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这么短的时间,练字练到长茧子,一定是下了狠功夫,用了心的,看来她是真想学好。


    “怎么样?看到了么?是不是有茧子了?”沈却枝又问。


    裴琅“嗯”了一声,“看到了,辛苦。”


    沈却枝心疼地揉揉自己右手中指上的茧子,虽苦尤乐地说:“可辛苦了,不过练好了,就不辛苦。”又抬起头对裴琅笑,“谢谢你呀裴琅,多谢你给我的批红,因为你我才能把字练好。”


    她想让裴琅看到她的进步,想让他知道他的一番功夫没有被白费,他的批红她看到了,并且听了他的建议,好好地做到了。


    裴琅的脸热了又热,从来没听到过这么直白的话,也从未有人愿意为他做些什么,没有人重视他,就像从未见过日光的人,一朝见到太阳,会受不了太阳的耀眼。


    裴琅此时大概就是如此。


    没有见过好,突然见到了,反而不习惯,有些局促,紧张,羞涩,甚至不愿意承认。


    这种滋味无关男女,无关风月。


    心中久久不能平歇,他挪开眼,瞧见阿拓撑着伞抱着一个火盆回来,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接住火盆。


    火盆滚烫,他的手没保护地放上去,烫了他一下,他赶紧松开。


    阿拓眼尖看到了,忙问:“公子你烫伤了吗?”


    裴琅把手缩进袖子里,摇摇头,“我无事,把火盆送给沈女郎。”


    “好嘞。”阿拓就爱和沈却枝说话,想和沈却枝攀攀交情,日后有事找她帮忙也好开口,他把火盆放在沈却枝脚下,抬头一看沈却枝的装扮,差点儿笑出来。


    “女郎,你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呀?”


    脚下放了火盆,沈却枝冰冷的脚瞬间有了些热意,她看了眼裴琅,说:“我的衣服湿了,你家公子给我找了一身衣裳,但我个子太矮了,衣服穿在我身上都太大了。”


    “原来是这样。”阿拓又仔细看了看,笑道:“其实也还可以,这青色衬得女郎你更温柔了呢。”


    “真的吗?”沈却枝笑起来,她从前甚少穿青色,还以为自己穿上会不好看呢。


    “当然是真的。”阿拓说,“女郎你模样好,穿什么都好看。”


    沈却枝被夸得欢喜,要阿拓也来一起烤火,紧跟着又看向裴琅,问:“裴琅,你要不要来烤火,今日下雨,挺冷的。”


    裴琅身上穿得少,粗布衣服其实并不抗冷。


    只是裴琅听了,自顾自地拿了本书,坐到不远处去看,回了句,“等会儿把你的衣服拿出来烤烤,雨小了你就可以回将军府了。”


    这是给她下逐客令了,真是枉费她一番苦心。


    脸上自然而然地爬上些失落来,阿拓蹲在她的脚下,脸上堆满笑,小声同她说:“女郎,你别听我家公子说,他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啊,在他心里,女郎你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呢。”


    看裴琅的样子,冷冰冰的,整日把礼数挂在嘴上,其实他心里想的,和实际说的到底一不一样,还真说不准。


    阿拓与他整日在一起,当然最了解他,所以她觉得阿拓的话一定有道理。


    她乐了,紧跟着又问:“有多重要?反正我是拿他当最好的朋友的。”


    阿拓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公子也是,在他心里,女郎你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真的?”沈却枝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阿拓万分肯定,“当然是真的,女郎你帮我家公子那么多次,我家公子难道还看不出来女郎你是侠义心肠,是没有一点儿坏心思的好女郎,公子他碍于礼数,不能和你走得太近,但在他心里,你就是他最重要的好友。”


    沈却枝的一颗心被阿拓的一番话熨烫得十分温暖。


    裴琅拿她当最重要的好友,那她也是!


    可惜这会儿她没有银两,否则她一定赏阿拓一大锭银子。


    沈却枝和阿拓笑得开心,笑声传到裴琅的耳朵里,让他格外不平静。


    阿拓平日就能和府里其他人打成一片,如今沈却枝来了,就把沈却枝哄得这般开心,他是想干什么。


    想到平日夫子和璟公子再三交代的礼仪,他腾地站起来,往沈却枝身边走去。


    他们二人还浑然不觉,笑成一团,等发现裴琅那一张黑云密布的脸时,一切已经晚了。


    裴琅斥道:“阿拓你是没事儿干了是么?”


    阿拓刚想“嗯”,转头想到裴琅这语气是不高兴了,他家公子向来注重礼数,他这样和沈却枝嘻嘻哈哈,裴琅当然会不乐,索性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他也不必留在这儿,于是说:“没干完呢,我这会儿就去干。”


    站起来走之时,他还和沈却枝使了个眼色,表示他不会忘了她俩的小秘密的。


    沈却枝对着他笑笑。


    裴琅看到两人的样子,心里忽又冒出来一句:不知礼数。


    阿拓走了,裴琅又走到不远处的位置,看他的书,只是再也看不进去了。


    烤得差不多了,沈却枝走进裴琅的房间,把自己的湿衣服拿出来,用手撑着,放在火盆上烘干。


    但她个头实在不高,浸了水的衣裳又重,举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手腕疼,就要拎不动了,踮起脚在衣服缝里看了眼裴琅,想叫他帮自己一下,结果她偷看的眼眸就这么和眉头紧皱的裴琅对上,猝不及防。


    裴琅冷着脸,自然而然地拎住她手里的衣裳,沈却枝没松手,裴琅抿了抿嘴道:“我来拿。”


    沈却枝这才把手松开,眉眼带笑地说:“多谢你。”


    裴琅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欢喜得很,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了。


    阿拓和她说了什么?


    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却枝揉揉发酸的手腕,想到阿拓说的,裴琅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就觉得欢喜,小尾巴要翘上天了。


    像得到了最好的礼物。


    不过想想,她为裴琅做得也并没有多少,只是比旁人对他好些,他便如此感动,由此可知,裴琅是有多缺少关怀。


    但没关系,以后她会对裴琅好的,做裴琅的好朋友。


    不知道沈却枝在高兴什么,坐在那里,时不时地笑出声。


    屋外的雨也渐渐小了,裴琅手指方才被烫伤了,这会儿又放在火上,生疼。


    烘了将近一个时辰,沈却枝的衣裳终于干了,可惜这炭不好,烟太大了,衣服上也沾上了烟味儿,闻起来有些呛鼻。


    裴琅把衣裳收好,放在沈却枝的椅子把手旁,温声地说:“衣服干了。”


    又转身看向窗外,雨声渐小,快要停了。


    原本因为下雨而昏黑的天,随着雨水的减小,竟然还变亮了一些。


    沈却枝摸着衣服上温热的温度,再次和裴琅说:“你真不去将军府?我让二嫂说,裴夫人一定会答应的。”


    裴琅相信沈却枝能让裴夫人答应,但真的去了他也没法儿在裴府立足了,如今已经不许他去学舍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院试,到时候会不会也不准他去?


    裴琅在裴府,除了读书科举,没有第二条路,所以他不能任性,也不能胡闹。


    倒塌的一边原来是裴琅看书写字的地方,如今东西都被压在砖瓦之下,若是再买,需要不少银两,但所幸,这些东西都记在他脑子里了。


    住的地方还没塌,他还能坚持住下去。


    “不必了,裴府会帮忙修缮的。”


    沈却枝有些失落,反问:“若是他们不修缮呢?”


    裴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沈却枝没话可说了,手里捧着干了的衣服,外面雨声潺潺,隐约间有小女郎的声音,沈却枝撑着伞出去,果然在一片倒塌的砖瓦上,看到了桃子。


    桃子浑身都被雨淋湿了,狼狈得很,看见沈却枝后,她立马哭了出来,哀嚎道:“女郎,你真的在这儿,吓死我了,我只为你丢了呢。”


    沈却枝道:“我怎么会丢?你想多了。”


    进屋后,桃子抹了抹眼泪,不敢相信地说:“没想到裴府的宅子竟然也会被吹倒,不是说是工部建的么?”


    沈却枝搭腔,“谁知道呢,太不结实了。”


    桃子喘了口气,转身看到沈却枝穿着一身肥大的衣裳,不由得笑了,“女郎,你怎么穿那么大的衣服?”


    沈却枝撇撇嘴,“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桃子听完,不由得生气,“女郎,下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乱跑呀?”


    沈却枝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裴琅,说:“你别管那么多了,二哥二嫂知道我不在这件事儿吗?”


    桃子摇摇头,“不知道呢,要知道还得了,京师都得翻个遍儿,女郎你赶紧换了衣裳和我走,回去晚了肯定要被发现。”


    被发现就不好了,沈却枝拿着衣服往里屋里跑,三两下就换好了,跟着桃子走。


    刚爬上倒塌的院墙,沈却枝还是忍不住地回了头,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裴琅手中的书垂了下来,正往她这里看。


    她举起手朝裴琅挥了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走了,裴琅。”


    裴琅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也朝沈却枝挥了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