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见苏蕴臣要求她拆开,念给他听时……
她白皙咽颈处微微滑动,骤然生出了一股无法遏住的紧张情绪。
苏蕴臣黑眸注视着她,似乎只要她慌乱地从红唇间吐出“不”字拒绝,他就可以行使一些属于丈夫的权限。
譬如……
惩罚她。
以丈夫的身份,惩罚她这张一而再再而三会吐出谎话的小嘴。
骊兮指腹下的信件洇出了一点湿痕,是她掌心下的冷汗。
她不敢迟疑太久,向来温柔的丈夫突然提出不可置喙的强势要求,被吓到的同时,她只能空白着思绪缓慢拆着信件上的蜡封。
洁白信纸从信封中一点一点抽离,骊兮将信纸正面置于自己的眼帘之下,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她的鬓角也微微生出湿意。
苏蕴臣不紧不慢地观摩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骊兮握着那张薄薄信纸,终于从柔软唇瓣间溢出了声音。
“因为……”
“府中盛传与夫君夫妻情谊不睦……”
“……故而想要向母亲求助……”
“如何做才能……与夫君相处得宜?”
断断续续的内容皆是普通家常。
信纸捏在骊兮葱白指尖,苏蕴臣只要坐姿不那么得体,偏过身子都足以看见她信中的内容。
可与生俱来的矜贵修养令他不会这么做,他始终清然端庄,襟怀散朗。
在骊兮的话音落下后,苏蕴臣只垂下长睫,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是因为府上的流言影响了阿骊?”
骊兮攥紧裙摆,她低声道:“是,我一直怕自己做不好妻子,为人所诟病。”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贩夫走卒的妻子,而是一个万众瞩目到近乎完美的权贵之妻。
苏蕴臣闻言眸色仍是未变分毫,“府里人无状,是该好好管教管教。”
他的语气礼貌且也关怀备至,同时也不忘记极其好心地提醒骊兮:这封信件沾了水,字迹晕花……
“阿骊要寄回家的话,恐怕需要重写一遍。”
骊兮嗓音压抑得更低,“我知道了。”
苏蕴臣离开后,室内的烛火幽幽跃动,墙面上的黑影都随之张牙舞爪,宛若鬼魅。
骊兮手脚微微发凉,再度握起那张信纸。
上面是她的字迹没错,但……
字迹也的的确确被水晕花,看不出原本的字痕。
也就是说,信件即便放在苏蕴臣的手中,他也无法看到任何内容。
只要在骊兮看见信件内容之前因为心虚而主动露出破绽,苏蕴臣无需她念出来,都会第一时间洞穿她这层皮囊。
骊兮心头涌上一阵后怕。
差一点点,她便在他的注视下破了心防……
那样一来,有裴如筹作为前车之鉴,苏蕴臣会怎么对待她这个平庸妻子呢?
骊兮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翌日清晨。
苏蕴臣派仆人前来,邀请骊兮共用早膳。
也许昨夜举止让妻子不安过,今晨苏蕴臣并未再从那张薄唇间吐出任何会影响她食欲的话语。
直至早膳结束,骊兮在婢女端来的银莲花盆中净过双手,将这些属于权贵的雍容礼节一一都做到位。
苏蕴臣忽然想起什么般,偏过俊美白润的面庞对骊兮道:“布庄那边,往后阿骊便不需要再去。”
“你喜欢,我在城东地段重新买下一间庄子赠你。”
城东地段繁华,是属于洛京顶顶富庶权贵们的街市,最重要的是,那里有苏蕴臣的部下严密巡守。
骊兮下意识拒绝道:“不行……”
苏蕴臣在白皙指节套上墨玉扳指,黑润眼眸缓缓盯住了她。
显然在等骊兮给出一个能够说服他的解释。
骊兮对上他的视线脊背微麻,“我还有些东西遗落在了那里,只怕还要再去一趟取回。”
她担心苏蕴臣会吩咐下人去取,不由又补充道:“也是一些私密物件,不便旁人经手。”
苏蕴臣对她的话似乎有所思忖。
他嗓音低醇悦耳,“可以。”
骊兮察觉他说的是“可以”。
言下之意,竟是其他事情没有了商量的余地,除此以外的事情……只会是“不可以”。
这也许是天意。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想办法送裴怀衣离开,错过了这次机会,只怕艰难更甚。
*
两日后,天将将亮。
骊兮准备最后一次前往布庄,拿回自己遗留在那里的东西。
待一切准备妥善后,涂盾却早已在大门前恭候多时。
“夫人,主君吩咐,城西近日有马匪流窜很不太平,命令属下随行护卫。”
近日城西的确有马匪杀人越货,流窜嚣张,官府抓了一批后仍有漏网之鱼。
骊兮知道涂盾是苏蕴臣的左膀右臂,哪怕只是苏蕴臣的近侍,在其他人面前也都身份不低。
“那便辛苦你了。”
骊兮嘴上答应,但心头逐渐紧绷几分。
有涂盾在,只怕她的时间便要更为紧张了。
马车一路行驶至布庄。
陶媪很快便搀扶着夫人入了布庄。
室外。
涂盾带着几个府卫站在门外守护。
一门之隔的室内始终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以及那名陶媪老奴时不时发出的咳嗽,还有小声埋怨。
涂盾瞥了一眼安然无恙的门缝,便也只看向远处,防备着附近路过的可疑之人。
屋里的陶媪一面拿起物件放下物件,发出各种嘈杂动静,一面看向洞开的后门,心中暗暗催促夫人早些归来。
……
骊兮今日的时间比往日都要更为紧促。
她顺利在茶水中下好了药。
可偏偏裴怀衣今日不想喝水,也不觉得口渴。
为不引起他生疑,骊兮只能承认这杯茶盏是她要喝的。
面对这盏茶水,骊兮正犹豫该如何做时,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裴怀衣无限放大的眉眼。
裴怀衣年少时便出落的秀美动人,拥有着绝对骄傲恣意的本钱,向来冷脸拒绝一切因皮囊对他产生好感之人。
岂料越是冷艳,便越是惹人心动,导致他年少遇见骊兮时便已经是个脾气很差之人。
骊兮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他,他少年时略显青涩的眉眼便犹如出窍名剑般令人不敢直视,与他眼下愈发硬朗的五官明明一样,却又哪里都不一样……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贴近自己,连忙想要后退时,裴怀衣已经贴上她的额。
骊兮心头一跳,纤细指尖连忙抵住对方坚实宽阔的肩膀,想要将他推开。
“怀衣……”
她垂着扇睫不敢看他,双掌抵着对方衣物下的坚硬肌肉更为用力,却也未能撼动分毫。
“你别这样……”
裴怀衣不在意她抗拒的举止,只亲自用额头检查她额温正常,这才松了口气,肯顺着她柔软指尖的力度后退。
骊兮与他拉开些许距离,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只觉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为棘手。
一番思索后,骊兮不由做出最后一次试探,“怀衣,上次回去之后,我深思熟虑一番,还是觉得你出城更为妥当。”
裴怀衣对这种话题脸色却是沉得很快,俊美面庞上也是肉眼可见的覆上寒霜一般。
“那你呢?”
一次次想要让他离开,那她又当如何?
骊兮微微沉默。
裴怀衣侧过面颊,清泠嗓音更为执拗,“我就住在这里,你有空……便过来看看我就是了。”
“阿骊,你别忘了,我可是连名分也未曾向你强求过……”
话音至尾处,他语气中的情绪已然极为克制,“我不令你为难,你又何必来为难我?”
他在她面前是十二万分隐忍。
骊兮知晓他心性桀骜,让他低人一头,比杀了他都要折磨,可他却要强行忍下,让她不知说什么好。
他受这等委屈,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更何况,她也不是这种人。
深思良久,骊兮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掌。
不能再拖。
她抬起一双柔润滢滢的瞳眸,语气更轻,“我心里又怎会全然没有你?”
“如果没有,昔日也不会与你……”
与他逾越诸多禁忌,与他亲昵十指相扣,甚至吻入唇舌……
裴怀衣听到这话霎时顿住,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她。
骊兮端起桌上方才倒好的茶盏,她红唇抿过一口却并没有放下。
而是缓缓抬起那双惹人垂怜的乌眸,再度朝裴怀衣看去。
下一刻,骊兮便将茶盏递送到了他的唇畔。
她难掩情绪,羞耻的话语从口中鼓足勇气说出,“我只怕……委屈了你。”
裴怀衣呼吸骤然一窒。
他眸光不住地在她面颊上巡睃,似乎在确认她口中的意思。
他这么聪明,又怎么会不懂?让向来羞赧保守的骊兮主动说出这样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攥起拳,隐忍下语气中的微微激动,“不委屈。”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
后半段的屈辱之言,在她终于松口愿意重新接纳他后,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屈辱。
裴怀衣心跳得愈发快,他缓缓启开唇,在骊兮印过唇瓣的暧昧位置……将她递来的茶水一点一点饮尽。
可在骊兮的注视下,他口中的水不仅没能解渴,反而如干柴遇烈火,烧得更甚。
裴怀衣终是忍无可忍地将杯子“砰”地一声用力置于桌面,他俯身握住骊兮的白嫩下颌,情不自禁想要吻住那双染了水光的娇艳朱唇。
骊兮生怕引起他察觉到什么,堪堪僵住不动。
在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唇瓣之前,他突然察觉到一阵剧烈眩晕直冲眉窍!
裴怀衣身体骤然僵住。
他几度尝试用力睁开眼眸,想要看清楚面前的骊兮……
可他最终却只听见对方语气愧疚在他耳边道了一声“抱歉”。
抱歉……
顷刻间,裴怀衣的心口猛然一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下药的事情耽搁不少,以至于时间愈发紧迫。
骊兮终于将裴怀衣交到了赵先生的手中。
她相信裴怀衣的亲生母亲不会伤害他,也相信他母亲定能护住他。
“多谢,日后有机会,赵某必当报答您。”
赵先生一身清素,却是个礼节十分到位之人,骊兮连忙阻止了他一个长辈要向她行大礼之举。
“先生无需多言,此亦是我的抉择,我不后悔。”
话毕,骊兮垂眸望见马车中的裴怀衣双眸紧闭,她看完了最后一眼便要将手抽取出时,他却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度之大,让骊兮险些以为自己手腕就要折断,让她不可置信地再度抬起头来。
好一个她不后悔……
裴怀衣额角青筋暴起,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对抗那沉甸甸的迷药。
一旁的赵先生都错愕不已,不曾想在这样猛烈剂量下,小公子竟还能醒来!
“骊……兮……”
裴怀衣如一头濒死野兽般爆发出恐怖的力气,原本含情的眼眸此刻也眸光冰冷煞戾,近乎切齿。
“你……”
“第……”
“二次……”
骊兮闻言眸光陡然一颤,启开的唇瓣间却吐不出任何字来。
旁人也许不清楚裴怀衣力竭之下说的这些破碎字词是什么意思,但她心知肚明。
这是她第二次负他——
倘若第一次负他尚且可以解释成是误会,是意外,那么这一次……
他多半无法再原谅她。
骊兮阖了阖眼眸,狠心将他的手指用力拨开,任由他彻底昏死在车厢之内。
此后山高水远,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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