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轮毂碾压石板的声音,打破了备战区的死寂。


    其他学院的参赛队伍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敢说话,看到霍雨浩前往圣灵宗备战区,他们都像遇到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王冬儿的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把手。


    那双粉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取而代之的是戒备,她推着霍雨浩,走过了一排排座椅,最终停在了距离圣灵宗休息区几米的地方。


    当然,对于刚刚展现出八十九级魂力的怪物来说,保持距离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阴影笼罩了他们。


    那张金属长椅上,比比东靠着椅背,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暗银色的软甲在光线下显得异常闪耀。


    比比东的视线落在那盘水果上,纤长的手指在几串青提之间拨弄了两下,仔细挑选哪一颗的形状更饱满,水分更充足。


    “林东。”


    霍雨浩开口了。


    蓝色的眼睛盯着着那张熟悉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冷的面具下找到五年前在史莱克学院里的影子。


    可是没有。


    她没有一点后悔的情绪存在。


    听到这个虚假的名字,比比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将那一颗选好的青提摘了下来。


    薄薄的果皮在指甲的挤压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透明的汁水溢出来,沾湿了指腹。


    “唐门的代表,史莱克学院的骄傲。”比比东开口,冷淡到像是在念悼词。


    “如果你是来叙旧的,我建议你省下这点力气,留着在台上多撑几秒钟。”


    王冬儿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她上前了半步,挡在轮椅的侧前方,手掌上隐隐浮现出光明女神蝶的魂力波动。


    “五年了。”霍雨浩没有理会比比东的刻薄,他的双手依然放在轮椅的扶手上,胸膛微微起伏。


    “我们找了你很久,你为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比比东的肩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那几个浑身散发着阴冷血腥气的圣灵教邪魂师。


    “为什么会和这些邪魂师混在一起?”霍雨浩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可遏制的愤怒和痛惜。


    “你那两个十万年魂环,是用多少无辜之人的命换来的?”


    正义的审问,充满道德感和责任感的遣词造句。


    站在光明之下的天之骄子,试图用那一套属于史莱克的价值观,去丈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灵魂。


    比比东终于抬起了头。


    仅仅是一个对视,霍雨浩的精神海如同被人掀翻,即使有天梦冰蚕和伊莱克斯的神识护体,他依然感觉到了一阵般刺痛。


    “无辜之人的命?”


    比比东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冷笑了一声。


    “霍雨浩,你坐在那个轮椅上,靠着别人推你往前走,就真以为自己是能审判一切的圣人了?”


    在比比东的视线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并不是单纯的参赛选手。


    天平虚影的缓缓跳动,审判者的权柄让她看到了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根根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丝线。


    这些丝线从不知名的虚空中垂落下来,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的丝线,牢牢地缠绕在霍雨浩的身体甚至精神海深处。


    而王冬儿的身上,更是笼罩着一层被强行拼凑而后又缝合过的金色光环。


    神界的干涉,名叫唐三的伪善者,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在这个位面布下的棋局。


    所谓的运气、机缘、甚至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定意志,有一大半都是那些丝线在背后牵引的结果。


    “你们眼里的光明和正义,不过是别人施舍的施舍物。是一条拴在脖子上的漂亮狗链。”


    “你连自己身上背着谁的枷锁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十万年魂环是怎么来的?”


    霍雨浩愣住了。


    他当然听不懂比比东话里的深层含义,只当这是邪魂师为了掩饰罪恶而抛出的诡辩。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实。”


    霍雨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圣灵教草菅人命,这是全大陆都清楚的。林东,既然你已经彻底堕落,那么在赛场上遇到,史莱克和唐门绝不会留手。”


    “随你。”


    比比东收回了视线,那层笼罩在霍雨浩身上的精神力也随之消散。


    她转过头,不再理会那两个浑身紧绷的年轻人。


    对于她来说,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击碎这些虚伪的光环,要在众目睽睽的比赛台上,用最直接的暴力去完成。


    她才没那闲工夫去用语言去唤醒两个被洗脑的人。


    剥去一半果皮的青提被送到了那顶黑色的兜帽下。


    从霍雨浩推着轮椅靠近开始,司念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宽大的黑袍遮住了她所有的特征,一点多余的魂力都没有外泄。


    她看着比比东指尖的那颗果肉。


    司念微微张开嘴,凑了过去。牙齿咬住果肉的边缘,轻轻一扯。


    舌尖擦过了比比东的食指,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确实比刚才那个酸涩的橘子要甜得多。


    比比东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那点湿热的触感一路传递上去,她看着黑袍下那个白皙的下巴,原本冰冷的紫眸里,沾染上了温柔的情绪。


    “还要吗?”比比东问。


    “嗯。”兜帽里传出了一声模糊的回应。


    霍雨浩坐在轮椅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比比东和那个黑袍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比比东在和他说话时,身上那种让人绝望的冷漠,除了由于比比东高傲的性格外,还因为比比东彻头彻尾的无视。


    他们站在这里,和场地上的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而那个全身笼罩在黑布里的神秘人,才是让这头怪物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保持安静的方法。


    那声微弱的应答声,让霍雨浩的精神海里再次闪过怪异的熟悉感。


    但他无法确定。


    “我们走。”王冬儿的手放在了轮椅背上,她不想让霍雨浩继续在这个危险的区域停留。


    轮椅在原地转了个圈,两个人穿过那些依然保持着噤声的参赛队伍,退回了唐门的休息区。


    备战区再次恢复了刚才那种压抑的状态。


    比比东又摘下了一颗青提。


    在将果肉送入那顶黑色兜帽之前,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刚才在看你。”


    那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因为恋人被别人观察而产生的不满。


    “他想确定是不是我回来了。”司念咬下那颗青提,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


    “而且,他看的是东姐,才不是我。”


    比比东没有接话。


    她的指尖在果盘的边缘点了两下,随后将手收了回来,搭在金属长椅的扶手上。


    “早晚有一天把他轮椅拆了。”


    司念看着比比东这幅样子,没忍住偷笑了一声,笑声从黑色兜帽下传出。


    那能咋办,哄呗。


    司念的手从长袍宽大的袖口里探出一截,覆上了比比东的手背。


    “吃醋了?(??????????)”司念调侃道。


    比比东没有回答,反手一翻,将司念那只温热的手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掌心相贴处,传来对方略高于自己的体温。


    “眼睛长在人家身上。”司念任由比比东握着自己,她又往比比东的方向靠了靠。


    “别人看两眼都不高兴,东姐是个大醋缸!”


    比比东的手指在司念的手背上刮擦了两下。


    “是。”


    比比东大方承认。


    “如果这里不是明都的赛场,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找人拼接他那两个被挖出来的眼球了。”


    如果不是有更宏大的棋局需要在这里收尾,刚才那道越过界限的视线,足够让霍雨浩在一瞬间被比比东砍成臊子。


    对于比比东来说,司念是唯一的、排他的恋人,任何未经允许的窥探,等同于最直接的挑衅。


    就在这时,赛场上空的巨大魂导光幕传来一些动静。


    随着天龙门七人被抬上担架运走,组委会的效率出奇得高,光幕上的画面切换,开始滚动目前的积分情况。


    几行巨大的淡蓝色字体在半空中悬浮。


    司念顺着比比东的视线抬起头。


    光幕上,圣灵宗被分在了第一大组,同组的除了刚刚战败的天龙门,还有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宗门。


    而唐门和史莱克学院,分别被分在了第三和第四大组。


    这意味着,在长达半个月的单循环预选赛中,圣灵宗根本没有机会和唐门在擂台上相遇。


    按照规则,只有当预选赛全部结束,各大组的前两名出线后,才会在淘汰赛中进行重新抽签。


    “唉,不得不感叹,运气是真好。”


    司念看着光幕上那个“唐门”字样,感叹了一句。


    这句话没有点名道姓,但两个人都知道指代的是谁。


    如果唐门和圣灵宗正面对上,比比东那个要拆了霍雨浩的轮椅的承诺,大概就要在这半个月内发生,


    比比东看着光幕,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波动。


    她松开了握着司念的手。


    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手帕,比比东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刚才剥过橘子和青提的手指。


    “死刑暂缓而已。”比比东将手帕叠好,重新握住司念的手。


    预选赛遇不到,不过是将那个环节往后推迟了半个月。按照唐门的实力,一定会站在淘汰赛的台面上。


    只是时间问题。


    两个人没有再去探讨那位霍铁生,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台下的比赛。


    没有哪场比赛能比比比东带来的震撼更大了,没和圣灵宗分到一组的队伍已经开始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淘汰赛别太早遇到圣灵宗。


    至于预选赛和圣灵宗在同一组的……


    自求多福吧。


    ——


    “今日预选赛全部结束。”主席台上,裁判拿着扩音魂导器,“请各参赛队伍有序退场。”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几圈,然后重归于安静。


    没有人敢动。


    整个选手备战区,几十支队伍,几百名参赛选手,全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几条通往场外的宽敞通道空无一人。


    那些来自大陆各地的天之骄子们,此刻连收拾背包的声音都刻意压到了最低。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那片黑色的区域。


    在那个怪物没有离开之前,没有人愿意去做第一个站起来出声的人。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也只是坐在位置上默默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比比东站了起来。


    暗银色的软甲在金属长椅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着她的起立,身后那五个如同死尸般的圣灵教队员也整齐划一地站直了身体。黑袍在风中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


    司念跟着站起身,依然将自己藏在宽大的兜帽里。


    比比东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畏缩的视线。她转身,朝着离她们最近的那条通道走去。


    黑色的长靴踩在石板上。


    七个人的队伍走进了通道,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直到那个粉紫色的头发彻底看不见,备战区里才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沉寂了将近一天的备战区,重新开始有了人声。


    明悦酒店。


    位于顶层的套房内,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比比东推开门,身后的几个队员在走廊上安静地散去。


    没有了外人的视线,比比东转身,将刚刚摘下兜帽的司念困在了门和自己的手臂之间。


    房间里很暗。


    比比东微微低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司念的鼻尖。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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