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修道以来, 仙尊一路坦途,唯有一招春回大地,始终不得其法。
他右手一攥,一柄银色长剑握于掌心。
他朝前走了几步, 双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 脚底传来微微的凹陷。
纤长细嫩的草尖掠过他的衣摆, 不知躲在哪里的虫儿发出啾啾鸣声。
“仙尊我们要走了吗?”黑狗忙不迭地站起来,快步跑到他身边。
仙尊握紧剑柄,微垂着眼皮,脑海中出现了春回大地的心法和招式。
他缓慢扬起了手, 同之前做过的许多次一样,将这个招式完美地复刻了出来,与之前不同的是, 这一剑不再苍白空洞,而是剑意澎拜,剑光所到之处,不是毁灭,而是盎然生机。
黑狗离得太近, 冷冽的剑光从它眉心径直劈了过去。
黑狗呆愣在原地,歪了下脑袋,全身毫发无伤。
明明现在是夏天,莫名的,它好像回到了春天。
有着暖洋洋的太阳,许多开得娇艳的花儿, 还有嫩绿绿的草叶儿。
墨黑的鬃毛随风轻轻晃动, 黑狗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和舒适,它晕乎乎地看着前方的身影。
明明仙尊一直都穿着白色的衣裳, 但是这一瞬,它却感觉仙尊身上有了色彩。
色彩并不浓烈,不像桃花那样艳丽,也不像梨花那么冷淡,就像是透着一点点粉的杏花。
颜色不浓不淡,正正好好。
仙尊许久没有拿起过炼月剑了,他垂眸扫视剑身,剑鸣铮铮,他挽了个剑花,将其重新收归到丹田里。
随着他的动作,他背后的墨色长发轻轻扬起,袖袍翻飞,层层叠叠的洁白衣摆荡出浪花一般的形状。
“仙尊……”黑狗痴痴地望着他,“你动起来好漂亮呀,感觉你整个人活过来了一样,那是你的剑吗?它也很好看,就像你一样。”
仙尊抬脚走了。
黑狗紧随其后,它兴奋道:“我也好想有把剑呀,每次我看到那些弟子练剑的时候就很羡慕,如果我有剑,就可以一剑把坏蛋攮死。”
“可是……”黑狗的声音低落了起来,它举起一只前爪,闷闷道,“我没有手,拿不了剑。”
仙尊不紧不慢地走着,周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
此时,他正站在一处低缓的山坡上,垂眸望去,眼下是一片城池,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黑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害怕,它乞求道:“……好多人啊,我害怕,仙尊我们不要下去好不好?”
仙尊顺着缓坡,朝城池而去。
狗嘴张了下,而后无力地合上,黑狗蔫头耷脑地跟在他身后。
临到城池脚下,人□□织如梭。
仙尊步履放慢了些。
上一次身处人群之中,还是在他未修道之前,那时,他身处朝堂之上,端坐大殿之中,阶下群臣俯首。
仙尊抬脚迈入城池。
周遭骤然喧嚣起来。
一个着急忙慌走路的男人,擦着仙尊的边跑了过去。
仙尊眉心蹙了下,看样子是不喜离人太近。
黑狗刚才仰着头,刚好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
它赶紧连忙劝说:“仙尊我们走吧,人不好的,我们不要跟他们离这么近。”
仙尊眯起了眼睛,眼神在道路两旁的店铺上睃巡,像是在找什么。
“嚯,好大一条狗啊!”
有人嬉笑着指了指黑狗。
等黑狗抬起脑袋,人们才发现,这原来是一条未长成的半大小狗。
一人上前要摸它的耳朵,黑狗吓得直往仙尊身边缩,虚张声势地呲起了牙。
“还挺凶。”
这人吓了一跳,横眉冷对地看着黑狗,抬腿就要朝它踹去一脚。
一抬眼,见黑狗依恋着的人,不由得心下一惊,这一看就惹不起。
这人赶紧溜了。
随着城池的深入,人越来越多。
黑狗几乎是紧贴着仙尊一步一动,走动时,纤长的蓬毛亲昵地挨着仙尊的衣袍。
仙尊走了片刻,在一处店门口停了下来。
黑狗仰头望了眼招牌,没看懂,它不识字。
仙尊扫了一眼招牌。
上书【好运客栈】四个大字。
他抬脚走进去。
身为凡人的时间太短,与人相处的经历又太过乏善可陈。
他环顾大堂一周,缓慢行至到柜台旁,身形顿了一下,才慢慢在身上翻找。
由于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所以他因为不熟悉而导致的生涩举动,反而显出几分慵懒。
他将一枚晶莹剔透的灵石摆在柜台上:“要一间房。”
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要干净整洁。”
掌柜看见台面上摆着的那颗极品灵石,顿时双眼冒光。
他一把将灵石捏进手里心,激动道:“您放心,我给您安排一间上上上上等房,绝对干净整洁,让您摸不出一点灰尘来。”
他绕出柜台,正要亲自领着这位贵客上楼,才发现下边趴着一条大黑狗,便好声询问:“贵客,这是您的灵宠吗?”
仙尊道:“不是。”
黑狗卧趴着,本来要起身,听见这句不是,仿佛脊背上落下了很重很重的东西,让它都抬不起身形了。
它小声咕哝了一下,心里酸酸的。
然后才明白,背上很重的东西叫难过。
黑狗兀自伤心着,结果一抬眼,发现仙尊已经上了楼,连忙追上去。
掌柜看着这条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既不是有主人的灵宠,那他总不好让它待在客栈里,万一冲撞到其他客人就不好了。
他想把狗轰出去,但看这油光水滑的皮毛,也不像条野狗。
方才它一路跟着这位贵客进来,眼下又紧贴着贵客。
掌柜犯愁地挠了挠头。
仙尊迈过门槛,走进房中,门在他身后合上。
黑狗因为犹豫,耽搁了一会儿,没能跟上去,它看着眼前紧闭着的房门,抽了抽鼻子,然后贴着门槛趴下了。
掌柜见此情形,便挥了挥手赶它:“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出去。”
黑狗哀求道:“求求你,让我待在这里吧,我得守在门口。”
掌柜愣了下,没料到它会说话,顿了顿,继续轰它:“他又不是你主人,你跟着他干嘛,快出去。”
黑狗顿了下,低声道:“我是他的狗,我就得跟着他。”
掌柜又陷入了犹豫,仔细打量它。
看着挺干净的,还开了灵智,性子也温顺,声音稚嫩跟小孩子一样,不像是条闹腾的狗。
“算了。”掌柜道,“你只能乖乖守在门口,不许乱叫,不能惊扰到我其他的客人,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黑狗乖乖点了点头。
“行,是条懂事的狗。”掌柜放心地离开了。
黑狗全神贯注地趴在门口,时刻留意周周围的动静,像是有了主人,在一心为主人看家护院的狗。
慢慢的,一只狗耳朵贴上了房门,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仙尊自进了房门,便停在桌前,在一张椅子上静坐,期间一动未动。
他扫视一圈无比简陋的房间,眉心蹙了好一会儿,鼻息间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
难闻。
夜色深浓,客栈的客人们陆陆续续回到房中歇息。
房门前的走廊并不算很宽敞,黑狗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震动,它连忙蜷缩起来,紧紧贴着房门。
来人还未到眼前,一股难闻的酒味先飘到了黑狗鼻边,它抬起爪子捂了捂鼻子。
一个黄袍男人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嘴里呜呜囔囔地骂着什么。
走廊上那么多空地,他不走,偏朝着黑狗走了过去,怒骂道:“哪个畜生敢挡爷的路!”
黑狗很委屈,想开口辩解,它已经缩得很小了,只占了一小点点地方。
但它对这种事很有经验,这种时候,如果它开口说话,不管是辩解还是求饶,都会增加对方的兴趣,可能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它。
所以它只是悄悄往房门上缩了缩,趴着不动,等待这人赶紧走过去。
黄袍男人没走,反而饶有兴趣地低头打量着它,抬脚踢了踢它的肚子:“掌柜什么时候养了条狗,长得挺肥,宰了吃肉肯定香。”
黑狗闻言吓得不行,整条狗一直在哆嗦。
它很小声道:“……我我长得不肥,都是毛,不好吃的。”
“哟!还会说话!”黄袍男人的兴致上来了,“体内修成妖丹了吗?让我掏出来看看。”
说着,他就要动手。
“走开!”黑狗眼见躲不过了,便低低吼了声,还呲了牙,想让自己显得凶一点。
结果惹怒了黄袍男人:“还敢跟爷叫板!”
他刚刚低三下四地陪人宴请,正心气不顺,这下可有出气儿的地方了。
他抬起脚,用足了力道,朝着黑狗的肚子又踹了过去。
黑狗这次没傻傻的呆在原地,它猛地蹿起来,灵活地躲到了一侧。
黄袍男人踹了个空,身体踉跄一下,差点没摔个倒仰,只觉失了颜面,心中怒火更盛,直接亮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剑光划过,剑锋贴着黑狗的脊背,削掉了一大团鬃毛。
“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黑狗开始害怕地讨饶。
黄袍男人得意地哈哈大笑,抬脚就往它身上踹:“狗东西,小畜生就是欠打!打死你!!你算什么货色,也敢让爷给你倒酒!”
黑狗下意识地朝后躲避。
可能是它的体型太大,躲避的力道又重了些,也可能房门本就没关严实,身后的门被它撞开了。
黑狗咕噜着滚到了房中。
它一抬头,就看见了端坐在椅子上的仙尊。
仙尊垂着的眼皮略抬了一些,朝房门口看了过来。
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黑狗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委屈,它爬起来就朝他冲了过去:“……仙尊……呜呜呜……他踹我的肚子,还要用剑杀我。”
黑狗呜咽着钻进了仙尊椅子底下,脑袋挤进他双腿之间,被仙尊的气味包围着,黑狗瞬间安心了下来。
第28章
黄袍男人提着剑, 冲进了房里,一抬眼,看到了椅子上的白衣男人,不由得心中一惊, 他暗叫一声。
糟了!
他可能惹上硬茬子了。
酒瞬间醒了, 方才的趾高气昂此时全变成了一脸谄媚的笑。
黄袍男人恭敬地作了个揖:“这位道友, 我刚才——”
话还没说完,他便呆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手中的本命灵剑在一瞬间碎成了齑粉。
灵剑与神魂相牵,遭此大变, 黄袍男人噗的吐出一大口血。
下一瞬,一道极其磅礴、凶悍的灵力,将溅在空中的血连同着黄袍男人一起扫了出去。
不过两瞬, 房中便干干净净,连一丝难闻的气味也没留下。
黑狗听见一道惊叫,下意识探出脑袋去看。
一颗大黑狗脑袋撩开了垂着的白色衣摆,从仙尊□□钻了出来。
它好奇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披了什么东西, 等它反应过来,霍然扭回头,正对上仙尊的视线。
黑狗瞬间瘫在了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仙尊我不是故意的。”黑狗一边道歉,一边倒退着,又重新钻回了仙尊的椅子底下, 还不忘把它弄乱的衣摆弄整齐。
结果爪尖儿勾住了布料, 黑狗扯了好几下才扯下来。
房中响起布料被划开的刺啦声。
仙尊抬起搭在一侧的右手,摁了摁眉心, 随后,他站起身,朝房外走去。
有些事情没必要经历。
仙尊迈出客栈,径直朝城池外而去。
黑狗紧随其后。
等到了城外无人之处,黑狗绷紧的神情瞬间松懈下来,它的语气里透着欢快:“哈!没人了,我就喜欢待在没人的地方,哪怕让我住在土洞里,我都不想待在那些漂亮房子里。”
它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人的讨厌,却丝毫没意识到旁边的仙尊也是人。
一人一狗行走在夜色中,在月光的映照下,两道影子挨在一起,时而并行,时而交错。
耳边出现了流水潺潺的声音。
黑狗惊叫道:“这的灵气好浓郁啊!”
仙尊走到山涧旁,在一块光洁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还是这里好。”黑狗摇着尾巴说,“没有人欺负我,可以安心地睡觉。”
仙尊抬头望了眼夜空。
他还是更喜欢在无人的席天幕地处打坐。
眼下,仙尊没有闭眼打坐,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脚下的山谷,身形看起来比往日透着些疏散。
一条黑狗趴在他脚边吸纳灵气,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清晨,在明亮的天空下,山涧里水珠四溅。
黑狗在水里乱扑腾,嘴里不停地嚎叫,情绪极其丰富,且能快速转换。
一条狗折腾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吵闹非常。
仙尊垂眸端坐,对飞溅到脚边的水珠无动于衷。
“哈哈哈哈!!”
一道极其兴奋的狗叫声划破长空。
“仙尊!仙尊!我抓到鱼了!!”
“噗通!”
从狗嘴里掉出来的鱼重新回到水里,摇着尾巴飞速游走了。
黑狗呆滞地张着空空如也的嘴,难过地大嚎:“鱼又跑了!!!”
它重新沉进水里,笨拙地用爪子扑鱼。
折腾了大半天。
黑狗终于叼着一条半个手掌大的小银鱼从水里跳了出来,它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欢快地朝仙尊扑过来。
这次它学聪明了,将鱼放到远离水面的石头上才开始说话。
“仙尊你看!你快看!我抓到鱼了!!!”
“哈哈哈,是我自己抓到的,我当时看见这条鱼躲在石头后面,就用了全身的力气拍了过去。”
“果然,哈!这条鱼被我拍晕了!”
“嘿嘿!我一口就把它咬进了嘴里。”
黑狗一边说,一边还抬起两只前爪比划,金灿灿的眼珠里满是兴奋和自豪,语气无比骄傲:“我终于抓到鱼了!”
它把小银鱼往仙尊脚边推了推:“仙尊,给你吃。”
仙尊下巴微抬了抬,视线望向远处的山峰。
黑狗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低落地拨弄银鱼:“好吧,你不吃,那我就自己吃了。”
它伸出舌头想把鱼卷进嘴里,舌尖挨上鱼头时,不由得皱眉。
还是觉得好腥啊。
它长这么大,其实并没怎么吃过活物,尤其是鱼。
它可惜地看了银鱼半晌。
“算了,你不太好吃,我不想吃你了,你还是回水里吧。”
黑狗将这条鱼放回了水里,然后趴在水边用力的漱口,它咂摸着吐了吐舌头,嘴里的腥味挥之不去。
它抽动鼻子嗅着,想找些野果压一压鱼腥味,刚好瞧见头顶的崖壁上挂了一串红色的果子。
它调转方向跑回去,立刻又转过了头,压低身形,蓄势待发,一个猛冲,噌的一下跃出去老高,张嘴将那串果子衔住后,后脚蹬在崖壁上,借了个力,轻轻松松地又回到了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无比流畅,矫健的身形竟然透出一些潇洒。
黑狗也为自己叫了声好:“仙尊你看到了吗?我刚才跳得好高。”
仙尊撩着眼皮没说话。
黑狗来到他跟前,吃了两个果子后,眼睛噌的一下亮了:“哇,这个果子真好吃,比杏还好吃。”
它跟往常一样,叼着果子在仙尊眼皮子底下晃了晃脑袋,因为咬着东西,所以语字不清,很含糊:“……仙尊你要唔尝尝吗?它很好吃。”
即使黑狗从未得到过回应,它问话的语气和动作依旧是那么真诚。
黑狗跟仙尊自相识以来,仙尊从未回应过它,但它仍是锲而不舍地跟仙尊说话,找到好吃的果子都要先问他吃不吃,就像它每天都会念那个法诀,即使从来没有成功,但它仍是坚持每天去做。
它想,万一有一天它成功了呢,万一有一天仙尊回应了它呢。
正当黑狗要把一串果子都咬进嘴里时,两根手指突然捏住了一颗果子。
黑狗愣住了,嘴上泄了劲儿。
一串果子失去支撑就要往地上落,途中,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稳稳接在掌中。
透着淡粉的白皙指尖,捏着一颗红果子把玩,一时间,黑狗分不清是果子好看,还是仙尊的手指更好看。
朱果长在崖壁,风吹日晒,果实上沾染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仙尊看着自己染上灰尘的指腹,正要掐个涤尘诀,忽然手指传来湿漉漉的感觉。
“好了,我把灰都舔走了。”黑狗自觉自己很有眼色,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仙尊眼皮子都没抬,随手就将果子扔了出去,然后掐了个诀净手。
黑狗见状愣了一瞬,然后腾空一跃,张嘴接住了果子。
它蔫蔫地爬回仙尊身边:“你不想吃可以给我嘛,干嘛要丢掉呢?”
仙尊没有理会它,右手微微摊开。
黑狗不明白他这举动什么意思,歪着头看他,疑惑道:“你是又想吃果子了吗?可是没有了,刚才已经都被我咽进肚子里了。”
正当黑狗考虑自己把果子吐出来的可能性时,忽然看见仙尊摊开的掌心上落了一串跟刚才一样的果子。
瞧着更大更红。
仙尊捏住其中一颗果子放进了嘴里,丰沛清甜的汁水盈满唇齿,他右手叩了下指节。
中规中矩,味道还算尚可。
黑狗睁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好吃吗?你这个比我那个好看多了,是不是味道也更好吃啊?”
说完,黑狗吸溜了一下,嘴边儿溢出来一小片儿晶莹的口水。
仙尊并未说话,抿了下唇。
黑狗嗅着他唇边的清甜味,忍不住想伸出舌头舔舔他的嘴唇,尝尝味道是什么样的。
它等了好一会儿,见仙尊一直没有吃第二颗,便期待地问:“仙尊,你不吃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丢掉呀?”
它张大狗嘴,歪了一下脑袋,朝仙尊眨巴着眼睛,示意他丢进自己的狗嘴里。
仙尊手腕一抖,果子抛了出去,黑狗只昂了下脑袋,一整串果子就落进了它嘴里。
黑狗眼中迸发着极其强烈的欢喜,它将已经含在嘴里的果子又吐了出来,搁在自己的前爪上,一颗一颗极其珍惜地吃着。
“哈哈,真好吃,仙尊你好厉害呀,找到的果子也特别好吃!”
山涧边持续了好一会儿欢快的吧唧嘴的声音。
“仙尊仙尊,果子你在哪找的呀?我还想吃。”黑狗摇着尾巴看他。
仙尊右手微微合拢,然后闭上了眼。
“好吧。”黑狗摇晃的尾巴停了下来,它咽了咽口水,乖顺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他们在山涧旁只停了一天,第二天,天刚亮时,仙尊就起身走了。
黑狗还没睡够,惺忪着眼睛走在他右边,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又掉了好多毛,还好,天已经暖和了,不然我就要被冻死了。”
一人一狗顺着山中的小路走着。
不久后,黑狗醒过来神,便精神抖擞地昂起了脑袋。
它左顾右盼,瞥见右侧的山壁上长了一大片昨日的那种果子,一眼望过去,红彤彤一片。
口水顿时就下来了。
“仙尊仙尊,你看!”黑狗兴奋地道,“好多呀,仙尊,你昨天就是在这儿摘的吗?”
仙尊没说话,脚下步履未停。
黑狗刨了两下爪子,看起来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仙尊你等着,我去给你摘几串好的。”
它一下子跳出去老远,粗壮的后爪蹬在山壁上,叼着一串儿果子就朝仙尊扔了过去。
仙尊的脚步微微滞了一瞬,一串红果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
黑狗见状跑过去,重新叼起果子,呜呜囔囔道:“仙尊你不吃吗?那我吃了。”
粉红的长舌头咬着果串一捋,眨个眼的功夫,整串果子都被它吃进了肚子。
接下来,整片山谷中回荡着黑狗兴奋的嚎叫声。
“哈哈,这个好甜,哇,这个更甜!”
等走出山谷,黑狗肚子撑得溜圆,它慢吞吞地走在仙尊身边:“肚子好胀呀,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了。”
突然,异变横生。
一头体型巨大的青炎兽拦在了他们前面,它幽绿色的瞳孔带着滔天的怒火,愤怒地盯着黑狗。
青炎兽仰天吼叫,浑厚的声音透着沉重的威压和凌厉,与黑狗那聒噪的毫无意义的叫声完全不同。
在天性种族的压制以及修为的碾压下,黑狗吓得两股颤颤,屁股后头的毛一抖一抖,它的身形压得极低,抖着舌头说:“……仙仙尊,它会不会吃了我们?”
仙尊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这个拦在身前比他身形大好几倍的妖兽。
青炎兽拦在路中央,仙尊也走在正中央,丝毫没有偏转的意思。
第29章
黑狗紧贴着仙尊走路, 拦在路中央的青炎兽凶狠地瞪着它。
黑狗吓得不行,很想绕开它走。
两方离得越来越近,仙尊走得目不斜视,青炎兽望着仙尊的眼神里透露着惧怕。
就在双方即将正面相撞时, 青炎兽迅速又悄无声息地挪了地方, 为了使自己刚才的举动不那么丢脸, 它眼神盯准黑狗,想找回自己的面子。
青炎兽怒声道:“你个小狗崽子,竟然敢吃本大爷我的果子!”
黑狗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连忙道歉:“……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青炎兽听完明显一愣,似是没料到会有这么软弱胆怯的妖兽。
它忌惮地看了一眼仙尊, 而后悄悄逼近黑狗:“那就把你的妖丹赔给我。”
“不不行,没了妖丹我会死的。”黑狗吓得直往仙尊身后贴。
“小东西,没你说不的份儿!”青炎兽瞪着眼就是一声大吼。
浓重的腥臭和血气喷了黑狗一脸,它吓得不行,直接崩溃了, 再加上吃太多朱果胃里反酸,它张嘴哇哇大吐:“……还给你,我都还给你。”
青炎兽扇了扇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它的眼睛全是鄙夷:“你真恶心!”
刚开始瞧着这黑狗长得油光水滑,干干净净, 气息也非常纯净平和, 再加上它跟这白衣男人没有主仆契约,才想着吃了它的妖丹, 好增长修为。
“没想到你是这种货色。”青炎兽朝黑狗啐了一口,“吃你都嫌脏了我的嘴。”
青炎兽骂骂咧咧地走了。
黑狗还在干呕恶心,本来它还在庆幸自己不会被吃,捡回了一条命,听见青炎兽这话,不由得心生沮丧,难过得都哭出来了。
“仙尊,我真的很脏很恶心吗?”黑狗抬起一只前爪,抹了一下眼泪。
没人回应。
黑狗哭得更厉害了,整条狗直抽抽。
它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想向谁证明,语气很急切地说:“我不恶心的,我真的很爱干净,仙尊你知道的,我每天都舔毛,一看见水就会去洗澡。”
“有人夸过我是干净好看的狗。”
“我不脏的,也不恶心,我是条爱干净的好狗。”
委屈的哭声简直震耳欲聋。
黑狗蹬蹬跑到仙尊前面拦住了他,它抬高前爪,极力伸直身子,仰头望着仙尊:“我不脏的,也不恶心,是不是?”
仙尊垂下了眼皮,眼神落在它嘴边被涎水濡湿的毛发上。
黑狗咽下去又吐出来的果肉,零星的粘在了它嘴边,散发着一股变了味儿的果香。
味道很怪异。
仙尊眉心蹙了下,扬手一挥。
黑狗顿觉狗脸一凉,那种感觉像风又像水,好像被人按在水里涮了涮。
它眯着眼,感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触。
有点舒服。
仙尊绕开它,朝前继续走了下去。
不久,黑狗睁开眼,只觉浑身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心情也好了起来。
它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追到仙尊身边,咧着大嘴笑问:“刚才那个东西是你吗?弄得我好舒服呀,我现在一点都不恶心了,也不难过了。”
仙尊没理它,眼皮都没往下瞧一眼。
黑狗嘿嘿偷笑,心里忍不住窃喜,刚笑了两声,突然反应了过来。
仙尊是嫌它脏,才把它弄干净的。
它沉默地走了几步路,突然语气严肃地说:“你是嫌我脏才那样弄我的。”
没人理它。
黑狗又继续走了两步路,然后难过地停了下来,用低落的语气小声说着话:“我真的很爱干净的。”
依旧没得到回应。
黑狗抽了抽鼻子,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速度快得像飞起来了一样。
仙尊走在前面,阳光照在他身边,投下来的只有一道影子。
周围变得安然寂静。
他沿着山谷中的小路,一直朝前走着。
视线开阔起来,路走完了,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仙尊站在原地,右手摩挲着指节,停留了许久。
“哒哒哒……”
一串儿急促又欢快的响声传出去老远。
仙尊站在岔路口,一条黑狗出现在他右侧的那条岔路上,正朝他飞速奔来。
金灿灿的圆眼睛里满是笑意,周身的鬃毛被水打湿,此时还带着明显的潮意。
它奔跑的速度很快,在它身后扬起了一溜的尘埃。
黑狗还未行到人跟前,便咧开嘴大叫:“仙尊,我回来啦!刚刚我在水里洗得可干净了。”
仙尊忽然动了,抬脚走向右侧的那条岔路。
黑狗见他朝自己这边走来了,连忙刹住身形。
整条狗刺啦着滑了出去。
稳住身形后,它便蹲坐在路中央,昂着头等着仙尊走过来。
一人一狗的距离慢慢拉近,然后交叠。
一股干净带着清冽的水汽味道萦在鼻侧。
黑狗跟往常一样,走在仙尊右侧,它抬起前爪,站起来朝他呲了呲牙:“仙尊,你看我干净吗?我把我的嘴洗了好几遍,牙也认真刷了好几遍呢。”
它现在的姿势等同于完全直立,脑袋已经到了仙尊的肩膀处,它方才呲牙的时候,脑袋抖动了一下,一滴水珠从它耳朵上甩了出去,刚好溅在了仙尊的下颌。
仙尊站住了脚,垂眸看去,眼前杵着一个呲一口白牙的大黑狗脑袋。
黑狗瞧见了他下颌的那滴水珠,不由得愣住,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仙尊抬手抹去了那滴水,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
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映在地上,矮的那道影子很不老实,不是摇脑袋,就是晃尾巴。
水汽被阳光烤干,鬃毛重新变得蓬松轻盈。
黑狗走路时,贴仙尊贴得很近,它最外层的纤长鬃毛,似有若无地擦在仙尊露出的手背上。
不算扎人,但有些痒。
仙尊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衣袖。
黑狗像是突然被人端起来似的,往右平移了几步。
“嗯?”黑狗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它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仙尊,这里不会有鬼吧?”黑狗的眼珠子鬼鬼祟祟地滴溜乱转,身上的鬃毛直接贴着仙尊的外袍磨蹭。
仙尊没有理它,抬起右手,搁在自己腰腹处,不紧不慢地走着。
黑狗又警惕了会儿,仰头瞧见仙尊的脸后,不由得哈了一声。
自己吓自己,肯定没有鬼。
仙尊这么厉害,怎么会有鬼敢靠近它。
黑狗开心地哼了声,绷紧的身形松懈下来,前爪拨弄着一只小石子儿,玩得不亦乐乎。
一条蓬松的大长尾巴高高的上翘,没什么规律地摇晃。
黑狗踩着地上仙尊的影子,突然感觉自己的尾巴撞上了什么东西,它扫了两下,转过头才发现,自己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仙尊腰上。
黑狗身形顿时一僵,它心虚地抬着眼睛去看仙尊的脸。
仙尊的神色没有变化,应该是没发现。
黑狗不由得小小舒了口气,赶紧悄悄挪了两步,离仙尊远一点。
它只紧张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故态复萌,依旧贴在仙尊身边,尾巴时不时蹭在仙尊身上,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玩。
地上的两道影子紧紧贴在一起。
渐渐的,那道矮的影子越来越高。
在春光灿烂之际,平坦的山路上,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狗慢悠悠地走着。
它的身量已经到了旁边白衣男人的腰胯处,脊背的线条拉直,骨架高大健壮。
身上的绒毛尽数褪去,墨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嘴里最长的那颗尖牙,像剑刃一样锋利。
浑圆的眼睛变得上翘狭长,一双金瞳转动时折射出幽光。
硕大的体型看起来很有压迫感,迎面走来时,极具冲击力。
这是一头临近成年的大狗。
但腰身处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般的精瘦和紧绷,让它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有种别样的英气和俊俏。
“仙尊,我今天没怎么掉毛哎!”黑狗咧着嘴笑,清亮的嗓音透着开心,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欢快少年。
它一边说话,一边晃动着尾巴,蓬松茂密的尾巴尖儿甩在了仙尊腰上,又不轻不重地扫了几下。
仙尊微微转头,侧目瞥了它一眼。
黑狗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狗脑袋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然后用后脑勺对着仙尊,尾巴也老老实实地夹在身后。
它跟着仙尊下山已经很多年了,具体是七年还是八年,它没记清。
这些年,仙尊漫无目的地乱走,它倒是目标很明确。
跟着仙尊就好。
仙尊跟在山上时没有什么区别,它在不知不觉长大了很多。
以前,它极力仰着头,才只能看见仙尊的一小截下巴,现在,它只需要昂起下巴,就能将仙尊的整张脸收入眼中。
它和仙尊一起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它见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走过了草比它还要高的草原,还见到了一棵树就顶一片树林的超大树。
它看见新奇的东西,总会忍不住欢呼,可是仙尊却很平静。
他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记忆里仙尊的声音已经模糊了,只留下好听的印象,有时候它甚至恍惚,觉得仙尊是个哑巴。
由于黑狗想出了神,一时间步伐恢复了正常,等它回过神,才发现仙尊已经被它落在了后面好远。
它赶紧转过身,蹲在原地,等着仙尊朝它走过来。
最近两年,因为它的身形越来越大,导致它的一步会迈出去很远,多走几步,就会跟仙尊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因此,它经常将步子迈得很小,或者几步窜到前头去,转过身蹲在地上,等着仙尊走到它身边,然后再继续循环往复。
现在它学会了倒着走,但倒着走有很多要求,只能在平坦的路上。
眼下的山路有些崎岖,路上很多碎石头,它就往前快跑几步,蹲在原地,等仙尊朝它走过来。
它最喜欢这样走路,因为这样像是仙尊在朝它主动走过来,还可以一直看见仙尊的脸。
等仙尊过来时,它瞥见旁边有一束浅紫色的野花,从来没见过。
它走过去,小心地咬着花茎,见仙尊来到它身边,便昂着脑袋将花在他眼前晃了晃:“仙尊,你看这个花,是我们以前没见过的。”
仙尊低头打量了一眼,手指捏在花瓣上揉了揉。
“仙尊,你闻。”黑狗即使咬着花,说话也依旧很清晰,“它的花香很好闻,一闻就感觉很好吃。”
仙尊的头又低了些,鼻尖靠近了花蕊。
黑狗盯着近在眼前的沉静眼睛,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腰身也不由自主地绷紧。
第30章
黑狗目不转睛地盯着仙尊, 这时,忽然有一道很轻的气息吹拂在它脸上,鼻翼上的须子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黑狗嗅了一下,闻到了很浓郁的仙尊的气味。
是仙尊的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后, 黑狗莫名兴奋了起来, 没绷住喘了一下, 这道很重的呼吸直接打在了仙尊脸上,把他鬓边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一瞬间,花香被完全掩盖。
仙尊直起了身体,脑袋后仰, 俊美的面容远离了花儿。
他挥了下手,将依旧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花掸开。
“好吧。”黑狗知道他不看花了,便将脑袋收了回来。
一人一狗继续地走着, 黑狗所有的精力都在仙尊身上,没给外界留一分。
它注意到仙尊的脚步有所放缓,便环顾四周,瞧见前面有处平坦的空地,便快步跑过去, 来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前,用尾巴仔仔细细清扫上面的尘土。
做完这一切,它像个尽忠职守的护卫,目光炯炯地蹲在石头旁。
过了几息,仙尊来到了石头边,旋身坐下。
黑狗见状心中一喜, 它就知道它又猜对了, 仙尊就喜欢坐在这种地方。
它欢喜地趴在仙尊脚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膝头, 伸出一只爪子朝天上指了指:“仙尊,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呀。”
仙尊并未抬头,他的眼神落在前方的一处小水潭里。
潭中央倒映着一轮圆月。
他右手微动,掐了几指。
今天是十五。
“呼噜呼噜……”黑狗已经沉睡了。
入了春,天气暖和了,地面被太阳晒了一天,暖融融的。
黑狗或许是觉得热了,原本规矩的睡姿变得歪七扭八,完全袒露着肚皮,一只爪子佝偻着,爪垫儿下垂,时不时晃悠,一下下敲打着仙尊的膝头。
像是和尚在敲击木鱼,只不过爪垫敲击膝头没有声音。
仙尊闭着眼,一副安然平淡的样子。
渐渐,天色亮了起来。
黑狗规律的呼噜声开始有了变化,佝偻的前肢瞬间蹬直。
粘在一起的眼皮缓缓拉开距离,露出内里一双金灿灿的眼瞳。
黑狗睡醒了没起来,而是贴着仙尊,没骨头似的围着他周边蹭了几圈,嘴巴凑到仙尊右手边,眼睛往上一瞄,见他还闭着眼,便用鼻边的须子戳了戳他的手背。
而后它迅速弹起来,心虚地打哈哈:“今天天色真好,太阳好大呀!”
它一边说,一边瞄着仙尊的脸,见仙尊没反应,那股心虚渐渐散了。
它走到小水潭边嗅了嗅,见水还挺干净,便跳进去洗了个澡。
仙尊睁开眼时,它已经吹干了毛,乖巧地蹲在仙尊身前,让自己干干净净的模样出现仙尊的眼里。
今日天色着实不错,万里无云,晴空当日。
仙尊却一点阳光没见到,眼前是大一片黑乎乎的狗毛。
黑狗蹲在他脸前,原本就庞大的身形再加上投下来的影子,完全将他覆盖其中。
他抬了下眼皮,朝黑狗投去一眼。
黑狗乖乖哦了声,庞大的身形轻巧地往一侧后退。
仙尊眼前顿时一片明亮,他起身,顺着山路继续朝前走。
黑狗快步蹿到前头,嘴里叼着一束倩红色的野花,是以前没见过的。
它蹲坐在地上,等着仙尊走过来,把花儿给他看。
仙尊一步步朝它走近,忽然在一个瞬间,仙尊停了下来,它看见仙尊腰侧垂下来的玉牌亮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黑狗察觉仙尊身边的空气扭曲了一瞬,立刻猛地朝他蹿了过去,它的速度极快,甚至肉眼难以捕捉。
可是等它冲到仙尊所在的地方时,那里已经空了,仙尊凭空消失在了它眼前。
“仙尊!!”黑狗急切地大吼,语气中的急躁和惊慌极其强烈,它的身体轻微发着抖,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害怕与无助。
它瞪大眼睛,慌张地在四周搜寻,不停嗅着仙尊的气味,想赶紧找到他。
路中央掉着一束倩红色色的野花,许久无人问津。
“仙尊!仙尊!!!”吼叫声大到破了音,黑狗把周围的矮山和树林翻了个遍,甚至回到了昨天待过的水潭边。
周围找不到任何仙尊的气息。
黑狗歇斯底里地冲着空荡荡的地方嚎叫。
“仙尊你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我找不到你!!!!!”
黑狗生气了,大怒道:“你出来!!!我不喜欢和你这样玩,你快出来,不要再躲了!!!”
黑狗一路狂奔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求求你了……”吼叫声变成了哭声,清亮的嗓音全是嘶哑的暗沉,“仙尊你快出来,求求你了,我真的找不到你了,我好害怕,你快出来。”
“仙尊。”
一道极其恭敬的声音响在耳侧,一个身着灰衫的小和尚,双手合十朝仙尊行礼。
仙尊收到了空然的传信,说无尽渊发生了异动,一部分浊气沿着地脉,流动到此处的片羽山,方圆百里的生灵全部被侵蚀了。
他立即赶到了此处,铺开神识,将此处的情况迅速了解清楚后,便下了命令:“所有人立刻离开此地,方圆百里内,任何人不得擅入。”
空然来到他身边:“我留下给你护法。”
“不必。”仙尊道。
“好吧。”空然道,“我留下几名弟子供你差遣。”
仙尊道:“碍手碍脚,全部后撤。”
空然犹豫了下,但他也深知仙尊的能力,便放心带着人撤退:“这里交给你了,我回无尽渊镇守。”
仙尊没再多话,察觉到所有人都退出后,便双手结印,以他为原点,在方圆百里布设了一个无比庞大的结界。
原本朝外蔓延的浊气,在触到结界后立刻缩了回来。
他沿着地底的裂缝快速走了一圈,而后乘风来到最高的山顶上,俯视这方天地。
长在此处的妖兽们,此时都被浓烈的浊气侵蚀,双眼隐有暗红,修为越高者颜色愈重。
仙尊右手一握,炼月剑被他握于手中,他凌空而起,站在结界最高处。
白袍翻飞,剑意横生。
凛冽的剑光划过之处,浊气四下逃窜却无济于事,最终消散于无形。
极其磅礴汹涌的灵力,自仙尊周身倾泻而出,以蛮横的姿态,霸道的将裂开的地缝强行合拢。
仙尊缓缓自空中下落,寻了片空旷平坦的地方,闭眼打坐。
精纯浓郁的灵气不断从他周身溢出,被吸引来的各种妖兽,都在吸食他身边的灵气。
日复一日。
此处侵袭的浊气渐渐被净化,一些修为低的妖兽们眼中的暗红已经尽数散去,眼神恢复了平静宁和。
它们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慌不择路地朝自己的巢穴逃去。
“求求你!别追我了……”
一条黑狗在浓密的树林中狼狈逃窜,身上的鬃毛,像是经过一场惨痛的厮打,被抓挠得乱七八糟,透着隐隐的血痕。
在黑狗身后,一头膘肥体壮的猞猁对它穷追不舍。
它的体型比黑狗小了两圈不止,但长长的獠牙透着血气的寒光,是在无数次厮杀中磨砺出来的,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前方的猎物。
黑狗真的已经很拼命很拼命的在跑了,可是它与猞猁的距离却不断拉近。
这是它第一次那么深刻的感觉到,它离死有多近。
因为它连躲都没地方躲。
它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喊着仙尊。
可是周围没有一丝一毫仙尊的气息,它打不过身后的猞猁,可它又无处可躲。
突然,后腿传来一阵剧痛,锋利的獠牙穿透了它的皮肉,猞猁一个拧身,黑狗被它绞翻在地。
黑狗一个劲儿地往后缩,目光惶惶透着强烈的惊惧。
它跟在仙尊身边的那些年,活得太过安逸,即使它长了这么大的体型,有着锋利的獠牙和利爪,可它犹如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碰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只会缩着脑袋躲。
猞猁一点点朝它逼近,身前的阴影越来越大,黑狗极其可怜地哀求,却丝毫没止住猞猁逼近的脚步。
猞猁发出威胁的低吼,它张大嘴,獠牙上还带着血丝,猛地朝黑狗的咽喉袭来。
黑狗绝望的闭上了眼。
怎么办?
它还没有找到仙尊,它不想死。
可是没有人会来救它。
片刻后。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碎肉皮毛溅的哪哪都是。
地上横着一条猞猁的尸体,死状极其惨烈,被剖膛破腹,身上全是被蛮力撕扯出来的伤口,内脏从剖开的肚子中淌了一地。
一条奄奄一息的黑狗趴在地上,身上全是鲜血,它脸上的毛被鲜血浸透,一只眼被血糊得睁不开,牙齿上还挂着碎肉,一只前爪糊满了血,此时还微微冒着热气。
这头妖兽经历了一场很惨烈的厮杀。
黑狗在地上躺了很久,终于,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爪子蹭了蹭糊满血的鼻子,用力嗅着周遭的气味,缓慢又坚定的踏上了寻找的征途。
突然,天空而下了暴雨。
所有的气息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黑狗伸出舌头接了些雨水,舔着自己干裂的鼻头。
很快,它浑身被浇了个透,湿漉漉的结团的鬃毛紧贴着皮肉,露出他精瘦的骨骼。
黑狗抬起头,金瞳里满是茫然,它环顾周遭,没发现能躲雨的地方。
它垂下了头,它也没有时间躲雨。
一条狗独自在大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
不知过去多久,雨停了,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
那道无形的结界又往中间收拢了些。
一袭白衣的仙尊端坐其间,围着他的生灵们越来越少。
此处的浊气越来越淡,自仙尊周身溢出的灵力,像是一条没有孔隙的细细密密的大网,将这些浊气全都笼住,然后无情绞杀。
得到净化的妖兽们,先后离开了结界。
静谧中,一头凶兽像是发了疯似的朝结界内猛冲过来。
这道能够阻挡大乘修士的结界,在这头凶兽面前却薄如蝉翼,没起到任何阻拦的作用。
凶兽如入无人之境,蹿进结界内,仰天发出浑厚低沉的嘶吼声。
它呲着森白锋利的獠牙,直冲打坐的仙尊而去。
垂首静坐的仙尊,忽然睁开了眼,他侧目望去,一头墨色浓黑、体型巨大的凶兽正朝他奔来。
在瞧见凶兽后,仙尊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明显的波动。
满身血腥气的凶兽,大张着獠牙,阴沉的目光一一扫视远处附趴的妖兽们,朝它们发出巨大的威胁吼声,看着像是会随时朝它们扑杀过去。
那些体型比它娇小许多的妖兽,忙不迭地蹿进了一侧的山林里。
很快,仙尊身后被清得干干净净,他往后扫了一眼,眉心轻蹙了下。
那头凶兽与他的距离不断拉近。
忽然凶兽放慢了脚步,站在远处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掉头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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