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在山壁上宛若烟雾一般升腾而起, 对岸的人似乎早就见怪不怪,只是一味地对着山壁磕头,谢罪, 或是祈求,而白赫曦这边的几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红绡低低骂了一句, 然后小声自言自语道:“这年头还真有这种东西?”
就在此时,人影倏而消失,只剩下了月光如水,撒在山壁上, 茕茕发亮。
对岸的人群又跟着那白衣天师跪拜了三次,这才收拾起了东西,目送着天师远去之后,才又成群结队地离开了。
待到喧嚣声渐停,白赫曦几人才从灌木丛里直起了身子。
“殿下, 现在要怎么办?”红绡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沾上的落叶, 看向了对面深不可测的山洞, “要进去看看吗?”
“天色太晚,山洞内情势不明, 还是不要冒险了吧。”栾华皱着眉回道。
她年级最长,行事上也更为保守小心, 此番本就只有她们三人,万一其中真有什么机关,未必能护白赫曦完全无虞。
更何况刚刚亲眼目睹那种诡异场景, 那天师就算是个招摇撞骗的, 也应该颇有本事。
三人便都等着白赫曦拿主意。
“若是明日白天来,难保不会被村里的人发现,而且山洞里没有外部的光源, 白日和夜里没什么区别,还不如趁着那天师刚结束仪式没什么防备心,进去浅查一下。”白赫曦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补充了一句,“只是有一点,若是发现情况不对,我们就及时回转。”
多管闲事只能是副业,她还要回西北去上班。
于是,红绡打头阵,白赫曦被三位暗卫夹在中间,几人摸索着过了小溪中央摆放的几块石头,来到了山洞前。
黑黢黢,深不见底。
红绡从自己的腰间袋子里取出了火折子,轻轻一吹,便亮起了小小的一片,殿后的雀梅也点了一盏,山洞狭小,几人呈一字状陆续走了进去。
火光被微风吹动,不断抖动着,山壁上呈现出几处有些模糊的影子,但好在因为光源微弱,并不明显。
狭长的通道走到了尽头,随即便进入了一片有些空旷的洞内,火折子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她们也只能摸着石壁往前走,判断出这里的空间呈球状,但摸了一圈下来,也再没找到往前走的路。
“怎么回事,这是死路?”红绡用力敲了敲手边的石壁,确认了不是什么其他东西挡着,“那天师分明就是走进了这里,难不成会打洞?”
几人还没来得及讨论,雀梅却突然神色一凛,身形往旁边一晃,轻轻“嘘”了一声。
“有人——”
她用极低的气声说道。
脚步声来源于外圈,似乎是有人正在从外走进来。
白赫曦皱了皱眉。
听声音只有一人,那便不会是娶亲之人折返,天师又是他们亲眼见着进了洞里的,总不能是个障眼法特意来诈她们的吧?又或者是这个山洞本身就是一个各处打通的地道,这人绕了一圈又要回来了?
无数想法闪过脑海,她有些紧张。
本来不想打草惊蛇的,但眼下她更担心按不住身边这几个暗卫,让人血溅当场,那娶夫之事岂非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声音越来越近,红绡几人默默地在微弱火光中对视了一眼。
这脚步声,不像是什么会武功的人,甚至脚步还有些慢,似乎身体不好。
来者刚行至门口,最近的雀梅就已经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口鼻,将人强行制住,此刻,所有人都认出了来者。
是那个在客栈奇奇怪怪的黑斗篷。
“你跟踪我们?”红绡眼神一眯,杀气顿时溢散开来,“你是什么人?”
那人愣了一瞬,眼神下意识地就看向了白赫曦,火光映照下,那人眼里含着些许惊惧,却又在下一刻平静了下来,他垂下眼,摇了摇头。
也就是这一瞬的眼神交汇,让白赫曦再度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这人为什么老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缓步走上前,对方被雀梅压制着肩膀,只能矮着身子,正好与她的视线齐平。
斑驳的脸上疤痕遍布,这是一张旁人看了都会觉得惊悚的脸。
然后红绡几人就看见,白赫曦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脸。?
几人不知所措,都怔在了原地。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也是皮肤的质感。
白赫曦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殿下?”红绡正要开口,白赫曦却轻轻道了一声。
“放开他吧。”
“可是殿下——”
“他若真有什么歹意,也不会如此轻易被人制住了。”白赫曦扫视了一眼这人,虽然身量比自己高,但很是清瘦,看了便让人觉得生不出什么威胁。
而且,她心底总有种异样的感觉,对这人似乎生不出半分敌意。
“你来这里,也是觉得娶夫这事有异?”
乍然被放开,那人的身形往一旁歪了歪,靠在石壁上才稳住了脚步。
他出不了声,只能继续点了点头。
……
自己都已经这副模样了,还能想着其他人。
这脾气也和那人一模一样。
即便白赫曦强迫自己别往那处去想,但还是忍不住在这人的身上打量。
不可能,君青岚此时应当在京城安然无恙地待着。
即便真有什么动作,自己的暗卫也应当会比他先一步告知自己。
更何况,眼前这人,分明不是他。
她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对方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都能将陌生人错认成他了。
“殿下,你看这里。”
彼时几人都围着石壁站了一圈,如今空间有些逼仄,栾华便往里头走了几步,杂草遍地,她脚下的触感陡然一变,敏感如她,立刻就发现了端倪。
“这是一扇——门?”
红绡蹲了下来,把火折子靠近了些许。
上面没有杂草,应当是活板门打开的时候将杂物都推在了一旁,这才显得上面格外干净。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锁孔,还有一段破旧的绳结作为把手,但没有钥匙,栾华伸手拉了拉,这木板小幅度地动了动,就再拉不开了。
“看来这下面还有蹊跷。”
白赫曦站起身,环顾了四周,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罢了,没有钥匙,强行破门说不定会触发什么危险,天色也已经很暗了,明日再来想如何破解。”
出去的时候,依旧红绡在前开路,只是白赫曦的身后还跟了那人,临到门口的时候,红绡却突然一停。
白赫曦避之不及,好不容易刹住了车,就撞上了后面那人。
通道不能转身,她只能无奈地问道。
“怎么了?”
“殿下,你看!”
红绡轻轻窜出了洞口,而白赫曦的面前,霎时盈满了星星点点。
“这是……”
“都说到了夏日才会有流萤,此地怎么这个时候就有了?”身后几人也都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同样因为眼前的场景而愣住了。
漫天流萤在山涧飞舞,小溪上,树丛中皆是星光点点,华丽而壮观。
白赫曦是第一次看见数量如此之多的萤火虫,她家不沿海又靠北边,从来看不到这种课本中才存在的生物。
真的很好看。
身旁的那人盯着白赫曦,他看见对方的脸上突然间流露出了几分遗憾,虽然一闪而逝,却让他的心弦也为之一动。
“走吧。”白赫曦轻轻敛起了下摆开始往回走,此番不必再躲着人群,她们也无需再绕道对岸而行,流水潺潺伴随着月华流萤,竟都不需要火折子照亮前路。
客栈里早就熄了灯,但绿萼早就得了白赫曦的命,如今正在门口看着门,见她们回来了,便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主君回来了。”她迎了上去,目光迅速扫视了一番,确认白赫曦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她便看到了那个穿着斗篷的人。
这人在几个时辰前突然离开了客栈,她本想让人跟着,但思及这人看上去造成不了什么威胁,这才作罢,却没想他竟然与白赫曦一同回来了。
“这位——”
她的语气开始变得警惕,白赫曦自然读出了其中的意思,摆了摆手便打断了。
“时辰不早了,都去歇着,那天师的来历必有古怪,明日再继续查一查。”她率先离开了人群,正要走上楼梯的时候,又突然扭过了头。
“你一人查探危险,无论是这里的百姓还是那所谓的天师都能够轻而易举地伤害到你,所以,若是真的放心不下,明日便与我们一同就是。”
白赫曦抿着嘴思考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没查清楚之前,我们不会离开。”
说罢,她便往楼上走去,留下这几人面面相觑。
红绡与绿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疑惑。
而那黑袍之人愣了一瞬,垂下了眼睛,随即也开始往楼上走。
在两声关门声响后,红绡才小声和绿萼讨论起来。
“殿下是不是也发觉了他有问题,所以才让他与我们一道?”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频频点头,“是了,不愧是殿下,以退为进,才能揪出那人的真面目。”
绿萼没有说话,但她总隐隐觉得,白赫曦似乎并不只有这层意思。
罢了,殿下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清泉诡秘(四) 被发现了?
第二日清晨, 白赫曦睁开眼后,还浅浅发了会呆,乍然离开了自家那奢华的大床, 她不仅没有失眠,睡眠质量还好了不少, 兴许是不用再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原因。
起身换好了衣服,她打开门后,就看见了正在二楼吃早饭的手下。
她们的心态与白赫曦也有些相像,虽然作为暗卫而言, 她们的任务没有区别,但离开了那座京城后,这群人显然都活泼了不少。
红绡嘴里嚼着包子,还不忘抽出时间绘声绘色地给紫烟和赩炽描述昨日她看到的场景。
“你们还别说,那天师感觉还是有两把刷子, 特别是那人影出现在石壁上的时候, 连我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而且那人甚至不是站着的,是倒立着的, 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主君。”
绿萼先看见了白赫曦,立刻起身, 而红绡一口包子还没来得及咽下,也跟着站了起来,带起的凳子差点砸了一旁紫烟的脚。
“坐下吧。”白赫曦轻轻掀开袍子, 也坐了下来, 绿萼立刻转身替她又端上来了一笼新鲜的包子,每个看上去都很是诱人。
能在北方吃到包子而不是馒头,白赫曦很感动。
白面皮里裹着汁水充足的肉馅, 带一点点小葱的香味,这样的味道让她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还没穿越前的样子,一饮一食普普通通,但却让人觉得安心。
楼梯上再度传来声响,白赫曦微微抬眼,便看见了那个哑巴也走了下来,今日有些初春的热意,他褪下了身外的斗篷,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绳松松散散地在身后打了个结,虽然看着有些简朴,却干干净净。
白赫曦愣了一瞬,又开始低头乖乖吃饭。
……越看越像了。
“主君,我们今日要做什么?”红绡吃完了,在白赫曦的对面正襟危坐,面色严峻,“要再去看看那人的老巢吗?”
好在此时客栈也被包场了,在座的除了哑巴之外都是熟人,白赫曦也任由她在那儿称呼别人的地方为“老巢”。
“没有钥匙那就只能强行破开,但是如果那人在里面,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作出什么事情来我们也避之不及,不妨今日先打探下她的动态。”白赫曦轻轻抿了口豆浆,也明白雨娘子的店为何如此受欢迎了,她这里做的吃食都是实打实的好吃,甚至除了精致不及,其他的都能比得上宫中的御厨了。
“刚刚雨娘子倒是有所提及,这位天师平日里似乎也会帮人看看病之类的,前些天钱家的长公子说是头疼发热几日都不退,用她的符纸烧成灰后喝了下去,半个时辰就好全了。”?
白赫曦嘴里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包子,听到这话顿时哽住了。
这已经不是封建迷信能解释的了,要真有如此神效,那即便是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都是能造福群众的。
“主君,今日晨起我也留意和雨娘子打听了下,她说今日城西余家请了天师去府上看呢,说是夜里幼女啼哭不止,怕是遭了什么。”
白赫曦点点头,淡定地吃完了最后一嘴。
“那就走吧,看看天师是怎么个神通法。”
既然是看热闹,人就无所谓多少,于是除了留在客栈内看顾的人,其余人都一脸兴奋地跟在了白赫曦的身后。
十数人浩浩荡荡跟在白赫曦的身后,又各个颜值出众身材高挑,在这小镇上一路都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惹得白赫曦顿时又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都分散行动吧,不然让那天师注意到我们,也不甚好办。”她压低声音,眼神示意其余人和自己兵分几路,只带了绿萼和红绡一路。
“殿下,你真不管后面那人吗,可是跟了我们一路了。”红绡仗着身旁没人,悄悄凑在白赫曦的耳旁吹风,“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非这么执着跟着我们干什么。”
白赫曦自然也早就发现了身后的那人,哑巴似乎也全然没想躲着她们,光明正大地跟在她们的身后。
“再看看。”
白赫曦瞥了一眼身后,内心虽然也有些猜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带着人继续往目的地走。
余家今日备下了法坛要做法,这事儿早就传得人尽皆知,来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几人也算是毫无困难地融入了吃瓜群众,尤其是红绡,几下就挤到了最前面,还不忘给白赫曦留出一道空来。
白赫曦站定了没多久,人群中就传来了声音:“是天师,天师尊上来了——”
尊上……
白赫曦思考了下,自己堂堂嫡长主也不过只能被称一声殿下,这天师派头都比自个儿大了。
果然无论何时,非物质力量永远使人着迷。
院子里,一人仙风道骨,身着白袍,正悠悠然地和余家主君一道走了出来。
昨夜带了绢丝看不清这人的模样,今日看清了,但也实属是出乎了白赫曦的意料。
这分明就还是个小妹妹。
一张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的白净脸庞上,一双扑腾着睫毛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和她想象中清冷不可方物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真的是天师?
若是真有超自然的东西存在,她觉得眼前这小姑娘似乎更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化身,比如说小白兔。
小白兔在法坛前站定,老神在在,朝着众人微微一点头,下一刻就起了范,从铺着白布的桌面上举起了她的法器——一柄朴素的桃木剑。
小白兔的另一只手里握着铃铛,她踏着轻盈的舞步,铃铛声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衣袂飘飘,白色的大袖宛若展翅的云鹤,其他的不说,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
日头渐盛,她的舞步也逐渐变得缓慢,到最后,剑锋一指,嘴巴翕动,念着旁人听不见的咒语,被置放在一旁的符纸就凭空燃起了焰火,周围的人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白赫曦已经在自己那个时代见过了太多这样的骗术,因此几乎都不用思考就能猜出来这是什么把戏,这唬人的效果确实不赖,就算是自家那几个武艺高强的暗卫,也都有些紧张起来。
倒不是真怕了这人,主要是担心她这样的邪术会伤到白赫曦。
“殿下,她还真能让符纸无故起火?莫不是真……”
“哪有什么鬼神,我猜她的符纸上必然涂了东西,有种东西叫做磷粉,燃点——就是非常容易燃烧,如今是在日头下,掌握好时机便能做到这一点了。”
她从小可没少听这些关于“鬼火”的辟谣。
红绡立刻瞪大了眼睛,对白赫曦的崇拜登时又提高了好几个等级,绿萼虽然比她淡定不少,但内心也一般惊讶。
从前都不知道自家殿下懂得如此多。
“果然都是些骗人的把戏,殿下,要不要我们现在去把她一举拿下,以儆效尤?”红绡观察着四周,小声问道。
白赫曦立刻否定了她的这个想法,人在鬼神之说的影响下往往会变得比平时恐怖百倍,饶是红绡她们各个都武艺高强,也耐不住面对的是平民百姓之流,也是受人蛊惑,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杀了伤了都是不忍。
“我们还需要通过她去弄清楚密室里的情况。”白赫曦轻轻拍了拍红绡的肩,红绡便像只被安抚好的大狗狗一般默默地把蓄势待发前倾的身体收了回来。
小白兔装神弄鬼结束,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袍子。
“如此这般,便可无虞了。”她从一旁又拿出了一沓黄色符纸递给了府上的管家,云淡风轻地嘱咐道,“今日将放置在令爱屋中的画像尽数换成这些符纸便好了。”
主家立刻忙不迭地收了下来,还不忘送上用盘子端着的报酬,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下了力气的。
那小白兔依旧八风不动,微微一抬手,那钱袋子便从盘子上飞到了她的腰间。?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倒是红绡不以为意了,她嗤笑了一声,对上白赫曦转过来了的目光,立刻小声解释道:“殿下看不着也正常,她的袖子里必然有个什么东西能够往外送丝线,我瞧见她在袖子里捣鼓了下,那丝线的倒钩挂住了钱袋子,再系到她的腰上的。”
她摇头晃脑地笑着往下说:“本来还在好奇这是何方人士懂得如此多歪门邪道,从这娴熟的手法来看,这人之前莫不是个小贼,这分明是这些人才会用的本事。”
白赫曦没说什么,人群自动散开了一条道,那天师挥了挥袖子就从台上走了下来,旁边人皆屏气噤声,一派尊敬的模样。
白赫曦本是打算也装装样子的,但还是没忍住和那小白兔对视一眼,只是这一眼,那人似乎就有些受惊的模样,脚步也是一顿。
白赫曦也是一顿。
自己这么明显吗?
那人几步走了出去,白赫曦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若是这人真的察觉出了什么问题,即刻跑路也是有可能的。
“红绡,怕是有变,我们去跟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清泉诡秘(完) 招了一个有
那小白兔果然要跑, 见着白赫曦带着人围上来的时候受了惊更像兔子了,山洞里头仿佛是她的洞窟,被拦住了之后忙不迭地直接朝着白赫曦磕了个端端正正的响头。
“殿下……殿下饶命!小人没有恶意, 只是混口饭吃而已!”
这下轮到白赫曦诧异了,这小白兔竟然知道自己是谁。
她眯了眯眼, 俯下身子看着那小白兔,对方扑棱着睫毛和大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瘪瘪嘴哭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白兔被红绡吓得把眼泪又给憋了回去,在那里颠三倒四地讲了起来:“小人就是个江湖骗子,也就是用些小把戏混口饭吃——”
“你先说, 你叫什么?”白赫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是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倒真是要好好询问了,“别哭,哭了她们会揍你的。”
她明目张胆地在那里威胁别人, 红绡和栾华配合着上前一步, 那小白兔登时就更害怕了, 恨不得直接再来一个响头。
哑巴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看见白赫曦比往日更加活泼灵动的模样, 恍恍惚惚地愣神了片刻,垂下眼默默轻咳了一声。
“小人名唤林菀, 是岭南人,幼年时无意间跟随某位师父学了些骗人的把戏所以——但是小人绝对没有歹念啊!”她眼泪汪汪地表示,“只是这世道艰险, 小人想活下去罢了。”
“哦?活下去?所以要娶那么多的夫郎?你这过得也不比我们殿下差嘛……”红绡扯着嘴角, 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虽然很快就挨了白赫曦的一脚。
“不不不不……听我解释!我没有真的娶他们!我是在救他们!”林菀忙不迭地开始否认,“事情是这样的——”
清泉镇地处要道, 又是京畿偏城,本也该再繁荣一些,可惜这里的居民们自祖上起便偏信只有同姓通婚才能更好地繁衍后代。
但这样的后果便是后代鲜有健全之人,多为残废,林菀本只是想来骗口饭吃,但见到那些拼尽全力生下孩子却是痴傻孩儿并因此被折磨至疯的夫郎们觉得颇为可惜,这才在老本行之余选择了用这种方法。
“那些郎君有些信我,但也有些不信我的话,我怕他们出去拆穿了我,因此只是都养在山洞里,却不曾亏待过他们!还请殿下明鉴!”
听完这一席辩白,白赫曦几人都反应了好一会,直到林菀打开山洞的密室,她们看见了几个被安置得甚好的男子,这才信了七分。
“没想到这里的民众如此愚昧……”白赫曦有点头疼。
古代没有禁止近亲结婚的说法,但是也有不少地区在先人们的摸索下探索出了同姓通婚多有残疾的结论,只是清泉镇的人们始终坚信是自己触犯了神明才招致祸患,更有甚者觉得是男子所过,将怒气一并撒到他们的身上——
林菀坦白完了,老老实实跪坐在地上等候发落,白赫曦没着急让她起来,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林菀愣了愣,随即就回答道:“小人先前曾在京城见过皇家祭祀,彼时殿下与凤君一同乘车出行,小人得以见过殿下的面,殿下与凤君琴瑟和鸣宛若天人,所以小人印象深刻——唔?”
红绡紧急捂住了她的嘴,但是话已出口,白赫曦的神色也已经沉了下来,只是过了许久,她只是垂着眼恍神片刻,就让红绡放开林菀。
“虽然没有歹心,但你骗人钱财也是事实,但是呢……”白赫曦走近了些许,“念在你心还不算太坏,倒是可以考虑让你将功折罪。”
林菀立刻满嘴答应了下来。
“只要殿下能够饶我一命,我定然是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吩咐什么我都会做的!”
白赫曦的想法也很简单,这小白兔虽然是个骗子,但确实唬住了这里的人,清泉镇这样的情况,与他们好好说道其中缘由未必有用,用魔法打败魔法才是最佳答案,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这里近亲通婚的问题。
林菀立刻点头应了下来,随即就被红绡如同拎着小鸡一样拎走去准备了。
白赫曦走在最后,等着暗卫们都退出了洞口之后,才看向了一直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的哑巴,他目光有些恍惚,似乎正在想什么,突然瞥见靠近的白赫曦时,才有些慌乱地收回了心绪。
“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你也可以放心了。”白赫曦看着他,审视的目光不断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哑巴,“你也不用再跟着我们了。”
哑巴眼神里有许多白赫曦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他垂下了眼睛,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白赫曦虽然依旧有不少疑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跨出了山洞之后,外面阳光正好,她的心思也因此而一顿。
在清溪停留了这些时日,或许是因为还在京都附近,总还是时不时回想起君青岚,也不知晓他一人在京城情况如何,虽说自己留下的钱财可以保他一世无忧,但这人心软又好骗,实在也说不准日后的事情。
若是之后有机会回京——
算了,再次见面也只会是陌生人了。
白赫曦对自己的想法有些不齿,明明当时是她一意孤行非要赶人走的,如今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却又是万般不舍。
虽说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深谋远虑的结果,但要完全割舍,以她现在的心态还做不到。
“主君,怎么了?”绿萼站在她的身旁,见白赫曦半天都不吭声,以为她又有什么新的想法,刚开口白赫曦就嘘了一声。
“嗯?”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赫曦点了点树上,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心思。
“看,有松鼠。”
“松鼠?”这个称呼让绿萼一头雾水,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才恍然大悟,“主君说的是——栗鼠?”
白赫曦这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生活的时代,对动物的称呼也不尽相同。
“嗯,是。”她点了点头,心里却漫上了一阵很久没出现过的落寞之感。
那是身在异世界的无力和孤独,兴许是从前事情太多,要思考的事情也太多,她都来不及去想这些,又或许是当时身边还有个在她看来像是定时炸弹的君青岚,忙着查看这颗炸弹会不会爆炸会不会熄火会不会突然挂掉。
……
不能再想了,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在想前夫。
白赫曦踢着路上的石子,这事情她没过来之前最爱,只是来了之后总是在府上,既没有石子,也没有什么机会给她踢,如今终于又做回了自由身,便又情不自禁地踢上了。
绿萼也看出了白赫曦心里有事,只是她这样的事业脑自然而然地就把白赫曦的心绪异常归咎于是因为被女帝削了嫡长主的位置才如此低落——
然而事实上这件事在白赫曦看来除了坏处全是好处。
清泉镇这场闹剧最后以神棍天师以神明的名义大发雷霆表示,同姓通婚才是真的会触怒神明引来天罚,加上先前已经出现了不少孩子早夭残疾的先例,民众们也终于相信了这一点,而林菀也借此送回了那些被她关起来的男子。
在白赫曦和林菀的双重威压和苦口婆心劝说之下,这些男子最后也选择了三缄其口配合她们——
白赫曦好笑地看着林菀,挑了挑眉。
“那你敛下的那些钱财呢?”
林菀撇了撇嘴,颇为不乐意地嘟囔道;“那些人家本就是富贵人家,而且欺压乡里也不是这一两日了,她们的钱财就是这么来的,你看看她们抢了其他家的男子来赠予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了!”
“骗了就是骗了,哪儿这么多废话,小骗子还想给自己再加个帽子?”红绡拎着她的领子就要往里面丢,白赫曦却伸手制止了她。
“既然不乐意还,那这些钱财你打算用来做什么,吃喝玩乐?”白赫曦笑眯眯地看着她,林菀登时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虽说这几日她发现了这位曾经的嫡长主殿下并不如传闻里那样喜怒无常,但依旧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她打了个哆嗦。
“殿殿殿下……小人自然是会献给殿下了!”
“放肆!我们殿下差你这点小钱?”栾华说着就要上前给她一个暴栗,被绿萼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
面对这样一群人,林菀简直就要哭出来了,她瘪了瘪嘴:“殿下您想让小人怎么处置小人就怎么处置!还请饶过小人一条小命!”
白赫曦也不打算继续吓她,让红绡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后就正色道:“你脑子不笨,又会这些把戏,我呢,对你的钱没有兴趣,但想让你跟着我,可愿意?”
林菀一愣,两眼瞪得溜溜圆,更像兔子了。
“这样你也不会再过上没饭吃的日子,如何?”
白赫曦的意图也很单纯,她只是单纯觉得在如今这个时代,林菀这样的人实在有趣,她的思想观念超前,不拘泥于神鬼,又在江湖上过了这许久——
她有预感,这样的人总能在很关键的时刻派上用场。
特别是如今她们调查的事情与另外一种封建迷信有关。
林菀哪儿还敢拒绝,况且受到白赫曦这样的顶级贵人亲自招揽,她这样的人本来是一辈子都碰不上这样的好事的。
一辈子衣食无忧,这可是她的梦想。
“小人必定为殿下鞍前马后,责无旁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迢迢 这人脸皮挺
等到踏上去漠北的路, 白赫曦就很无奈地发现,那个哑巴还是在跟着她们。
就连林菀都忍不住凑在她耳旁问:“殿下,那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呢?”
红绡更总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人, 那人骑马也显然不是行家,总是晃着晃着就有摔下来的风险, 看得让人心惊肉跳的。
待到下一处能够休息的地方,白赫曦终于还是走到了那哑巴的面前。
“跟着我做什么?”她皱着眉打量着他,“你认识我?”
那哑巴愣了愣,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过了会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起了字:“草民苏钰,因家中变故而流落在外,只是不知该去何方。”
“所以就跟着我?”白赫曦眯了眯眼睛,“我看着很像好人吗?”
苏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干净澄澈, 没有任何阿谀奉承的意思。
“我此去是去漠北, 地处偏僻,气候恶劣, 跟着我可能死的更快,你若是实在不知道去处……”白赫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倒不如还是回到京城去,我可以修书一封给你安排去处。”
左右自己在京城那么多产业,养一个人轻轻松松。
没想到那苏钰却突然跪了下来, 朝着她端正地行了一礼。
白赫曦吓了一跳, 她本就不习惯别人对她行礼,更何况还是如此大礼。
“做什么?”
红绡和林菀一边一个宛若门神,站在白赫曦的身边咕咕叨叨:“还能做什么, 殿下,他显然是想跟着你啊。”
“开什么玩笑——”白赫曦下意识地就一口回绝,“漠北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这么病恹恹地跟着我们,会拖后腿的。”红绡抱着手臂打量着苏钰,对他显然不甚满意,“我们殿下虽然总喜欢捡点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捡的。”
林菀正在一旁帮腔,听到这句话更骄傲了。
“就是就是!”
苏钰似乎大有不起来的意思,白赫曦也实在觉得没什么必要和他过不去,让他起来之后也没有答应,只是淡淡表示:“这大路朝天,我也没有霸道到不容许别人与我同行,你若是想跟便跟着,只是若是遇到了什么,我们可不会管你的死活,只当是陌生人便是。”
苏钰的眸光闪烁,随即点了点头,想要从地上起来的时候,身体便是一歪,堪堪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才稳住。
白赫曦也不懂此人为何如此执着,但能分辨出他的身上没有敌意,便也不再阻拦,她们一行人赶路赶得不亦乐乎,那人便也就如此一直跟着。
到后面几日,连红绡都对苏钰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样的小身板,竟然真的活生生跟了我们一路。”她嘴里叼着瓜子,正在和一旁的栾华唠嗑,“这都快到漠北了,还跟着呢。”
栾华从她的手里也捏了两颗,咔嚓一声咬开果皮后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是嘛,说明我们殿下的魅力也忒大了,给这人忽悠的——”
雀梅和绿萼则显然比她们两个要悲观些,她们一左一右夹着白赫曦,恨不得说上八百遍那个人很可疑。
“我知道。”白赫曦有点无奈,“但是这一路他也没做什么,只是单纯跟着我们而已,也不必如此紧张吧。”
林菀缩在一旁研究她最近得到的八卦图,力图下次装神弄鬼的时候不被人轻易看穿,听到这话也忙不迭插了句嘴:“是啊是啊,我也觉得那人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跟着我们而已,而且——”
她扫视了眼身姿各异但却个个看上去都能一拳打死她的暗卫:“真要对殿下做什么,也早就会被你们发现然后撕碎了吧。”
见绿萼皱着眉还想说什么,白赫曦也先一步举手投降:“再过两日就到漠北的军营了,到时候把他拦在军营外就成了。”
漠北一带民风淳朴,但却格外彪悍,怎么看斗鱼苏钰有些格格不入,这人即便粗布麻衣,脸上还有着丑陋的伤痕,也让人生不出半分讨厌来,只觉得他举手投足见清风自来,宛若江南烟雨。
上一次让她有这种感觉的还是君青岚。
想到远在京城的君青岚,她便又有些提不起兴致来,离开皇城的自由与快感早就在行程中逐渐被消磨殆尽,剩下就只有无限感慨。
若是原来的白赫曦知道自己把她唾手可得的皇位给作没了,会不会从哪个旮旯里跳起来捶一拳自己。
而且也不知道君青岚怎么样了……
苏钰坐在不远处,他的双腿早就因为连日的奔波和疲惫软得不行,现在站立起来都要摇摇晃晃好一阵子,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显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漠北之地昼夜温差极大,他此次出行本就没有准备好这些东西,到了夜间几乎就是一种折磨,但每当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白赫曦都会派人援手,更是给了他御寒的披风——
虽然他也知晓白赫曦素来就不是什么恶人,但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细心。
察觉到苏钰的目光,白赫曦抬了抬眼,隔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她只能看见那人有些模糊的脸,被斗篷挡住了大半,但那身量和倔强的性格却总是让她想起君青岚。
怎么总是遇到这么奇怪的人……
白赫曦挪开了眼睛,重新把注意力投回到了火星上。
柴火燃烧的声音总能让人心生困意,现代人称呼这种声音为“白噪音”,她发着呆开始昏昏欲睡,这里距离目的地只有两日的路程了,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们一群人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对付一晚上。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她们在原地略微休整了片刻,正准备再度启程的时候,林菀拽了拽白赫曦的袖子,眼神示意了另一边。
“他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白赫曦走近了些,果不其然地看到蜷缩成一团的苏钰正在不断发抖,一旁的红绡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就笃定道:“这人发烧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吹了一晚上,体质差点的确实很难扛住,但问题就在于如果她们今日自顾自走了,那么苏钰就必死无疑。
这让白赫曦很无奈,是自己说的到时候不会管他,但现在却似乎不得不管了。
她们此次出行为了赶路未用马车,每人都是一匹马,还剩下一些平板车用于存放日常所需的东西,而红绡绿萼等暗卫的马匹上都挂了不少东西,林菀又是个刚驯服马匹的——
白赫曦把人扶到了自己的马上,在后面用手箍住他。
在众人不解但尊重的目光里,她硬着头皮驱动马走在了最前方。
左右不过一日就能到有人的地方,就可以甩掉这个包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来自下属们的目光。
自己就不该把自己那个时代乐于助人的美好道德品质带到这个世界里!
苏钰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皱着眉的模样让人有些不忍,但白赫曦显然没有什么怜花惜玉的心情,她打量了半天唯一的感觉是——
这人明明额头烫的厉害,但是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泛红。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脸皮较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军营 左右这位嫡
漠北的军队早就得了命令, 嫡长主殿下触怒凤颜因此被贬,从此要成为镇守漠北的轩王殿下了。
但漠北军营向来都是最难管的一批,一来是她们常年镇守边关不常回京, 与京中权贵全然没有打交道的机会,自然也懒得去阿谀奉承, 哪怕是女帝亲自驾到,她们最多也就是中规中矩,二来是漠北一带民风粗犷,她们虽有不少也是中原人士, 但在此停留已久,早就被这种气息腌入味了,三来也是白赫曦在旁人口中的名声一向不是很好,她们也都把这位轩王当成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因此当白赫曦一行人到达的时候, 看到的便是大剌剌坐在马背上的漠北将士。
为首的大将军秦素年过五十, 但却依旧英姿飒爽, 一头半白长发高高竖起,只是着常服便已经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威压, 她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轩王殿下。
红绡和绿萼等一干暗卫同样严阵以待,她们虽然都身怀绝技, 但如今是在漠北军营,许多事情都无法控制,她们盯着漠北前来迎接的将士们, 凭着多年直觉都能嗅出她们身上的来意不善。
白赫曦已经把苏钰丢给了林菀那匹马, 此刻林菀瑟瑟缩缩骑着最小那匹矮脚马等下最后,而看着来人似乎并没有要下马行礼的意思,白赫曦也没着急, 只是坐在马上波澜不惊地看着秦素。
秦素见白赫曦面色如常,迟迟没有动静却也并未露出懊恼的神色,不禁也有些诧异。
倒也不如传闻中那般暴躁易怒。
双方无声的试探和较量持续了没一会,秦素还是从马上跨了下来,而身后的将士们也都跟随着她一同下了马。
秦素镇守边关战功赫赫,也因此获了女帝不必跪拜的殊荣,她双手抱拳,朗声道:“漠北军秦素参加轩王殿下,殿下千岁!”
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刷刷地下跪,一时间场上再没有其他声音,唯有呼呼的西北风卷着沙子不断拍到白赫曦的脸上。
“秦将军请起。”
这场对峙到此宣告结束,秦素也收起了几分傲气,引着白赫曦和其他人前往军营,但在看到努力扶着苏钰试图站稳的林菀时,她露出了些许不解的神色。
“这男子是……”
“是我的仆从,一同安排了便是。”
眼看这位轩王甚至不用“本王”自称,秦素倒是又额外生出了几分好感来,点点头便安排了下去。
到了军营中自然是要有接风洗尘的宴席,漠北一带的独特美食就是牛羊肉,看着不断被端上来的各色大骨头和肉类,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吃法的白赫曦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法下手,直到看见其余人都直接用手抓着才意识到——
自己也算是返璞归真了。
大口吃肉的感觉不能说不爽,皇家那些精致的点心自然也是珍馐,但往往刚尝了个甜头就被打住,多少有点折磨,现在跟着大家一起吃,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痛快的时候。
绿萼本来还在担心自家殿下能不能融入,一转眼就看见白赫曦提着大羊排啃得正香。
……是自己多操心了。
大口吃肉的下一句必然是大口喝酒,饶是白赫曦已经再三表示自己的酒量堪忧,但秦素和她手底下一批将军自然是不会轻易罢休。
她的暗卫本来还想来替她解围,但周围的将士们也没打算让她们闲着,一看只能靠自己,白赫曦也只能硬着头皮和秦素一碗一碗地干了起来。
何德何能,自己居然是用碗在喝酒。
这大约是白赫曦清醒状态下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后她就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站起身想去哪里清净一下,摇摇晃晃走了许久,靠在一个角落正打算好好休息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周围没什么人,远处还能看见篝火的火光直冲云霄。
眼前早已模糊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对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药香,让她不由自主地就叫出了一个名字。
“君……青岚……”
苏钰的身体微微一僵,但白赫曦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前一带。
她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扑在苏钰的脸上,苏钰的身体顿时更僵了——
白赫曦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憋了回去,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缩成了一团,嘟嘟囔囔了两句。
“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苏钰的瘦削身体在风中晃了晃,最后还是蹲下身试图把白赫曦拉起来,但白赫曦摆明了要做一晚上的小乌龟,抱着自己的双腿脸埋在双臂间死活不肯抬起头。
等到喝得也有些上头的红绡过来见到这一幕,眯了眯眼睛差点就以为苏钰要对白赫曦不利,差点挥着匕首就要冲上去把人给解决了,好在还算清醒的栾华紧紧抱住了她,绿萼则是走上前把白赫曦扶了起来。
“殿下?”
白赫曦撇了撇嘴,好不容找到的清静地方也有人了,这让她觉得很难过。
“嘘——”她比了个噤声的表情,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了,就在所有人都提了口气以为白赫曦一会要酒后做出什么失格的事情,却没想到她随便找了间房间就走了进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脑袋一气呵成。
……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就这么结束了。
但苏钰却是站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这个样子。
搞清楚了是误会后,红绡被栾华拖着又去喝了第二轮,而绿萼则是在审视了一番苏钰后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是你……总让我觉得不如外表这样简单。”她看着苏钰继续往下说道,“你若是要对殿下不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苏钰微微欠身,他说不出话,自然也不能分辨什么,绿萼也知道白赫曦不愿意她们和之前一样滥杀,所以就算心有疑虑,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苏钰在门外又站了好一会,才默默转过身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白赫曦顶着满头的问号发现自己不仅趴着睡了一页,还没换衣服,身上传来的酒气让她差点被自己熏吐了,立刻传了绿萼说她要好好洗一洗澡。
待到收拾完又换好了一身新的衣服,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扭着脖子跨出房门的时候,她回想了下昨夜的情景,总觉得迷迷糊糊地似乎见到了什么人和君青岚很像,连气息都是一样的,像是用药罐子泡出来的,但显然——
多半是自己的错觉。
秦素已经在等着她了,按照新官上任的流程,她要在秦素的陪同下进行一个简单的阅兵,然后再发表一下自己的上任感言,如此才算是走完了赴任流程。
还得写一份奏章发回朝堂,让女帝知道自己已经洗心革面打算在漠北好好做人了。
她对于军队的了解都是来自于自己那个时代的电视剧,因此当真的看见站得整整齐齐宛若兵马俑的将士们的时候,还是不免肃然起敬。
漠北的这个季节虽然已经转暖,但是西北风依旧呼呼呼地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而站在点兵台下的将士们各个都站得比值,单薄的轻甲更衬得她们宛若松柏,屹立在那里便已经让人心生惧意。
怪不得朝中传言,漠北军能保边境无虞,是因为这批将士是最为顶尖的将士,是殷超最强的防线。
白赫曦还没从这种肃穆感中回过神,秦素就已经带着所有将士们一齐朝着她再拜,眼看着下面齐刷刷跪倒了一片,没见过这样场景的白赫曦声音都有些不稳。
“众位将士请起!”
到了要发表上任感言的时候了,白赫曦不是特别有底,她的语言造诣停留在穿越之前,属于是能说人话,但要在这个时代显得自己说的是人话,对她而言还是颇有难度。
特别是底下站的人数是从前上朝的几百几千倍,这和演讲比赛有什么区别。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抛开了所有陈词滥调。
“行军作战一事,本王一窍不通,因此也是来此与诸位讨教学习,军中任何大小事宜不必因为本王而有所改变。”
“诸位将士在此守护多年,护百姓安康,护大殷繁华,本王钦佩。”
白赫曦端端正正地朝着站着的所有将士行了一礼,这让其他人也更加诧异。
虽然从昨日开始她们就发现了白赫曦并不如传言那样凶神恶煞,但无论如何,她可是尊贵的嫡长主出身,来此也是因为遭到贬黜,不想非但没有因此觉得恼怒而迁怒漠北军,更是以一种极低的姿态来对待她们——
秦素回了一礼,行军之人本就不会那些繁文缛节,白赫曦的表现让她甚是喜欢,看着她也多了几分慈爱。
左右这位嫡长主殿下,也不过才二十的年纪。
“殿下此后在军中有任何需要,都可说与我的副将——谢宁。”秦素让身后的女将往前一步。
谢宁年岁大约三十,长相爽飒,但却又带了一丝精明与妩媚,她朝着白赫曦行了礼:“参见殿下。”
等到秦素带着她挨个转完了兵营,已经到了午间时分,该安排的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白赫曦正打算去解决下自己的温饱问题,林菀就猝不及防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殿下……”她小声得仿佛做贼,“那个人怎么办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骚扰 这个朝
白赫曦本来是想找个附近的村落安置苏钰的, 但如今看着苏钰无论如何都要跟着自己的样子,她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如果是自己京城那位三妹特意派来自己身边的……那也未免太寒碜了。
但若是没什么目的,她实在想不通这人为何如此执着地要跟着她们。
“就让他在这里待着吧, 日常的话就打打下手。”白赫曦沉默了片刻,“就跟着你好了, 你也帮我看着点,看看这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看林菀还想说什么,白赫曦直接驳回。
“显然除了你,大家都没这个功夫,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都想着跟我混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她凑近了林菀的耳边,“要是真查出来什么,自然是有赏的咯。”
林菀此人心思活络, 但准则只有一条, 那便是有奶就是娘, 白赫曦那句补充的话比什么都好使,当即点头立刻应了下来。
待到基本安定下来, 白赫曦也得以认真审视漠北军的存在,都说漠北军设在边疆是为了抵御北夷, 但白赫曦也算是在朝堂游过一遭的人,自然也不信其中的理由如此单纯。
漠北军的实力强盛,自己那位母皇自然也是因为忌惮, 才将漠北军牢牢控制在这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上, 此处气候恶劣,若要补给则必然需要由京城拨付,如此, 两方也算是互有掣肘,相安无事。
白赫曦本来也觉得这样的举措是很合理的,作为国家的统治者来说,军权一旦凌驾于皇权之上便会撼动统治,这是统治者最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只是跟着秦素在周边走了一遭,她的心情便颇为复杂。
北夷时刻虎视眈眈,这道以黄沙和沟壑铸成的边防线脆弱而漫长,对方算准了漠北军的补给不足以支撑她们跨越防线一举击溃她们,因此总是时不时来边境骚扰一二,虽不至于给漠北军造成什么伤害,但此处的原住民就深受其苦。
只要漠北军一日不把这道边境线彻底肃清,此处的居民就永远无法过上平静的生活。
身居庙堂的言臣看不到边境风雪,亦感受不到此处居民的困苦,贫瘠的土地并未给予她们财富,如今作为臣民,她们也不曾得到国家的庇佑,却还是固执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但经历过上一遭,白赫曦也很清楚一点,这种事情绝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去争取,自己若是修书一封送往京城,女帝读完以后绝对会认为是自己有了漠北军的支撑意图壮大势力,漠北军反而会因此变成众矢之的……
白赫曦头很疼。
看的越多,便越觉得自己无法坐视不理。
绿萼虽然能猜出几分白赫曦的意思,但她却并不支持这一点。
在她眼里,漠北不过是殿下暂时的归处,待女帝气消自会把白赫曦传回京城,但白赫曦一旦因为漠北军再度触怒女帝,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意味着储君之位从此与她无缘。
白赫曦自然也明白绿萼是为她考虑,但她同样明白绿萼是无法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绿萼她们的出发点一定是让她能够更好地在朝堂上立足,而非真的要做什么实事,殷朝更迭至这一代,就算她做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哪怕是个不上朝的混账帝王,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撼动。
只是她不愿意做这样的人而已。
夜深人静,白赫曦合上了手上的纸页,那是秦素整理给她的漠北军一年的供给,说朝堂吝啬也毫不为过,偌大的漠北军,所有用度都是卡着临界点发放,但凡北夷想要侵入,她们库存的粮草也只够支撑一月不到——
怪不得秦素她们一开始对自己的敌意并不小了。
换谁都不会给从京城来的人好脸色的,更何况自己是女帝的嫡长女了。
推开门后,漠北独有的干燥凉风吹在她的脸上,犹如微小的刀片割过一般,她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被吹得生疼的脸颊,轻轻揉捏了一顿。
不同于其他边境,漠北一带极难建城,因此到了现在,军营也用的是最原始的安营扎寨的方式,白色的军营坐落于几乎望不到边的黄沙之上,显得孤独又萧瑟,但他们却始终镇守在这里,未曾因为朝堂的苛待而懈怠半分。
若说白赫曦还有什么努力的动力,大概就是面对这些还在为了这个王朝而努力的普通人们总会心生愧疚——
她站在空旷的荒漠上举目四望,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军营,而她却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
视而不见在这里混到日子到头,就能被传召回宫做个闲散亲王也是很符合她咸鱼个性的生活。
但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完全视而不见吗?
漠北的天空能看见京城都看不到的星星,或许是因为没有建筑的遮挡,看着更显空旷辽远,白赫曦随地找了块石头,安静地坐了下来。
军营之内很是安全,白赫曦便也不喜欢让人跟着自己,在那里坐着发呆许久,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一转眼就看见了苏钰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
越来越觉得这人不对劲了。
总不能真是自家三妹派来的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白赫曦的审视,苏钰迟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外衣勾勒出他单薄的身体,在月华之下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与身后的军营似乎格格不入。
“……”白赫曦缓慢转过身,“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往前几步,站到了白赫曦的身侧。
一阵风吹过,两人的衣服都被吹得发出了猎猎声响。
“漠北这种鬼地方,无论是谁派你来的,都烦请告知对方一身,我身无长处胸无点志,只想在这里混吃等死,不必刻意派个人来我这里跟着受苦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你的身体在这里能熬多久,你自己也该清楚,没必要,真的。”
自从离开了京城,她就更不屑在语言上咬文嚼字,如今说话就是再真诚不过的心里话。
“漠北这块地方……”眺望远方,偶尔有一两盏灯火,在这样的寂寂黑夜更显得孤寂,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就开始往回走,而苏钰在与她擦肩的一瞬间,身体绷紧又松开,再看向白赫曦的背影时,眼神更为复杂。
白赫曦本以为这里虽然时不时会被骚扰下,但自己左右才刚来,应当不至于一来就遇上这种事,但她显然低估了北夷犯贱的频率。
没有人会在半夜被吵醒的时候还保持一颗好心情,显然红绡和栾华这一群暗卫也都是差不多的心情,就算他们从前也需要时不时在半夜加个班,但和被人吵醒还是有区别的。
带着满满的怨气,她们与秦素一同登上了瞭望台。
来犯的是北羌,他们素来喜爱在边境欺负百姓,如今则是打算趁着夜色来狠狠捞上一笔——人数也不过一千多人,但对于手无寸铁的百姓来说,却是最大的威胁。
白赫曦虽然在此,但军中大权依旧由秦素掌控,她很快就按照惯例派遣了人前往御敌,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白赫曦也打算亲自去看看。
“若我未亲眼所见,那么恐怕对百姓的苦痛都未必能感同身受。”白赫曦翻身上马,红绡绿萼跟在她的身后,“所以秦将军,一起?”
秦素又是一愣,随即爽朗一笑,也上了马。
“既是如此,事不宜迟,去晚了怕是只能看见北羌军士丢盔弃甲留下的东西了。”
漠北军有这个实力,她也有这个自信。
白赫曦一勒缰绳,跟着秦素就一起冲了出去。
她的内心当然还有第二个目的。
揍她丫的!
吵人睡觉真天打雷劈。
带着起床气的几位到了现场就陷入了单方面的制裁殴打中,北羌本来就没打算打赢,想着交手几个回合意思一下恶心一下她们就要抽身而退,却没想今天对面和打了鸡血一样不依不饶——
毕竟轩王殿下在现场,将士们也都不敢掉以轻心,加上红绡这个明显很不爽打人又狠又痛的高手,北羌这群倒霉蛋甚至还没摸到边境线就被全部扣了下来。
不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这群人今天怎么是往死里打的。
白赫曦从马上翻身下来,看着被骚扰得都已经麻木的漠北百姓,她们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有带刺的篱笆墙,而且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用于防卫的锄头之类的工具,乃至小孩都是一脸的严肃——
一番混乱之后,她们和秦素等人打了招呼,虽然对白赫曦的身份也有些猜疑,但什么都没问,就这么平静地又去收拾白踩烂的篱笆,散落一地的苞谷。
可她们越是沉默,白赫曦只觉得越是难过。
这本不该是她们该承受的。
她们是大殷的子民,向朝堂叫着赋税,却被弃之于边疆不管不问——
为了所谓制衡,为了让漠北军相安无事,就连她们的普通生活都无法保证。
这个朝堂何其窝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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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查探 老虎的屁股
来犯的北羌第二日便送来了和书, 但字里行间却都是傲慢,无非是觉得漠北军物资什么都不够,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 劝秦素不要打破现有的平衡——
“左右相安无事,不如一直相安无事。”
白赫曦看完后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突跳得厉害。
周围的人都屏气凝神, 唯有秦素还喝了口茶,似乎对此完全不意外,或者说,是早就习惯了。
而她虽然对白赫曦有所改观, 却也只认为这位小殿下不过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而新生怜悯,白赫曦出生即被立储,从小生活自是皇家气派奢华无比,又要如何与这样的普通百姓感同身受。
“殿下,漠北军奉命驻扎北境, 但也收到陛下旨意不可惊扰民众, 因此这样的事情几乎月月都会有, 就算我们的瞭望台能够尽早发现北夷,从军营出发赶过去也需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秦素淡淡地算着这笔账, “虽说我们这块地方生活着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民众,家中也无甚金银珠宝, 但偏偏北夷就是喜欢去他们家里一顿糟蹋。”
“鸡鸭之类杀了,被褥之类的拖出来丢在地上,家中有人的若是反抗, 自然是免不了一顿打……你若说他们烧杀虏夺便也罢了, 她们偏偏只是想要来你们眼皮底下跳一下。”
秦素止住了话头,但白赫曦却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北夷这群人的种种行径,不过是在挑衅她们漠北军, 嘲笑着她们无能而已。
北羌要求和平共处,却不断生出事端,她们认定了殷朝不会放任漠北军壮大,也不愿让漠北军真的把他们都给清缴了,北羌是制衡漠北军的棋子,而她们又吃了漠北军不少败仗,打又打不过,索性就如此时不时来恶心一下漠北军。
这边还在议事,外边似乎就传来了响动,还没等白赫曦作出什么反应,就已经有人匆匆忙忙冲了进来。
秦素只看了来人一眼就叹了口气,厉声呵斥那人退下。
“放肆,轩王殿下在前,还不跪下!”
来人愣了一愣,随即看向了坐在正中央主位一脸茫然的白赫曦。
“轩王殿下?”
他的脑门上挨了秦素一下,随即就从善如流地被秦素按了下来行礼。
“殿下见笑,这是小儿秦铭,在军营之中没规矩惯了,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白赫曦定眼一看,许是京城那些男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秦铭这人顶着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和一身漂亮健硕的肌肉抬起脸的时候,她险些觉得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原本的时代。
被漠北的太阳整日晒着,对方的皮肤都呈现出和他母亲一般健康的小麦色,下颌锋利,眉眼俊逸,确实有将门之子的风范。
但嘴有些碎。
被秦素提溜着站起来的时候还在那里撇嘴嘟嘟囔囔,白赫曦听力都不算好,也听见了他说的“京城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红绡按着手指就想上去好好教教这人规矩,白赫曦使了个颜色把人摁了下来,随后开口问道:“你刚刚在帐外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旁人都以为白赫曦是要追究这人口无遮拦,秦素面色微微一变刚想替自家孩子分辨几句,秦铭就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口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说——这次抓到了人就别给她们放回去了!这群东西天天骚扰漠北百姓,早该拖出去打死了!”
掷地有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白赫曦。
白赫曦听完后倒是舒展了眉头,她点点头。
“这也是我想说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又是一愣。
“殿下,若是真的做到不留余地,恐怕北夷反而会……”
“若是她们敢动,那便更该打得她们——”觉得自己说话略显粗鄙,白赫曦还是忍住了爆粗的冲动,“我明白大家的顾虑,北夷一旦异动,朝堂补给未到,漠北反而会落入险境,但若是有不得不打的理由,朝堂也自该做她们该做的事情。”
看着众人依旧蒙在鼓里的模样,白赫曦索性也没有挑明了说,只是让人把那几个在平民百姓家里无恶不作的北羌人捆了送去那些被他们欺负的百姓家里,除了不让打死,其他的该报仇就报仇。
而她则是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了心腹的暗卫和秦素,又让人叫来了林菀,几个人嘀嘀咕咕地一直呆到了深夜才散开。
北羌那边见漠北军迟迟不放人,也觉得有些许不对劲,但她们对漠北军中的事情知之甚少,更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羌在边境本就和漠北军不对付,从前欺负欺负她们还算有些慰藉,如今居然放话回去都没回应了,这也让速来脾气就大的北羌更加无法忍耐。
而很快,漠北也确实是放人了,只不过那些人早就被愤怒的民众打得奄奄一息,为首那几个尤其,脸肿得和过年摆的猪头肉一样,她们眼泪汪汪地控诉着漠北民众的残忍殴打,丝毫没有意识到她们才是无缘无故挑起事端的一方。
“岂有此理!”北羌驻守边境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名唤古兰朵,本就年轻气盛,遇到这样的事情更是冷静不了,骂骂咧咧地就要带着人突袭漠北军。
“漠北军不过是被殷朝弃了的棋子,我们若真想打,那边的陛下怕是也巴不得让我们削弱她们的实力,不过这几载倒是让她们膨胀了,走,我们今天就——”
“将军!”
被打得最惨也是为首的那位颤颤巍巍拉着她的袖口。
“漠北军中恐有变故,还是需要先查探一番比较好啊!”
这一番话也是让古兰朵稍微消了点气,不论别的,事出反常必有妖,漠北军今日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做些什么,多半是有什么缘由。
“查探……”在北羌朴素的脑回路里,最快得到最有用信息的办法就是深入敌营,但她们的长相与中原殷朝还是有颇大差别,譬如发色较淡,说话更是有自己的语言——
“那就到了夜间再深入便是了,到时候既不用说话,他们也看不清我们的发色。”古兰朵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双手叉腰地下了这个决定,“就定在明儿晚上。”
于是乎,夜黑风高之时,四五个鬼鬼祟祟的人在夜色中混了进来。
古兰朵穿着漠北军的衣服,颇为嫌弃地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她们居然是穿这种玩意儿,这都能把我们打成那样,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们有问题?”
手下自然不敢说话,只能提醒她小声,古兰朵也只能继续憋着一股子气往前走。
阿兰娜是她的近卫,如今跟在她的身后小声嘟囔:“是说——老大,漠北军营这么容易闯进来吗?”
古兰朵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废话,你老大我武功可不是吹的。”
阿兰娜看了眼自己和其他人,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论说也只有古兰朵一人的武功超群,她们几个虽然也算过得去,但多少也没有到完全不惊动任何人的程度吧。
但古兰朵已经朝着更深处深入了,她们也只能陆陆续续地跟上。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声音,匆匆忙忙路过的人不经意地谈论着:“听说今天轩王殿下心情甚是不好,谁进去都会被请出来,一个人待在帐里好久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位京城来的殿下又是因为什么事情不痛快,一会要去送茶点,实在是个倒霉差事……”
“可闭嘴吧,这话不能叫其他人听见了——”
古兰朵的耳朵微动,一副了然的神色。
“我道漠北这群人是怎么了呢,原来是有京城来的人撑腰啊……”
“老大,这位轩王殿下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古兰朵驻守边疆多年,自然对这些一窍不通,但还是嘴硬地表示:“还能是什么,必然是个闲散王爷,吃饱了撑的来这边待两天呗。”
阿兰娜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联,古兰朵就已经悄悄跟上了前面两个漠北士兵。
“老大——你要干什么!”她险些没压住声音,用了十二分的毅力才刹住自己想要喊出口的声音,“我们不是已经打探到信息了吗,该走了!”
“都已经入虎穴了,总得去看看老虎长什么样吧——”古兰朵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更何况凭我的身手,压根就不会有人发现的好吧。”
眼看着拉不住自家老大,几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直到那两个士兵进了一顶帐篷后又一脸晦气唉声叹气地走出来。
“这位京城的什么殿下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好人……”古兰朵舔了舔嘴唇,选择了一个算得上冒险的方式,她从军帐的另一个小角落利落地滚了进去,还不忘嘱咐手下们别惊动任何人,就在外接应她,语气里的兴奋看上去不像是来刺探情报的。
阿兰娜可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大了。
古兰朵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刺探情报的游戏里了,至于是否能打探到有用的情报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高低要去摸一摸这位殿下的屁股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纷争 老虎可能真
古兰朵这边才刚从帐篷里冒了个头, 红绡和绿萼两人就笑眯眯地和她过了手,饶是古兰朵自认为自己的武功盖世,在两大暗卫的围攻下也只能败下阵来。
见她似乎要喊, 红绡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她的下巴,速度之快让端坐在主位的白赫曦都只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古兰朵就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她了。
别说, 这位北羌的小将军长得颇有异域风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若不是在眼下这种情况,她?是很想好好欣赏一下对方的美貌的。
白赫曦托着腮, 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古兰朵就算再迟钝,眼下也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从头到尾怕不都是白赫曦一场诱敌深入的计划,从一开始故意放出消息让自己手下的人带消息回来,到刻意松懈的守卫和谈话的士兵, 根本都是为了这一场见面。
“古兰朵……古将军?这么称呼没问题吧?”白赫曦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绿萼和红绡摁着跪在面前的人, 眼前这人算得上是漠北边境不安稳的主因,她身上散发的威压不算小, 古兰朵自然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位自京城而来的殿下不是什么善茬。
“本来漠北军与你们可在北境相安无事,可为何你们频频进犯, 是当真觉得我们殷朝会放任不管吗?”白赫曦眯了眯眼睛,“今日若是你能写下承诺,保证你们北羌不再进犯我漠北边境, 那么此前的事情一笔带过也未尝不可。”
但古兰朵吃了那么多个败仗, 又是被漠北军狠狠削得从还万人的军队锐减至?今的三四万人,算得上和漠北军有着血海深仇,此时自然不愿意揭过。
她虽被卸了下巴动弹不得, 但也依旧用眼神表达了一个意思。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得到这个答案,白赫曦也并不意外,她从红绡的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刃,锋芒之盛让古兰朵的心更是一沉。
都说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但自己今日的败北多少也是丢脸了些,被轻轻松松地骗了过来?要死在这里,真是说出去她都嫌害臊的程度。
白赫曦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短刃,再次反问了一遍。
“真的不打算转圜?”
古兰朵眼睛一闭脖子一横,表现出一脸赴死的悲壮,白赫曦见着更觉得好笑,下一刻,古兰朵只觉得自己的脸上溅上了冰凉的液体,但脖子上却没传来什么痛觉——
怎么,这人下手的速度?此之快,自己都?体会到痛觉就死了不成?
但等到她意识到自己的全身似乎都?有知觉并且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白赫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栾华手里提着一盆血,?带着些许腥味,正在往白赫曦的身上装饰——
她的下巴?没合上,?今配上她一脸茫然的神色更像个呆子了。
白赫曦的短刃小心地在自己贴心穿上的一身白色衣袍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古兰朵?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身,红绡就迅速地合上了她的下巴,然后一掌把人推了出去,绿萼和栾华则是双双喊出声:“有刺客!保护殿下!”
她就这么顶着满脑子的问号被推了出去,然后被手下一把拉了过去。
“老大!我们被发现了!”
但漠北军显然也是放水很严重,这么几个人愣是让人给跑了出去,随后,白赫曦被刺受重伤的消息便开始在军中不胫而走。
?此严重的事情很快就被一封封上呈送到了京城,秦素为此请罪,更是表达了自己愿意戴罪立功,一举击溃北羌边防为殿下报仇。
军中一时间各种流言沸沸扬扬,但只是有一点,从上到下都油然而生了一种备战的情绪,她们似乎都很清楚,距离那最后一战已经不远了。
当然事实上白赫曦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碍着军中有不少朝中来的眼线,免不得要装得像一些,譬?在脸上多抹点白粉,又让林菀做了些小道具,时不时议事的时候再吐两口血来震慑一下旁人,看的人是心肝颤颤,生怕这位殿下一不小心噶在军营里。
在众多目光里,白赫曦勉强?能分得清大家究竟是陪着自己演戏?是真不知道,但是苏钰这人却这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即便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人,那人眼里的担忧也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让白赫曦没来由地觉得甚是心虚。
怎么回事?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她的人格魅力太强大把人迷惑到这种地步了?
那怎么没有迷倒那个她最想要带上的人呢!
话虽?此,有人?此在乎自己的感觉?是很不错的,即便那个人?是疑似别人派来的卧底,但白赫曦?是缓和了下对他的戒备。
自从那次试探之后,苏钰什么都没为自己辩解,但也依旧固执地选择留在她的身边,而根据林菀的描述,此人生活极度自律,日常不是帮着做些简单的军中杂事,就是选择在屋子里待着看书。
直到这几日因为白赫曦伤势严重的传闻,这才隔三差五的遥遥望着她。
“看上去,他对殿下您是真的上心——”林菀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殿下你莫不是在什么地方惹了风流债自己都没意识到?”
“胡说什么!”白赫曦利落地给了她一个白眼,“我一向很是洁身自好,诽谤亲王可是杖责的大罪,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红绡把你给就地正法了。”
林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但没一会就忍不住继续说:“那?有什么原因呢……殿下你别说,这人的脸上虽然疤痕遍布,但那双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一看便是——”
“行了,一天天的盯着别人的手看想什么话,我是让你去看着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不是让你去对别人的外貌评头论足的,小白兔!”
一听到这个称呼,林菀立刻就跳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殿下非得用这个称呼叫唤她,怎么说她也是曾经骗过无数人的大师,被这么称呼很是容易炸毛。
而白赫曦自从某次不小心喊出了口之后,又意外地发现林菀特别容易因为这个称呼炸毛后,就格外喜欢用这个称呼去撩拨人。
等到林菀发现自己反抗不了悲愤离开后,白赫曦这才开始认真思考后续的任务。
?果不出她所料,京中必然会因为自己受伤以及秦素请命而掀起一番争论,本来漠北这些小打小闹不至于引起朝中之人的重视,但?今涉及到自己,性质就大有不同,即便自己现在是个已经从嫡长主之位上退下来了的闲散王爷,但也代表着殷朝的脸面,北羌敢光明正大来行刺王爷,这就是在狠狠打殷朝的脸,就算是那些开口不知边关疾苦的言官,此刻也不好太过反对秦素请战的请求。
朝中也确实?她所想的分为了两派,一派以她的二妹宸王白秋渝为首,她本就是崇武之人,?今自然是鼎力支持秦素的请战,而另外一派就是以三妹齐王白景玥为首,她以漠北军实力强悍以及北羌实力未知反对贸然出兵。
“漠北军一旦实力强盛,反而会成为京城的心腹大患,?请母皇三思!”
“都打到我们脸上了,那可是我们皇姐!是可忍孰不可忍!母皇——”
眼看两派众说纷纭,女帝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情感,只是眼神之中充满了审视,她随后下令暂且压下明日再议。
待到散朝,白景玥拦住了白秋渝,似乎对二姐这样的行为颇有些不理解。
“二皇姐从前不是最不喜欢皇姐了吗,此番为何——”
白秋渝神色更为严肃,对于自己这个小妹,她从前只觉得年纪太小,?今却觉得自己无论?何都该好好和她讲清楚:“皇姐从前?何都不重要,但?今她身在漠北,肩上担的是漠北将士的生死,此番请战不仅仅是为了皇姐,更是为了漠北的百姓。”
她见白景玥似乎?是有些迷茫的神色,叹了口气:“三妹有自己的想法也无妨,只是我不能对漠北将士和百姓坐视不理,?若母皇应允,我也愿意请战前往漠北。”
待到白秋渝离开,白景玥的神色才瞬间沉了下来。
她冷哼了一声。
不过也就是个脑子里只剩下打仗的榆木罢了。
?此看来,白赫曦走后,白秋渝更不可能成为自己的阻碍了,甚至——
她的眸光微亮。
何不趁此机会送白秋渝去边疆和白赫曦作伴呢,若是?此,兴许自己的大计反而可以更早实现,且更加畅通无阻才是。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北羌这边也意识到了她们似乎被做局了,尤其是古兰朵,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只是想去刺探下情报,似乎就给自家将士招惹了大祸。
从前耍小脾气去漠北边境骚扰不过是泄愤,但?今的情形却已经不是?此简单了。
她一人倒是丝毫不惧,大不了与漠北拼个鱼死网破,正好一雪当年耻辱,但这里的将士都追随她多年,她实在做不到对她们的性命视若无睹。
“立刻把人都找来。”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我有事情要问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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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89章 糕点 恋爱脑,怎
白赫曦的考量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找回场子, 更在于漠北民众最缺少的一样东西——水源。
漠北之所以农业产能底下,无非就是灌溉水源是个大问题,而北羌与殷朝围绕着唯一的河流水源漠河分庭抗礼, 漠北吃亏的就在于位于漠河的下流,而上流水源被北羌牢牢把控, 相当于捏住了漠北百姓的大动脉——
漠北想要发展农业,就必须要把这条大动脉夺回来。
朝堂给的回复也算是出乎意料,白赫曦虽然预料到了女帝会应允出兵,但也没想到居然是让白秋渝亲自率军前来支援。
这下好了, 漠北军本来和皇城是好几年打一次交道,如今军中却是一下子多了两位皇女,就算是素来见惯了大场面的秦素也有些绷不住了。
白赫曦被削了嫡长主的位置,本质上和白秋渝算得上是平起平坐,她本来还要头痛下万一白秋渝和自己意见相左该怎么办, 却没想到白秋渝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比她还要坚决。
“漠北受北羌之扰已久, 唯有彻底清除这个祸患, 才能保我漠北边境无虞。”
眼看两位殿下都如此发话,漠北军营也开始紧张起来, 白秋渝带来的军队多为京畿边防驻守,算得上和她们相看两厌, 白赫曦总结了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科班出身和草莽出身的冲突吧。
于是乎,军中自然免不了一些摩擦, 譬如说关于谁到底才能作为总帅的争端, 漠北军自然是要拥护秦素,她们速来只听秦素的话,又对京城的人没什么好感, 本来军营要容纳这么多京城来的人马就烦——
其中闹最狠的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秦铭,他本就是秦素之子,又生在漠北军营,自然免不了脾气大些,白赫曦这边刚和白秋渝还有秦素开完会,那边就有人来报,说是为了争夺主帅的位置已经摆上擂台了。
白秋渝和秦素免不了一头黑线地去维持秩序,白赫曦是唯一一个因为没什么威望又被削了位置而可以置身事外的,乐得凑个热闹,站在外圈抱着手臂往里面看。
“嘿那我还要拥护我们殿下呢,来来和我比划两——唔!”红绡撸着袖子就想往前冲,被绿萼眼疾手快地给提着领子拎了回来,委屈巴巴地看着白赫曦似乎是想寻求白赫曦的认同。
“你要真打赢了,那我就揍你。”白赫曦耸了耸肩,“你家殿下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
就算她能够凭借一点小聪明周旋在这群人中间,打仗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往轻了说是自己受点伤挂点彩,往重了说,若是真到了丢城的地步,那可真是要被写进历史书里骂个好几百年的。
本来自己的形象就没多好了,她也犯不着作死往上再抹点灰。
与此同时,擂台上的闹剧依旧在持续,只不过白赫曦也就是转头和红绡绿萼闲扯两句的功夫,再往台上看的时候,就是白秋渝已经搂着秦铭的腰在擂台上以一个极度暧昧的姿势靠在一起了。?
她挑了挑眉。
再定睛细看,也看得出来双方都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秦铭的匕首就抵在白秋渝的小腹处,好在收力及时,不然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秦素免不了要对着秦铭一顿训斥,给人小伙子训斥得眼泪汪汪的,红着眼睛还要被按着脑袋给白秋渝道歉,一看不善言辞的白秋渝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模样,白赫曦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作为长姐还是很有必要给自家二妹解解围的。
“关于主帅一事,母皇说不定已有定夺,这又不是小事,哪怕今日你们真在这里分出了胜负,也抵不过君令不是吗?”白赫曦拍了拍白秋渝的肩膀,“都耐心再等等便是了。”
可惜了,擂台还没看够,就结束了。
但也确实如她所说,圣旨很快就跟着后勤部队来了,只是当那位女官大人一脸肃穆地宣读完圣旨后,白赫曦的脸差点没挂住。
原因很简单,女帝指定的主帅不是其他人,就是白赫曦本人。
……
母皇啊母皇,你对自己这个废柴大女儿多少也有点太溺爱了。
她自己什么德行你没点数吗?
白赫曦接过圣旨的时候一脸沉痛,接过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上面真的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军帐里一片寂静,秦素和白秋渝面面相觑,竟然都生出了几分想要安慰白赫曦的想法,对方脸上的表情不亚于下一刻就要去前线赴死。
但这样的安排却神奇地平息了军中的两派之争,大约是因为没人站白赫曦的原因,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但两方都持了一种“反正只要不是对家就好”的心态——
夜深人静的时候,白赫曦对着问秦素讨来的军书长吁短叹。
哪怕她能够发愤图强在正式开战之前把这些书读完,那不是还有句老话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么,她可不想做那种被斩于马下的败者啊——
就在她皱着眉在晃动的烛火下眯着眼睛研究这些文言文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帐篷被人轻轻掀开,一盘绿色的糕点被放在了她的手边。
作为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殿下,她唯独对糕点情有独钟,多少是有点南方人的故乡情节在,但在漠北这种地方,只有粑粑那样的粗粮,鲜少出现糕点。
以至于她看到的一瞬间就想伸手拿一块,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糕点了,一抬眼就看了苏钰的消瘦身影。
“是……你做的?”
苏钰愣了愣,缓缓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
白赫曦看着他的身影又顿了顿,漠北环境恶劣,苏钰本就体弱,几日不见倒是越发清瘦。
“前几日都未曾见你,可是身体不适?”
苏钰的眸光微动,本想摇摇头,但喉咙的痒意还是出卖了他,轻咳两声后才点了点头。
那这糕点还是人带病给自己做的……
白赫曦看着那盘外形虽然简单,却看着极其一丝不苟的糕点,哪怕是心中仍然存有疑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感动。
“多……多谢……”虽然这句道谢和身份有点不太符合,但左右四下无人,白赫曦也懒得摆谱,那糕点入口清甜,虽然看得出来对某些糖分的控制还不够标准,但已经很好地治愈了她饱受摧残的心灵。
苏钰显然也是因为这句话而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刻摇了摇头。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白赫曦叼着一块糕点又埋下了头,又想起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若是与北羌开战,哪怕是周边的百姓都不一定能幸免于难,你……还要留下?”
苏钰点了点头。
算得上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白赫曦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为什么呢?”
苏钰细长的手指提了笔,在白赫曦卷成一团的废纸上慢慢写。
“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字迹也稍显模糊,白赫曦辨认了一番,突然福至心灵有些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千里寻妻么!
兴许是被对方的恋爱脑打动了,白赫曦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多了三分同情。
“那人在军中?”
苏钰点点头。
“你可知道她在哪里?”白赫曦进一步试探道。
虽说她也没有什么乱点鸳鸯谱的兴趣,但是苏钰这种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千里迢迢过来要寻的人,她倒是真的好奇了。
得是怎样的深情厚谊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苏钰想了很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她在哪里,那为何不去找她?”白赫曦的脑子里已经划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这看兵书不在行,看狗血情节的话本子那她可是相当的有兴趣,“可要我帮你去找?”
她发誓她不是想滥用自己的淫威,只是单纯的想帮人一把而已。
苏钰立刻吓到一般摇了摇头。
“她不知。”
看着他重新写下的字,白赫曦简直都要叹为观止了。
这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见到话本子式的恋爱脑,不仅千里迢迢过来毫无怨言,甚至还不想让人担心所以不告诉对方——
“待到海晏河清,自会相见。”
……
是她格局小了。
白赫曦叹了口气:“即使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自己小心便是。”
苏钰正打算要出去,白赫曦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从前就会做糕点吗?你做的糕点……很好吃!”
苏钰转过身,眼眸里似乎涌上了几分欣喜,他摇了摇头,又朝着白赫曦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咬着糕点的白赫曦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这糕点掺了些许茶叶的味道,清香扑鼻。
只是为什么这样的味道依旧会让她想起君青岚。
刚还在觉得别人是天底下第一号的恋爱脑,但仔细想想自己离开京城来这一路总把旁人想成是他,连吃个糕点都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人的影子。
自己看上去也像是个天底下头一号的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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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突袭 人死了会变
没等白赫曦把那些枯燥乏味的兵书悟彻, 北羌就已经有了动作,很显然,古兰朵也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 殷朝此番出兵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在疏散了百姓, 遣返了一部分将士后,留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抱着必死之念的死士。
那要想在最快的时间里争取尽可能多的话语权,兵法有云,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这场突袭显然和之前的小打小闹有着质的区别,北羌本就是马背上善战的民族,当年漠北军虽然大败她们,却也是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因此漠北军立刻陷入了一级警备状态,而京畿边防的士兵们却因为远离沙场久矣, 认为对方不过区区几千人不足为惧, 若是派了太多人前去反而漏了底, 到时候到了真要打的时候两边本来就谁都不服谁,一时间要怎么派遣派遣多少人都成了压在白赫曦身上的。
不带这样的。
上来就给自己出难题是吧。
本来还打算靠着秦素和白秋渝混过去的白赫曦这下像是突然被推到了所有人的中间, 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要被迫作出决断。
白赫曦的大脑宛若一片空白,呼吸都有些凝滞, 从前在朝堂之上即便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多少也是和慢性毒药那样发作,这种见血封喉的危机还是头一回遇上。
她这些天给自己下了太大的压力, 以至于现在都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在这里安心混吃等死。
古兰朵虽然看上去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 但白赫曦也很清楚,此番她们绝不会和往常一样抱着玩闹的心态来骚扰她们。
只是一下子暴露全部实力确实反而危险,尤其是不擅长在这种气候下作战的京畿边防, 她们虽然也各个都是受过优良训练的,但是这里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大,又是在夜间作战,对地理环境并不熟悉,擅自派遣就是纯添乱。
“秦将军,还请带着漠北军全力迎击,本王也会同往。”
“秋渝,还请你带着人留在这里看顾,防止对方调虎离山。”
白赫曦的策略也很简单,兼顾两边的看法就可以,打北羌本来就是漠北军在行,说白了白秋渝带着兵过来无法就是朝堂怕漠北军趁此机会反了,所以特意派来监视的,虽然说漠北军肯定会觉得不爽,但看在他们带来的物资上多少也会忍让一些。
没想到自己都还没到女帝那个位置,就已经要开始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了。
但第一次随军如此正式地出击,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白赫曦在穿越之前自是不用说,穿越后遇到的最大场面也无非是之前被人截杀,但人数也不过百人而已,如今北羌来的人马保守估计都有五千以上——
白赫曦深呼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
怕死是当然的,但自己又不是没死过,说不定再死一次就重开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和秦素一起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冲出军营。
似有所感的,她突然转身望了一眼,军营门口苏钰正站在那里,身上的斗篷还是自己前些天拿给他的那件,长长的风毛裹着他消瘦的身影,在一片嘈杂和混乱之中隔出了一片寂静的天地。
太远了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和眼神,但白赫曦却依旧觉得,那人的目光一定是在追随着某个人,就像从京城吹到漠北的清风,与这里粗犷的黄沙和尘土截然不同。
真好。
心之所向,那便在哪里都是幸福的。
她是孑然一身来到的这个世界,时至今日,似乎依旧未能与多少人建立起深厚的羁绊,若非身上还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也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了。
乍然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兴许是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原因,与谁交谈都总有无法跨越的隔阂,当然,曾经也是有那么一些时候的,想要放下所有顾虑告诉那个人。
裹挟着沙子的风拍在她的脸上,把她从无意义的回忆之中拖了出来。
现在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吗!
白赫曦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远处火光漫天,厮杀声似乎尽在耳旁,她和秦素在亲卫的护送下已经抵达了第一战场。
古兰朵收去了几分孩子气的玩闹,身着战甲的她看上去更像是一匹野狼,盯着白赫曦的目光锐利到红绡都往前了些,试图挡住这道目光。
她作为暗卫,同样亦是死士,倘若古兰朵真有同归于尽的想法,她必然要选择保全殿下。
漠北军人数众多,哪怕古兰朵的将士再如何勇猛,也绝不可能赢下这场战局。
除非神兵天降,又或是漠北军营出了巨大的变故,否则这都是不可逆转的一场战局。白赫曦知道这一点,古兰朵必然也知道。
也就是因此,白赫曦才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想象中什么互相放狠话的环节也并未出现,白赫曦猛然发现什么两军对阵阵前叫骂多少都有点考验双方将领的肺活量,在这种环境下,她的耳边只有震碎耳膜的喊声和嘶吼声。
她的身上有王爷和元帅的双重标签,加上从未上过战场,白赫曦自然是没有什么靠近前线的机会,这把算得上是顺风开局,她要做的就是在军队之后稳定军心。
总的来说,更像是拿了张VIP观影席的吉祥物。
饶是远离中心,但战场之中充满血腥味道的风依旧猎猎而来,扑在她的脸上,混杂着呛人的烟味,在黑夜之中划开了一道人和人之间的天堑。
战争本就是如此,血肉横飞,你死我亡。
秦素已经是老将,但却依旧冲在前方,她惯用的武器是一柄长枪,一挑便能将人从马背上挑下来,哪怕是善于骑射的北羌人也落于下风。
战场一度有点混乱,训练有素的漠北军很快就将形势尽数逆转,而古兰朵也晓得此次突袭的效果仅限于此,沉闷的号角声吹响,北羌很快就撤离了战场。
穷寇不追是所有人的共识,白赫曦勒马站在原地,虽说她在这场小冲突里的参与感甚少,但是看着眼前的悲凉场景还是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倒在地上的既有北羌战士,也有漠北士兵,她们的尸体横亘在一起,或是被利剑穿透,或是已经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一日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都已经一同去了地底,也不晓得若是黄泉路上遇见彼此,会不会还要在阎王爷前掐个你死我活。
打道回府的时候,白赫曦在自己的营帐里还缓了好一会,就算她早就有心理准备,见到那样原始残忍的场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披了件斗篷就走出了营帐。
“嘘——本王随便走走,不必出声。”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处偏僻的小角落,那里有着几块纯天然的巨石,毫无章法地散落在那里,她撇了撇自己的衣摆,大剌剌地就靠了上去。
抬眼的时候,漫天星辰依旧。
身旁传来了声响,白赫曦一偏头,就看见了苏钰的身影。
这几日苏钰日日都给她端各种糕点,都说吃人嘴短,她对苏钰的戒心也少了不少。
“苏钰,你总是这么跟着我,都要让我觉得,你要等的那个人就是我了。”她笑了笑,自然明白这是玩笑话,她一个身份尊贵的嫡长主,哪里配得到别人十分的真心呢,“若是之后你那位心上人认出你了,要找我算账怎么办?”
苏钰的身躯一怔,看着白赫曦一言不发,这倒让开玩笑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随便说说。”
坏了,自己怎么都开始走幽默路线了,这个时代的男女关系比自己那会可保守多了,加上这是个女尊的世界,怎么看自己都像个正在调戏心有所属的良家少男的女流氓。
为了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她清了清嗓子:“这么晚不休息,出来看星星吗?”
话一出口她又有点后悔,自己这种烂到家的开场白实在是更像没事找事了。
算了吧,高冷人设没什么不好的,也不是非要开这个口。
但望着星空,她却突然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想到苏钰是个哑巴——
应该也不会往外说吧。
“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听过一个传说,说是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他们还放不下的人。”她顿了顿,“那你说,今天一夜之间有那么多人都死了,她们都会变成星星吗?”
“如果是真的话,这里的星星能够看得见京城,或者是生活在北羌的家人吗,她们的家人又能认出来,哪一颗才是她们吗?”
她耸了耸肩,像是安慰自己一样。
“算了,有点幼稚,传说什么的,都是后人寄托思念的方法而已,要是真的能变成星星的话——”
自己好像也并不是很想让父母还有祖父看到他们离开之后的自己。
把日子过得也太烂了。
苏钰的手捏紧了又放下,最后依旧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轻轻的叹息化作了深夜之中的一缕风,融入了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
“好了,夜深了,休息吧。”白赫曦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走出去几步之后又猛得一回头。
“不管怎么样,多谢你今日听我说这些。”
“早些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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