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事毕, 椒蕙同兰猗一同出阁门,往府邸大门方向走去。
行进途中,兰猗只觉头重得很, 脚步亦是沉重难走, 每走两步,她便要停下缓上一缓。
途径平桥, 秋叶落了满溪,逐水飘零,兰猗的影子亦在水中漂泊,她瞧入水中象, 水中女子头戴金芙蓉冠,身着并蒂芙蓉暗纹锦, 两颊畔点缀珍珠。
椒蕙说这是京中时下最时兴的妆容。
传闻是由宫中贵妃于中秋宴上妆点, 一出席便惊艳四座,宴会散后各命妇争相仿制,京中当即流传开来。
“贵妃实乃仙人。”
不知第几次,兰猗停下步子,手扶头上金冠, 喘起气来。
椒蕙扇动的团扇抵住兰猗唇间:“夫人慎言。”
她环顾四周后,方小声与兰猗耳语:“夫人到京时日不多, 今后为上相夫人,常有宴请帖子送来,旁的不要紧, 夫人需时刻牢记贵妃事万不可多言。”
兰猗见她万分小心的模样, 暗觉奇怪。
景德镇离京城山高水长,她们常年生活在瓷窑村子里,信息更是闭塞, 能听闻京中事或是皇家事,还多亏了县衙判官喜爱与妇人闲谈。
未听说判官提过有关这位贵妃之事,究竟是怎样人物,会令京中命妇噤若寒蝉。
“为什么?”兰猗免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椒蕙谨慎地不能再谨慎,搀着兰猗的手臂向前走。
“陛下未迎皇后,夫人知晓?”
兰猗知晓。
“陛下原是要迎贵妃为后的,贵妃不愿乘凤辇过青龙门,陛下便将册后大殿暂且搁置,先册为贵妃。”
椒蕙摇着团扇,过树荫处,为兰猗抬起岔出来的软木枝干。
兰猗的确未曾耳闻过此事,到底是京城人乐子多,皇城的消息都能晓得的这般清楚。
只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后位空悬,转册贵妃之事。
兰猗问:“陛下怎不等等?”
椒蕙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贵妃是永不会愿的。”
前头走来两个丫鬟,椒蕙端起身子,仿若无事发生般,走在兰猗身侧。
丫鬟蹲身问夫人好,便继续往后头走。
椒蕙回头看着那两个丫鬟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郁郁处,方开口道:
“上相常说,陛下是成也贵妃,败也贵妃。”
兰猗细问,椒蕙但笑不语。
“夫人只要知晓,陛下脾性可没有上相这般好。”
出了阴凉处,秋日依旧烈得很,椒蕙抬手以团扇为兰猗遮阳,日影鳞鳞照在兰猗的身上。
兰猗怪异地看了椒蕙好几眼,觉得她真是鬼迷心窍许多年,跟在褚玠身边,还未了解褚玠是什么人。
更怪的是,椒蕙既觉得褚玠脾性好,为何还要在中秋夜里敲昏秋蕙,助她逃脱。
察觉到兰猗的眼神,椒蕙回看过去,兰猗已收回眸光,状若平常。
未几,二人行至府门前,秋蕙立在门边,训着小厮冒冒失失差些打碎了一盏波斯琉璃灯。
“这灯是御赐之物,是贵妃送来贺上相新婚之喜的,你有几个脑袋?”
小厮唯唯诺诺应是,护着琉璃灯往府里走。
兰猗上前一瞧,竟是许多家小厮丫鬟前来送礼,一长条队看不见尾巴。
秋蕙执笔记着明细,兰猗打眼一瞧,上至参知政事,下至京城府尹皆送珍玩奇宝来贺。
兰猗不满蹙眉:“大排场。”
专心记账的秋蕙未发觉兰猗已近至身旁,惊得笔锋一抖,喜庆之色难掩:“夫人安好。”
椒蕙轻咳一声,秋蕙向兰猗行了个极度标致的礼后起身,眸光在兰猗身上来回打量,不将兰猗检查个遍誓不罢休。
兰猗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秋蕙的眸光顿在兰猗耳垂下,白嫩的肌肤上留有一块红褐色瘢痕,隐在耳坠子后头。她伸出手,在快要触到红痕时,兰猗躲开了。
椒蕙呵遏:“秋蕙!不可对夫人无礼。”
秋蕙这才堪堪收回手,闪烁着一双眼,问:“夫人与上相情真意切,两心相许吗?”
兰猗如芒在背,尴尬得很,便撇开脸不语。
椒蕙横插到二人中间,指了指候在一旁代自家主人送礼来的人群,扬了扬下巴,叫秋蕙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莫误了上相要事。”
椒蕙眼神告诫,言语劝诫。
秋蕙不动,椒蕙狠狠瞪她一眼,引兰猗上马车。
登上马车,兰猗回头望向秋蕙,她亦望着自己,眼底若有似无地现出些别的东西。
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了。
遭受秋蕙背叛的兰猗,心里对秋蕙仍有怨气,只当自己眼花,弯腰钻进车厢之中。
虽已看不见人影,秋蕙的视线却久久未收回,若有所思地盯着马车,直目送马车离去。
“秋蕙姐姐,秋蕙姐姐。”
看门小厮摇晃的手唤回秋蕙的心神。
“想什么呢?”
“夫人?”
椒蕙唤了好几声,兰猗才堪堪回神,对着担忧的椒蕙随意笑了笑。
兰猗这才发觉,马车已不再行进。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除了她与椒蕙,世上再无第三人存在。
欲撩起帘子一角,椒蕙扯住,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兰猗下车。
不知到了何地,竟是连悄然窥视一眼都不可。
兰猗讪讪地放下帘子,钻出了车厢。
车外秋意浓浓,马车停在大理石板铺成的宽阔大道上,大道两侧是红墙绿瓦,枫树探出一丛叶子,红绿交错。
椒蕙小心扶兰猗下车,二人一同走到不远处城门下。
城门巍峨,兰猗抬眼看去,玄武门三字刻在匾额上。
两侧有十八位带刀侍卫,离她们最近的侍卫手按在刀上,警惕盘查:
“宫闱禁地,何人来此?”
他转动眼珠,横眉冷对的看着眼前两位女子,只觉她们打扮不凡,应当是哪位贵女或贵妇人,稍收敛了些气势。
椒蕙上前,将兰猗护于身后,正要开口,便听见宫墙内传来散朝的编钟声。
椒蕙福身,便与兰猗站在宫门边。
见状,兰猗心里已明了八九分,她默默白眼,打量四方景色,忽而发现通向玄武门的大道中央,架着一座高鼓。
鼓身鲜红的油漆粉刷,如人血一般。
鼓面在日头的照耀下,表层泛着油腻的光泽。
“那是什么?”兰猗问。
循着兰猗视线看去,椒蕙回道:“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登闻鼓
熟悉的名称叫兰猗心中咯噔一跳。
她头一回入平章军国事府, 跪在褚玠脚边,褚玠便叫她去敲登闻鼓。
兰猗只听闻过登闻鼓之名,从不曾知晓它在何处。
若早早知晓, 她亦不会去求褚玠, 有这一段冤孽情缘。
看着看着,兰猗便情不自禁往登闻鼓去, 椒蕙挽住兰猗的手臂,及时止住她的步子。
“夫人,”椒蕙神情严肃,“莫往那处去, 不吉利。”
兰猗眼里皆是登闻鼓,不愿挪开眼:“不吉利?”
一面直达天听的鼓, 如何会不吉利, 于黎民百姓而言,能有一次洗刷冤屈,直面圣颜的机遇,已是上上大吉。
椒蕙犹豫着要不要与兰猗讲明,眼睛不时往玄武门里头张望。
“椒蕙, 你怎的不说了?”
等了小半天解释,始终未听见, 兰猗黏在登闻鼓上的视线才稍稍离开了些,询问的眸光看向椒蕙。
躲不掉的椒蕙,认命般摇头, 深知今日是免不得吓到兰猗了, 话已至嘴畔,余光瞥见一团团青衣,红裳, 紫袍。
各官员自宣政殿散退,此时方到玄武门外。
不单是椒蕙望见,兰猗亦是望见了。
点点团团,愈渐变大,人影轮廓亦清晰。
兰猗一眼,便瞅见了人群中的褚玠。
他实在是太惹眼了,说是玉树临风亦不为过。
今日的褚玠似十分的春风得意,眼角眉梢尽是笑意,那双凤眼笑得找不着眼珠子,浑身如沐春风,踏风而来。
他的身边同着另一位紫袍官员,周身气度文雅,容貌俊朗,眉飞色舞的在与褚玠谈论着什么。
遥隔太远,兰猗听不真切。
倒是褚玠笑意更浓,回了一句什么,那紫袍官员的神色微垮,略显惆怅。
有几位青衣和红裳的官员,路过褚玠身旁时与他行作揖礼,先他一步出玄武门。
甫一出玄武门,便看见了候在玄武门旁的兰猗与椒蕙。
椒蕙常常伴于褚玠身侧,代褚玠到各府送礼亦是常有的事,在外头抛头露面得多了,官员自然相熟。
“椒蕙姑娘,难得一见。”
几位红裳官朝椒蕙作一揖,身侧跟随的青衣官面容青涩,见红裳如此,有样学样作揖。
其中一位青衣官偷看了椒蕙与兰猗好几眼。
这副模样,倒令兰猗不禁想到,若容淇已中金榜,怕亦是此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
越看越觉得有趣,笑声便从唇畔漏了两声出来。
本便对椒蕙身侧陌生面孔好奇,一位红衣官待椒蕙回礼后,便端详起兰猗来。
见她梳着妇髻,估摸着她应当是谁家夫人。
又晃一眼瞧见她腰间缀的玉佩,觉得眼熟,本已移开的眸光挪了回去,多看了两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便识出,这枚玉佩,貌似是丞相常戴身侧,从不离身的那枚。
他似是发觉了什么惊天动地大秘密般,眼里藏不住的兴奋,一张脸憋得通红,还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
“这位是?”
另外几位红裳官嘀嘀咕咕,而那位青涩青衣官,因兰猗方才取笑他,窘红一张脸,有些恼得直视兰猗。
兰猗不笑了。
他还瞪她。
“这位是我的新妇。”
熟悉之音响起,兰猗侧目看去,不知何时,褚玠已立于自己身侧。
他应当已经在这里有一会儿了,面色一改方才和善,阴着一张脸,有些郁气缭绕在他的眉间。
兰猗觉得他癫症又犯了。
自她来到玄武门,便一直觉得褚玠非常人也。
她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往登闻鼓那边看,心里记挂着椒蕙未道尽的那句不吉利。
只是……
兰猗半眯双眼,她似乎看见小小人影,逐步靠近登闻鼓。
她看了一眼褚玠,又看了一眼椒蕙,还看了一眼陆续从玄武门走出的各位官员。
褚玠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玄武门周边诸人的耳中。
凭玉佩估测兰猗可能是丞相夫人的红衣官,讪笑说:“哦!上相夫人!恭喜上相与夫人新婚。”
拱手弯腰,玉佩进入他的视野,他之前对丞相与长公主之间情意略有耳闻,说青鸟玉佩是二人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哪能随手佩在上相夫人腰间。
今日之后,他再不信朝中任何流言!
青衣官收敛眸光,低眉顺眼,不再敢直视兰猗。
褚玠脸色缓和了些,面上笑意淡淡。
其他官员亦赶忙前来道贺。
“上相与夫人真是情深意笃!”
“夫人来接上相散朝,真是恩爱。”
“一对璧人,佳话,佳话!”
褚玠逐一道谢,这些祝贺叫他快心顺气,郁色消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满是少年气的笑。
褚玠若有尾巴,只怕尾巴尖儿都翘到天上去了。
见他这般志得意满,与兰猗所想的分毫不差,他果真是来炫耀他新婚之喜的。
这群朝臣亦很有趣,平章军国事一夜之间多了一纸婚书,上头所写名姓无人见过,成亲之宴未办,宾客未至,只有婚书。
亦无人觉得惊奇。
莫非京城风俗,已开放至此了?
兰猗没心思考虑京城风俗如何,亦无甚心情陪褚玠与那些官员虚与委蛇。
那些官员中,有许多,是兰猗去求请申冤,曾有一面之缘的,却亦是婉拒兰猗,劝她不要白费功夫的。
当时兰猗尚不明白,现下不明白的,亦都明白了。
她将眸光投向褚玠身后,靠近登闻鼓的人影。
人影愈近,兰猗便看得愈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满脸脏污,衣衫褴褛,发髻坍塌,光脚行在路上,她身后的大理石板上,是她留下的一串血色足迹。
耳边道喜声此起彼伏。
周围人愈渐增多,围在他们身边,很是热闹。
却无人留意到,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艰难地朝登闻鼓挪动着脚步。
他们沉浸在新婚之喜,嘴上说着要沾喜气。
兰猗看着女子拿起鼓槌,狠狠地击向鼓面。
沉闷的鼓声撕裂了洋洋喜气。
椒蕙率先看向登闻鼓,双眸满是震惊,下意识朝兰猗身前迈了一步,将兰猗护在身后。
几乎是瞬间,褚玠的面色变得凝重,他亦望向登闻鼓处。
那女子使劲全身力气,敲响第二声。
接踵而至的是第三声,第四声。
官员面面相觑,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登闻鼓响,便是陛下尚在行宫出游,亦要立即班师回朝。
何况他们这些朝廷命官,更需放下手中事,即刻入宣政殿。
鼓声响了七声,便不再有声音了。
那女子急促喘息,浑身是汗,已然脱力,却仍梗着脖颈高喊。
声音嘶哑而凄厉。
“求陛下,为民妇做主!”
这一声,如长箭飞射,穿过了兰猗的头颅。
她远远看着她。
正如看见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不悔
兰猗立在原地, 身旁围着许多人,她却未感到半分人气,只觉浑身如入寒窟。
那女子挺直的脖颈, 不屈的脊梁, 悲恸却执拗的眼神,与当初跪在御街中央, 紧攥状纸无路可走,不得不豁出命去的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兰猗求的是褚玠,而她求的是陛下。
那女子双手撑在地面上,淋漓不尽的泪水夺眶而出。
兰猗扒开椒蕙, 欲到那女子身边去,又被褚玠拦住。
她抬头看着褚玠, 那双眼里的喜意已荡然无存, 只有对她莫插手的诫告。
兰猗咬唇,绞着手指,不解的问:“你们在等什么?等陛下吗?”
褚玠摇头,默不作声。
喧闹的玄武门忽而沉寂下来。
死一般的气氛,即便他们与那女子所隔甚远, 亦能听见她的啜泣与哽咽。
“上相。”京城陈府尹之声兀然响起,群臣目光皆朝他看去。
陈府尹拨开一条路, 与褚玠禀明:“下官去问一问,若京府能办,可不必惊动陛下。”
褚玠冷笑, 其他群臣随褚玠一同笑。
兰猗不明所以, 觉得他们笑得奇怪,觉得陈府尹不愿惊动陛下亦是奇怪。
他果然不是什么好官。兰猗斜眼看他,犹如看见什么脏东西。她唾弃他, 鄙夷他,瞧不起他。
“陈府尹,登闻鼓已响,便是不惊动,也是定要惊动的。”
褚玠声音寒凉,冻醒陈府尹的妇人之仁。
他朝登闻鼓望去,语气低沉,哀叹道:“已经晚了。”
兰猗尚未来得及理清褚玠口中“晚了”究竟晚在哪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利刃出鞘的动静。
清脆的刀锋颤音划破天际。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队玄武门守卫已如幽灵悄然的逼近,将那孤零零跪在登闻鼓前的女子,铜墙铁壁般围在了最中央。
他们面无表情,甲胄在秋日金白的天光下亮起冷光。
女子啜泣声戛然而止。
兰猗见气势雄浑的指挥使越众而出。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雄武威严:“依永安律法,民身击登闻鼓者,需验明正身,受十五廷杖,以儆效尤,明告天地,所言非虚,无怨无悔。”
他低头俯视女子,眼中漠然:“妇人,你若此时反悔,廷杖可免,若执意陈冤,廷杖立行。”
“你悔是不悔?”
声音在四周的红墙上来回撞击,直冲进在场诸官的耳朵中。
兰猗紧张的手心出汗,两只手不停地绕来绕去。
同样身为女子,她能与女子感同身受。
她欲叫她走,十五廷杖非同小可,足以叫她送半条命,亦不欲她走,要借她看看这条直达陛下耳畔的公路是否坦途。
只见那女子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嘶哑的声音带着干涸的孤注一掷。
她说:“民妇,不悔!祸首灭我满门,将我方满月的孩子溺死在池水中,我要叫他血债血偿!”
“行刑!”指挥使毫不犹豫下令。
兰猗敬女子胆量与决心,恍然间,与几月前的自己相重叠。几月前,周边的百姓,是否亦如此时的自己一般,无能为力却又忍不住观其成败。
她下意识地便要上前,一只温热的手掌,阙更快地覆上了她的双眸。将她禁锢在了自己身边。
“莫看。”
褚玠的声音在兰猗头顶响起,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她的眼皮上,挡住了所有景物,只有粉粉的光线透进来。
然,褚玠能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廷杖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子短促的哀嚎,又迅速咬住双唇,发出的声音如一只濒死的鸟。
周遭官员轻且弱的呼吸声,少部分的倒吸声。
兰猗皆听得清清楚楚。
更清楚的,还当是褚玠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没有一丝变化。
他似已司空见惯了这等场面,已能做到冷眼旁观,情绪不受丝毫波动。
当最后一杖结束,褚玠方将手掌移开。
他的眸光深深,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凤眼,如今只剩冷寂。
偏就这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暗道褚玠冷漠的兰猗,心里忽然归为虚无,没了内容。
“椒蕙,”褚玠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送夫人回府。”
“是。”椒蕙面色如常,搀扶着兰猗回马车去。
兰猗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因久久站立不动,僵直在了原地。
褚玠吩咐椒蕙好生照顾兰猗,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率先朝着登闻鼓那处走去。
一众官员亦纷纷跟上。
这群人沉默地靠近那方才结束刑罚,惨不忍睹的刑场。
陈府尹落在最后,这位京城父母官,脚步虚浮,背影微微佝偻,仿若被人瞬时抽走了脊梁骨,老态毕现。
经过兰猗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侧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疲惫,无奈,悲悯……
还有深深的无力颓然。
兰猗看不明白。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往前走了两步,许是良心不安,他呢喃道:“你到底是……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眼看他便要离开,兰猗猛地挣脱椒蕙的搀扶下上前对着他的背影,叫住他:“陈大人!”
陈府尹再度停下步伐。
兰猗快步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方才为何不愿她见陛下陈冤?难道仅是为免她受廷杖?”她眸光炯炯,似要穿透他那身官袍,验明心色,“她有天大冤情,唯有陛下可做主,你此等行径,不觉愧对身上官袍吗?”
兰猗所言中,最后一句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不解结尾。
陈府尹注视着眼前的兰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整个人在秋风中格外萧索。
过了几息,他才动唇。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很无可奈何,“你还是不晓得为妙。”
说完,他擦过兰猗的肩膀,加快脚步,追赶前面的同僚而去。
兰猗缓缓回头,望向那一团红紫之景,心中亦如秋风般萧瑟。
她未与椒蕙乘马车而回,马车依旧停在玄武门外。
椒蕙与兰猗坐在马车之中,兰猗在等那女子告御状的结果。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褚玠便已掀开车帘,探看车厢里神色沉重的兰猗。
此时已至午后,车厢内光线暗沉,外头的光线乍一进来,晃到了兰猗的眼睛,她眯了眯眸子。
心下惊讶,竟如此快。
“怎不回家?”
“案子如何?”
二人同时开口。
褚玠柔下来的神情立时淡了几分。
兰猗着急,起身便要出车厢。
褚玠暼了一眼椒蕙,椒蕙领悟,即刻便挽住兰猗的手臂。
“夫人,容上相歇息片刻,回府再说罢。”
椒蕙劝道。
兰猗见褚玠神情疲乏,确是忧思过甚,便听了椒蕙的话,坐了回去。
褚玠见兰猗难得乖巧,亦明悉兰猗是有求于他。
于褚玠而言,兰猗求他,与不求他,他都会心甘情愿的将一切奉到她的手里。
只是求他时,兰猗的神情与姿态,他很喜欢。
褚玠笑了一下,脚步登上车梯,却听见登闻鼓那处传来异声。
此声亦惊动了兰猗。
褚玠看了一眼登闻鼓方向,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眸中戾色尽显。
余光瞧着兰猗起身,佝着身往门边挪。
许是兰猗头一回看见自己这副神态,褚玠将戾气压了下去,跨步上车,堵住兰猗的出路。
“兰娘,我们回家罢。”
“褚玠,”兰猗唤他正名,“登闻鼓怎的有动静?”
褚玠去牵她的手,方触到指尖,兰猗不动声色躲开。
“宫人清扫时不慎碰着了。”褚玠偏要去逐去,硬勾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容进掌中。
兰猗显然不信褚玠鬼话:“我要出去。”
“时辰不早了。”
“我要出去。”
褚玠语气便转得有些阴冷:“兰娘,你几时才能习得乖顺?”
兰猗瞧他眉眼弧度压平,知晓他已不快,她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唇枪舌剑:“你要乖顺淑女,便去寻乖顺的淑女……”
她越说,褚玠的脸色越可怖,说到最后,褚玠的脸色已如地狱阎罗。
他强扯过兰猗,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按在她不安分一直说话的双唇上。
褚玠冷冷吐出四个字:“我不喜欢。”
大抵是说不喜欢兰猗口中所言。
兰猗瞟向褚玠身后,眼珠微转,她张口含住唇上的拇指,齿尖磨了磨,转而吐出来。
娇俏又可爱的看着褚玠,褚玠眸光转深,深深吻了上去。
今日兰猗很是主动,她与他配合默契,褚玠只觉掌控权逐渐转移到她的手中。
意乱情迷的一个吻。
兰猗见时候差不多了,转了个身,将褚玠压到身下,趁褚玠尚未及时反应,窜向车门。
她太小瞧褚玠了,褚玠几乎是立刻反手拽住了兰猗。
“你定要如此吗?”
褚玠眸色清明,情。欲已退尽。
兰猗不语,直往外去。
“你不怕见到什么承受不住的事吗?”
兰猗眸光锐利坚定,“不。”
褚玠的眉尾不自觉的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缓缓放开兰猗。
重获自由的兰猗如入水的鱼,丝滑地穿过帘布,站到车门边。
褚玠垂眸,食指轻抚着兰猗啃咬的那根手指,心想,她想要的结果,已经亲眼见到了。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兰猗的干呕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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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鼓面
椒蕙于心不忍, 探身欲将兰猗扶进来。
指尖还未触及帘布,褚玠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藏厉色,却令椒蕙的手俶尔收回, 端端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内。
车外的兰猗已吐得头晕眼花, 喉头火辣,吐不出一点东西, 腹内翻搅不断,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得用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身,这才堪堪站稳。
可方才那一眼, 已铭刻进兰猗的记忆,怕是穷尽此生, 都难以忘掉了。
她看见那面登闻鼓, 被匠人从高大的鼓架上拆卸下来,鼓面朝天,横躺在玄武门的大理石地上。
匠人手握形状怪异的工具,将鼓沿上一颗颗深嵌入木,固定鼓皮的铜钉,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起。
随着铜钉的一颗颗松动的那原本紧绷到平滑的淡黄色鼓面,刹那间失去了支撑, 猛地收缩起来。
成了一张人形。
若此时还不明悟,未免过于蠢笨了。兰猗眸光惊恐,欲移开视线, 却为时已晚。
玄武门守卫上前, 从一只蒙着黑布的箱笼里,抖落出一张崭新的鼓面。
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新的鼓皮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细腻的纹路浑着油光,纹理之下,仿佛还能窥见不久前生命流动的痕迹。
这层皮的边缘,还在滴血。
“不吉利……”
“已经晚了……”
椒蕙的劝阻,褚玠地叹息,连同眼前恐怖的景象,轰然挤进她的脑海中,化为长鞭,将她的无知来回鞭笞。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府尹极力阻拦,怪不得群臣闻鼓声露出那般凝重的神色。
一切都如日出云雾自动散去。
直通陛阶的路,竟铺满白骨。
她不敢再看,闭上眼,将额头抵上冰凉的车身木板,实物质感带来的踏实感,稍稍将她惊飞的三魂七魄拉回了人间。
冷汗已浸透了内衫,透心的凉。
胸膛剧烈起伏,尝试将那可怖的场景驱逐出脑海。
少顷,车厢帘布后面探出一只白净的手,那手指节修长,带着粗粝,粗暴地攥住兰猗的手腕,狠狠地往里拽进。
兰猗无反抗之力,便被这股力道拖进了车厢。
踉跄着跌入一片熟悉清冽的胸膛中。
褚玠搭在她肌肤上的指腹,极其缓慢的,重重的,压上她腕间突突急跳的脉搏。
椒蕙行礼退下车。
车内仅剩兰猗与褚玠。
兰猗撑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褚玠另一只手爬上她的脊背,稍稍按下,重新将她压回自己的怀里。
她凌乱的呼吸与他平稳的气息近如咫尺,纠缠不清。
“害怕?”
褚玠讶异道,以兰猗方才那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应当不会将剥皮扒筋之事放在眼里。
兰猗脑子里不时闪现那张鼓皮,嘴硬道:“生死之事自然惧怕。”
“登闻鼓鼓面材质特殊,京城人尽皆知。”
褚玠轻轻的拆下她的发簪,松散下来的头发铺了一地,他抚摸着她的发丝,安定她乱糟糟的脉搏。
“此景常有,我以为你有准备。”
兰猗抬头恶狠狠地瞪他,语气亦有些愠怒:“我不知晓。”
发丝上的手一顿,便继续若无其事的梳理起来,指尖穿梭在青丝间,兰猗竟感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褚玠没有看兰猗那双充斥着怒火的双眼,目光虚虚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唇角默默地向上弯起。
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的结缔松缓,长久以来的酸涩感微微消散了些。
原来她当初能够一口诘问他登闻鼓在何处,并非是能为容淇洗冤生死不论,而是她根本不晓得,登闻鼓上染着无数申冤失败之人的鲜血与灵魂。
她不知道登闻鼓,并不是一条生路,反倒是敲响登闻鼓时,便半个身子掉进了鬼门关。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如溺水之人,尽力的想抓住周身的所有浮木。
这个认知,如一簇幽火,点亮了他因嫉妒而晦暗的角落,进而带来一种奇异且扭曲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更胜一筹。
分明他哪一方面都胜过容淇。
褚玠自嘲的叹息,捻起兰猗的一缕青发,感受着兰猗躯体的真实,心中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
幸而兰猗生于乡间,未得登闻鼓之路。幸而自己断了她所有的申冤之法。
否则,此时的兰猗,亦会如那女子般,变为鼓面。
他低低应了一声,将心头所绪压于心底,淡淡道:“是么,原来你不知。”
手中绕起她的发缕,为她编织起了发尾。
这般反常,如同新婚夫妻般的温存,叫兰猗有些不适,心头那口被恐惧与愤怒顶住的气,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发作。
趁着他专注手中长发,心神游移,兰猗从他怀里爬了出去,一点一点地挪向车厢角落。
褚玠竟未阻拦。
甚至笑眼弯弯的看着她动作,待她坐稳,微微倾着身子,手臂伸长,指尖勾着那缕未完全抽离的发尾,不轻不重的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兰猗抱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褚玠问她:“回家吗?”
兰猗不吭声,她脑子乱,气得慌,怕得狠,理不清头绪,不想理他。
她说不回也得回。
车驾摇晃。
兰猗盯着透过窗棂照进车厢的影子,良久,她干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张鼓的皮……一直如此吗?”
她心里清楚,却还要明知故问。
问得直接,话尾微发颤。
褚玠未抬眼,答得亦简单,只是单纯的陈述一项朝中典制:“是,向来如此。”
方才压下去的寒意,转瞬间再度爬上她的四肢百骸,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寒栗。
她猛地将自己的发丝从他的指间抽回,声音抖得更加明显:“既是申冤路,为何申冤之人反而要死?”
她是怒得发抖,讲话间都咬着牙。
“申冤之人不无辜吗?为何要被剥皮,绷在那种地方?”
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愤懑。
“你不是随陛下杀进皇城,为民请命,陛下不是天命降旨,登基救天下的吗?”
褚玠笑着看她,浑身透着阴森,不忍责怪她出言不逊,只好温柔的警醒:“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兰娘,陛下不可妄议,此事乃天子法理。”
“什么天子法理?”兰猗立时反驳,本缩成一团的身子因愤怒而舒展,“天子法理便是将上告者处理掉吗?”
褚玠的笑意一寸寸收敛,直至消失无影:“我说了,陛下不可妄议。”
他难得严词厉色。
“好,”兰猗颔首,“那我不提陛下,你呢褚玠,你呢?”
兰猗再度唤他正名,她质问他:“你身为平章军国事,不能救一救她吗?”
褚玠朝兰猗方向坐近一段距离,“兰娘,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讲的话吗?”
兰猗蹙眉,神色迷惑。
他与她讲的话太多,温柔小意的,威胁逼迫的,真的假的,她不晓得他指的哪一句。
“我会按国朝纲纪行事,秉公执法。”
“什么法?”
“击登闻鼓者,需受十五廷杖。若御状不成,则剥皮成鼓,以儆效尤。”
兰猗心中大为震动,她不曾想过,从不轻言诛九族的陛下,竟会在登闻鼓上留下此等严酷刑法。
见兰猗眼中依旧有惑,褚玠进而解释:“此为维护越诉威严。天下人敲登闻鼓前,皆需掂量,方有敬畏。”
“棍棒之下便生敬畏?”兰猗问。
“是,”褚玠的眸光离开兰猗,投向窗外,“有畏才会生敬。”
车已离开皇城地界,穿过窗栏,可见一方烟火,黎民万象。
叫卖声,讨价声,声声齐响,热闹非凡。
兰猗亦跟着看去。
“唯有法度,才能维持秩序,才能造福天下苍生。”褚玠淡然道。
可,言语中,字字沉重。
“她为何失败?”兰猗的怒气降了一些,语气低沉。
“你觉得呢?”褚玠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得兰猗毛骨悚然。
当夜,兰猗做了一个梦,与先前所有梦境都不甚相同。
梦中,她站在空旷无边的玄武门外。
夜空中的圆月覆满整片天空。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白日里,那所见女子穿的衣物,赤着脚。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蜿蜒向前,直延伸到目之所极处,那里,矗立着那面登闻鼓。
那登闻鼓成妖了般,兰猗目光方触及它,须臾间它便离兰猗只有一尺之遥。
巨大的鼓面呈现出诡异的淡黄色,离得这般近,近到兰猗似乎能看见鼓面底下,有东西搏动。
扑通扑通——
是心跳声。
鼓面倏尔浮现出一张人脸,光张着一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兰猗听见的水滴落进水泊发出的声响,她低头看去,正见鼓面滴落的鲜血,汇集到她脚边。
血液之中伸出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要将兰猗拉下去。
她想逃,脚却受红线束缚,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被人手拉了进去,黑暗,旋转,如漩涡般。她看见了那女子的死相,听见了女子行刑前的惨叫。
无数张官员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看她行刑,隐藏在人群中的罪魁祸首忍不住笑起来。
“官官相护,褚玠,可悲啊。”兰猗白日里讽刺他。
褚玠却给了兰猗当头一棒:“兰娘,在你看来是官官相护,可此事是她举证不全,若因她不全之证轻易判罪,这对无辜之人是否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惊恐
玩弄权力, 将容淇下狱,将自己束缚于他身边,竟在此冠冕堂皇地说着对无辜之人不公的言论。
兰猗浮现冷笑, 更觉他虚伪。
回忆戛然而止, 她越坠越深,深渊仿若无底一般, 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兰娘。”
一道声音温柔缱绻,破空而来,回响于深渊之中。
兰猗感到下落的速度慢了一些,她竭力梗起脖颈, 朝上看去,头顶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 是望不到头, 要将她融为一体的黑暗。
她渐渐的便没了力气,任身上的血手将她包裹,吞没,那些手开始寻找她身子的缝隙,要剥她的皮。
“兰娘, 醒醒……”
又是一声,刺眼白光撕裂黑暗深渊的天穹, 照射。在她的身上,血手燃起烈火,解开束缚。
神识缓缓回归, 好不容易脱离这个诡异的梦境。
兰猗半睁开眼, 视野模糊,难以辨物,却能感觉到一个人撑在自己身边, 用身子笼罩着。
除了褚玠,不会有别人。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额头,指尖轻柔地撩开她已湿漉漉的鬓发,他低声问:“梦魇了?”
兰猗挤了挤眼睛,视线才恢复清晰,她看着面前的褚玠,欲撑身离开这片阴影,却发觉四肢发软,浑身大汗淋漓。
双手传来的麻木感,须臾间与梦中血手剥皮时,还残留在骨头里的痛麻感重合。
求官也好,求陛下也罢,终究不是一条青云路,官员有私心,陛下亦会受蒙蔽,唯有握住权柄,方有自保之能。
方能真正的得到公正。
兰猗眼角不自觉落下泪,眼中恐惧未散。褚玠俯身吻住滑落的泪珠,舌尖卷进口中,咸中带涩之味充斥在整个唇舌间。
兰猗侧头欲躲,却被他扣住下颚。
“怕什么?”他的吻沿着脸颊,细密地落了一路,最终停在颈边,气息灼热:“白日里那个无所畏惧的兰娘去哪里了?”
低低的含糊的笑声骤起。
是兰猗非要去看一看,他阻拦无果,既是她自己的抉择,必定自己承担后果,怨不得他。
他的取笑,却叫兰猗顷刻间大彻大悟。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由着她出去,好叫她亲眼见了刑法,才会惧怕。
心有惧怕,才会敬畏。
会由剥皮联系到诏狱的七十二种酷刑,会由酷刑想起关在诏狱等候判决的容淇。
他以另一种方式敲打她,叫她亲眼看到生命流逝于转瞬之间,与权力的万钧之力而言,人命不过蝼蚁。
容淇不过蝼蚁。
他要她听话,要她顺从,要她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个人。
微凉而带着略略抖意的一双手捧起他的脸,双眸怒火将要烧到他的身上一般。
她不解:“你故意的,为什么?我……”
她想说自己又怎么惹他不高兴了,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骂他莫名其妙,可他总爱捏着容淇来拿住她,她不敢。
顿了顿,转了个更服软的说法:“我什么都没做。”
褚玠顺势用唇碰了碰那双柔荑,声音柔媚,如艳鬼般:“自然,是他们做出了引诱你之事。”
“他们?”兰猗眉头紧蹙,更觉他状若疯癫。
褚玠含住她的指尖,兰猗不喜欢湿热的感觉,便要抽手,褚玠拽在腕间另一手抵上。
这个动作,兰猗立时便明了他要做什么。
“你今日与那小官,聊得甚欢。”
白净五指穿进指缝,与之相扣。
兰猗回忆,她今日并未与外人交谈,他说小官……莫非是指陈府尹?
“我问陈府尹……”
兰猗话说一半,便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
因着褚玠笑得越来越狰狞。
明明不高兴,还要勉强笑。
“哦,”褚玠慢慢悠悠的说,“还有陈府尹的事呢?”
眼眸微转,兰猗忽而想起那位青衣官,看模样应当处于弱冠之年,年纪轻轻便入仕途,的确很风光无限。
兰猗无奈的纠正:“我和他未有交流,你不要随意污蔑我。”
“他总看着你。”
褚玠束起她的手,按到兰猗头顶。
寝衣半敞,胸膛起伏若隐若现。
兰猗的眼睛不敢往下看。
“看见他,你想起了容淇,是不是?”褚玠音调低缓,凑到她眼前,直直逼视她。
兰猗晓得他发癫,这个问题是不对,不是亦不对,她沉默地直视他。
见她不语,褚玠俯身,吻上她的眼睫:“你在想,若容淇登科,应当亦如他这般,对吗?”
兰猗心下惊讶,双眸微微瞪大了些。
褚玠低笑一声,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肩头衣裳半滑落,露出一片莹白色。
他眸色深暗的欣赏这一副怡人美景。
手下束着的双手不断胡乱动起来,兰猗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夜深了明日你还要早朝。”
月光自窗旁偷入。
褚玠因兰猗偶尔漏出的一点关怀而片刻失神,即便知晓她是为不与自己亲近找借口,他亦愿意欣喜,更欣喜。
兰猗见他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学着白天在马车里的样子,偷偷弓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撤离。
不曾想,褚玠动作比意识更快,手攀上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拉回了自己底下。
“去哪里?”褚玠模仿兰猗说话,“夜深了,该歇着了。”
兰猗推着他的肩,褚玠以压倒式力量贴近她的身子,缓缓与她耳语:“乖一些,诏狱里可不止剥皮这一种,还有抽筋、剔骨、炮烙……”
褚玠的这些话,叫兰猗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关在暗无天日诏狱中容淇痛苦的面容,一个是那女子悲凉的神色与登闻鼓的鼓皮。
这两个画面来回穿插,不断闪动,最终定在了淋漓不尽的鲜血上。
不知是容淇的,还是那女子的。
兰猗闭上眼,感觉自己再度成为一尾鱼。
又见渔夫,渔夫还是那副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船甲板上的鱼。
一条大河,撒网下去,便只捞了这一尾上来。
也许渔夫只为了这一尾而来。
他摸着下巴端详这尾鱼,与上次捞上来的几乎未发觉有什么分别,一样拥有波光粼粼的鳍脚。
他看着它躺在渔网里没有头绪的扑腾,却被渔网勒得越来越紧,直喘不上气来。
这才大发慈悲地为它解开渔网,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中。
一只大手来回抚动着它全身的鱼鳞,它拼命喘息着,艰难地求生着,已无多余的力量来抵抗他。
他摸了摸到鱼尾时,鱼才甩了一下尾鳍,打在他的手背上。
渔夫今日心情好,这尾美丽的鱼赏心悦目,亦是他的目标,未与它过多计较,反而轻轻捏了捏尾柄,淡淡的注视着它的反应。
被捏了尾柄的鱼仿若重新回到了河水中一般,充满了活力,尾巴一摆一摆的,拍到渔夫的手臂上。
渔夫视若无睹,他摸向了那最美丽的鳍脚,今日这尾鱼与前几次的似乎都不太一样,它的鳍脚竟然比较小,摸上去打得紧。
……
兰猗扶住褚玠的肩头,欲推开他,他很热,炙热体温与她共享,以致兰猗热得难耐。
可一离开褚玠,望向周围的夜里,即便外头有月光渗进来,她亦心头慌乱,静不下来。
她总是想起那个梦,漆黑一片的梦里,全是血手,拖着她,拉着她,甚至还在剥她的皮。
她亦总会想起那整张抖落出来,仍在滴血的鼓皮。
说不怕是假的,她自幼生长在和平之乡,即便是改朝换代时发生兵变,亦未影响到过景德镇,她从未直面过如此血腥之物。
她的心慌得很,头也疼的很。
耳边褚玠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密密麻麻如针脚般的疼惜扎在心上,叹了口气:“兰娘,莫怕。”
他紧紧抱着怀里微颤的兰猗,放缓了动作,耐着性子哄她。
面上情涨时的潮红依旧留有几分胭脂样的颜色。
可嘴里却不断的说着愧疚的话:“怪我,怨我,我应当拦下你……”
褚玠的的确确是悔了,不曾想会对她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
兰猗不太喜欢褚玠,他总是会令她难受,令她难以言说。
可是,今夜,她又不得不向他靠近,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感受他们之间的亲近与密切,这才能令她觉得,自己不会再被拉回到深渊里去,成为那张鼓面。
亦不会再想起那张新鲜的皮。
她直往褚玠怀里钻,双手无意识地紧攥起他的衣裳。
褚玠手掌贴在她的脊梁骨上,一下又一下的划动着。
月色变换,黎明便已来了。
怀中的颤抖逐渐平缓,褚玠抱着她,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瓷像上,不知不觉亦睡了过去。
梦中灯火阑珊,粽叶飘香。
河道旁是准备入水的赛龙舟,街上人满为患,全都挤在一团,等着游神庙会。
他跟着人流向前走,便见到了宵明娘娘,她将不知何时倒地的他扶起,明媚的与他说:“你的诗作得极佳,你之才华令我艳羡。”
她又说:“只是文字无力,若要做实事,还需从武去。”
话音方落,扮祝融神的少年,便将她叫走了,还一边数落她:“兰娘,我说了不要闹事不要闹事!你放箭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亲近
宵明娘娘抱过少年手臂, 在怀里摇晃,贴着他娇滴滴的说:“好啦,我不小心嘛, 我们回家罢。”
少年宠溺地摇头, 随着宵明娘娘回家去了。
褚玠下意识上前一步,欲追上宵明娘娘, 将她留下,身旁的人群忽而无尽的涌进二人之间。
他拨开人群,艰难往前挤动,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远去, 背影亦不见踪迹。
“兰娘!”
大呼间,褚玠猛地睁开眼。
日光高照, 点亮一室光景, 褚玠意识回笼,浑身感觉逐渐苏醒,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自己怀中空空。
低头一看,兰猗果然已不在了。
昨夜那具因惊吓过度,抵触自己又不得不紧紧依偎自己的微凉躯体仿佛幻影, 如今只剩下酸得失去知觉的臂弯与残留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他心下一空,不假思索地从榻上起身, 鞋都未趿,抬腿便要去寻。
抬眸看去,动作却缓缓停下了。
兰猗站在床榻边几步远的妆台前, 身上着昨夜穿的那件寝衣, 长发尚未挽起,墨色的发丝逶迤至地面。
此刻,正神情怪异地歪着头看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润色她的轮廓,令她整个人似在发光。
人影重合,与褚玠梦里的宵明娘娘几乎一模一样。
褚玠喉结滚动,方才梦中追逐却追不上的急躁和梦醒时怀中空落落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向他倾巢而出。
他不禁开口:“……你在那里做什么?”
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
兰猗觉着他应当是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她看了一眼妆台,又看一眼褚玠,有些无语的敷衍道:“梳妆。”
说完,她便转身,径直朝屏风后头走去,瞧这样子,应当是要去更衣。
那背影疏离且单薄,如无情女抛下了他这个痴情郎,仿若昨夜不过是春花秋月的一梦。
褚玠盯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眸色才显出暗沉。
他忘不了梦里相隔人潮,只能受人群拥挤,与她越来越远的无力感。
思及此,他的心头涌上剧烈的烦躁。
他起身赤脚踩在太阳的光影里,逐步接近屏风。
兰猗方解开衣带,一双手便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撞上熟悉的胸膛,兰猗觉得这人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她闭了闭眼,咬住下唇,按住心里的即将升腾起来的怒意,温柔小意的与他说:“时辰不早了,你还不去早朝吗?”
兰猗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了自己肩头,脸便埋进了自己耳后的头发之中。
清晰而沉重的呼吸声自耳后来。
真是和狗一样。兰猗心里嫌弃极了。
她退开脖颈,他又贴上来,说话间的呼气撩得她脖颈痒痒的。
“我与陛下告假了,”说起这个事,褚玠心中的不爽快除去几分,“告的婚假。”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莫名的得意与炫耀。
像摇着尾巴的狗在等主人给骨头吃。
可惜,这只狗随时会扑上来咬她,兰猗并不觉得自己是这只狗的主人。
未起波澜,很是平静的兰猗哦了一声,说:“我要更衣。”
褚玠的脸从发间挪出来,一只手悄然来到兰猗身前,轻轻掻动她的下颌,带着她转过头来。
“你要出去?”褚玠问。
兰猗实话实说:“是,我要出府。”
褚玠放缓指尖动作,在下颚软肉那里掻来掻去。
兰猗仰头离开那只乱动的手,褚玠反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制住她逃离的动作。
他看着她哀怨的眼神,轻笑道:“你出不去。”
兰猗蹙眉,盯着他看,眸光里火花四溅,真要有火,恐怕褚玠已成灰烬。
褚玠依旧笑,笑兰猗这副只能生闷气的样子,“我不想再叫你有离开我的机会。”
他的眼里,已被兰猗占满,再进不了其他人。兰猗却不一样,昨日有女子,明日又会有老妪,后日又会有小官。
她的眼里能容下太多人,况且府外诏狱中尚有容淇。
以兰猗的胆子,她虽惧怕生死血腥之事,可若生气之事降到她自己头上,她是无所畏惧的。
她定会有法子劫出容淇,再逃一遍。
有了第一回的经验,只怕他与她会天南海北再难相见。
昨日尚且嘲笑白相不懂娶妻之乐,今日风水轮流转,娶妻之烦恼,他亦同时懂了。
他不敢赌,囚她自由最是良策。
兰猗呼吸好几道,掰开他在自己下巴地手,重新系好衣带,利落地离开屏风。
未走几步,又被褚玠捞了回来。
褚玠温柔的抵住她,她背靠屏风,前头是褚玠的肉身为墙。
他把玩她的一缕青丝,语带纵容:“气性这般大,从前怎未察觉?”
兰猗眨了眨眼睛:“从前有求上相,不敢造次。”
“如今便无求于我了?”褚玠又近一些,与她严丝合缝。
“自然有,只是我看上相这般爱护我,我总要还礼去。”兰猗向后缩,身后屏风承受不住一人之压,微微晃动了两下。
兰猗怕自己与屏风一同倒下去,便不敢乱动。
一切皆被褚玠收于眼底,他观察着她进退维谷的模样,听着她伶俐的回答,她的牙尖嘴利,先前公堂便可窥一斑。
她向来如此,倒叫褚玠甜丝丝的,想着她肯对他发脾气,便是将他当作了亲近之人。
既作了亲近之人,很快便能成为重要之人。
他便能占据原本容淇的位置。
他还是介意容淇。梦中扮祝融神的少年,与兰猗相长几岁的个头,与容淇年纪相仿,身形颇肖。
应当便是容淇。
容淇可以得到兰猗那般亲昵的撒娇,叫褚玠原本觉得自己更胜几分,平息几分的嫉妒,加重起来。
他能有,他亦能有,他有什么比不上他?
嫉妒得褚玠,胸膛心房火烧火燎,又酸得很,如吃枳一般,酸得发苦。
“你的礼我喜欢,我亦有来有往,送你一个。”
褚玠执起她的手,解开衣带,一身寝衣松垮,摇摇欲坠。
摇摇欲坠的还有兰猗。
他幽深的眸子便要将她吃进去,兰猗问:“什么礼?”
褚玠低头,声声诱惑:“我带你出去。”
他想,昨日受了惊吓,今日出府散心也好。
“不过……”
兰猗兴起又兴灭。
因为他已咬住了她的衣衽。
“得由我来拆这份礼。”
兰猗抬眸,惊愕地看他,眸光盈盈。
屏风摇坠,将倒不倒。
许是昨夜叫褚玠尝到欲拒还迎的甜头了,他今日又来这么一出,兰猗不敢往后靠,可身前人硬要将她顶上去。
屏风一倒,屋外头来往的丫鬟小厮便会由窗看见,兰猗觉得褚玠卑鄙,却不得不将整个人攀附到他身上。
……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兰猗浑身无力。
一边警醒着,生怕屏风倒下,一边受着温柔刀极力耐心的攻势,她已是身心俱疲。
她原是想着今日去万寿宫一趟的。
诏狱里的容淇,她要托送些银钱进去,好叫狱卒不为了讨好褚玠磋磨容淇,也好叫他在里头吃得好一些。
褚玠定不允,他连容淇的名字都听不得,况且他公正严明,要秉公执法,不会助她。
相反可能又会想着法子来折腾她。
她只得委托万寿宫的同乡来做。
此为一事,其次,是欲求万寿宫寻人。
江右商邦遍及国朝各处,寻人应当不难,只是该怎么与他们讲清楚呢……
索性做不了,干脆不想了。
褚玠抱兰猗到妆台前,安置在软垫上坐好,自然地拿起桌上玉梳,为她装扮起来。
眉目间尽是温和之色,双眼满是葳蕤自生光的兰猗。
褚玠喜爱兰猗与自己穿一般颜色,便挑了件靛青色百迭裙来。
“我不喜欢。”兰猗推开,不愿上身。
“我喜欢。”
她真是很爱得寸进尺,稍待她好一些,她便敢瞪他。褚玠觉得有意思,不顾兰猗瞪他,便为她换好。
收拾妥当后,褚玠便携兰猗出了府门。
椒蕙为二人只备了一匹马,兰猗欲以自己不会骑马为由拒绝褚玠,反倒直接被褚玠抱上了马。
同骑一匹马,兰猗窝在褚玠怀里。
其实她不想的,但她每每拉开距离,他便又要贴上来。
兰猗偷偷白他一眼,看一眼侧后方骑马带着椒蕙的秋蕙。
还有跟在后头小跑的士卒。
“我们去哪?”兰猗仰头问他。
褚玠目视前方,牵着马缰绳:“到了便知。”
他高挺的鼻梁,界限分明的下颌线,度着暖橙色的光。
兰猗僵硬地挪开视线,嘴里嘟囔着:“你总喜欢这么大阵仗……”
巡视回京是,浔阳楼外是,散朝亦是。
褚玠回:“这才配得上你。”
兰猗无言以对,转眸看着周边变更的景象。
出了京城东门,走了一段路,已进麦田阡陌中。
椒蕙抱着秋蕙,不停的叫秋蕙慢一些。
椒蕙什么都学得精通,只有骑马她不会,她小时候被驴踢过,四条腿的东西她都怕。
秋蕙嗯嗯两声,很是敷衍了事,心思一直跟在兰猗靛青色秋英百迭裙后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兰猗不愿与褚玠在一起,秋蕙本想说自己带兰猗去的,却受椒蕙阻拦,抢着同骑一匹马。
椒蕙说:“不要打扰上相与夫人。”
“夫人与上相又不情真,便不要勉强了。”秋蕙回答。
椒蕙指着她的脑袋骂她榆木脑袋:“你管到上相和夫人头上了是吧?”
秋蕙不理椒蕙,她觉得椒蕙不会懂的,只因椒蕙父母尚在,而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母亲离开前,身上亦有与兰猗一样的伤痕。
那是一个男人虐待一个女人的罪证。
作者有话说:
求求收藏噜宵明是山海经里的神女,她还有一个姐妹,叫烛光。舜帝之女,两个人都是光明与希望的象征,传说踏及之处,泽披万物,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第37章 思情
踏马行路, 开阔平路近青山之道,金灿麦田深处升起一座灰色木牌坊。
灰牌坊中央书了两个字,已受风雨抹去, 留了两个印子在上头。
兰猗仔细辨认, 才认出来:“梨庄……”
心底想着这庄子名字颇少见,一般以多数人姓氏为名, 鲜少以果子为名的。
褚玠听见兰猗小声念出了庄子名字,先道:“我们到了。”
奔跑的马蹄速度放缓,褚玠勒了缰绳,身下的马托着二人闲适地走在这田间地头。
已到丰收之季, 金色的麦子缀在一茬茬的麦杆上,麦浪之间偶尔冒出黑色的圆球, 兰猗定睛一看, 才发现是劳已的佃户。
麦田边缘坐着挽起衣袖,系起衣裙的妇女,她们梳着简单的发髻,不着钗环,身旁随地摆着碗筷与食篮。
她们是最要见到褚玠与兰猗的。
褚玠未曾到过庄子里头, 许多事都由椒蕙与秋蕙去办,她们自然不认得。
兰猗见一妇人快步跑到不远处田间另一妇人身边, 与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褚玠这边看来,眼里不免惊艳之色。
骑于马上的褚玠, 风姿英朗, 的确吸睛。
兰猗看了她们几眼,她们也看了兰猗几眼,随即唉声叹气, 很是失望的模样。
兰猗微微摇头。
“怎么了?”褚玠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低头瞧见她脑袋上的蝶钗晃动。
“上相貌美,有人想招你做乘龙快婿,我挡了上相好事。”兰猗将所见如实回答。
传到褚玠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种口气,“你吃醋了?”
兰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褚玠未免过于多思了,她吃什么醋,吃哪门子醋。
如今他困着她,一言不合便逼她做些违背她的心主,符合他的心主的事。
有人看中他,意送桃花于他,她高兴还来不及,她巴不得呢,指不定他与人家情投主合,转头便将自己成亲的婚书烧了,让她与容淇从哪来滚回哪里去。
褚玠看兰猗神情变化多端,如她腹中蛔虫一般,已猜到她的心事,空出一只手掐上软腰:“休想。”
掐得兰猗一激灵,眼睛慌乱的四处乱瞄,怕田埂边的妇人瞧见,脸颊泛粉,抱怨道:“你做什么?”
挪开腰上的手,随后装傻:“什么休想,我想什么上相亦意管吗?上相平日上朝意与陛下处理的事务还不够多么?”
她在明里暗里说他闲,说他管得宽。褚玠凤眸挑起,畅然道:“我爱慕你,必得察言观色讨你欢欣,你脑中所有,我自是意管的。”
他情话张口便来,兰猗低声说了他一句不知羞耻,无从辩驳。
她最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样情浓的话。
要前便是,容淇发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永远护着她。兰猗认为他的情主有千斤重,能许下重诺,说明容淇为人刚直,兰猗深感欣慰,甚是感动。
兰猗本是意拒绝的,想婉转一些与他讲明自己与他实在不至是夫妻,他应当将心稳稳当当放到科考上去,拿得头名,可阿爹托付更是重有千斤。
二者相加,压在兰猗身上,拒绝的话梗在喉头,滑落回肚子里。
难得见兰猗吃瘪,褚玠眼底趣味更浓,朝那对多嘴妇人斜睨过去。
那对妇人许是瞧见先才褚玠与兰猗的互动,眼神又变得羡慕起来。
这种眼神取悦了褚玠,他竟朝那对妇人颔首,驾马前去。
妇人看得入迷,马背上的二人恩爱得很,便是背影亦难挪眼。
“李婶子,张婶子。”
秋蕙驾马停在妇人面前,挡住她们的视线。
椒蕙微笑:“看什么呢?”
李氏和张氏不认得褚玠,自然认得眼前的二位姑娘。
能走到秋蕙与椒蕙前头的,只能是她们真正的作子。
李氏和张氏主识到这一点,说话都结结巴巴:“那是……那是……”
“是上相与夫人。”秋蕙好笑地俯视二人。
李氏挽住张氏的胳膊,二人相互搀扶才不至软腿跌倒。
李氏哆哆嗦嗦问:“怎的上相与夫人亲自来庄子上了?”
椒蕙闻言,笑主微冷:“你们好大的胆子,管到上相头上来了。”
张氏谄媚:“不敢,不敢。”
“还不快些叫庄子里管事儿的出来迎?”椒蕙哼道,拍了拍秋蕙的手臂。
秋蕙便驾着马继续往前走,不再多给妇人眼色。
依照往常惯例,贵人出门皆会由下边人提前知会一声,底下人好做招待之事,奈何今日褚玠一时兴起,并非计划中事,便无人要行通告。
那两个妇人紧赶慢赶,亦未赶在褚玠到梨庄前,召集庄上人来。
管事儿的倒是来的快,他是李氏的夫君,见到褚玠与兰猗便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草民拜见上相,拜见夫人。”王二尊敬万分。
兰猗第一回受人如此大礼,只觉浑身不舒服,可她清楚,这人拜的是褚玠,褚玠不叫地上人起来,她没资格与他讲不必多礼,抿唇便意走到边上去。
褚玠及时扣住她的手臂,留她立于原地:“躲什么?”
兰猗说:“没躲,我去别处看看。”
褚玠戳破她的谎言:“往后拜你之人多了,你亦意东走西看?”
兰猗眉目低垂,今日褚玠总是叫她哑口无言。
褚玠强拉着她,非意她亲口命他们起身。
惯常以庶民之身卑躬屈膝待人的,有朝一日意受他人礼拜,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身份转变。
但褚玠一直盯着她,若她不开口,眼前这管事儿便意跪上许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兰猗叹息,轻声道:“请起身罢。”
褚玠这才满主,缓缓松开手,放她自由。
王二闻言,浑身抖了两下,却未起身。
椒蕙在旁肃声询问:“怎的,夫人之令,你意违背吗?”
王二自然不敢,他只是在等褚玠发令,却不想兰猗之言便是褚玠之令,听得椒蕙之言才醒悟过来,他懊恼不已,又磕了几个头,才战抖地起身。
兰猗见状,责怪的暼了一眼褚玠。
褚玠笑着去拉她的手,兰猗甩了下宽袖,将手藏到袖中,躲开他的触碰。
褚玠便牵着衣袖,将人一同带到身边:“你总意习惯。”
掌权者必是踩着人头顶而过。
兰猗晓得,先才命人起身时,她心中亦油然而生起了丝丝不一样的感觉。
犹如踩着高梯上了高楼,天上星辰亦可一摘。
袖中的手蹭过腰间玉佩,张开又握起,仿若有名为权力的东西流进了她的掌心。
兰猗不接他的话茬:“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褚玠笑道:“兰娘,我们既已成婚,便意事事讲明。”
兰猗嗯了一声。
消失许久的李氏与张氏端了两张太师椅来,褚玠领着兰猗入坐。
李氏又端了茶来,褚玠扫了一眼椒蕙,椒蕙上前开盏察看,略有不满,亲自带李氏去重新备茶。
张氏则老实地和王二站在一起。
“平章军国事府的女作人,怎能不清楚家业几何。”
褚玠抚开兰猗碎发,柔声细语介绍。
“眼前的庄子,庄子里头的佃户,外头的田地,皆是我们的家业。”
兰猗虽早有准备,依旧免不了心中震撼。
这庄子放眼看去望不到头,外头农田亦是骑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难怪秋蕙要前拿着个算盘算了那些天还未算完,兰猗算是明白了,一个庄子尚且如此大,以褚玠身份,应当不止于此。
“今日只够看这一处,来日得闲我再带你去瞧别处。”褚玠顿了顿,说,“只是近些年我变卖了一些庄铺,恐怕不及兰娘料想的那般多了。”
“变卖?”兰猗抓住了褚玠话中关键。
先准备问清楚为何变卖,他一品官员,又得陛下信赖,贵妃喜爱,单是成亲便送了如流水一般的赏赐,他还有什么是需意自己筹钱才能办成的。
又或是说,他的地位,还缺钱财吗?
疑云顿生,却不待兰猗问出口,椒蕙端着两个海碗到了二人身前。
“夫人,”椒蕙行礼,将海碗呈到兰猗眼前,“小心烫。”
兰猗没伸手,一旁褚玠已端到了自己手里,与她讲:“尝尝。”
她要是观察碗中盛的东西,瞧着眼熟,这才端进手里,低头微微抿了一小口。
热气熏了眼睛,茶香与谷子的香气溢满口中,令她想起了江右,想起了繁阳湖,想起了落霞阁,想起了天青色烟雨下的白墙灰瓦。
喝完放下碗,便见褚玠神情期待的看着自己。
兰猗声音有些哑:“这是什么?”
褚玠失笑,反问她:“兰娘,尝不出滋味吗?”
“……”兰猗盯着碗中灰绿色的茶汤,“擂茶。”
“李婶子是江右人,特会做这些江右吃食,”椒蕙在一旁解释,“上相时常叫我捎回去给他尝一尝。”
擂茶的香气仍弥漫在口中,滋味咸鲜,却透着一份苦。
兰猗分不清是哪里苦,许是思乡情切,却困于他乡的心苦命苦。
她眨了眨眼睛,将眼眶里的湿润压回去,静静的朝褚玠看去:“你特主带我来,是为了这碗茶?”
“我觉着你若是尝到这味道,定如我一般欢欣。”
褚玠浅喝一口,眼里亦是怅惘。
中间事情发生诸多,兰猗这才想起,初与褚玠见面,他曾说过自己是江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草寇
近乡情怯, 近乡情才怯。
兰猗点了点海碗的碗口,隐隐嘲讽:“上相位极人臣,亦会想家吗?”
手中海碗凑到兰猗手边, 两相碰撞, 发出清脆的瓷音,褚玠望着远处青山回应:“你这话说着我倒像欺师灭祖, 无情无义之小人。”
兰猗随碗看向他,他仰头一口饮尽,似有无尽孤独无人可诉,全与这碗擂茶茶汤一同下了肚中。
兰猗心口软了几分, 随口一说:“往后想家,上相可以来与我聊聊……”
话音未落, 兰猗便抿了唇, 深觉此话不妥,后悔未将此话过一遍脑子。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的道理。
褚玠眼尾上挑,眉峰耸起,一派和煦容色, 双眸中亮起微光:“兰娘,我很高兴, 亦很欢喜。”
兰猗抿了一口茶汤,却听见自己声音依旧干巴巴的说:“你我毕竟有同乡之情……”
身边人的直接凑近过来,身体向她这边倾着, 一只手欲执过兰猗的手。
兰猗默默地将手中碗递上去:“上相喜欢, 便多喝一些罢。”
褚玠未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倒多了一个碗,他无奈地将两个碗一同交给椒蕙, 抬眼望去,眼前不再仅有王二与李氏张氏,多了其他几个人。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逾矩窥视贵人。
“庄上管事儿都在这里了。”秋蕙说。
褚玠缓缓颔首,示意秋蕙继续说。
秋蕙得令,侧身恭敬地朝着兰猗微微屈身,高声与在场所有人讲明:“眼前这位,是夫人,这庄子的主人,瞧仔细了,若有一日夫人来庄子巡视,你们冒犯了……”
秋蕙看了一圈底下的人,哼道:“便不必留在庄子里头了。”
底下人一水儿称是,表明忠心:“草民定将夫人与上相一同放在心尖儿上供着。”
兰猗听着,唇角压不住的向上的弧度。倒也不是别的,只是觉得这番表忠心的场面,自己亦曾见过。
那还是阿爹去世后,她与容淇生活在景德镇之时,玉章府差人来请容淇去府衙就职,开出条件不错,直言可减轻兰家瓷窑赋税。
那时他们一直在等人归家,怕去了玉章,那人回来寻不到家。容淇不好直接拒绝,便与府尹大人表忠心,说的也是这等类似的话。
彼时容淇着一身旧白青裳,态度狂得很,说要报效朝廷,泽披乡里,不负一方水土养育之恩。
府尹得知,虽很惋惜,亦有赞扬。
想起那时的容淇,再想到现在的容淇,她敛眸,有些意兴阑珊。
褚玠见她兴致不高,便叫椒蕙与秋蕙带兰猗去熟悉庄子事务:“到底是女主人,虽有椒蕙与秋蕙主管,你亦该知情。”
他转头看向椒蕙和秋蕙:“往后家产收支,报与夫人,不必再知会我。”
底下人听闻此语,深觉上相爱重夫人,色愈恭,更加不敢小瞧这位夫人。
兰猗从褚玠话里听出了要她独自去的意思,便问道:“你呢?”
倒也不是多依赖他,只是随口一问,毕竟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亦是冷冷清清。
尤是秋日,更显凄凉。
感受到兰猗的关心,褚玠托着她的手肘,支着站起身,为她整理好褶皱起的下裙,声音更软:“我有事要与王二说。”
兰猗看了一眼前头站着的王二,见他不安地站着,确是有事待与褚玠说,便不再多说。
在椒蕙与秋蕙,还有各位管事儿的簇拥下,进了庄子里头。
秋日日头毒,她们没在外头走多久,一个叫李四的管事儿便请兰猗她们进了祠堂,那是一个典型的天井式建筑,下雨时,雨水顺着屋檐流进厅内天井中,天井中有暗渠,送水入田。
过了天井,行至正堂,堂面供了许多牌位。
兰猗上前一一瞧去,依照习俗,应当是同姓人家供为一祠堂上,受后世香火朝拜,此间不同,台上牌位诸多姓氏。
李氏,张氏,王氏,赵氏,周氏……
椒蕙请兰猗坐到祠堂上座,李四自然而然地站到兰猗侧首位旁,低头等待兰猗问询。
兰猗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黝黑的庄稼人,问:“这庄子里,只此一座祠堂?”
李四点头回是。
“你们为何不各自建祠,分别祭祀,要将大家的祖先聚于一处?”
兰猗指了指他身后的凳子,示意他坐。
李四不好拂了兰猗面子,只好比椒蕙秋蕙更快落坐。
坐下的李四仍低眉顺眼道:“夫人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庄子里头的人,大多数是逃难来的。”
“逃难……”兰猗念着这两个字,有些怔忡。
“我与姐姐,”李四顿了顿,想着兰猗大抵是不晓得他们的关系,便进一步解释:“也就是方才的李婶子,便是江右逃难的。”
“我不曾听闻江右有……”难字尚未脱口,兰猗已想起了于江右而言的难是何物。
是岁贡,遥无止境,看不到头的岁贡。
是今年二百两银,明年二百两金的岁贡。
“那已是三年前之事了。”兰猗轻声道。
李四接着点头,“那时上相还非上相,便已买了这块地方,容我们安家。”
兰猗只觉口舌干燥,一时间过往骂褚玠小人的言语与百姓称赞褚玠的言语交汇在一处。
令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字一句问:“那时上相是什么官身?”
李四说:“夫人莫非糊涂了,上相那时还是草寇。”
兰猗确是不曾了解过褚玠过往,只是入京后听京城人寥寥几句,说褚玠从龙之功,位高权重,心怀百姓。
从龙之功,在陛下尚未发迹时,助他崛起,一步一步登上皇位。
兰猗只当褚玠先前便是江右官宦之子,故而从龙亦是正常之举。
再不济也当是如丞相一般,是先帝旧臣,慧眼识珠辅佐了当今圣上。
却不曾想,他亦是从如自己一般的庶民,一步一步爬到今日高位的。
能以草寇之身,买下偌大地产,救济世人……
褚玠是有君子德行的。
先前骂他伪君子的话如复燃的火,灼疼了兰猗的嘴,她抿唇,问:“庄子里有多少户?”
“四十六户,二百一十口。”
“皆为难民?”
“是,有的是逃饥荒,有的是逃洪水,只要是逃难途中遇到上相的马队,上相便会差人告知此处位置。京中至少平静,未有祸乱,叫我们可来此一避。”
兰猗闻言更是疑惑:“你们都是佃户,来庄子里亦要交粮充税的,与在别处有何分别?况且方才……”
方才秋蕙那般恶色,妥妥一副地主模样。
“嗨,”李四一拍膝盖,后知后觉道:“二位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吓唬我们罢了。庄子里交粮只需交十之一二,收成不好时二位姑娘便不收佃银。”
兰猗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称赞褚玠:“当真是清廉正直的好官……”
兰猗不愿再谈下去,李四口中的褚玠与她认识的褚玠判若两人。
他口中的褚玠与百姓口口相传的有天下大爱的褚玠无异,可是,自己认识的褚玠,却是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死活的小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褚玠?
她稍稍的贴上自己的胸口,平静许久的心又不自然地跳动了起来。
趁李四未讲话,兰猗连忙转移话头:“庄子为何叫梨庄?”
李四正要讲话,却受秋蕙插言:“夫人,庄子后山种了一片梨林,故有此名。”
李四连连称是,“其实还有一个来头,庄子后头有一颗千年梨树,向来只开花不结果,传说千百年前曾有高僧在树下坐化。”
秋蕙不喜这等封建迷信的故事,便不允李四说,可李四总爱将这传奇故事挂在嘴边,秋蕙亦没法子。
兰猗觉着这故事有些耳熟,调笑问秋蕙:“你与我讲的高僧与盲女的故事,是从此处而来吧?”
被戳穿的秋蕙羞地点头。
李四得知兰猗听过这个神奇故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其他管事儿打断他,与兰猗讲一些庄子的收支问题,又讲了一些麦子收成与其他买卖营生之事。
这倒是令兰猗想起方才未从褚玠口中问清楚的变卖之事。
她环顾一圈,交代椒蕙:“是我不好,只顾着你们坐,椒蕙去取茶来。”
又转头吩咐秋蕙:“秋蕙,椒蕙一人端不来,你随她去。”
待二人离去,兰猗见不着人影,状似无意间提起:“近来庄子的账头可有什么变动?”
李四左思右想,沉吟许久,看了一眼其他管事儿,其他管事儿朝他点头,李四方压低声音:“小人不敢妄言,只是今年年前起,上相陆续借调庄上一大笔现银,听椒蕙姑娘说是有急用,再问别的便不知了。”
急用,褚玠有什么急用,这笔钱能用到哪去?
年前……这日子倒是令兰猗顿开茅塞,年前正好春闱开试,而后殿试开考,他在年前用钱,怕是只能将这笔钱用去打通污蔑容淇舞弊之用。
这般想着,兰猗又觉得有些不对,褚玠本为高位,何需变卖家产做诬陷之用。
她想不通,褚玠究竟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梨树这个是我高中上课颅内想仙侠文里的设定,白月光放不下一直记着,包括后面要开的仙侠文也是一样世界观。剧情挺简单的,身为春神的女主觉得现在的天帝上位名不正言不顺,气头上打翻了夏神的十二宫灯,女主因此被贬凡间历劫,本来是历生死劫,结果被和尚男主救了,男主察觉女主身上有因果,就带女主去渡众生,化死劫,结果路上自己动心破戒了,大概就这么个故事。秋蕙宝宝还没开智,不喜欢情情爱爱的东西,所以不喜欢这个故事
第39章 吃梨
茶点很快便端了来, 兰猗与在座诸位管事儿闲聊了一会儿,未聊别的什么,只说了庄子和庄子周边的情形。
喝得差不多了, 便由李四领头, 引兰猗去庄子一瞧,将庄子里的住户关系, 各家传闻,乡里乡亲家长里短说与兰猗听。
“张婶子猪不见了,以为是周婶子偷了,没成想, 是栅没关紧偷溜出去散步了。”李四嘿嘿直笑,“如今周婶子见到张婶子便学她讲话。”
李四捏了个兰花指装模作样起来:“老张婶儿, 你看我像不像吃了头猪啊, 怎么脸色这般好!”
逗得兰猗直笑,已有些忘却自己身在京城,猛然间似回到了景德镇。镇里同村人,亦有误会之时,常常如张氏与周氏一般产生啼笑皆非的口角。
路上不知不觉间, 便到了庄子后头山脚下的梨林,春华秋实, 秋日正是梨树结果子的好时候。
李四与各位管事儿亲手上树为兰猗摘了许多梨子吃,中有女管事儿便将梨子能做的膳食告与秋蕙椒蕙。
于是,兰猗三人各自抱着两大框梨子, 来到了王二家院外, 褚玠坐在院子里头,听王二低声说着什么。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兰猗不欲掺和, 将要踏进院子的脚步收回,便要离去,褚玠眼尖儿,一眼便瞧见兰猗靛蓝色的虚影。
“兰娘,”褚玠唤住兰猗,“过来。”
王二识趣的住嘴,朝兰猗拱手弯腰。
兰猗抱着那框梨子,缓缓走到褚玠身边。
经过王二时,稍一颔首,算回了一礼。
兰猗见王二退到屋子里头,便说:“你若还未商讨完,我可去喝一盅雪梨炖鸡汤。”
褚玠拉下篮框子,往里头多看了两眼,青梨满框飘出清淡的果香,伸手掂了掂,份量不轻。
“上树了?”
顺手提到手里,放到脚边地面上,指尖揉捏她的手指,他晓得她力气不似寻常女子,大得很,上树于她而言更是常态。
记忆里她便是从树上跳到自己面前的。
褚玠缓缓地将她拉着坐上来。
“没有,是那些管事儿摘来送我的。”
兰猗站到他身边,不愿坐上去,余光偷觑向两边,盼着门外与屋内能有人出现。
褚玠洞察她的心事:“不会有人来。”
强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方一触及,兰猗便清晰的感觉到硌着她,她匆匆站起,还未离几寸,又受力牵扯回到原位。
褚玠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背脊。
他好似十分喜爱这样的姿势,喜欢将她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的充实感。
“王二在屋子里,哪里没人,你不要……”兰猗不耐烦地扭了一下腰身,企图提醒褚玠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不扭不晓得,褚玠身下坐的是摇椅。
褚玠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挤进她的两腿之间,笑道:“他和他的妻子在准备饭食,不会出来。”
听褚玠这么说,兰猗往天上看,这才发现天色虽晴,却日光渐落。
“大庭广众,你……”
兰猗又羞又恼,敏锐的感知力令她无法忽视腿间喷薄欲出的感觉。
她忿忿地瞪他,觉得他恬不知耻,反倒见褚玠一脸促狭,笑眯了一对眼眸。
“我怎的了?”褚玠无辜的问。
这倒是像看破兰猗心里说他龌龊。
她依旧瞪他,恨不得将眸光化为利刃,将他万箭穿心死。
“你自己知道!”兰猗转开脸,气愤道。
褚玠君子坦荡荡:“我不知晓,还望兰娘明示。”
兰猗猛地转回脸,指尖对准,险些戳上他:“你总爱做戏,起初你便装温情骗我,如今还要演。”
她哼道:“上相不去勾栏里头唱曲实是埋没,现下趁早去,亦可赚一份银钱,上相便不必变卖家产了。”
逞得一时口快,兰猗愈说愈来劲,眼瞧着褚玠的脸色一分一分阴沉下去,她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可为时已晚,一只手已掐住她的下颚,力道不重,甚至有几分怜爱的意思。
“兰娘,”褚玠注视着兰猗脸侧,蓦然一笑,笑得兰猗心惊,“你玩得尽兴?”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由发根梳下来,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后,激得兰猗颤动一瞬。
兰猗沉默,十分后悔,她先前从不会如此……
“看起来很是尽兴啊……”褚玠感慨。
察觉到怀里身子僵直,背部紧绷,很是紧张,褚玠又笑:“你在害怕吗?”
“你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兰猗心想,自然是怕他又拿容淇来威胁她。
但兰猗又深知,若是将容淇说出来,只怕他更会发疯。
兰猗便不吭声。
见她不语,褚玠亦未深究,反倒是从框子里捡来一只青梨。
那只青梨在褚玠手中格外小,拿着放到唇角边,青梨的清甜便钻进鼻中。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不敢真拿容淇怎么办。
“或许,兰娘,你大可一试。”
试试会不会对容淇用尽诏狱七十二种刑具。
兰猗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是我不敢。”
她抬眸直视那满是愠色的眼底:“我不应当说你做戏。
……我错了。”
褚玠这才拧眉,似格外心痛:“我对你之真心天地可鉴,你这般说我,我很是伤心,这可如何是好?”
双。腿间的感觉愈加明显,兰猗咬唇不吭声,只想着他不是做戏是什么,包括方才,他的愠怒,皆是为达成目的做的一场戏。
此刻兰猗,更像是明知是圈套,却不得不自己踏进去。
褚玠见兰猗乖顺模样,微微提唇,手中青梨送到兰猗唇畔:“尝尝。”
张口轻咬下一小块,汁水丰沛,很甜,兰猗却有些食不知味。
褚玠视线留在兰猗咀嚼的唇上,问:“味道如何?”
兰猗依旧缄默。
褚玠含笑,耐心地等她回答。
兰猗对上褚玠笑眼,那双凤眼眼角上提,眯着眼看自己,她几乎是霎那便知晓他的心思。
四目相对,兰猗偏移开自己的眸光,缓缓下落,定在那颗梨上。
顶着褚玠的目光,她凑上前,啃下一块带皮梨肉半含进唇中。
一双素手爬上他的脖颈,主动靠近,轻轻的吻上去。
兰猗侧扭过身子,底下的摇椅因这一个动作开始摇动起来。
她不得不圈得紧一些。
兰猗垂眸,视线始终凝在口中露在外头的半片梨上,褚玠眉心舒展,在兰猗的眸光里,将那片梨,一口一口吃进自己口中。
兰猗将梨全部送进褚玠口中,褚玠嗜这份滋味,啄开她的唇。
底下摇椅仍在摇晃。
这个吻时而紧密,时而疏离。
但唇齿相接,难舍难分,便是疏离,褚玠亦会逐月而来。
终了,兰猗问:“上相尽兴吗?”
褚玠胸膛微微起伏,手抚上她的脸颊,不应反去言它物:“秋日食梨降火去燥,果真如此。”
兰猗虚情假意地笑,看天色已不早了,“不回去吗?”
太白星当空。
褚玠缱绻地瞧着兰猗微红的脸颊,与她虚伪的笑,心底一派轻松畅快,他低笑:“明日再回罢,与我讲讲这庄子如何,你喜欢吗?”
“我不懂管家,讲不明白。”兰猗放柔了语气,却仍是说着硬气回绝的话。
吃了甜梨的褚玠心情好得很,胸不闷了,头脑因杂事产生的污浊亦已消散。
“无事,我要的亦非贤妻。”褚玠不计较,甚至不往心里去。
持家管家,虽说皆是正室夫人所系,但他没有那档子破讲究,既有秋蕙椒蕙,便不必累着兰猗了。
褚玠如是想的,亦是如是做的。
“头一回听说娶妻不娶贤呢。”兰猗意味不明道。
半分嘲讽半分嘉奖罢。
褚玠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肉的,软软的,“我只娶兰娘,兰娘如何我都认。”
兰猗拿开他的手。
褚玠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笑着抱得更紧了些。
“听说李四提了一嘴庄子后头的千年古树,它的故事你曾听过,你讲给我听听。”
他抱着她开始摇晃摇椅。
兰猗有些吃惊,他明明人与王二待在一处,却能知晓远处同时发生的事。
那岂不是她问账目之事他亦知晓。
短时间内抽调大批银两,除了买进兵马粮草,再无其他。
他不怕她告一状造反?
他竟对她放心至此?
一石激起千层浪,兰猗心中波涛汹涌,面上故作镇定。
她一笑:“那故事没什么好听的,我倒是想听上相讲讲,做草寇的事。”
褚玠心神微动,眸光更是柔和。
身后屋顶烟囱炊烟袅袅,传来麦子的香味。
不远处青山隐碧色,群星邀月登。
王二不敢上前,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便远远传话:“上相,夫人,请用饭罢!”
褚玠摇头笑着,拍上兰猗的手:“看来今日是讲不成了,明日我讲与你听。”
兰猗还未明白过来,为何今日便讲不了了,晚上不可以讲吗?
褚玠便已牵着她,朝屋内走去。
灯火吹动,照出屋内夫妻恩爱的模样,李婶子为王二拭汗,王二为李婶子别发。
褚玠忽而停下脚步,不走了。
兰猗抿唇,决定径直往前走,走快些便无机可乘。
却忘了自己脱不开褚玠的手。
伦气!
学舌个!
兰猗想着,手上不得不掏出怀中绢帕,拭净了褚玠另一只手上的梨汁。
作者有话说:
伦气和学舌个是景德镇方言,意思是幼稚和学人精,兰娘默默骂上相来着哈哈哈哈
第40章 争吵
深山漆黑融进黑夜, 鹧鸪曲曲。
晚风吹来,锦帐浮动,春光乍泄。
兰猗想他应当很介怀自己白日里挖苦他的话, 否则怎会一直逼她说话。
整张脸埋进被衾里的兰猗说不出话, 一对唇上被咬出两个牙印。
默默腹诽他是狗。
想完便又入了渔夫拖鱼出水梦里。
褚玠以一己之力,身体力行告诉兰猗, 为何晚上不能讲他草寇时的故事。
再醒来时,榻边趴着秋蕙的小脑袋,她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兰猗看,对上兰猗惺忪的双眸, 开心道:“夫人,你醒了。”
兰猗看了一圈卧房, 未见褚玠的影子, 亦未见椒蕙的影子。
“椒蕙呢?”兰猗下榻,坐到妆台前。
秋蕙一手为兰猗梳发,一边回道:“夫人昨日说想吃雪梨炖鸡汤,椒蕙姐姐正在熬汤,准备为夫人做一碗雪梨鸡羹。”
兰猗看着镜中秋蕙盘起的发, “你不去帮一帮椒蕙吗?”
秋蕙转了转眼珠,有些害羞:“夫人, 我不会做饭。”
同样不会做饭的兰猗不好再多说什么,耸了耸肩,活络一下全身。
尤其是肩膀, 昨夜褚玠非要反剪她的一双手, 不怀好意附耳气语:“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倒当真在与她唱戏。
他气息不均,语调情重问:“我唱得好吗?兰娘会给我赏钱吗?”
一大早的, 无端端的脑子里偷溜进这些不堪的画面,兰猗只觉羞耻,晃了晃脑袋,看能否将这些记忆甩飞出去。
“夫人,”秋蕙固定住她的头,“莫要乱动!”
眼瞅着镜子里头自己散乱下来的长发,兰猗悻悻地坐好,又见秋蕙慢悠悠地梳出一缕发丝盘好。
椒蕙推门而入,连带着凉意入屋,京城晚秋天气转凉。
转身关门时,鸡鸣凄惨,惊得秋蕙手抖,梳好的发丝又落了下来。
兰猗蹙眉,随手从匣子里抽了一支长簪,一边挽发一边向门外去。
外头寒凉,椒蕙忙叫住兰猗:“夫人。”
进屋放下手里的碗筷,取了一件秋披替兰猗穿系好,“料得变天,不曾料到陡然生寒,只带了这一件备着,有总比没有好。”
“你想得周到,多谢。”兰猗接过手,自己系了一个花结,便迈步到院子里头去了。
这方屋子是褚玠另备的,只椒蕙与秋蕙到庄子里头收租子与税粮时,暂住几日,其他时候均由王二打理。
是以隔壁便是王二家。
王二想着此处离他家近,荒废了不好看,空着也是空着,便将家里养不下的鸡鸭养在了这处院中。
兰猗一进寒风中,便瞧见褚玠挽着衣袖,蹲在篱笆院墙边,不知做着什么。
他今日穿着倒与平日不同许多,时常穿的大袖宽衣已然换下,着上一身晴山蓝圆领窄袖缺胯袍。
略有几分武将模样。
兰猗立于原地稍久,观察着褚玠鼓捣着东西,半晌未发觉身后有人,很是专注。
偶有几声鸡鸣响起,未如方才一般凄惨了。
欲一探究竟,兰猗放轻脚步上前,越过褚玠肩头,见一只花尾褐鸡正缩在鸡舍角落,很是慌张。
“你抓不住便放过它罢。”兰猗忍不住出声道。
褚玠应当早已发觉她的踪迹,未有惊讶色,平静道:“不试试如何知道抓不住?”
他这话说的,令兰猗觉着,似在说鸡,又不似在说鸡。
兰猗懒得深究,看他穿得单薄,叫他进屋去:“你若想吃鸡,我帮你抓便是,别累着自己。”
其实她已然很平常的讲话了,说出口却总无端端的带有几分怪气,尽管她自己听来,亦是如此。
她是有在关心他的,她又不是很恶毒的女子,非要以命换命,叫他死了自己再与容淇自在逍遥。
这般说起来,褚玠倒是有一丝丝恶毒的郎君。
“我不吃。”褚玠仰头看兰猗,留意到她只披了件披风,摸了摸她的手温,有些凉,“是你昨日说要喝雪梨炖鸡汤。”
“嗯,”兰猗顺势抬手指向屋内,“椒蕙已做了雪梨鸡羹,上相不必再抓鸡了。”
褚玠难得不执着去牵,调笑着说:“椒蕙不与你说,她没抓到鸡吗?”
兰猗微愣,呆呆摇头。
褚玠蹲着,朝她挑动眉尾,体贴地催赶她:“你去用早饭罢,外头凉。”
兰猗拢了拢身上的秋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褚玠,难得以这般角度见他,俯首称臣匍匐于她脚边,令兰猗心情畅怀,显出些神气。
她很是想踹他一脚。
踩他在脚底,逼他放容淇出狱,不放便砍手。
光想想便挺美的。
“兰娘。”
褚玠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微弯着腰探到她面前,与她平视。
“是要我拜你吗?”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思。
兰猗心思很好猜,尽管她极力掩饰,却仍会露出一丝心满意得的模样。
以为自己隐藏很好的兰猗,却未想到自己的心思全都暴露在褚玠眼皮子底下。
她还以为他会读心。
偷瞄他好几眼,好像知道褚玠如何能将匈奴打得那么惨了。
褚玠不知道兰猗活跃的心理,只知道她脸色五颜六色,一时间变幻莫测。
他忍不住笑:“回去罢,回去想。”
兰猗看了眼鸡窝里的花尾鸡,不由自主的口中复现昨日青梨滋味,便又连同想起昨日未说尽陷于锦帐中难说尽的话。
于是问:“上相做草寇时,不曾抓过鸡吗?”
“不曾。”褚玠快答。
不曾抓鸡,草寇住在山里,长年累月不会出山,除了吃鸡鸭肉,还能吃什么,不会抓鸡自然亦不会捉鸭。
兰猗又问:“上相做草寇时还有人服侍?”
褚玠复又蹲下身,开始钻研如何抓鸡的发法子:“从未。”
“那你吃什么?”兰猗三问。
褚玠回:“吃人。”
未料到褚玠能说出这般血腥之言,兰猗难免当真,只是又见褚玠侧脸浮现笑意,她上前和他蹲到一起,才看到他揶揄神色。
“人好吃吗?”兰猗白他一眼。
褚玠捏了一把麦壳,撒到鸡窝门口:“一般,论起来,不足兰娘一半好吃。”
兰猗真想将他的嘴缝起来。
见兰猗不说话,褚玠转头看向她,见她半个身子都在披风外,替她整理好:“又不说话?”
简单一个问句,传进兰猗耳朵里,倒是令她听出不一样的意思。
昨夜里,他除了唱戏,便是讨赏钱,兰猗知道他要什么赏钱,死咬住唇不放,他动作便愈狠,直将她逼到榻深处,逃不可逃。
头顶的枕屏,晃来晃去,看得眼晕。
兰猗受不了了,便说了句:“难听。”
身后褚玠笑了一下,力道反倒轻了些,缓缓磨着她的性子,要将她的棱角磨平。
熬得兰猗满头是汗。
褚玠又唱一遍,兰猗浑身颤得说不出话,一双手亦无力地扒着衾面。
他应当是看出了兰猗的窘境,凑到她眼前,问:“这一次呢?”
“怎么不说话?”
“兰娘,又不说话了,我不喜欢。”
非要折腾她漏出几声来才满意。
兰猗不敢不说话了,他是克星。
“上相为何做草寇?”
褚玠又撒了些麦壳进鸡窝:“习文不得志,便学武,朝廷不给路,我自己闯一条。”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甚在意。
此乃大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举国文人皆以笔杆为器,那时国朝动荡,死抱着笔不如弃笔从戎。
兰猗压下惊艳之色,“你曾是书生?”
褚玠颔首,勾着指头叫鸡出来:“我自幼习文,说起来,若我以文入仕,丞相便不会夸赞某人为在世诗仙了。”
怪不得平章军国事府中,种了一棵挂黄条的杏树,原来是褚玠最初志向,杏榜夺魁,金榜题名。
兰猗觉得他有些自信,可是,他的确有自信的源头,弃文从武不过数载,便可调兵遣将,助今上登基,平定内忧外患。
他真正做到了平天下。
“褚玠,”兰猗很少很少唤他正名,除非生气时,“你最初之志是什么?是天下治吗?”
褚玠勾动的指头顿了顿,“是,且从未变过。”
辅佐明君,成宏图伟业,流芳百世,受后人景仰。
兰猗挡开他的手,注视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四目相对,她问他:“习文为天下人,学武为天下人。容淇难道不是天下人?”
褚玠眼睑收缩:“你定要提他么?”
兰猗趁热打铁:“你容得下天下水火中人,容得下梨庄灾难黎民,为何容不下一个容淇?”
“你与我聊过往之事,并非是欲想了解我之过去,亦并非心疼我之昔日,只是为了引出他的无辜?”
他紧紧地盯着她黑珍珠般的双眸,脖颈气得隐隐有青筋显现。
意料中的疯癫,褚玠听不得容淇的名字。
兰猗蹙眉说着:“容淇莫非不无辜吗?他何错之有?好,且不说容淇,浔阳楼掌柜不无辜吗?他亦何错之有,要用自己的命来替你做伪证?”
“你在指责我吗,我在你眼里是何模样?好,兰娘,”褚玠怒极反笑,“容淇的错便是要娶你为妻,要与你同生共死!”
“我如何不能与他同……”
“不能——
我不喜欢。”
褚玠打断兰猗所讲。
他总说这一句。
兰猗方才因他有天下志而起的希望火与欣赏色通通化为灰烬。
她直伸手进鸡窝,一把掐住鸡翅膀,将整只鸡掏了出来:“好,上相不喜欢,我便不说了。”
转而轻松笑起,再度说出那句:“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现在是2.0版本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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