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侧壁的岩层裂开了。
像纸一样被人从外面一剑裁开。
一道剑光从两尺厚的岩壁中劈入。碎石尚未落地，剑光已至。
那光冷到极致。
洞穴里的空气被剑意压得一沉，池水不再泛起涟漪，巨蟒扑杀的动作也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慢了半拍。
剑光精准切入巨蟒与林知薇之间。
从上颌鳞片缝隙刺入，穿过软骨与骨骼接缝。
一分不差。
巨蟒发出凄厉嘶鸣，庞大身躯倒卷回去，重重砸在岩壁上。池水激起三尺高浪，碎石簌簌坠下。
一道墨青色身影从破开的岩壁缺口中走出。
长发用银簪随意绾起，手中握着一柄古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沾着几滴墨绿色蛇血。
她没有先看林知薇，也没有先看黄蓉。
只微微侧头，看着痛苦翻腾的巨蟒，冷冷吐出三个字。
“吵死了。”
洞穴死寂。
黄蓉已经冲到林知薇身前。
她的手飞快掠过林知薇肩膀、手臂、腰侧，确认没有伤口，最后攥住她左腕，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林知薇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右手扣着黄蓉臂弯，指尖按在袖口下的脉搏上。
两个人满手泥灰，互相攥着对方，谁都没松手。
谢未央的目光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停了半息。
“倒是般配。”
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都想保护对方，没一个记得护住自己。”
黄蓉站直身体，把林知薇往身后一拉。
“谢姑娘若是专程来教训人的，那你来晚了。”
谢未央看向她。
“桃花岛少主，连个人都护不住？”
黄蓉下巴微扬。
“我的人，不用你教我护。”
这句话落下，林知薇指尖轻轻一顿。
谢未央看她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倒是不反驳。”
林知薇沉默。
黄蓉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在泥灰底下发热。
谢未央转过身，剑尖一振，蛇血被甩落在石上。
“林知薇，你算得不错。它的弱点确实在下颌软骨。”
她顿了顿。
“但你离它太近。算得出弱点，不代表你逃得出攻击范围。下次想当诱饵，先算清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林知薇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谢未央。
墨青长袍，肤色极白，眉眼冷峻。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脸，是她握剑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茧痕，是多年重复同一个出剑角度留下的痕迹。
“你在分析我？”谢未央忽然问。
林知薇瞳孔微缩。
“你的瞳孔又变了。”谢未央说，“和你在武馆门口看黄河四鬼时一样。”
“这是最高效的认知方式。”
“是吗？”谢未央收剑回鞘，“那你算出来我为什么出手了吗？”
林知薇沉默片刻。
“数据不足。”
谢未央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总算有你算不出来的。”
黄蓉自然地勾住林知薇臂弯，把她从岩壁边扶起来。动作看似轻巧，宣示意味却很明显。
“谢姑娘既然来了，就别只说风凉话。”黄蓉笑意盈盈，“你不是专程来保护我们的吧？”
“当然不是。”
谢未央走向还在翻腾的巨蟒，每一步都是直线，间距几乎一致。
“我只是想看看，一根木棍和一双只会算数的手，能在地下走多远。”
“现在看到了？”
谢未央没答。
她走到巨蟒面前，长剑出鞘，干净利落刺入蛇头。巨蟒最后的挣扎戛然而止，池水被染成墨绿。
谢未央收剑，取出青灰色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
然后，她随手一剑，把巨蟒身后那道裂缝劈成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前面是密道，通往赵王府正殿地下。”
黄蓉眼神一亮。
林知薇问：“书房？”
“有你们要找的东西。欧阳锋的毒术配方，与赵王府往来的书信，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阵法图。”
谢未央转身往来处走。
“里面还有一扇门。门后有幽蓝色的光。”
她声音淡淡。
“碰了会死。”
黄蓉皱眉。
“你进去过？”
“不需要进去。”
谢未央脚步未停。
“门后的东西，比这条蛇危险。以你们现在的状态，一个体力太差，一个武功还不够，进去就是送死。”
黄蓉脸色微沉。
谢未央又道：“你们还有一炷香时间。换班后气压变化，石门会重新锁死。”
身影快要消失时，她留下最后一句。
“下次要闯龙潭虎穴，先把武功练上来。林知薇。”
脚步声远去。
洞穴重新安静下来。
黄蓉盯着被剑劈开的裂缝，许久没说话。
“那一剑，从鳞缝里切进去的。”她声音很轻，“我打了那么多掌，都没做到。”
林知薇看着她。
“你变招只用了半息。我刚指出逆鳞，你的掌就到了。”
黄蓉一怔。
林知薇又说：“如果没有你拖住它，我活不到那一剑来。”
黄蓉攥紧袖口，又松开。
她抬眼看林知薇，嘴角重新弯起来。
“你这是在哄我？”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陈述事实。”
黄蓉笑了。
“行吧，事实很好听。”
两人从裂缝进入密道。
书房地下密室里，黄蓉翻找文书，林知薇誊抄结构图。两人配合得极快，一人找线索，一人记路线。一炷香将尽时，她们沿另一条密道离开赵王府。
月光洒在后巷青石板上。
黄蓉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林知薇。
林知薇脸上还残着一道泥灰，从侧脸延到下颌。
黄蓉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
拇指划过林知薇颧骨，带走灰绿色泥痕。底下露出的皮肤比泥灰白了一个色号，在月光下像刚剥开的陶瓷。
林知薇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里还沾着一点她脸上的泥。
黄蓉声音柔了半分。
“回去吧。夜宵还在客栈蒸笼里温着。”
“嗯。”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走出几步，林知薇回头看向赵王府斜对面的屋顶。
“她还在。”
“让她跟着。”
黄蓉头也不回，握着林知薇的手却收紧了一分。
“我刚才没发挥好。下次再让她看看桃花岛少主的真本事。”
林知薇忽然说：“你说‘我的人’的时候，她看向我了。”
黄蓉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余光。”
沉默两息。
林知薇问：“你吃醋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泥灰没洗干净。”
“泥灰不会让耳朵红。”
黄蓉快步往前走。
“走快点！”
她耳朵确实红着。
连泥灰都盖不住。
回到客栈，桂花糕还温着。
桌上却多了一个青瓷小瓶，压着一张素笺。
黄蓉展开。
字迹清瘦凌厉，笔锋收处带着剑意。
“外敷内服各三滴，治蛇毒。谢未央。”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你的步频计算有一个小数点误差。不过，还行。”
黄蓉一愣，随后看向林知薇。
“她说你算错了。”
林知薇接过素笺，看了片刻。
“最后一个巡逻兵步幅短，实际大约八十七息。”
黄蓉托腮看她。
“你也发现了？”
“现在才发现。”
黄蓉笑起来，拿过笔，在“不过，还行”下面写了八个字：
“差了三息。一步没错。”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青瓷瓶里，放到窗台。
林知薇问：“你写什么了？”
“回礼。”
黄蓉拍了拍手。
“她说我们差三息，我说差三息又怎样，我们一步都没踩错。”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得意。
“她算得再准，也只是一个人。”
林知薇看着她。
嘴角轻轻弯了弯。
窗外，月色寂静。
黄蓉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侧对着林知薇。
“知薇。”
“嗯？”
“今天洞穴里，你抓我手腕的时候在发抖。”
她声音含糊，好像已经困了。
“我也怕。可你抓着我，我就没那么怕了。”
她呼吸渐渐均匀。
指尖碰着林知薇袖口，像停泊的小船系住一根细缆。
林知薇低头看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着泥痕。
她极轻地把烛火拨暗。
更远处，屋顶上。
谢未央抱剑而坐，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月光移过那行字。
“差了三息。一步没错。”
她唇角动了动。
很淡。
淡得连月光都没照出来。
随后，她把纸条收进袖中。
收得很仔细。
她站起身，看向赵王府方向。
地下深处，幽蓝色的光还在脉动。
她今晚刚加固过封印。
能撑一阵。
但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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