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正中摆着一张六尺见方的沙盘,山川河流用细沙和碎石堆出来,白马渡到汴梁一线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沙盘旁边又挂了一幅大舆图,炭笔标注的线路密密麻麻,从岳州一直延伸到黄河以北。
黄蓉站在沙盘北侧,手里捏着一面小蓝旗,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杨铁心站在沙盘东侧,胳膊抱在胸前,面色沉稳。他身旁是韩铁衣,今天穿了一身齐整的皮甲,头发束得利落。
陆冠英站在西侧,双手背在身后,一身水军的短打,袖口还带着码头的潮气。他昨夜刚从洞庭湖水寨赶回来,眼底有些青,但精神头不减。
谢未央靠在门框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薄的,右手搭在剑柄上。穆念慈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侦察报告。
林知薇坐在沙盘南侧,面前摊着账册、舆图和一摞写满数字的纸。她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最后一个圈,搁下笔,抬头看向黄蓉。
洪七公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好茶和两只鸡腿。他撕了一条鸡丝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行了行了,蓉丫头,别磨蹭了,说正事。"
黄蓉清了清嗓子。
"白马渡大捷已经过去十天。完颜洪烈已定罪待斩,金兵南侵主力全歼,岳州军声威传遍荆湖。"她的声音清脆利落,"我们下一步怎么走,今天议一议。"
她把小蓝旗往沙盘上一插,插在了汝宁的位置。
"诸位都说说。"
韩铁衣第一个开口。
"打呗。趁他病,要他命。金兵群龙无首,沿途州县守备空虚,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劲来就晚了。"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岳州往北划过去。
"而且不用全靠后方运粮。汝宁城里有官仓,蔡州有军屯,打下一城就吃一城的粮。以战养战,根本不用愁粮草够不够。"
杨铁心点头:"韩统领说得有理。兵贵神速,拖得越久,金国朝廷反应过来调兵增援,反而被动。"
鲁有脚也附和:"对对对,把汝宁、蔡州都拿下来!"
大厅里的气氛热烈起来。
林知薇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穿过圆圈。
黄蓉看了她一眼。
"知薇,你怎么看?"
林知薇放下笔,抬起头。
"韩统领的以战养战,前提是城里有粮可缴。"
她站起身,走到大舆图前面,拿起炭笔。
"汝宁驻军八千,蔡州五千,汴梁守军一万二,加上沿途各县驻防兵马,从岳州到汴梁一线总兵力接近三万。我们从岳州到汴梁,中间要过七座城、十二道关卡、四条河。"
韩铁衣不以为然:"白马渡六万金兵,咱们不到三万就赢了。"
"白马渡是守城加伏击,占了地利。"林知薇说,"北进攻城,地利在对方手里。汝宁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而且蔡州有瓮城,一打就要打两道门。我们的人擅长野战和伏击,攻城不是我们的长项。"
她顿了顿。
"至于以战养战,韩统领想过没有,金兵若是学了我们的法子,坚壁清野呢?"
韩铁衣皱眉:"什么意思?"
"完颜洪烈虽然被擒,但金国朝廷不是傻子。白马渡的消息传到汴梁,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派兵来救,而是下令沿途州县把官仓的粮食烧掉或转移。宁可毁了,也不让我们缴获。"林知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点,"到时候我们打下城池,得到的是一座座空仓。"
韩铁衣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立刻反驳。
杨铁心开口了:"林军师,就算不攻城,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坐在这里等。"
"不是坐等。"林知薇转身面向舆图,拿起炭笔,从岳州开始,一口气画了四条线路,向北、向东、向东北、向西北辐射开去。
"商路先行。多路并进。"
大厅里一片寂静。
"大军暂不北进。但不等于不动。"她沿着四条线路逐一点过去,"我画了四条商路,覆盖金国南方防线的整个腹地。"
她点了最西边那条线。
"西线,从岳州经襄阳北上,过南阳,直抵许昌。这条路走的是汉水商道,沿途城镇密集,商贸往来频繁,商队混在里面不起眼。目标是渗透金国西翼,切断关中与中原的粮道联系。"
手指移到中间那条线。
"中线,从岳州直上汝宁、蔡州,这是最短的路,也是金国防守最严的一路。第一批商队走这里,目标不是渗透,是试探。试出金国的反应速度和关卡防线的薄弱点。"
手指移到东边。
"东线。"她看向陆冠英,"这条线走水路。从洞庭湖入长江,转淮河水系,经寿春、濠州,直抵金国东部腹地。"
陆冠英的眼睛亮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按在舆图上淮河的位置。
"林军师说得对,水路是我们的长项。金国的水军稀烂,淮河沿线的渡口他们管不住。我的人跑惯了太湖和洞庭湖的水道,淮河水系的暗礁、浅滩、水文,给我十天,我能摸出一条安全航线来。"
他手指往东一划。
"而且水运的优势不只是快。一条船能装的东西,十辆马车都装不完。盐、粮、药材、布匹,走水路的运费是陆路的三分之一。从洞庭湖到寿春,顺水七天,逆水十二天。"
黄蓉的眼睛跟着亮了。
"寿春是金国东部的粮仓重镇。如果东线打通,等于在金国的腰眼上插了一把刀。"
陆冠英点头:"不止寿春。淮河沿线有六个大渡口,每个渡口都是当地百姓赶集做买卖的地方。商队到了渡口,不用进城,就在码头上摆摊。消息传得比城里面还快。"
杨铁心想了想:"水路安全吗?金国虽然水军不行,但淮河沿线有驻军。"
陆冠英笑了,笑得很自信。
"杨统领放心。水军干的就是这个活。商船走主航道,我的快船走侧翼。金兵的巡逻船又慢又笨,等他们发现商队,我的人早就接应上了。万一出了事,水上撤退比陆上快十倍,往芦苇荡里一钻,谁也找不着。"
林知薇接过话:"东线交给水军,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一条路。"
她点了最后一条线。
"北线,从岳州走陆路,经蔡州到汴梁。这条路最长、最难,金国的防守也最严密。不急着走。先让前三条线趟出路来,最后再走这一路。"
黄蓉走到她旁边,目光扫过舆图上四条线路。
"四条线,四个方向。金国就算察觉了一条,也顾不过来全部。等他们堵住了西边,东边的盐已经卖到寿春了。等他们封了东边,北线的商队又到了蔡州城下。"
她转身看向众人。
"这就是我要说的商路先行,四面开花。"
大厅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刚才"打还是不打"的争论,而是所有人都在看那张舆图上四条辐射开的线路,各自盘算着自己那一块该怎么配合。
韩铁衣第一个反应过来。
"四条线,兵力怎么分?"
林知薇翻出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每条商队十二辆车,配二十名护卫。西线和东线各走一条,中线走两条。总计六十辆车,八十名护卫,外加义诊队和丐帮弟子。总成本不超过一千二百贯。"
她顿了顿。
"其中东线走水路,运费最省,成本只有陆路的三成。西线走汉水商道,沿途有丐帮的老关系,可以借道搭车。真正烧钱的是中线,因为要正面过金国的关卡,关卡那边要花银子打点。"
韩铁衣"啧"了一声。
"一千二百贯,换四条渗透金国腹地的通道。这买卖划算。"
林知薇点头:"而且不只是卖盐。每条商队都带义诊队,每到一个地方就搭棚看病。看病不收钱,但病人的信息、城里的物价、驻军的动向,全都会跟着回来。商队走到哪里,情报网就铺到哪里。"
黄蓉接过话:"这才是商路先行的真正目的。不是做生意,是用做生意的幌子,把我们的手伸进金国的每一座城里。"
杨铁心终于点了头。
"帮主高见。老夫佩服。"
但他又追问了一句。
"金国的守将不是木头人。盐粮低价卖进去,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我们,是买盐的百姓。抓几个、打几个、杀鸡儆猴,百姓还敢来买吗?"
黄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所以每条商路出发之前,我都会把沿途守将的底细查清楚。"她手指点在第一道关卡的位置上,"比如中线第一道关卡的守将,姓刘,爱财。俸禄每月三十贯,养了四房小妾,每月开销至少一百贯。缺口从哪来?盘剥过路商队。"
她合上册子,嘴角弯了弯。
"对付这种人,不给银子,给账单。他近三年私下收钱的账单。丐帮弟子会笑着递给他,然后问一句:大人是想收这一车盐,还是想让全城百姓知道,是谁把盐价抬到了他们买不起的程度?"
韩铁衣噗地笑出声。
"黄帮主,你这脑子比林军师的还可怕。"
黄蓉继续说:"有些守将不吃这一套,那就换一种。有人在乎名声,就给他一个为民请命的机会。有人只在乎家人安全,我们就派人去照顾他的家人。"
"给每个人一个更好的选择。"黄蓉的语气认真起来,"放商队过关,大家好商量。执意刁难的话,账单和证据随时可以送到百姓面前。大多数人只是缺一个理由做对的事。"
杨铁心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商队走到哪里,步兵营的哨位就前推到哪里。商队负责人心,步兵营负责底线。万一出事,我的人能在半天之内赶到。"
黄蓉点头:"应该的。"
洪七公把最后一口鸡丝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了。
"老叫花子说两句。"
所有人看向他。
"丐帮在金国地面上不是没有根基。这些年流民往南跑,沿途的丐帮弟子虽然散了,但暗桩还在。汝宁城里的几个,蔡州的两个,汴梁附近还有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蓉丫头要查的那些关卡,有九道的底细是丐帮暗桩递回来的。"
黄蓉点头:"没错。丐帮的情报网是我布局的基础。"
洪七公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有三道关卡,暗桩传不回来消息。中线第七道、第九道和第十一道。要么是暗桩断了,要么是那几个地方管得特别严。"
他看着黄蓉,语气认真起来。
"这三道关卡,你打算怎么过?"
黄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舆图上那三个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三道关卡,目前情报不足。第七道关卡的守将只知道姓赵,其余一概不详。第九道和第十一道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到了跟前再看情况。"
韩铁衣挑了挑眉:"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黄蓉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又不是神仙。算不到的,就留着,到了跟前再算。"
这句话出来,大厅里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一些。
陆冠英在旁边补了一句。
"东线的六处渡口,有四处我派人跑过。另外两处是生地,我的人只在船上远远看过,没上过岸。到了跟前,先派小船去探一趟。"
黄蓉点头:"东线你来把关。水上的事,你说了算。"
陆冠英抱拳:"领命。"
韩铁衣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行,商队先行就先行。但林军师,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商队把路趟平了,打硬仗的时候,骑兵营排最前面。"
林知薇点头:"一定。"
角落里,谢未央终于开口了。
"四条商路,中线和北线走得最远,风险最高。天山军负责这两线的前半程护送,把最危险的路段趟过去。"
她看了一眼穆念慈。
穆念慈接过话:"天山军可以分成小队,提前渗透到商队路线上,把沿途的哨所和散兵位置摸清楚。商队走到哪里,侦察就到哪里。"
她说完,目光往谢未央那边偏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又飞快地收回来。
谢未央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黄蓉看了看她们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收住。
"好。天山军负责中线和北线,水军负责东线,步兵营负责全线哨位前推。西线走汉水商道,丐帮的关系最熟,我让鲁长老亲自盯着。"
鲁有脚拍了拍胸脯:"没问题!"
"商队五天后出发。四条线同时走。"黄蓉拍板,"知薇,车厢改装来得及吗?"
"三天足够了。我画好图纸,让铁匠铺连夜赶工。"
"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散去。
大厅里只剩林知薇和黄蓉。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画了一整夜的图纸。车厢剖面、承重结构、轴距计算,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翻过来,背面写着:"盐价定金国官价六成,每户限购五斤。粮价四成,按人头分。"
再翻一页:"药材清单:黄连、板蓝根、生姜、艾草、粗盐。成本控制在每车不超过十五贯。"
黄蓉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舆图前面,目光落在那三个标了问号的关卡位置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知薇注意到了。
"在想那三道关卡?"
"嗯。"黄蓉没有否认,"师父说得对,情报断了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而且东线和西线的渡口,也不是每个都摸清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知薇脸上。果然有淡淡的青色。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黄蓉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林军师,你的黑眼圈比韩铁衣的还重。"
林知薇偏了偏头:"算完了就不困了。"
"骗谁呢。"黄蓉拉住她的手腕往门外拖,"帮主命令你睡觉。抗令者军法处置。"
林知薇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下。
"谨遵娘子大人命令。"
黄蓉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
五天后,四支商队同时出发。
西线八辆马车走汉水商道,由鲁有脚的弟子领队,车上装满了盐和农具。
中线二十四辆马车分两批,走汝宁方向,陈长老骑着瘦驴走在最前面,洛阳老妇人坐在药车上闭目养神。
东线三条大船从洞庭湖出发,转长江入淮河水系。船舱里装的盐粮比马车多出三倍,船头挂着渔网,看上去跟普通渔船没区别。
北线暂时不动,等前三条线趟出路来再走。
林知薇站在城门口,手里的炭笔在小本子上勾了最后一个数字。
黄蓉站在她旁边,打狗棒搁在肩上。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盐袋封口用了三道麻绳。第一道和第三道是活结,只有我们的人知道怎么拆。中间那道是死结,被人拆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每辆车每条船的夹层位置都不一样,只有我和各队领头人知道对应关系。"
黄蓉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别操心了。你算得再精细,也挡不住路上下雨。该出的岔子总会出,到时候再解决。"
林知薇想了想,点头。
商队和船队缓缓远去。
林知薇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又转身看了一眼码头方向。东线的三条大船已经驶入了洞庭湖,帆影在水面上越变越小。
黄蓉靠在城门边的石柱上,忽然问:"知知,你说这几条路,哪条会先走到?"
林知薇在心里算了一下。
"西线和中线,大概十五天到目的地。东线走水路,快的话十二天。但走到不等于走通了。真正决定快慢的,是关卡那边的人心。"
她顿了顿。
"如果人心能算的话,会快很多。"
黄蓉没说话。她看着官道和湖面两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让人心替咱们算吧。"
商队的旗帜在风里摇了摇,上面只画了一碗盐和一把麦穗。
简单,朴素,谁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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