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靠在城门西侧的石狮子旁，手里转着枣木棍。
晨光从城楼上洒下来，青石板被照得微微发亮。赶早集的脚夫挑着担子从她面前经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
因为她面前放着半块桂花糕，一小包麦芽糖，还有一本摊开的账本。
怎么看都不像等人。
像在给城门口做经营审计。
黄蓉从街角转出来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腰间系着鹅黄色丝带，发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昨晚那张脏兮兮的小叫花脸彻底没了影，整个人鲜活明亮，像一枝刚沾过晨露的桃花。
林知薇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黄蓉笑眯眯走近，把手里的油纸包塞给她。
“迟到？我可没迟到。桂花糕，刚出炉的。”
林知薇低头看油纸包，又抬头看她。
“你提前到了。”
黄蓉笑意一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街角到这里，正常脚程二十七息。你走了四十五息。”林知薇拆开油纸包，桂花甜香散出来，“说明你在那里停过一会儿。”
“也许我走得慢。”
“你昨天走路像要把我拽飞，今天不可能忽然慢成这样。”
黄蓉：“……”
林知薇咬了一口桂花糕。
“你故意在街角等，是想看我急不急。”
她抬眼看黄蓉。
“所以，是你比较想见我。”
黄蓉脸上的笑僵住。
耳根的红意一路蹿上来。
她立刻转身，假装整理腰间丝带：“走不走？再磨蹭天都黑了。”
林知薇跟上去。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自己没察觉。
黄蓉发现了。
她背对着林知薇，也弯了弯嘴角。
两人出城后，黄蓉没有立刻往东南走，而是拐进一条卖豆腐脑的小巷。
林知薇看了一眼路口。
“后面有人。”
“嗯。”黄蓉头也不回，“两个。”
“昨晚那两个？”
“换了衣服，换了鞋，没换脑子。”黄蓉语气轻快，“一个走路左脚拖地，一个右手总按刀柄。太好认了。”
林知薇看她。
黄蓉回头，眼睛亮亮的：“怎么，只许你会看？”
“没有。”林知薇说，“你看得更准。”
黄蓉猝不及防被夸，脚步差点踩空。
她轻咳一声：“那当然。我可是黄蓉。”
两人穿过小巷，绕过磨坊，又从一片杏树林边出去。
身后那两个人果然跟了上来。
黄蓉没有甩掉他们。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些。
林知薇问：“你要带他们去阵里？”
“不然呢？”黄蓉笑得像只小狐狸，“他们找了我一晚上，总要给点奖励。”
“什么奖励？”
“泥坑一日游。”
林知薇沉默两息。
“挺有诚意。”
黄蓉笑出了声。
出城十里后，路边渐渐荒凉。
草色变浅，裸岩从地里露出来，风从石缝间穿过，带着一点不合时节的湿冷。明明离海很远，空气里却有一丝淡淡的咸气。
林知薇停下脚步。
“地下有水。”
黄蓉眼睛一亮：“你闻出来的？”
“还有风声。石缝底下是空的。”
黄蓉指向前方一片怪石。
“就是那里。我爹以前随手布的小阵，困住过不少高手。阵不大，但很坏。”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
黄蓉眨眨眼：“我说的是阵。”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了我？”
“没有。”
“你眼神飘了。”
林知薇低头翻小本本：“风太大。”
黄蓉满意地哼了一声。
怪石阵横在荒坡上。
远看不过十几块石头，错落插在草里。走近之后才看出不对。石影互相压着，风从不同方向钻出来，明明太阳在头顶，阵中却像蒙了一层薄雾。
后面那两个便衣男子跟到坡下，显然也看见她们进了阵。
一个低声骂：“小丫头跑得倒快。”
另一个道：“追。”
两人刚踏进第一排怪石，黄蓉忽然停住。
她没回头，只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打中右侧一块矮石。
咔。
阵里风声一变。
那两个男子眼前一晃，脚下突然塌了。
扑通。
扑通。
两个人一前一后栽进泥坑，泥水溅得半人高。
坑不深，不伤人。
但很脏。
也很臭。
黄蓉背着手，笑眯眯地看向林知薇：“奖励到了。”
泥坑里传来怒吼：“臭丫头！你敢算计官差！”
黄蓉一脸无辜：“我人在这里没动，是你们自己走路不看脚下。”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泥坑的位置。
“这不是原本的阵法。”
黄蓉笑容顿了一下。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坑边泥土新，石块底部有搬动痕迹。你昨晚改过。”
黄蓉：“……”
林知薇看她指尖。
“你指甲缝里还有石粉。”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
她今早洗得很干净。
偏偏还真有一点灰白色的石粉藏在指甲边。
黄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林知薇，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你刚才也这么说过。”
“我可以多说几遍。”
“说明样本稳定。”
黄蓉气笑了，抬手去戳她额头。
林知薇没有躲。
黄蓉的指尖在她额前停住，最后只轻轻点了一下。
“走吧。”黄蓉说，“后面的才是真的。”
踏入第二层石阵，周围风声立刻沉下来。
四面八方都是石影，长的、短的、斜的、断的。每一块石头的倾角都像在给人指路，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它们指向的方向彼此矛盾。
黄蓉背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爹布阵，最爱骗人眼睛。你觉得路在左边，它偏在右边。你觉得生门在前面，它偏要把你送回原处。”
林知薇蹲下，掏出小本本。
“这块石头歪得不自然。倾角指向下一块。下一块又指向再下一块。人进去后，视线会被这些倾斜方向牵着走，最后绕回原处。”
她用炭笔圈出一条线。
“你爹把路折成了一个圆。”
黄蓉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住。
她看着小本本上的线。
那条线很简陋，甚至没有半点奇门术语。
可它把阵心画出来了。
黄蓉学这个阵学了许多年，自然知道这里最难的不是机关，而是看破“圆”。人一旦被石影牵着走，就会以为自己在前进，实际一直绕圈。
林知薇只看了一会儿，就画出来了。
黄蓉小声嘀咕：“你这样显得我小时候很笨。”
林知薇抬头：“你小时候走过？”
“我爹把我丢进去，让我自己走出来。”黄蓉撇嘴，“我走了三天。”
“几岁？”
“七岁。”
林知薇看着她，认真道：“七岁能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黄蓉怔住。
她原本以为林知薇会说“三天太慢”。
结果这人很认真地在夸她。
黄蓉轻咳一声，别开脸。
“那当然。我可是黄药师的女儿。”
林知薇收起本子，抬脚往阵中走。
黄蓉一把抓住她袖子。
“等等，这阵会伤人。”
林知薇低头看她抓住自己的手。
“路线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是一回事，走进去又是一回事。”黄蓉攥紧她袖子，“我爹的机关最会骗人。你脑子转得快，腿可不一定跟得上。”
林知薇沉默了一息。
这句话说得很准确。
她今天一早从长庆楼走到城门，已经有些气虚。若真遇上突发机关，脑子先反应过来，身体未必能配合。
黄蓉看出她动摇，立刻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用。”
“必须用。”
林知薇看她。
黄蓉下巴微扬，一副不许反驳的模样。
“你归我一天。今天还没过完呢。”
林知薇：“……”
她想反驳。
但约定确实是这么回事。
“好。”
黄蓉满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入阵。
黄蓉刚走了两步，又伸手。
“手给我。”
林知薇看着她。
黄蓉理直气壮：“你身体不好，万一摔了，我还要捞你。”
林知薇把手递过去。
黄蓉握住她。
林知薇的手微凉。
黄蓉的手很热。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风声好像都轻了一点。
走到第三处石影前，林知薇忽然停住。
她的脚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黄蓉也停住。
“怎么了？”
“风从下面吹过来。”
林知薇捡起一粒小石子，放到将要落脚的位置。
沙土猛地塌下去。
暗坑露出，坑底插着一排竹签，尖端泛着幽绿的光。
黄蓉脸色一沉：“翻板机关。我小时候差点栽在这儿。”
“不会。”林知薇看着坑边，“这机关的配重设得轻。你那时候个子小，踩上去最多晃一下，不会全塌。你爹应该是想吓吓你，不是真的想伤你。”
黄蓉怔住。
她看着那坑，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在阵里哭得满脸灰，爹爹站在外头冷着脸，说哭也没用，自己走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爹爹心狠。
可现在林知薇说，他其实留了分寸。
黄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知薇指向暗坑两边的石棱。
“走边上。踩这里，力不会压到翻板中心。”
她先踏上去。
脚步很稳。
黄蓉跟在后面，故意踩她踩过的地方。
林知薇回头。
“你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黄蓉理直气壮，“但踩你走过的地方，省心。”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继续往前。
通道变窄，两边石壁爬满青藤。
黄蓉刚要开口：“小心藤……”
青藤忽然弹出，倒刺如细针般朝两人缠来。
黄蓉反应极快，弹指一震，缠向自己的青藤碎成几截。
她转身要救林知薇。
“别动。”林知薇低声道。
黄蓉硬生生停住。
青藤已经缠上林知薇左臂。倒刺扎破衣袖，却在离皮肤半寸处停下。
林知薇没有往外挣，反而顺着青藤回弹的方向挪了两寸。
绷紧的藤蔓一下失了力，软软垂下去。
她抽出手。
衣袖破了，皮肤没伤。
黄蓉睁大眼：“我爹的藤蔓机关，被你这样就躲开了？”
“它像拉满的弓。越逆着来，力越大。顺着它回弹，力就散了。”
黄蓉看着她，又佩服又不服气。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我爹的东西说得这么简单？”
“它不简单。”林知薇说，“是你刚才打碎藤蔓，替我确认了触发速度。不然我要多试一次。”
黄蓉眨了眨眼。
她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要靠我嘛。”
“嗯。”
林知薇答得太自然。
黄蓉反倒被噎了一下。
“你这人……”
“怎么？”
“没什么。”黄蓉转开脸，耳尖微红，“继续走。”
前方豁然开朗。
空地中央，一块巨石挡住去路。石面刻着八卦图案，正中一个“死”字。
黄蓉神色郑重。
“死门。我爹说过，入此门者，必死。”
林知薇捡起一枚石子扔过去。
石子穿过巨石，消失在一圈涟漪里。
黄蓉：“……”
林知薇道：“假的。光线弯了。”
“光线还能弯？”
“夏天晒热的石板路上，你看见过水光吗？走近了却没有水。”
“见过。”
“跟这差不多。”
黄蓉若有所思。
“我爹说，气乱则目眩，目眩则心迷。”
“他说得对。”林知薇伸出手，“只是没告诉你为什么会乱。”
黄蓉低头看那只手。
她其实可以自己走。
但她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林知薇握住她，避开她指尖藏石子的地方。
“闭眼。”
黄蓉闭上眼。
风从脸颊掠过。
林知薇牵着她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掌心微凉，却握得很用力。
黄蓉忽然想睁眼看看她。
“别偷看。”林知薇说。
黄蓉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偷看？”
“你的手指动了。”
“我手指动了就是要偷看？”
“你紧张时会先动食指。”
黄蓉没说话。
她把食指收回去，悄悄用小指勾了一下林知薇的掌心。
林知薇脚步顿了半拍。
黄蓉心满意足。
再睁眼时，阳光洒在身上。
石阵已经被她们甩在身后。
黄蓉回头看那片怪石。
暗坑、藤蔓、幻石。小时候困了她三天的阵，被她们一盏茶的功夫走出来了。
暗坑是林知薇算的。
藤蔓是她先打出来的。
幻石是林知薇牵着她走过的。
黄蓉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是被人赢过去。
是有人和她一起赢。
林知薇低头在本子上补了几笔。
“你爹的阵很精巧，但障眼法可以砍掉一半。机关之间的触发节奏也能更顺畅。”
黄蓉瞪她。
“林知薇，我爹花了十年布的阵，你一出来就想改？”
“如果你允许。”
“我若不允许呢？”
“那我只在心里改。”
黄蓉盯着她看了三息，终于噗嗤一笑。
“你还真诚实。”
风从石阵里吹出来，把黄蓉鬓角几缕碎发吹到脸上。
林知薇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黄蓉一僵。
林知薇的手指擦过她耳垂，停了极短一瞬。
黄蓉耳朵立刻红了。
林知薇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收回手。
“挡住眼睛了。”
黄蓉看着她。
“哦~”
这一个字被她拖得意味深长。
林知薇移开目光。
“我有个提议。”
“说。”
“你教我桃花岛的武功和阵法。我教你物理。你知道奇门的术，我知道它背后的理。合起来，效率会更高。”
黄蓉歪头。
“听起来像买卖。”
“不是买卖。”
“那是什么？”
林知薇顿了顿。
她其实可以说知识交换，也可以说互惠合作。
但这些词到了嘴边，忽然觉得不合适。
黄蓉正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林知薇的耳尖慢慢红了。
“我只是想多一个和你见面的理由。”
黄蓉怔住。
林知薇说完，也怔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立刻补救：“当然，从实际收益来看，这个理由也成立。”
黄蓉笑了。
越笑越开心。
“林知薇，你找理由的本事真差。”
“但理由是真诚的。”
黄蓉不笑了。
她看了林知薇一会儿，忽然从油纸包里掰下一块桂花糕。
“伸手。”
“做什么？”
“立约。”
黄蓉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到林知薇掌心，又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昨天不算正式，今天桂花糕作证。从今日起，你教我物理，我教你武功。你若违约，就罚你此生再吃不得桂花糕。”
林知薇看着掌心那半块糕。
神情严肃了些。
“这个惩罚太重了。”
“怕了？”
“不怕。”
她把桂花糕吃了。
黄蓉眼睛弯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林知薇低头看着指尖沾到的一点桂花糖粉。
走出几步，林知薇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向石阵入口。
第三块石头的位置不对。
入阵时她记得很清楚，那块石头倾角约十七度。现在偏回去了两度。底座边缘的沙土被风吹平了大半，但仍能看见一条极浅的指痕。
“蓉儿。”
黄蓉立刻回身。
她蹲下看了看，神色沉下来。
“有人动过阵。”
林知薇点头：“我们进阵后动的。”
黄蓉指尖拂过那道痕迹。
“五指发力均匀，力道轻，知道该调哪块。这个人懂奇门。”
她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没了。
“而且很熟练。”
林知薇看着她。
此刻的黄蓉，不再是方才笑着塞桂花糕、耳朵红得不肯认的小姑娘。她站在夕阳里，眼神冷而亮，是桃花岛少主，是黄药师的女儿。
她发现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动阵。
自己竟没察觉。
林知薇把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
黄蓉看见了。
这个人紧张时，会把东西换手。她自己大概还不知道。
黄蓉忽然心软了一下。
“怕了？”
“有一点。”林知薇说。
黄蓉一怔。
她没想到林知薇会承认。
林知薇看着那片被人动过的阵石。
“今天第三道机关前，我算出了路线，但身体跟不上。如果那不是幻术，而是真刀真枪，我撑不过三息。”
黄蓉看着她。
林知薇说这话时很平静。
可黄蓉听懂了。
她不想拖后腿。
黄蓉伸出手。
“走。回城。”
林知薇看着那只手。
黄蓉眼睛很亮，语气也很稳。
“今晚我教你内功。”
林知薇愣了一瞬。
然后握住。
黄蓉的手掌很热。
林知薇的手微凉。
两个温度叠在一起，刚刚好。
黄蓉拉着她往城里走。
“再不走，你的桂花糕真凉了。”
“已经凉了。”
“凉了也得吃。”
“为什么？”
“因为是我挑的。”
林知薇看她一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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