆边说:“不用。”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在沪市生活了快五年,对这边的交通肯定已经比我还了解。”
陆空微顿,“你怎么知道快五年了?”
“思嘉说的,不止你,每次我跟她通话,温子凌、秦盛他们的消息,她都会提上一嘴。”
陆空在心里将她这话倒带两遍,像在撇清什么,也像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梁思嘉也经常提起你。”
“她都说我什么了?”倪雾象征性接了句。
“说你被清北抢着要,最后选择P大,大二退学去了法国,成为Lea助理的第二年,考上阿尔勒摄影学院。”
停车场进出口拥堵,好半天才窥见外头的天光,晦暗不明的两张脸被重新映得白皙清透。
陆空对着前方扯唇笑,“跟豪赌一样的人生,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很了不起。”
倪雾一愣,跟着笑起来,“陆空,你是第二个。”
“嗯?”
“当时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放着稳妥的前程不要,非要去拼个看不见前路的未来,就连一向支持我的姑姑也劝我慎重考虑,你是第二个夸我了不起的人。”
他们都觉得她应该选择稳妥的一条路。
可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她长大后的人生,早就背离了稳妥二字。
陆空想知道第一的殊荣给了谁,没来得及开口,有电话进来。
车载屏幕显示“齐昭衍”,一个倪雾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好奇心在看见陆空连着摁下两次拒接键后拉满。
是因为她在不方便接?
这个猜测刚冒出一角,倪雾就听见一侧的男人轻敲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说:“找我借钱的。”
前方正好红灯,陆空踩下刹车,右手在屏幕上摁动几下,断开蓝牙连接,又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后给齐昭衍回了个消息:【临时有事,机场附近有家咖啡店,你可以去坐会。】
也因齐昭衍的来电,陆空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他来浦东就是为了给这人接机的。
QZY:【?】
QZY:【要我坐多久?】
Nyota:【两个小时。】
QZY:【才两个小时啊?】
QZY:【哎,不知道这时间够不够我自己爬回酒店。】
陆空无视他的阴阳怪气:【你也可以先打车回酒店,晚上我做东,随便你点什么。】
敲完这句话,交通指示灯换了颜色,几乎在同时,陆空耳朵进来倪雾的声音,说的是日语,语气比和他交流时温柔很多。
倪雾现在很少接陌生来电,看到地区显示日本,才摁下的通话键,果然是星野打来的。
“为什么没有告别?”可能是被她的不辞而别伤到心了,星野省去对她的称呼,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告别这两个字响起时,倪雾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陆空——
他是她第一个亏欠告别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至今都让她耿耿于怀没能在最好的年华里告别的人。
倪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用陆空曾经说过的话回道:“怕你哭。”
事实上,星野已经哭出来了,在听到她这话后,泣不成声。
倪雾连着哄了几句都没哄好,最后还是星野自己调整过来的,她问:“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你长大后,我们就能再见了。”
星野吸吸鼻子,问出所有孩子都会思考的问题:“怎么才算长大?”
“看到我送你的白裙子和水彩颜料了吗?”
“看到了。”
星野捡起礼盒里的卡片,她没上过学,认识的所有字都是倪雾教的,卡片上的文字对她来说有些超纲,她几乎念一下就停顿一下,以至于念完一整句,通话已经过去快五分钟。
“人生は自分で描く絵画だ。色は悲しみでも、キャンバスは希望で満たせる。(人生是自己描绘的画,即使用悲伤着色,画布仍能填满希望)”
倪雾耐心听完,重复了遍这句话,然后说:“等你找到想要涂抹在裙子上的色彩,你就算长大了。”
等她挂断电话,陆空立刻接上:“你刚才说的是三岛由纪夫《金阁寺》里的句子?”
倪雾点头,“你听得懂日语?”
更让她诧异的是,他居然一听就知道是《金阁寺》,难不成他是这书的忠实粉丝?
“听力和日常交流没问题,专业术语差点。”
“感觉你在谦虚。”
“除飞行外的专业术语差点,”他看向她,眼睛里带着笑,“这回信了?”
“半信半疑。”
豪车的引擎声微弱,被窗外的鸣笛声和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动静压下。
在四平八稳的路程中,倪雾困倦翻涌,很快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车已经停在翠湖天地门口,而她的身上多出了一条薄毯。
“抱歉,这几天没怎么睡,有点困。”她边打哈欠边将薄毯叠好。
以前每次遇到他,他总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今天却是一副精神饱满的状态。
漫长的时间终究还是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曾经的她,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满脸困倦。
陆空:“还困的话,可以再睡会。”
倪雾摇头说不了,“我回家再睡,害你等这么久,实在抱歉。”
后面还跟上一句道谢和道别。
她拉开车门,准备下车,胸口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了回去。
也怪她脑子没清醒过来,连安全带没解开都不知道。
这算是她今天干的第二件糗事,没到让她脸面无光的地步,但在分外抓耳的笑声里,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耳尖。
等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陆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她没有回过头一次,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在冷寂的日色中-
齐昭衍是陆空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另一家民航公司。
做事三分热度的人,当上副机长没半年就厌倦了,去年年初不顾领导再三挽留,果断辞职,经朋友介绍,目前在日本一家科技公司做着和航空毫不相关的文案策划。
他和陆空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但一直没断开联系,一收到领导层下发的劳务派遣通知,齐昭衍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陆空,最后也是陆空主动提出给他接机。
在得知自己被放了鸽子后,齐昭衍并不生气,陆空这人虽长着一张爱沾花惹草的渣男脸,实际上很讲义气,说有事就一定有事,总不可能是因为被女人勾走了魂,才把他丢在机场不管不顾。
齐昭衍心平气和地在机场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多小时,怕膀胱爆炸,点的咖啡没怎么喝。
见到姗姗来迟的陆空后,他佯装恼怒,“你要是再晚点来,我能饿成干尸。”
“这就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餐馆,价格不菲,一道最普通的炒时蔬都高达三位数,齐昭衍毫不客气,点了满满一桌菜。
吃完,两个人又去了家清吧,照旧是陆空结款,齐昭衍知道这是他赔罪的方式,看破不戳破,配合他“敲诈”了一瓶最贵的黑桃A。
陆空送齐昭衍去酒店的路上,齐昭衍接到妹妹来电。
听筒漏出的音很模糊,陆空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眼,其中有“Aurora”这个名字。
等齐昭衍挂断电话,他自然地切入话题:“你什么时候去京市见齐遥?”
齐昭衍原本打算下周六去,现在改变主意了,“刚才打电话催我赶紧回去一趟。”
“她这是想你了?”
“想我给她带的照片还差不多。”
微妙的停顿后,陆空问:“什么照片?”
“还是那叫Aurora的华裔摄影师的,不知道给我妹下了什么降头,都追了五年,还是那么喜欢,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可能喜欢Aurora的都长情。”
齐昭衍回了句“鬼知道”,继续说:“这一年这人都待在日本,开过几次个展,每次展览都会送张五寸不对外展出的摄影作品,我妹暂时去不了日本,就让我代替她去。”
“照片你随身携带着?”
齐昭衍不明白他好奇这个做什么,点了点头,“在包里。”
陆空将车停到路边,齐昭衍揣摩他的意思,“你想看?”
“看看。”
陆空接过他递来的照片,一张张往下翻,最后一张是不是Aurora自己拍的,她举着相机正对镜头,巴掌大小的脸全被挡住,画面里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纤瘦修长的手指,和在阳光下呈现出焦糖色泽的头发。
陆空抚摸着照片右下角的艺术签名,呢喃出声:“朝阳。”
齐昭衍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朝阳?”
陆空视线没挪开,“Aurora有朝阳的意思。”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齐昭衍一脸狐疑,“你今天神经兮兮的,是不是和你临时遇到的事有关?这么棘手?”
陆空把照片还回去,重新启动车辆,“不棘手,就是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大雾弥漫,不太能找准路。”
车内除雾器一直在运转,挡风玻璃还是会时不时蒙上一层薄雾。
出于安全考量,车速被压得有些低,但比倪雾坐在车上时要快些。
齐昭衍进酒店前,突然想到什么,隔着车窗说:“我看你对Aurora也挺感兴趣的,可以去关注一下她的ins账号,就一个中文单字朝,不过叫这名的不少,我可以在软件上发你她的名片。”
陆空说不用。
齐昭衍以为这声“不”是不打算关注的意思,没再多说,去前台登记入住。
临时有工作报表要处理,忙完开始收拾行李时,发现照片少了一张,还是有Aurora本人出镜的那张,他立刻给陆空拨去电话。
“你是不是顺走了我一张照片?”
“我像是会干偷鸡摸狗的事?”
用问题回答问题的反应,加重齐昭衍的猜疑,“怎么不像?我妹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那种心上人被抢走后,满口仁义道德、尊重祝福,实则会偷偷躲在角落阴暗爬行的生物,捱不过几年,就跑到明面上又争又抢。”
陆空笑意不达眼底,“齐遥对我偏见挺深。”
齐昭衍不置可否,拐回正题:“真的没有?你要不现在去车里看看,尤其是座位底下,没准你翻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张。”
“我现在就在车里,没有你说的照片。”
见他语气自然,加上实在没有私藏别人照片的必要,齐昭衍放下所有怀疑,开始替自己的明天担忧,“丢了的这张是我妹最喜欢的,要是被她知道,那我——”
陆空用幸灾乐祸的口吻接过话茬:“那你算完了。”
齐昭衍骂了声“滚”,听见背景音传来模糊的动静,眉心又拧了起来,“你说你在车上,可我怎么听见了你家扫地机器人的声音?”
“你幻听了,”陆空打开书桌抽屉,把东西放进去后,找了把密码锁锁住,“清明节学生放假,你可以让齐遥来沪市,我带她去她最想去的空中旋转餐厅。”
齐昭衍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哼笑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通话一结束,陆空正要放下手机,微博弹出一条新推送,提醒他列表里唯一的特别关注发了条新动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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