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恂眼底乌云密布,方才替她擦发时那点难得的柔和荡然无存:“这么说来,在表妹眼里,朕进你的内室,亲手为你绞干湿发,是寻常外男可做的事?”
楚妤沉默了。
魏恂略有些不耐,指节轻叩小几,沉声命令:“回话。”
楚妤轻咬下唇,低声道:“不是。”
见她肯认下,魏恂心下略感满意,理智稍稍回笼,面上翻涌的薄怒敛去几分,他慢条斯理掀开册子翻看,目光匆匆扫过册子上的人名。
几人家世在公侯遍布的上京,绝对算不上好,但潜力不错,在殿试上,魏恂都见过。
若无私心评价,于楚妤而言,或许能算得上的良配。
可魏恂还是冷嗤一声:“眼光真差。”
楚妤照旧是沉默。
将册子从头至尾尽数看完,魏恂抬眸正要开口,猝然对上楚妤泛红的眼眶。
宫中女子擅长作戏,魏恂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眼泪都见过。
哭得梨花带雨的,声嘶力竭的,恰到好处一滴泪挂在睫上不肯落的……
因见得太多,所以一眼便能看穿那些泪水底下的权衡与算计。
她在太后膝下养了这么久,耳濡目染,怕是早已炉火纯青。
魏恂觉得自己该厌烦的,可真看着人,泪珠顺着莹白的面颊缓缓滑落,沾湿纤长的睫羽,一眨便坠下新的一滴,鬓边残存的几缕湿发贴在颊侧,混着泪痕,非但不显狼狈,反倒生出一种破碎动人的艳色。
他看着看着,心底那点本该生出的烦躁兴致却不减反升。
他大致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一个位分的承诺。
女子名声珍贵,没有承诺,她和他,就是暗通款曲。
魏恂收回视线,将后妃的位分在心里过了一遍,斟酌片刻,给出一个足够高的位分,正要开口:“嫔——”
话音刚出,他的话便被人截断。
楚妤起身,退了半步,屈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额头低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和纤细的脊骨,再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昨日的事,是臣女鬼迷心窍,陛下都忘了罢。”
听懂她话里的推拒与划清界限,魏恂刚缓和些许的面色再度沉黑。
他盯着那个伏在地上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问:“鬼迷心窍?”
“是,昨日是臣女一时糊涂。”楚妤没有抬头,脊背弯着,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魏恂扯扯唇,讥讽:“从昨晚到今晚,表妹可不止是一时糊涂。”
楚妤也不辩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就在方才想清了。”
魏恂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心口发闷。
他有些不懂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不过是只说了一句重话。
怎么,她娇气的连说都不能说了?
谁惯的?
往日里在太后跟前,她难道没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偏偏到他这儿,就委屈得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殿内是长久的沉寂,魏恂凝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觉得自己该拂袖而去的,但不知为何,脚下没动。
两厢对峙的等了许久,魏恂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虽将姿态摆的极低,但引着他说出这些话的人,一直是她。
做两手准备的人,也一直是她。
所以,她在哭什么?
这时,外殿张九的声音传来,隔着门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催促之意:“陛下,宫门要下钥了。”
魏恂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下一瞬,他直接站起,两步走上前,长臂一伸,直接将伏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
他力道有些大,楚妤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鼻梁撞上胸膛,楚妤吃痛轻唤一声。
一股酸麻的痛感顺着鼻梁漫开,疼得她眼尾又泛起一层水汽。
魏恂顺势伸手,一只手稳稳搂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二人霎时间贴得极近,楚妤还没从撞击的懵怔里缓过神来,她仰着头,未干的泪痕还挂在颊边,眼睫湿漉漉的,被他这么半搂在怀里,身子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魏恂按在她腕上的指腹,感觉到那皮肉下的跳动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扑通扑通,一声接一声。
原来,不是不紧张。
魏恂感受到这心跳,方才那点气闷和烦躁,顿时烟消云散,反倒不着急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脸上还带着泪,眼底压着藏不住的慌乱。
魏恂目光锁着她的脸,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替她将颊边的泪痕轻轻擦去,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真打算嫁人?”
楚妤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魏恂见这动作就头疼,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落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想清楚了再答,朕的耐心有限。”
楚妤被他箍着腰,挣脱不开,只能贴着他站着。
“不知道。”
魏恂眼底一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刚想说出去,却想起这是寿康宫,话到嘴边咽下,一时无处发作。
只能转身,大步离去。
不久,殿外传来一声压着怒气的声音:“回宫。”
楚妤身子陡然一松,她坐在软榻上,抬手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上,缓缓闭上眼睛。
有一刹那,她也不知,自己说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但有一点,她知道,最少今晚,他的情绪,真真切切的被扰动了。
楚妤暗骂一声,真是难搞,半夏落葵走进,两人都担心的唤了一声:“姑娘。”
陛下走时,可不像高兴的模样。
楚妤浅浅一笑:“无事。”
见姑娘胸有成竹,半夏落葵稍稍放心了。
落葵记挂着楚妤的头发,湿发太久姑娘明日会头疼的,正想拿起巾帛再擦拭,就发现姑娘的头发干了大半。
她惊讶,“这么冷的天,姑娘头发怎么干了?”
半夏顺着落葵的话望去,不解。
楚妤耳根一红。
半夏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建章宫。
陛下从寿康宫出来就冷着脸,张九不知内殿发生了什么,只能小心伺候着。
等着陛下进了净室,留在建章宫的宫人低声耳语。
两刻钟后,陛下出来,瞧着脸色好似比方才要好些,张九寻了时机禀报上去:“方才淑妃娘娘身边的玉裳来了建章宫,听闻陛下不在,就回宫了。”
这么晚了来建章宫,无非是想请陛下去重华宫。
魏恂心烦着,懒得应。
张九明白了,噤声。
这厢,玉裳早已回到了重华宫。
“娘娘,我去晚了一步,陛下摆驾寿康宫。”
淑妃困惑:“这么晚了,陛下去寿康宫做什么?”
玉裳摇头:“奴婢不知。”
淑妃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罢了,那明日你再去一趟。”
玉裳:“是。”
这些楚妤都不知,她已心满意足的睡下。
翌日,一整日过去,正殿都未曾传召,楚妤也没出屋子,就在殿内看花谱。
与此同时,千秋宴要大办的消息风一般传遍前朝后宫。
太后的五十大寿,一众人都心知,是会大办,但也没想到这么隆重,光是后宫内侍宫女就赏半年的月例。
半夏和落葵拿到了月例银子,捏着沉甸甸的荷包,眉眼都是喜色:“德妃娘娘真是好人。”
楚妤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过来:“只有德妃娘娘,没有淑妃娘娘?”
半夏自打知晓自家姑娘要入后宫,便开始留意宫中消息,当即回道:“这次千秋宴一应大小事务,全都归德妃娘娘主管。”
淑妃手里握着一半宫权,按常理本该与德妃一同协理寿宴,楚妤微微蹙眉,再追问:“是陛下专门下旨指定德妃独办的?”
“奴婢不知,这就出去细细打听。”
楚妤轻轻颔首,半夏屈膝退了出去。
不多时,半夏折返回来,带回打探到的消息,陛下并没有专门下旨分派差事,可如今宫里说起千秋宴,人人张口闭口都是德妃娘娘。
楚妤心头一动,骤然想起早前素盏同她说过的话,不禁抿了抿唇。
太后当年身为皇后,也办过不少次千秋宴。
宫人们的月例不多,但积少成多,整个皇宫都赏,此前都未有过。
往日寿宴最多是各宫主位自掏私房,或是参与宴席的宫人打赏些碎银。
德妃这是想借着寿宴收人心?
不对,没必要。
纷乱念头涌在脑中,楚妤一时理不出头绪。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离寿宴越来越近,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
江贵嫔腹中的胎安稳过了头三个月,终于可以出宫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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