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户,林知薇已经把议和策写了满满六页纸。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错,逻辑通顺,让步空间留了三档,底线画得清清楚楚。


    门帘掀开,黄蓉端着两碗粥走进来。


    "一夜没睡?"黄蓉把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六页纸。


    "睡了两个时辰。"林知薇接过碗,喝了一口。


    黄蓉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议和策翻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她把纸放下,看着林知薇。


    "你连蒙古人西征的粮草补给路线都画进去了。"


    "知己知彼。"林知薇说,"要说服铁木真退兵,光靠嘴皮子不行。得让他觉得退兵比打仗划算。"


    黄蓉把六页纸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


    "走吧,会议要开始了。"


    ……


    中都行辕的议事厅里,气氛比城外的春寒还冷。


    黄蓉把议和策摊在长案上,环顾一圈,人都到齐了。


    "我提议,与蒙古议和。"


    话音刚落,韩铁衣就拍了桌子。


    "议和?我们昨天刚把他们打退了!凭什么议和?"


    "铁衣,坐下。"黄蓉的语气不急不缓,"听我说完。"


    韩铁衣攥着刀柄,没坐,但也没走。


    黄蓉指着议和策上的数字,一条一条讲。


    "我们目前能战之兵四万七千。蒙古中军还有八万,加上前锋残部,总兵力近十万。昨天的仗我们赢了,但折损三千多人。蒙古人折损也差不多。按这个消耗比打下去,我们撑不过五天。"


    韩铁衣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没开口。


    "粮草方面,"黄蓉继续说,"中都存粮够吃二十天。但蒙古人的补给线拉了几千里,他的粮草最多撑十天。已经过了六天,还剩四天。"


    "那我们应该等他粮尽退兵!"韩铁衣终于忍不住。


    "他粮尽之前会做什么?"黄蓉反问,"他会拼死一搏。近十万人饿着肚子攻城,你觉得我们挡得住吗?"


    议事厅安静了。


    杨铁心闷声开口:"黄帮主的意思是,趁我们现在还有底气,主动递个台阶过去?"


    "对。"黄蓉点头,"主动议和和被动求和是两码事。我们手里有筹码。"


    "什么筹码?"洪七公摸了摸下巴。


    "通商。"黄蓉说,"蒙古人南下,说白了是为了抢粮食。白灾之后草原牲畜死了一大半,他们需要粮食、铁器、布匹。如果我们能用商路换和平,这笔买卖双方都不亏。"


    谢未央一直没说话,此刻抬起眼皮:"成吉思汗凭什么答应?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有他抢别人的,没有别人跟他做买卖的。"


    "所以我们要让他看到,做买卖比抢划算。"林知薇接过话头,翻开小本本,"我算过一笔账。蒙古十万大军南下一趟,消耗粮草五百万斤以上,折损兵力保守估计一万。抢到的东西,扣掉运输损耗和分赃不均,落到大汗手里的不到三成。"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但如果通商,同样五百万斤粮食,他只需要用马匹和皮毛来换。不用死人,不用耗粮,不用冒千里奔袭的风险。"


    黄药师忽然开口:"做买卖需要信任。蒙古人和我们打了两仗,哪来的信任?"


    "信任不够,利益来凑。"黄蓉说,"所以这次谈判,我们要让出一部分利。第一批商货,按市价七折卖给他们。"


    "七折?"韩铁衣皱眉,"这不是赔本买卖?"


    "第一批赔,后面赚。"林知薇说,"等商路跑通了,蒙古人尝到甜头,他们比我们还舍不得断。到时候价格慢慢涨回来,他们照样买。"


    黄蓉补了一句,"跟钓鱼一个道理。鱼饵不香,鱼怎么上钩?"


    洪七公哈哈大笑:"蓉丫头这比喻好。"


    黄药师嘴角微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韩铁衣还是不痛快:"就算议和成了,蒙古人说话算话吗?万一他们拿了粮食翻脸呢?"


    "所以要郭靖一起去。"黄蓉看向郭靖。


    郭靖愣了一下:"我?"


    "你在大汗帐下两年,拖雷是你的安答,哲别是你的师父。你是蒙古人看着长大的。"黄蓉说,"你去,最管用。"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去。"


    ……


    当天下午,一封国书从都城中门送出,由十名骑兵护送至蒙古大营。


    国书写得很讲究。没有卑辞,没有傲慢,只有一句话点到了要害:


    "大汗远道而来,劳师动众,所求者不过粮草铁器。若愿以商路代兵戈,岳州愿开北境三关,设互市于黄河渡口,以七折之价供粮换马。大汗西征在即,何苦在此虚耗?"


    最后一句话是林知薇加的。


    她赌的是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的计划还没完成。十万大军南下打了快十天,花剌子模那边不会等他。


    蒙古大营收到国书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回了一句话:


    "明日午时,中都北门外五里,双方各带十人。"


    黄蓉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应了。"


    ……


    第二天午时,中都北门外五里。


    春日的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地面还是湿的,前几天的仗打完,马蹄踩出的泥坑还没干透。


    黄蓉带着林知薇、郭靖、洪七公、黄药师、杨铁心、韩铁衣、谢未央、穆念慈、陆冠英,十个人,骑马出城。


    对面,成吉思汗也带了十个人。


    铁木真骑在一匹黑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皮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他比林知薇在千里镜里看到的还要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他身后站着四个蒙古将领,个个腰悬弯刀,面色冷硬。其余六人皆是亲卫,人人甲胄齐全,手不离刀。


    两拨人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相距约莫十步。


    成吉思汗先开口了。他说的是蒙古语,语速不快,声音低沉而有力。郭靖在一旁翻译。


    "你们打赢了两场仗,为什么还要来议和?"


    黄蓉微微颔首,用蒙古语回了一句,她的蒙语是跟郭靖学的,发音不算标准,但意思表达得清楚。


    "因为大汗还有近十万人,我们只有四万多。再打下去,我们能赢,但赢得很惨。大汗也能赢,但也赢得很惨。两边都惨的仗,不如不打。"


    成吉思汗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那个阵法,很有意思。"他换成了汉语,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我打了四十年仗,头一回在城下被人用泥巴和石头困住。"


    "大汗过奖了。"黄蓉说,"阵法只能用一次。下次您来,我们未必还有这么好的地势。"


    成吉思汗看了她一眼,像在重新掂量这个人。


    成吉思汗的目光从黄蓉身上移到林知薇身上,打量了片刻。


    "你就是那个算账的女人?"


    林知薇拱手:"是。"


    "你给我算算,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们的议和?"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等了一整夜。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从黄河渡口到草原腹地,标注着十几个互市点,每个点旁边写着预计的年交易量。


    "大汗请看。"她向前两步,把图递过去,"这是我从黄河渡口到哈拉和林的商路规划。沿途设十二个互市点,每个点可以交易粮食、铁器、布匹、茶叶、药材。"


    成吉思汗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看。


    "按最保守的估算,"林知薇说,"第一年,十二个互市点的年交易总额约为五十万贯。扣掉成本和运费,大汗从中可以抽税十万贯以上。"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十万贯。不需要死一个人。而且这个数字每年会涨。第二年翻倍,第三年再翻。商路一旦跑通,两边的商人自己就会把货往对方那里送。"


    成吉思汗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几个互市点的位置看了很久。


    "你画的饼很大。"他说。


    林知薇心想:果然是老狐狸,一眼就看出来我在画饼。


    "饼大不大,取决于大汗愿不愿意尝第一口。"林知薇说,"第一批货,我们可以先送到黄河渡口,让大汗的人验货。粮食、铁器、布匹,全按市价七折。大汗觉得好,再谈后面的。觉得不好,随时可以翻脸。"


    "翻脸?"成吉思汗笑了一声,"你倒实在。"


    黄蓉接过话头:"大汗是草原上的雄鹰,我们不敢耍花招。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做买卖,让两边的百姓都吃上饱饭。"


    成吉思汗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转向了郭靖。


    "郭靖。"


    郭靖上前一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成吉思汗面前。


    "大汗。"


    成吉思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蒙古长大,哲别教你射箭,拖雷教你骑马,我把你当亲儿子看。"成吉思汗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辞而别,我本来很生气。"


    郭靖低着头,没有辩解。


    "但你回来了。"成吉思汗说,"还带着一封议和书。"


    "大汗,"郭靖抬起头,"我在蒙古两年,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知道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白灾冻死了大半牛羊,部落里的人饿肚子。大汗南下,是为了让草原上的人吃饱饭。"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但南边的人也想吃饱饭。中都城里的百姓,河北山东的农夫,他们种了一年的粮食,不想被人抢走。他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大汗的翅膀很大,能遮得住整个草原。但翅膀底下的人,也想看看天。"


    成吉思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知薇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一眼黄蓉,黄蓉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两面旗帜猎猎作响。一面是"岳"字旗,一面是蒙古的苍狼白鹿旗。


    成吉思汗终于开口了。


    "你的商路图,我收下了。"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第一批货,送到黄河渡口。我的人会验。"


    黄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成吉思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商路归商路。如果你们在货物里夹带兵器、火油、或者细作,我会把商队全杀了,然后回来把这座城踏平。"


    "大汗放心。"黄蓉说,"做买卖讲的是诚信。"


    成吉思汗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郭靖一眼。


    "郭靖。"


    "在。"


    "哲别收了你的箭。他说你迟早有一天会把那支箭射向他。"成吉思汗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倒想看看,你的箭最后落在哪儿。"


    说完,他策马而去。十个蒙古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


    回到中都,消息传开,整座城都沸腾了。


    韩铁衣站在城楼上,看着蒙古大军拔营北撤。八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从地平线上缓缓消失。


    "真走了?"她还有点不敢相信,盯着那条远去的长龙看了半晌。


    “买卖就买卖。”她啐了一口,“下回换马,让我的人先挑。”


    "真走了。"杨铁心站在她旁边,把长枪从城垛上拔起来,红缨在春风里晃了晃,"可以歇歇了。"


    说完,他朝城外枪阵的地方望了一眼,声音低了半度。


    “弟兄们的血,没白流。”


    ……


    当晚,中都行辕设了庆功宴。


    洪七公亲自下厨烤了一只全羊,外焦里嫩,香气飘了半个行辕。


    黄蓉被众人围在中间敬酒,一碗接一碗。林知薇在旁边替她挡了三碗,挡到第四碗的时候,黄蓉把她的手按住了。


    "我自己来。"


    "你喝多了。"


    "我高兴。"黄蓉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知知,我们赢了。"


    林知薇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宴席散了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韩铁衣喝得最多,被两个亲兵架着回营,嘴里还在嚷嚷"再来一碗"。


    谢未央和穆念慈并肩走在月色里,谢未央的手自然地牵住了穆念慈的手。


    洪七公拎着半只烤羊腿回了房间,黄药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去哪个僻静地方赏月了。


    行辕渐渐安静下来。


    林知薇扶着微醺的黄蓉回到房间,替她倒了杯温水。黄蓉坐在床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脸颊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蓉儿,早点睡吧。"


    "等一下。"黄蓉放下杯子,拉住她的手,"知知,你陪我坐一会儿。"


    林知薇在她身边坐下来。黄蓉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今天谈判的时候,"黄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说到那张商路图,我心跳得特别快。"


    "紧张?"


    "不是。"黄蓉睁开眼,看着她,"是骄傲。我的知知,站在铁木真面前,一点都不怕。"


    林知薇的耳朵悄悄红了。


    "我怕得要死。"她老实承认。


    "看不出来。"


    "所以才怕呀。怕被你看出来。"


    黄蓉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傻知知。"


    ……


    同一时刻,中都城南的一座小院里。


    鲁有脚、彭长老、韩铁衣的副将、天山军的两个百夫长、水军的一个舵主,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韩铁衣的副将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帮主今天往城外一站,十万蒙古兵就退了。这份本事,古往今来有几个人?"


    鲁有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沉吟道:"老叫花子跟了帮主两年,从没见她失过一次手。从君山大会到白马渡,从汝宁到郾城,再到今天。十万蒙古铁骑,被她一张嘴说退了。"


    "我有个想法。"彭长老的声音更低了,"咱们岳州军打下了金国全境,占了北方半壁江山。可咱们到现在连个正经的名号都没有。帮主是丐帮帮主,丐帮管得了江湖,管不了天下。"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亮了起来。


    天山军的一个百夫长说:"我们天山军的弟兄私下议论过。帮主的本事,当个帮主太屈才了。"


    "你是说……"


    韩铁衣的副将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当年赵匡胤在陈桥驿,手下弟兄把黄袍往他身上一披,他就成了大宋的开国皇帝。咱们帮主,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退了蒙古十万大军,收复了北方全境。论功劳、论本事、论民心,哪个皇帝比得上她?"


    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鲁有脚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黄袍加身这事,急不得。"他压低声音,"得让帮主自己走到那一步。咱们要做的,是替她把路铺好。"


    "怎么铺?"


    "先把各地的民心拢起来。"鲁有脚说,"帮主在北方的声望,比南边那个皇帝高十倍不止。百姓们认的是黄帮主,不是什么赵官家。等民心到了,水到渠成。"


    彭长老补充:"还得把军中将领的心思统一。今天在场的都是信得过的。回去之后,各自跟手下弟兄通个气。不用明说,点到就行。"


    "那帮主本人呢?"天山军的百夫长问,"万一帮主不愿意呢?"


    鲁有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的狡黠。


    "帮主不愿意,林军师愿意。"


    "林军师?"


    "你们难道没看出来?"鲁有脚压低声音,"帮主做任何决定,林军师都站在她身后。只要林军师点了头,帮主就不会拒绝。"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韩铁衣的副将站起来,把蜡烛掐灭。


    "那就这么定了。咱们替帮主把这条路,一步一步铺出来。"


    小院里的人一个一个悄悄散去,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挂在屋檐上,把院子照得雪白。


    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踩过地上被蜡烛油滴出的印子,轻巧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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