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别哭 朕给你解释


    大雍皇朝, 永和元年,清玄再次站在了病床边。


    与上回不同的是,床上躺着的不是他的徒弟, 而是徒弟的妃子。


    萧砚辞面容阴沉, “你不是说会想办法保证她的安全?”


    清玄叹口气,“陛下, 贫僧已经在宫墙四角八阵都放置了安魂的物品, 按理说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否则按照他原本测算的, 萧砚辞与姜韵宁两人命运相悖,一旦相遇或者牵扯过深, 总会有一方受天谴,届时姜韵宁就不只是昏迷了。


    “什么安魂?你不是说调□□水布局吗?”萧砚辞目光锐如刀锋, 可惜清玄并未理会他。


    清玄一手握着姜韵宁的脉搏, 另一只手拉过萧砚辞, 惊人的发现这两人的脉搏始终以你强我弱的频率跳动。


    床榻上的姜韵宁呼吸几不可闻, 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脉搏正在浅浅的跳动, 而萧砚辞虽然清醒,可脉搏摸起来和昏迷之人相差无几。


    清玄虽说以卜算冠名天下, 各种奇异事件都见过,但着实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按照他很早为萧砚辞算过的结果看, 两人最多是命格不合,何至于交缠至此。


    清玄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坐在一旁的萧砚辞却突然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吓得一旁的御医连忙上前给萧砚辞诊疗,清玄更是吓一跳, 连忙放下姜韵宁,转而去观察他的那口污血。


    清玄瞳孔微缩,立刻转头问他:“你们二人可有亲密接触?”


    萧砚辞昏迷九日本就不是中毒导致,加上他的伴生物作用,体内不该有淤血才对,怎么现在反而是这样的?


    “我说,师父是不是管的太宽了点?”萧砚辞挑了挑眉。


    “哎呀!”清玄一拍脑门,“坏了坏了”


    他这两天光是布置安魂器物都已经耗尽了精力,勉强感应到姜韵宁的情况,想着赶紧提醒他们,结果把这事给忘了!


    他应该早点说,在他搞明白两个人纠葛为何如此之奇怪之前,他们最好不要有亲密接触


    清玄难得挫败,萧砚辞脸色更加难看,“说完,怎么坏了?!”


    事已至此,清玄不能再做马后炮说两个人不能亲密接触这种事了,左右姜韵宁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成什么,说出来了徒增烦恼。


    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吧清玄摆摆手,“贫僧要回寺中一趟,看看”


    一旁的御医查不出萧砚辞吐血的原因,头冒冷汗,正准备扑通一声跪下说自己无能的时候,前面站着的清玄大师却猛地朝他倒去。


    “大师!”


    众人一派混乱,转而慌忙去安置清玄。


    清玄面色惨白,意识到什么的萧砚辞面容阴云密布。


    青衣僧人知尘无奈上前告假:“师兄,师父勘探天机过于频繁,师弟只能先带师父回寺调养了。”


    窥探天机,古往今来都不是什么好做的事情,岂能不畏惧小心,自从上次透支之后,师父养了十年的身体终于还是再次崩溃了。


    萧砚辞紧紧绷着脸,“这几次都是师父亲自算的,不是说你算的吗?”


    最近几个月,一共算了三次,一次是他的身体首次出现头晕、发烧之时;一次是算姜韵宁是否需要离开;还有一次就是前天,算出宫中有哪些布局需要优化。


    知尘作为清玄所有弟子中最出众的,也是最有天赋的人,这些年许多需要卜卦之事都由他来承担,十次有八次都能命中,所以先帝才能如此信任他,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知尘有这样的本领,清玄年岁渐长,萧砚辞原以为这些劝告全都来自知尘,结果竟然是清玄亲自算的。


    那他的身体岂不成筛子了?


    萧砚辞狠狠瞪一眼瞒着他的知尘,顾不上说什么,立刻给知尘拨了人手,“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朕说。”


    刚送走知尘,坚持见萧砚辞的景宁伯一家就来了。


    褚安无奈上前拦住他们:“陛下现在不方便,侯爷请回吧。”


    景宁伯宣德明一反往常的沉稳,瞧着竟有些小心翼翼和急切的模样,“陛下现在是和容妃娘娘在一起吗?”


    景宁伯是为数不多从前朝就庇荫至今的伯爵位,奉行的中庸之道使他们很好的生存了下来。


    褚安点头,不欲多说,“侯爷若是有什么”


    “容妃是我亲妹妹!”宣明旭打断褚安,“你知道的,我们家一直在找她。”


    *


    姜韵宁想起雷拯刚才的回答,现在是永和五年!


    她死的那一年!


    姜韵宁心跳如擂,几乎就要跟着雷拯的脚步直接进营帐的栅栏了。


    听说北方冷的早,姜韵宁左右望去,草原已经枯黄一片了,她没办法判断现在是几月份。


    不知道她现在死了没有,要是没死的话,得赶紧让萧砚辞派人回去救她!


    雷拯直接伸手拦住了她:“把信给我就行,你在外面等着。”


    他不太友好,但姜韵宁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哀求道:“我有事面见陛下,就让我去送吧!”


    纵然她小时候在扬州见过军营驻扎,但是从外面看和真正在里面生存还是不一样的,雷拯刚打一照面就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本人了,她要是待的更久,那露馅的概率岂不是更大?


    听说萧砚辞掌管军队极其严格,她连这个尚安志是哪里人,为什么成为信使,是否有婆娘孩子,这些都不知道,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那她岂不是会被当成奸细严刑拷打?


    这跟她从皇宫逃跑不一样,这可是真的会被抓的。


    可是她已经重生了,怎么又穿回前世了,如果现在她改变了一些事情,那她重生后发生的事情还会变化吗?


    姜韵宁头晕目眩,完全思考不过来,只是越想越害怕,身上的伤痛刺激的她眼泪哗哗,雷拯神色更加怪异,“你有什么密报要与陛下当面说吗?”


    这尚安志,整天就是这幅娘们模样,看得雷拯烦死了。也就是他记忆力超群,御马一流,家里又被掌控着,这才被选中做了信使,还因为传送信件颇为及时,得了圣上青睐,特允可以送信进帐,不必经过他手。


    动不动就哭,也就这小子了。那边褚安又催,雷拯打消了对姜韵宁的怀疑,嫌弃的摆手,“行了憋住别哭,赶紧去送吧。”


    “大老爷们天天整的弱柳扶风似的,丢人!”雷拯抖了抖肩,去岗哨了。


    应该是刚才摔下马的缘故,姜韵宁走路姿势有些奇怪,但是褚安已经顾不上了,他小跑着与她汇合。


    “我说这回怎么回事,宫中怎么这么久了都没有来信?送信的人可说出什么问题了?”


    不等姜韵宁想借口,他继续道,“哎呀你也甭跟我解释了,陛下正等的着急呢!”


    帷帐拉开,男子身穿玄色常服,案头堆叠简牍文书,身后墙上挂着大幅山川舆图,满帐皆是肃然军务气息。


    “宫中的信?拿过来。”萧砚辞放下手中笔,抬眼看向来人。


    战事当前,军中不论是统帅还是小兵,哪有时间翦须,姜韵宁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青硬胡茬,眼下覆着倦色。


    姜韵宁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眶泛红:“陛下”


    声音缠绵凄惨,听得萧砚辞耐心全无,凌厉道:“信!”


    姜韵宁知道现在不是坦白的时候,忙从怀中摸出一沓信递了上去。


    她并不知道前世的那些信是如何送到萧砚辞身前的,纵然她一日写一封,送信之人肯定也不会一日一跑,劳民伤财。


    所以这一沓,应该是半个月左右的。


    半个月,那就说明信还没断。


    姜韵宁正准备放心,心想幸好这个世界的她还没死,她应当还有机会去救“自己”时,就见萧砚辞猛地起身,拔起身侧的剑就朝她脖子处指来:“送信之人是谁?!”


    方才递过去的信,萧砚辞只拆了最上面的一封,待看清内容后顿时气血翻涌,他继续逼问:“可说宫中异动?”


    冰冷的剑光映射在脸上,姜韵宁两股战战,压根没想到送个信还能被他用剑指着,下意识的猜:“容妃死了?”


    难道她现在刚死?


    “呵。”萧砚辞目光冰冷,不再看她,转而吩咐:“传暗三。”


    他出征前分明留了暗三在宫中接应,倘若这信中说的是真的,暗三不可能不报。


    萧砚辞薄唇紧抿,再次逐字看去,信中所言真实未变,他并没有看花眼,她竟然失足溺水而亡!


    蓦地一下,喉头一阵铁锈味,萧砚辞心肺刺痛,血沫漫上喉头,血丝从嘴角流下。


    褚安还没来得及为收到容妃来信而高兴,见此立刻沉声应下,口哨一吹唤来鹰鹫向暗卫传信。


    “把他给我押到地牢去。”


    褚安看形势,加上姜韵宁脱口而出的容妃死了这句话,已经猜出了大概。


    只是一个信使,本该不知道信的内容才对,现在怎么一猜就猜个准,必须先留着他严刑拷打,说不定能找到这件事的真相。


    当然,最好的结局就是,这是误报,容妃娘娘还活的好好的,否则褚安看一眼萧砚辞,心道真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样


    姜韵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嗓音哽咽:“陛下”


    被萧砚辞剑指的心凉,莫名其妙穿越的不安,摔下马的疼痛,还有前世被沈瑗毒死却无人诉说的委屈,拉着姜韵宁的泪珠往地下坠。


    这个声调一出,萧砚辞和褚安均诧异地侧脸看他。


    怎么跟容妃的这么像?


    萧砚辞双眼含威神情森骇,刚放下的剑直接砍到了姜韵宁的脖颈上,肌肤被刺破,血迹流出。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模仿容妃的声调,莫不是有羌人奸细混入宫中,又在这里挑拨离间?


    姜韵宁手脚冰凉,看出他眼中杀意是真的,嘴中想说自己是姜韵宁的话匆忙咽下,喊道:“是沈瑗杀的!”


    此话一出,就连褚安都阴沉着脸警告她:“大胆!你可知攀咬后宫贵妃是死罪?”


    萧砚辞冷笑,剑上锋芒更近一步,刺刺的痛让姜韵宁颤抖恐惧,他隐忍着火气,“朕给你解释的机会,只有这一次机会。”


    姜韵宁手指发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从这营帐中全身而退,可能真的会身首异处,就这样死在这里了。


    她必须说一些事情来保她自己的安全,先在萧砚辞暴怒的时候活下来,后面再找机会找他坦诚。


    “陛下,容妃不是溺亡的,是和柳希蓉一起合谋毒害的!”姜韵宁努力稳住声线,让自己听起来冷静。


    萧砚辞挑眉,并未言语。姜韵宁接收到他的意思,咽了下口水飞快的描述了一遍她是怎么死的。


    她说完后,营帐中静了片刻,萧砚辞正思考她说话的真实程度,却骤然被她眼中的祈求和期待看得心惊。


    这一眼饱含了各种情愫,竟然还有对他的心疼?萧砚辞心口宛如被冷刃剜了一下,泛起痛意。


    一个小小信使,怎么会拿那种眼神看他。


    萧砚辞皱眉收回剑锋,不再看他,吩咐:“把他单独关到囚帐。”


    褚安唤来士兵。


    姜韵宁离开营帐的最后一瞬,萧砚辞心有所感的抬头,恰好与她对视上。


    萧砚辞看清她的口型:别哭。


    他一愣,竟然忘记出言训斥,任由他被人带走。


    *


    “咔哒”一声,营帐外的锁头落上。


    姜韵宁安安静静地在角落坐下。


    他哭了。


    虽然没有眼泪,但是姜韵宁能看出,他的心在流泪。


    方才一路过来,营帐戒备极其森严,按照她刚刚去世的时间来看,萧砚辞这边已经出征五个月,应该进入战争的尾声和胶着期,要么大雍胜,要么羌人胜。


    此时她的死讯传来,萧砚辞定然心神大乱。


    身为统帅,他不能擅自回京,否则会扰乱军心,他只能硬撑着,一直等到暗三的回复,一直等到对战羌人的胜利,他才能班师回朝。


    所以,她就这样浅浅的说一句吧。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女主现在是魂穿回前世,她第二世的身体为了保持最低的生命体征,陷入沉睡了。然后这个时间线的问题,大家可以继续往后看啦。


    第62章 前世(2) 匪夷所思!


    姜韵宁再次体会到了饥饿的滋味, 她咬着牙想撕下腿上的束缚,但是血肉和布料黏在一起,实在是下不去手。


    她背靠着帐篷大口喘气, 眼前一阵黑一阵黑的, 很快失去了意识。


    “阿宁,快醒过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宁”


    这道声音温柔无比, 却非常陌生, 姜韵宁疑惑地睁眼, 眼前依旧是那个囚帐,什么人都没有。


    谁在说话?


    “不要害怕, 我在你的脑海里。”


    姜韵宁吓了一跳,“你是谁?怎么会在我脑子里?”


    “你姑且唤我仙人吧。”明贤叹口气, “阿宁, 是我将你的魂魄拉到前世, 你可猜到原因?”


    姜韵宁瞪大了眼睛, 什么仙人,什么将她的魂魄拉到这里, 这是什么情况?


    明贤四周云雾缭绕,垂眸望着水镜中的姜韵宁, 直言不讳:“萧砚辞的昏迷与你有关。”


    他声音平静解释道,“你们神魂相斥,原本前世的缘已经结束, 上苍赋予你重生的机缘,是因为萧砚辞命格珍贵,绝不可功德未圆满就自裁,因此以你为锚点,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让他回归正途。”


    “可惜因为我们操作失误,导致你带了记忆,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遂为你投下几次做梦的影像,让你看到前世死后的情形;并想办法暗示萧砚辞的身体,同时让清玄辅助,间隔你们。为了萧砚辞考虑,想必你也会动摇。”


    “原本你已经成功远离京城,但我们没料到因为长公主的误会,又将你带了回来。”


    “因为你的存在,萧砚辞的神魂动荡比前世更甚,比起原定的命格,他已经提前了许久登基,导致朝政动荡,功德下降,但更重要的是他前世亏损了太多,今世就算功德有些许提升,也不会改变死局。


    唯有一法,就是回到前世,让萧砚辞获得本该属于他的功德。”


    姜韵宁接过话:“所以你们需要我穿回前世,阻止我的重生?”


    那她没有了重生,岂不是会直接消散?


    “不不,”明贤声音清淡,“这次我打算直接告诉你,让萧砚辞功德圆满即可,不论是前世,还是重生后的,他都需要完成当世命格,就算是成功历劫”


    姜韵宁一头雾水,“那你们直接跟萧砚辞说不就好了,什么登基提前,这些他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


    让萧砚辞自己主动收集功德,不比她这个旁人来的快?


    “既然我已经现身,那我索性就告诉你实话吧,”明贤音质清澈悦耳,却带着些许咬牙切齿,“因为萧砚辞神魂强大,不是我们能牵扯的,最多使他的凡人之躯衰弱,就是我们的极限了。”


    那个男人,自从上次历劫过后,就更可怕了,上界哪有人敢动他?


    要不是妹妹任性,他和司命怎么会如此冒险干涉人间?


    “所以,”明贤声音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根据我们的分析,世间唯有你是他认可的亲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定了。”


    姜韵宁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可是若按照仙人所说,我离京后,萧砚辞的身体理应变好才对,怎得突然昏厥数日?”


    他既说他们二人神魂相斥,那怎么分开后反而他的身体更差?


    明贤不紧不慢的解释:“因为你们二人从前世开始就牵扯太深,一开始的远离有副作用是很正常的,倘若你再坚持一段时日,你们的轨迹就恢复正常了。”


    “可惜”


    明贤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姜韵宁懂了他的意思,可惜带了前世记忆的她没忍住回京了,可惜清玄和长公主都不能给他们提供帮助了,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把她再次拉回前世,让她去弥补萧砚辞的功德。


    一阵怒火从姜韵宁胸口燃烧起来,她面色冷下来:“你口中的什么命格,什么功德,我一概不清楚,怎么,两个人相爱就有错了,怎么就神魂排斥了,既然我们神魂相斥,那一开始怎么就遇上了,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干涉了?”


    明贤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这个妹妹从成仙后就一直这样,嘴刁的不行,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他想说,还不是你非要洗掉情丝,紧跟着那个男人就跳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你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咳”,明贤声音略带几分无奈,“你问的这些,等这世结束后,我都会一一跟你解释。”


    “但是现在”他的声音忽然变的忽远忽近,“糟了,连接不太稳定,时间快结束了,总之我先告诉你,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萧砚辞不要发疯,不要疯狂修”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姜韵宁心中一慌,连忙又喊了几声,营帐中一点回应都没有。


    修?修什么?


    她预感到后面的事情才是功德的关键,怎么刚刚好卡到这里!气得姜韵宁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但是咒骂是没有用的,她深呼吸两下,平复一下心情,开始梳理这个“仙人”说的话。


    他话中似乎有隐藏,不能全信,但他应该也没有欺骗她的必要。


    姜韵宁不愧浸染话本多年,自觉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萧砚辞是某个上仙的转世或者神魂,他是来历劫的,原本应该功德圆满,寿终正寝,可是碰上了她,导致他历劫失败,需要重来一次。


    而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变数,因为是导致萧砚辞失败的罪魁祸首,所以现在仍旧需要她解开萧砚辞心中的结,让他励精图治,称颂后世。


    其实刚才姜韵宁知道自己在这个时空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毕竟能不能回后世,她也不能做主,索性还不如留在这里安抚一下萧砚辞,看看能不能让他恢复正常,不要像梦中那样可怕残酷。


    可现在被仙人一说,好像她就是很坏,故意来破坏萧砚辞功德一样,而且原本她是自愿的,现在变成她是接了任务。


    如果是给她的任务,那好歹给她一点便捷啊,萧砚辞现在说不定觉得她是奸细,准备对她严刑拷打呢!


    姜韵宁心中不爽。


    她暗下决心,要是什么时候再见到这个“仙人”,定然要胖揍他一顿!


    *


    另一边,无边浩瀚的仙境中,明贤一脸无奈的看着已经断开的水镜,现在映出了他那张风姿夺人的脸。


    “不是吧,我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偷用一下,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不论明贤怎么朝人间境中输入灵力,也没有丝毫改变。


    他一只手捶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凝视人间境良久,最终放弃了,在管理人赶到之前,瞬间消失在原地。


    “人间境一日只能用一次,等明日再来,人间都过了一年了,小妹也该收集好功德了,反正该叮嘱的都说过了,没漏什么消息。


    “司命也说过,只要萧砚辞功德圆满归位,整个世界就能稳定运行,算他们成功历劫。”


    也就是小妹是否能成功历劫,与萧砚辞息息相关。


    小世界非常脆弱,他们已经一番折腾了,如今再也容不下更多灵力,他就是想给姜韵宁帮助,也帮不上什么了。


    想到这,明贤冷嗤一声,当年都那般对小妹,如今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他真是看不起这种行径!


    等小妹回来,那男人再敢寻上来,别怪他不客气!


    *


    营帐里时不时传来尚安志的自言自语,站岗的士兵打了个寒颤,正心想这个人不会疯了吧,忽然眼神一淩,双腿站直行了礼:“总管!”


    褚安嗯一声作为回应,指了指营帐,“他在里面如何,送伤药了吗?”


    “没有。”士兵站正道,“雷大人刚才吩咐,什么都不给他。”


    褚安微微一笑:“雷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方才雷拯大致看过了,尚安志身上的伤不严重,只是摔下马的皮擦伤,但既然陛下不知为何要将他关起来,那肯定是想着惩罚一番的,所以雷拯就按照以往惯例处理了。


    “去把他带出来,陛下要问话。”


    营帐中的姜韵宁正在沉思,拿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


    这个人说萧砚辞身上功德不够,还说不要让他发疯,不要让他修什么东西,那也就是,他发疯和修缮某物会损害他的功德。


    联想到之前她的梦,姜韵宁有种强烈的感觉,在那之后,萧砚辞还做了更疯狂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损害功德?


    姜韵宁正想着,营帐突然打开,一士兵站在那儿,“出来吧,陛下要见你。”


    一道黑布蒙在了姜韵宁的眼睛上,姜韵宁只能随着拽着她的绳子走,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主帐。


    又上来一个侍卫,仔仔细细地搜身后,将姜韵宁眼上的黑布扯了下来:“进去吧。”


    她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各营的将军刚刚离去。


    此处正是西域的襟喉之地,大雍占据中原和大部分塞外的门户,易守难攻,一旦沦陷,后面的平原会让羌人长驱直入。


    此前羌人与附近其余部落联手吞并边塞小小乡镇,当地郡守并未放在心上,也不让手下通知朝廷增援。


    然边关守将曾受二皇子萧光济教导,知道国土无小事,任何时候都不可大意,遂立即派人通知朝廷,谁知信使方走半日,披着血衣的羌人便杀上门来。


    幸好原本萧砚辞就打算收拾羌人这个隐患,大军已经秘密出发,与信使汇合后迅速行进,这才堪堪守住这里。


    一把把刀刃饮血,一具具尸体倒地,萧砚辞用兵如神,布阵排列,迅速止住羌人前进的步伐,将交战线逐渐西移,早就超过了原本大雍的领土。


    虽西州已经夺回,但斩草除根,蛮夷血脉一日不除,大雍永无宁日,遂萧砚辞只能推迟回宫的时间,让心腹多多照顾容妃一段时日,自己则调兵遣将,率军吞并羌人领土,向吐火罗探入。


    这一场战打的极为艰难,羌人茹毛饮血,历代在塞外生活,风沙狂作,昼灼夜寒,早已习惯,但连着征战数月,大雍的将士们却稍显疲惫,现在只能僵持在最后阶段。


    打到这里,只剩下一些易守难攻的城池,萧砚辞原本打算再多休养几天,也留下一处破绽,给羌人喘口气的机会,只待他们再与其他夷族通信,一网打尽。


    但一刻钟前,萧砚辞忽然召集东西南北各大营部的将军,商议傍晚破城的方法。


    一路行军,萧砚辞带着大雍的兵马来势汹汹,势如破竹轻松探入蛮夷腹地。


    剑光在他腕骨左右闪动,青锋流转,长剑招招凝而不泄。


    原本这些边关守将是没有信心吞并一众边夷,但萧砚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用兵如神,长剑锋锐慑人,杀得蛮敌节节败退,铁羽箭无虚发,杀得夷族溃不成军。


    将军们终于被这个“从未真实上过战场”的帝王折服,对他言听计从。


    因此纵然他们猜测,这位面若美玉的帝王有一个心头好,每十天半月都要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与宫中通信时,他们也都理解并支持。


    在外行军打仗,谁没有一个牵肠挂肚的人,就算是战无不胜的帝王,也是活生生的人,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可是这回的信使,比往日迟了数日,甫一到营,不足一刻钟,萧砚辞便宣他们觐见,将军们心里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一句“傍晚攻城”,一双寒戾的眼眸,让将军们都情不自禁胆寒,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陛下显现出如此神色


    在大事面前,女人从来都是不重要的,所以没有人猜到是因为容妃之死,他们有人想,难道是二皇子趁虚夺权,也有人想是不是突然截获了什么关键情报。


    但是不管如何猜想,萧砚辞是不会给他们解释的,商议一个时辰后,将军离帐,军中突然戒严,营帐前行动的士兵越发频繁。


    而这些,姜韵宁都不知道,她被踹了一脚,跪在桌案前面,坚持自己就是容妃本人。


    褚安几乎要被这个胆大包天的信使给吓的三魂升天,他额头的青筋狠狠地跳了挑,提高了声音:“尚安志,你与伙夫同是蓉城人,蓉城与扬州差了十万八千里,你现在在干什么!”


    匪夷所思!实在是荒诞至极!


    就算是为了活命,也不能这样说啊!


    但姜韵宁就是故意的,她必须尽快让萧砚辞信任自己,虽然说她就是容妃本人实在是过于天方夜谭,但是如今她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萧砚辞见她,不过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她会知道是沈瑗害死了“姜韵宁”,她若抓不住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他为了快速回宫,一定会迅速行动取得战争的胜利,而她这个诡异的信使,则会消失在这里,无人再听她辩护。


    萧砚辞盯着她,目光冰冷如薄,蓦地,浮现出今日少有的笑容:“好啊,朕给你解释的机会,让朕听听,远在上京的容妃,是怎么长了翅膀飞到一个男人的身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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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不信 叙叙兄妹情


    光线从缝隙中照入营帐, 帐内仅萧砚辞、姜韵宁和褚安三人。


    要证明自己是自己,这还不好说,姜韵宁伸出手指开始掰:“陛下二十岁生辰宴时, 臣妾被人绊了一跤, 摔倒了陛下面前,幸好陛下护住了臣妾。”


    褚安挑了挑眉, 这种事情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根本不能作为什么证据。


    而且, 褚安嘴角僵了僵,他一个从未见过后宫嫔妃的信使, 怎么学容妃学的这么像,一口一个臣妾, 好诡异。


    褚安身上几乎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姜韵宁接着说:“建安十三年十月, 陛下去陪太子妃过生日的时候, 臣妾做噩梦, 非要陛下来陪,后来太子妃给臣妾派了教养嬷嬷教臣妾规矩。”


    萧砚辞神色没有动容, 东宫之事,倘若有心人想知道, 也没什么难度。


    “臣妾不堪教养嬷嬷磋磨,再次找陛下哭诉,说想给陛下研墨, 随后臣妾进书房,陛下开始教臣妾写字。”


    萧砚辞眼眸微闪,吩咐褚安:“松开他的手。”


    笔墨纸砚一直就在桌案上。萧砚辞示意她过来:“既然你说容妃受朕教导,那字迹应该有朕的影子。”


    姜韵宁的手一直被绑在背后,绳子一松, 她缓了缓手,深深看一眼萧砚辞,这才上前,拿起那只狼毫。


    她写了“姜韵宁”和“萧砚辞”两个名字后放下笔,将纸笺推到萧砚辞面前:“入东宫之前,臣妾从未写过字,最初陛下给了臣妾一本书法大家的字临摹,半个月后见臣妾始终不得要领,换成陛下自己的字帖临摹。


    “可是因为陛下笔锋锋锐沉雄,臣妾画虎不成反类猫,陛下又给臣妾换了前朝女书法家的一本遗墨,其笔墨温润内敛,没那么凌厉,恰好适合臣妾这样‘软得像初春柳条’的人。”


    这些话,都是萧砚辞在书房单独与她说过的,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萧砚辞目光落在纸笺上面的字,上面的一笔一画,都是姜韵宁本人的神韵,提笔勾略显凌厉,但是整体来看,又圆润规整。


    回想从前教她习字的那段时间,也算是登基前难得的放松时光。


    她缠着他习字,但是当他真正代入老师的角度想好好教她的时候,她又眼巴巴的咬唇,说他太严厉了,使小性子不好好完成每天的任务。


    最终还是他彻底沉下脸,威胁她若是不好好写,那他也不会干涉太子妃如何管教她。


    她满脸委屈的拽着他的衣袖,双眼泛泪,声音婉转:“陛下”


    一旁的褚安心中狠狠一惊,暗道莫不是这小小信使,真有那通天的本事,在陛下的东宫书房窃听?


    稚嫩娇媚的脸蛋,与眼前这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风尘仆仆的男人的脸重合到一起


    萧砚辞黑眸锐利,怒极反笑:“朕真是不知道,哪里的好探子,竟敢在东宫书房潜伏如此之久。”


    他显然不信,姜韵宁有些慌,急忙再次开口:“陛下!永和元年春节,臣妾说想父母亲了,您发了好大一顿火,臣妾无奈只能放弃,晚上还穿上您送的衣服,在乾清宫的双澜池胡闹”


    “够了!”萧砚辞神情森骇,手背上青筋鼓动,一把撕碎方才她写字的纸,“看来朕的皇宫真是漏成筛子了。”


    “褚安!”萧砚辞死死盯住眼前面黄皮瘦的男人,“严刑拷打,直到他说出实话为止!”


    姜韵宁赫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他,眉眼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和容妃相重合,她难以置信:“陛下,臣妾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再怎么说?”


    难道非要逼她直接说同房的姿势?


    姜韵宁瞥一眼褚安,张嘴就要说,却见褚安满脸悲悯地看着他:“咱家也不是什么心狠的人,若是尚信使能现在交代出背后的人,也可免去一阵皮肉之苦。”


    褚安暗自摇头,尚安志年纪不大,但一副嗓音比肩四五十的大叔,不管他说什么,都太没有说服力了。


    萧砚辞面沉如水:“就在副帐审问。”


    闻言,褚安愣了一下,不是说严刑审问吗?副帐可是内侍专用,里面全是起居的物品,哪里来的刑具?


    外面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出现在营帐中,把姜韵宁给架了起来。


    “陛下!回宫之后只能杀沈瑗和柳希蓉,放过其他人,别做损害功德之事啊!”


    姜韵宁被架出去,营帐中寂静无比,褚安垂首恭敬地在门口立着,小心谨慎,大气不敢喘。


    就在他以为陛下什么动容都没有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吩咐:“把纸笺收集起来,与容妃的笔迹做比对。”


    *


    因为方才的紧急安排,内侍副帐中空无一人,姜韵宁刚一进去,一大夫装扮的人就进来了,“小哥,哪里伤着了,让我看看。”


    伤药按在姜韵宁伤口上的一瞬间,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永和元年,刚回宫封妃的容妃娘娘已经昏迷了整整一日。


    宫中的御医被轮流请过来一个遍,没人能说清身体康健的容妃昏迷的原因,只能拿“舟车劳顿”这种万能理由交差。


    萧砚辞冷嗤一声,当即传旨,命太医院全体御医尽数埋首翻阅历代医籍,寻救治昏迷之法,未有头绪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太医院半步。


    与此同时,诏令传布四方,广征天下神医,凡能给出有效的药方者,许以重赏。


    御书房的萧光济看着桌案上重新落满的奏折,重重叹口气,看向来人:“我说皇兄,皇位到底是你在坐,还是我在坐?”


    不过刚刚回府歇一天,怎么又被薅过来了!


    萧砚辞皱眉:“少废话,有没有上奏的?”


    萧光济无奈:“皇兄,告示是清晨贴的,现在不过下午,哪有这么快?”


    很明显萧砚辞心急地等不得,听到消息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去:“朕出宫一趟,你再坚持一会儿。”


    正准备起身逃走的萧光济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萧砚辞背影远离,双手抓头:“我攒了半个月的折子,他一天就批完了,这回打算让我批几个月的啊!!”


    果然,为皇兄当牛做马就是不一样,能力越强,压榨越狠!


    萧砚辞刚唤马夫过来,就看一内侍踉跄奔来,急声汇报:“陛下,容妃娘娘醒了!”


    *


    姜韵宁眼前一晕,再睁眼,看到的就是金丝勾线鎏金纱帐,身上覆着一床云锦织锦被,头下枕着沉香木枕,散出清浅安神的药香。


    她反应过来,连忙喊人:“青芽!”


    青芽也没想到昨天娘娘回来的时候好好的,过了一夜就昏迷不醒了,总管派人几番询问,还差点将她打入地牢,幸好陛下说不必殃及无辜,她这才逃过一劫。


    不过清宁宫自此戒严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陛下几乎是整日陪在娘娘身边,御医接连不断,青芽和一众清宁宫的下人算是对容妃娘娘有多得圣宠有了深刻的认知。


    这回甫一听到娘娘喊人,青芽连忙进屋,又迅疾到宫门口让侍卫传唤消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御辇便匆匆抵至宫门前。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的人掀开帷幔,青芽连忙行礼,未敢看帝王面容,只在后面看他下摆翻飞,步履迅疾地进了寝殿。


    除了穿之前跟萧砚辞的那场床事过于尽兴之外,姜韵宁身上没有任何不适。


    萧砚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没有一茬茬的胡子,没有被西北的风沙吹的肌肤燥裂。


    姜韵宁愣愣地看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陛下!”


    萧砚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韵宁的身边,紧紧抱住她,“可有身体不适?”


    姜韵宁摇头。


    萧砚辞漆黑的瞳仁映着火焰,松开她,两手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与她温热的皮肤接触,心情这才慢慢平复。


    萧砚辞叹谓出声,“幸好你没事,不然朕真的”


    这个反应,姜韵宁心中不安,连忙问:“臣妾昏迷了几日了?”


    “一日。”


    姜韵宁松口气,幸好不是十天半个月的,那也太吓人了。


    她安慰萧砚辞了几句,随后想起了正事,那个仙人说萧砚辞功德不够,还说这世他提前登基,对大雍有影响,她应该赶紧告诉他。


    姜韵宁依偎在他胸膛,拐了个弯:“臣妾想问陛下一件事,陛下要认真回答。”


    问什么?萧砚辞薄唇紧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昨日景宁伯夫妇及世子竟然不等传唤,径直寻到清宁宫,美其名曰说他们是姜韵宁的亲生父母。


    萧砚辞原本以为是误认,但他越听宣明旭的描述,脸色越发紧绷。


    姜韵宁遗弃在路边的孤儿,有幸被柳昭昭收养,这才能健康长大。


    据柳昭昭所说,姜韵宁一直有找自己父母的想法,但是大海捞针,她知道希望渺茫,所以说了几次后就只压在心底。


    她重感情,萧砚辞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萧砚辞下意识地回绝了景宁伯,言道以后再说,就让他们出了宫。


    现在,难道姜韵宁想说她要去宣家认祖归宗,与宣家世子叙叙兄妹情?


    萧砚辞眼眸沉了下来,早在宫宴上宣明旭碰到姜韵宁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不安好心,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萧砚辞低头看向怀中的小人,先声夺人,“不管你血脉如何,你都是后宫中的一员。”


    啊?


    姜韵宁不知道萧砚辞在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应和两声。


    她言辞认真,萧砚辞心中微定。


    姜韵宁此时已经将宣明旭这家人抛到脑后了。按照仙人所说,只要她任务没有完成,就应该还会穿回前世,但是她找不到任何穿越的预示,只能随时做好准备。


    “陛下!”姜韵宁生怕他再说别的,直接问出了她的问题:“倘若陛下现在正与羌人交战,陛下会坑杀俘虏吗?”


    在战争的时候,这是最容易损害功德的事情了。


    姜韵宁认真的望进萧砚辞眼眸中,只听他道:“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清醒 除非上辈子


    姜韵宁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前世的他肯定也会坑杀俘虏,那势必会损害功德。


    萧砚辞摩挲了两下手边的脸蛋, 看她震惊的模样轻笑:“怎么开始关心起战场俘虏了?如今大雍尚在休养生息, 还不适合开战。”


    “陛下可以告诉臣妾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姜韵宁记得他执政一向以温和为主,想不出坑杀俘虏的理由。


    她眸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萧砚辞缓缓解释:“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士卒四十万, 那些人已经投降了, 你说为什么?”


    姜韵宁当然不懂,两眼懵。


    萧砚辞“首先是赵人反复, 若释放降兵,很快就会再次对付秦国;其次, 秦军粮草枯竭, 无力供养数十万俘虏, 这才决定全部屠杀掩埋。”


    萧砚辞继续:“项羽在新安城坑杀二十万秦军, 官渡之战曹操无力收容数万降兵,遂选择大规模屠杀。”


    “做出这样的决定, 是出于各方面考量,不是单纯的以个人喜恶所影响的。”


    “羌人一直以来都觊觎中原, 习性桀骜,人心难驯,与中土风俗隔阂深重, 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教化,是以我们中原历朝历代的帝王都从未改变想法,那就是倘若能吞并疆土,羌人必不能存。”


    原来是这样姜韵宁肩头塌了下去,那岂不是没办法改变了。


    萧砚辞用力捏了一下她脸颊, 把她的思绪拽回来:“想什么呢,为何关心这个?”


    姜韵宁情不自禁的咬唇,陷入了难题,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萧砚辞呢?


    仙人也没说让她保密,而且萧砚辞身为帝王,肯定知道帝王是需要功德与气运的,倘若他故意不励精图治,应该也能想到另一个时空的他是怎么想的。


    “陛下,臣妾担心羌人来犯,所以才有此一问,”姜韵宁想先试探一件事,“不过陛下,臣妾的那个手札呢?”


    想到上面的内容,萧砚辞眸光转暗:“不是一个话本吗,朕命人给你重新买一本新的。”


    姜韵宁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已经知道那不是简单的话本了,那还装什么蒜!


    “哎呀不是!”姜韵宁压住他乱动的手:“陛下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那不是话本,而是臣妾的真实心声,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臣妾会那样写,为什么会讨厌沈瑗吗?”


    “哦?”萧砚辞看起来不是很关心的样子:“为什么?”


    姜韵宁豁出去了,将自己是重生的,上辈子因为找亲人被沈瑗坑害打入冷宫,最后趁他亲征时被沈瑗和柳希蓉联合害死的事情全盘托出。


    说完后,房间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姜韵宁心鼓如雷,等待着面前男人的审判。


    萧砚辞慢慢抬起眼睛,定定望着姜韵宁的眼睛,忽然轻蔑一笑:“不可能,若是朕独宠你,绝不会在出征时独留你一人在冷宫中。”


    “就算是冷宫,周边也必定布满了暗卫,不可能让你出宫去找柳氏。”


    说到这,姜韵宁恨不得打自己一顿,她干巴巴地解释:“因为当时臣妾渴望朋友,对一起长大的姐姐柳希蓉没有防备,加上冷宫寂寞,是臣妾非要走的。”


    暗卫虽然听萧砚辞命令,但萧砚辞临走前也说了让他们遵姜韵宁为主子。


    萧砚辞眸色深湛:“官员阖门被人害死,朕心中肯定知情,不可能让人在大殿之上当众污蔑你,还为此将你打入冷宫。”


    除非上辈子的他疯了,才会为了囚禁姜韵宁就任由别人陷害她。


    不过萧砚辞忽然神色一顿,心下坠落,问她:“被打入冷宫后,前世的朕是否经常出宫?”


    姜韵宁歪头想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反正最初的三个月,臣妾每日只与珩儿相处,陛下好像去各地微服私访了。”


    那就有可能了,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按照他对她的感情,那个时候肯定恨不得走到哪都想把她揣兜里,可惜微服私访只是表面上的,实际各地逐渐滋生一些推翻大雍光复前朝的匪帮,以及他要亲自去看一眼各地百姓的生存现状,路途劳累加上难免不太平,带不了姜韵宁一个弱女子。


    只能通过这种方法保护姜韵宁,就算她心中生怨,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萧砚辞神情一僵,握着姜韵宁的手收紧:“所以是朕害死了你”


    若不是他大意,光以为靠暗卫就能保护她;若不是他自负,不愿意姜韵宁眼中有其他人,连他们的孩子他都吃醋,她也不会因为寂寞离开宫殿。


    萧砚辞唇角下压,努力抑制浑身翻涌的气血,觉得让李杉芙一剑赐死沈瑗简直太轻松了。


    寒意弥漫在萧砚辞身上,姜韵宁连忙抱住他的腰,与他紧紧相贴,摇头:“不怨陛下,是臣妾太蠢”


    当然,姜韵宁还想到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位仙人说的,他们两人神魂相斥,所以不论她怎么样,不论萧砚辞如何保护她,最终他们都会分开,只是上辈子的她走了“死亡”这条路。


    他身上有着好闻的香气,姜韵宁打算接着坦白她这昏迷的一日去了哪里,就突然听头顶传来声音:“景宁伯自称是你父亲,你可认?”


    原本他是不想让姜韵宁接触任何人的,但是现在看来,是他错了,他应该给姜韵宁社交的空间,她也是一个人,也会因为没有朋友而寂寞,不可能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前提是如果景宁伯真是她的家人。


    姜韵宁眉头一簇,抬头看他:“陛下怎么知道的,宣世子来过宫中了?”


    看她这一点都不惊讶的反应,萧砚辞也清楚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微微垂眸看她,语调温柔:“爱妃现在要去见他们吗?”


    他有些阴暗地想,如果姜韵宁说不想认亲,那他就下旨让景宁伯迁离京城,一辈子不得回京。


    谁让他们弄丢了她,小小的小人儿,本该在钟鸣鼎食的伯爵府长大,如今却是伶人出身,若不是遇到他


    “好啊,陛下。”事与愿违,姜韵宁点了头:“臣妾还没见过亲生父母,见一面也好。”


    愿望破碎,景宁伯夫妇真是她父母?跟随着一起出京的不是只有宣明旭吗?


    等会儿派人再去查,不过现在,萧砚辞眸光沉静,完全看不出内心所想,问她:“就只见一面?”


    不想着认祖归宗,写入族谱吗?不想着跟父母团聚一阵,感受父母亲情吗?


    姜韵宁犹豫了一下,有些疑惑,“臣妾现在是陛下的妃子,跟父母也只能见一面吧?难道臣妾还能重新他们家住吗?”


    对于宫中妃子与娘家见面的频率,姜韵宁大致从话本上了解过,除了非常得宠的嫔妃可以一月召见父母一次,其余妃子一年估计也就能见两三次。


    不过万一萧砚辞改变了宫规呢?


    姜韵宁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不安,只能看向萧砚辞。


    她长睫微颤,心想万一真的能允许妃子随时召见自己的父母,那她到底见还是不见?


    平心而论,经过前世沈瑗那一茬后,她对父母已经没什么期待了,在她人生前二十年都没有出现,以后不见其实也可以。


    她对父母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她的神情与问话萧砚辞眉梢微微一动,他低低一笑:“你说的对,身为朕的妃子,确实只能见一面,也不能回家住。”


    “所以你现在要见吗?”


    姜韵宁想了想,“要不等明日中午,陛下让他们进宫?现在已经傍晚了,他们进宫还需要一段时间,就不折腾他们了。”


    唉,还没见面就已经为他们考虑上了,那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算什么呢?


    萧砚辞无奈,但还是垂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行,朕都依你的。”


    至少证明他的妻子是一个善良的人。


    萧砚辞吩咐宫女备膳,刚好姜韵宁口渴,拿起了桌案上的茶杯。


    她一动,身上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只是上面却有一道明显的红色印记。


    这是什么时候碰到的?


    姜韵宁疑惑地放下水杯,另一只手去摸这一圈红印,没什么特别的刺痛感。


    一直看着她动作的萧砚辞难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没有解释这一圈是怎么来的:“朕已经给你涂上了药膏,应该很快就消了。”


    那天他气极,在床事结束后,想给她一个教训,叫她以后不敢再一声不吭就出走,给她拷上的。


    只是没想到她肌肤如此娇嫩,内圈已经裹上一层软布的手铐还是磨红了手。


    姜韵宁满头雾水,只能哦了一声。


    “陛下!”姜韵宁唤回他的思绪:“你难道不想知道臣妾为什么昏迷吗?”


    说起她的昏迷,萧砚辞眉目冷峻,薄唇紧抿:“为什么?”


    难道又与她的重生有关?


    萧砚辞难免想到清玄,他还在潜邸时,清玄便多次在他耳边说他们二人不合,不能在一起,所以他的身体才会越来越差。


    莫不是这次她甫一回宫就晕厥、前世年纪轻轻便枉死宫中,也与这狗屁八字有关?


    萧砚辞忽觉胸腔室闷,万箭穿心,什劳子天道,他可是天子,难道天子还护不住自己的女人,就要这样认命吗?


    他心中怒意滔天,但姜韵宁并未察觉,她将自己又穿回前世,遇到的那些事老老实实说给萧砚辞听。


    姜韵宁怯怯说出自己的猜测:“陛下,臣妾觉得那个仙人说的有道理,兴许就是您对臣妾感情太深,惊闻臣妾死讯后便大开杀戒了,这才损害功德了”


    还有他搞的那些祭祀,什么以血唤已死之人,这种邪门之术,竟然是一国之君能做出来的,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萧砚辞却不屑出声:“朕只是大雍一位普通的帝王罢了,历代帝王在位期间所犯杀孽数不胜数,何以见得到朕这里就变成功德亏损了?”


    定是那半吊子仙人见姜韵宁好骗,在这哄骗人。


    姜韵宁没想到他还能这样想,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前世(3) 这样清理得


    他这个反应, 明显就是还没有相信嘛。


    姜韵宁只能干巴巴的强调:“可能陛下后来还做了其他事情”


    她已经说了自己重生,说了穿回前世,那索性连之前梦到的三次梦也说了吧。


    其实细说也就是帝王做了一场法事, 这场法事血染皇宫而已;又去见了她的尸身, 把尸身放在冰棺中保存、还见了柳希蓉,威胁要杀了柳希蓉的孩子罢了


    姜韵宁讲述的时候, 萧砚辞能感受到她的害怕, 但是他也能感受到那个“他”的痛苦。


    他嗓音略有一线沙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好, ”姜韵宁认真抓住他的双手,双眼泛红:“陛下, 臣妾是觉得,自您登基后励精图治, 大雍风调雨顺, 您合该流芳千古, 名垂青史, 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情而断送大好前程”


    她虽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夫君会因为她自甘堕落, 受后世攻讦诟病。


    萧砚辞将她越发抱紧,开始正视功德这个问题, 与她分析道:“帝王处理犯了事的妃子,这很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至于那场法事, 有清玄坐镇,加上那时的朕已经执政五年,不可能波及到寻常百姓。同时也能震慑文武百官,所以朕才会做出如此决定。”


    “况且”,萧砚辞补充:“历代几千年, 信道信佛的皇帝不在少数,宫中大傩跳神以慰亡灵、道家拔度幽冥超度亡灵,更有明世宗常年召道士入宫设醮祈福这些都是沿袭已久的礼制风俗。”


    姜韵宁有些懵,难道这都不是他损害功德的原因吗?难道后来他还干了什么事?


    萧砚辞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先帝在位时在大雍各州设功德庙,让黎民百姓前往焚香祈愿。百姓诚心祷告所生善念,皆汇作功德,尽数收拢,归于皇家。”


    “将纯禧公主的雕像塑在永安寺,也有为她来世攒功德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出结论:“所以朕如果真的想,应该会从这里下功夫。”


    姜韵宁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可能他也为她大肆修建雕像,编出好听的故事,供百姓祭拜了。


    想她刚重生,被萧砚辞拒之门外,还以为自己无家可归的时候,看到被大家虔诚祭拜许愿的纯禧公主,还羡慕得紧呢。


    原来上辈子的萧砚辞也为她塑像了啊


    哦不对,姜韵宁赶紧拉下扬起的嘴角,如果她的塑像损害了萧砚辞的功德,那还是算了。


    不过被这样的想法一打岔,姜韵宁心里逐渐的不慌了,她下次再被拉到前世,也知道努力的方向了!


    心中阴霾消散,姜韵宁从醒来就微皱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抬头就亲在了萧砚辞嘴角:“陛下真聪明!”


    “要是臣妾自己想,想到死肯定都想不到!”


    她眼角眉梢掩饰不住轻松,听到那个字的萧砚辞只能没什么力度的敲在她脑袋上:“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能说那个字。”


    “哦”姜韵宁略微噘嘴,但看萧砚辞眼底的温和,随后又开心的咧起了嘴角。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萧砚辞眼底一片冰凉。


    恐怕不只她想的那样。


    *


    晚风穿过层层殿宇,携来一缕微凉。


    清宁宫温泉池旁已经布置齐全,金丝楠木矮几依池边安放,上面整齐置着浴凳、防滑木屐、双耳铜壶、磨皮浮石。


    一旁琉璃盏盛着蔷薇香露,玉碟盛放调和好的澡豆与香脂,叠放着数匹素色软帛拭巾。


    姜韵宁抬起腿,跨入宫中特挖的温泉池,一圈圈清浅涟漪铺向温润青石池壁。


    莹白肌肤浸在暖汤里,被水汽熏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姜韵宁久违的谓叹出声,腰间却突然多了一只大掌,将她拉了过去。


    “陛下!”姜韵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上萧砚辞的肩膀,嗔怪地盯着他:“你干嘛突然吓我!”


    萧砚辞看向她,目光平静,并未开口回应她,而是手掌去抹了旁边的香脂,慢慢涂在她的长发之上。


    香脂融于发间,淡淡花木香气随着氤氲水汽散开。


    姜韵宁能感受到他的手指顺着发丝一路向下,理顺纠缠的发缕,她背对着他,有些不安:“陛下?”


    不会要前天做的太狠,她现在还有些心悸。


    萧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朕为你洗发,别紧张。”


    他的手指理顺发尾,转而又回了头顶,慢慢按压穴位,姜韵宁身体渐渐放松。


    待一遍洗完,涂上润发膏,萧砚辞手掌并未收回,顺着发梢缓缓下移。


    指尖擦过她浸在白雾里的肩背,触到那层被温泉烘得温热莹润的肌肤,动作由梳理发丝的温和,慢慢变得沉缓,掌心贴着她的脊背,缓缓向前游走。


    一池温水静静荡漾,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气息。


    姜韵宁已经昏昏欲睡,温热的大掌突然覆在她的小腹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向他的胸膛,她猛地回神,扭头看他。


    萧砚辞面容沉静,微微勾唇:“前面也要涂。”


    这样的温存让姜韵宁脚趾蜷缩,她竟然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想拒绝,但面前男人却不容置疑地转过她的身子,表情认真的像是完成艺术品,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眼眸不带欲色,重新挖了新的润肤膏,涂在她身上有红印的地方,姜韵宁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不止手腕,她的手臂和胸前,甚至腿上都有。


    在荡漾不平的水声中,姜韵宁红了脸,心中羞得厉害,半推他的手:“臣妾自己来吧”


    萧砚辞摇头:“是朕用力过猛,爱妃不给朕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吗?”


    姜韵宁正要回应,但他手指突然袭击,她腿弯一软,只能咬唇抬腿,给予他方便。


    她耳朵红的滴血,声音如蜜蜂哼哼:“陛下,你怎么”


    女孩细密的雪睫止不住颤抖,那个地方萧砚辞骤然一动,她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她终究还是不好意思,想用手遮挡,但又被他略微强硬的拉开。


    “不好好涂药,是会肿的。”


    姜韵宁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古井无波,一会儿又听他说:“腿再抬起来一些。”


    她惴惴不安地照做,沾了香脂的手从大腿处往下涂,握住小巧的足底按摩。


    待两条腿涂完,姜韵宁气喘吁吁,想骂他不正经,可是他一脸正经,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地给她清理


    可是还是很痒就在姜韵宁打算制止他的手时,她整个人忽地被抱起来坐到了浴池边。


    他挤进她的腿间,神态从容淡定:“这样清理得更干净。”


    浴室温度高得姜韵宁头脑晕晕的,她好像熏得晕了过去。


    “快抓住他!”


    温泉暖暖的气流蓦地变成了狂风,刮得姜韵宁一下子惊醒了。


    她觉得自己身上更痛了,是什么情况?而且她不是在副帐里面疗伤吗,怎么又别人追杀啊?


    来不及细想,后面的人穷追不舍,吓得姜韵宁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夜色已浓,黄沙土地并不平坦,簇簇篝火在营帐空地噼啪燃烧,箭啸此起彼伏擦着身侧掠过,危机四伏,姜韵宁躲的没有章法,残存的体力正飞速流逝。


    后面那个装扮得极具异域模样的人还在追她,似乎抓不到她就不罢休了。


    她心生绝望,跑过一个拐角,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将她一把拽进角落里。


    姜韵宁浑身汗毛竖起,连忙看向背后的人。


    “嘘!”


    伙夫铁大柱捂住姜韵宁的嘴:“别说话!”


    箭雨破坏了好几个营帐,支撑着的布料倒下去,与木桩铁钉等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姜韵宁看清人后,送了一口气,放弃挣扎,示意他放开她。


    铁大柱放下手,憨厚的脸上全是疑惑:“你怎么不回驿站?”


    寻常他去送完宫中的信,就要立刻把这边的信件再送回去。送回去的,就不光是萧砚辞一个人的了,还有军中想与父母报平安的、报丧信的。


    不过不等姜韵宁回答,铁大柱就忽然拍了自己脑袋:“你看我,都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个干什么。”


    姜韵宁想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难道是羌人夜袭?


    铁大柱摇摇头,压低声量:“将军们傍晚的时候忽然调动士兵们开始去前线,进行最后一次攻城,就连俺们这些后勤兵也都去了,营中一下子空了。”


    “但是你知道吗,去前线的都是受过轻伤的,还有一部分人在营中走动制造假象,真正兵强力壮的大部队其实就在远处埋伏。”


    “所以我就猜上边人要来一场空城计,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论他们猜出来还是没猜出来,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结果他们果真来了。”


    他一边观察外面,一边跟她说:“现在羌人已经是被全面包围的状态,咱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坚持到最后的胜利就行。”


    看着他眼眸中映衬出外面的火光,姜韵宁皱眉:“那留在营中的这些人,岂不是九死一生?”


    相当于他们就是诱饵了。


    铁大柱嘿嘿一笑:“反正俺们这些人也活不了,能发挥一次作用,岂不是很不错?”


    说话间,外面忽然射来一道染了火的箭簇,火光映照中,姜韵宁下意识地看向铁大柱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猛然紧缩。


    沾满沙尘、破烂不堪的右裤管下竟然空空荡荡,而右边的大腿上,一支箭镞深深扎入皮肉,鲜血浸透粗布裤料,顺着小腿蜿蜒淌落在地上。


    姜韵宁下意识的问出声:“你的腿?”


    她第一次穿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这个人只有一条腿?


    铁大柱还以为她问的是那条插了箭的腿,无奈耸了耸肩:“刚才跑的时候运气不好,就这样了。”


    “不是,我是说你另一条腿。”


    断肢也能上军营吗?


    她抬眼认真看向这个陌生的面孔,虽然笑着,但很明显是强颜欢笑,额头的冷汗掩饰不住地冒出来。


    到现在,姜韵宁都不知道这个人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


    铁大柱直直地看着姜韵宁,看得她都要担心他是不是看穿她不是尚安志了,结果听他举起拳头骂道:“你这小子,老子说了多少遍,这是英雄的象征,你那是什么眼神,收起你同情的目光!”


    “年轻时候老子也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奈何被这狗日的蛮夷偷袭,这才负伤的,不过,”铁大柱哼笑一声:“也多亏了老子这伤,这才发现他们的陷阱,救了不知道多少弟兄。”


    “不然你以为老子真的心甘情愿去当伙夫?”


    姜韵宁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伙夫。


    光是听他描述,就能想象得到当年的危险,她收起脸上的神情,认真道歉了一番。


    铁大柱一巴掌拍在姜韵宁背上:“行了,你这小身板,也就做个信使使得,要是让你拿大刀,估计还没拿起来都被压倒了哈哈哈”


    他话语中看不起姜韵宁,但是姜韵宁能感受到,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她的道歉罢了。


    说话间,他大腿上的箭也跟着一抖一抖的,鲜血再次溢出。


    姜韵宁跟着扯出一丝笑,“你说的对,这个活还得是你们才能干。”


    铁大柱点头:“这就对了,老子们都活了多少年了,还在乎剩下那点时光?该是时候叫你们这些生瓜蛋子好好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了哈哈哈哈。”


    说完,他面色神情忽然一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在这里待着,若是瞅着机会了,就往西南边跑,那里有统帅和将军。”


    不等姜韵宁回应,他忽然拿起手边的钝刀,起身朝外面跑去,声音高昂:“奶奶的,你将军大爷我在这!”


    一队已经无处可逃的羌人顿时眼睛放光,朝着铁大柱涌了过去。


    他是将军,那肯定能威胁住这群大雍人吧?!


    作者有话说:


    水逆退散,水逆退散!宝子们告诉我,朝哪个方向拜能遇到自来水


    第66章 前世(4) 陛下相信我


    姜韵宁没时间去看为她争取时间的铁大柱, 迅速往他说的那个方向跑去。


    羌人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除了去追铁大柱的,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在四处逃避, 一见姜韵宁就朝她冲了过来。


    姜韵宁手中没有武器, 在那人冲上来的时候立刻弯腰在地上扬了一把沙土,那人暂时被拖住。


    她对营地实在是不熟悉, 刚才躲起来恢复的体力又开始流失。


    转过一个拐角, 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姜韵宁下意识喊出声:“宣世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身穿一身囚服模样?


    宣明旭也在四处找地方躲藏,方才一个大雍士兵告诉他往这边来, 但是他还没看到任何躲避物。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号,宣明旭下意识地回头, 结果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你认识我?”


    姜韵宁点头, 连忙跑到他身边:“你怎么在这边?”


    就在两人说话间, 一道锐响骤然撕裂空气。


    一柄阔背长刀裹挟着凛冽寒光横劈而来, 刀锋擦着宣明旭肩头堪堪掠过,姜韵宁反应极快, 一把攥住宣明旭的衣袖全力往身侧猛拽。


    宣明旭重心一偏,踉跄着踉跄躲开这致命一击。


    长刀重重劈落在后方石壁, 迸出四溅火星。


    两人均惊魂未定,姜韵宁更是没注意到这个羌人是什么时候突然袭来的。


    宣明旭反应极其迅速,当即与那个男人缠斗起来, 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这是腿踹在刀身的声音。


    宣明旭手上没有武器,对面的羌人长刀用得极其熟练,下手狠辣,每一步都是冲着要命去的。


    眼见着宣明旭被逼的节节后退, 姜韵宁急的赶忙环顾四周,找寻有没有丢弃的武器。


    千钧一发之际,姜韵宁大喊一声:“接住!”


    一把短刀就扔了过去。


    宣明旭之前应该是练过,他侧身闪过趁敌人没反应过来的间隙瞬间取到了刀。


    有了短刃之后两人都毫不留手,姜韵宁心跳加速,不住的担心,同时也猜到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据重生后的他所说,他为了找她经常随商队一起出行,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想必这次是出行西域,不慎被羌人抓住。


    在姜韵宁提心吊胆之际,羌人忽然使了个诈招,虚晃一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宣明旭的面门。


    姜韵宁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就在此时,大雍士兵终于突破到这里,兵马来势汹汹,为首的正是萧砚辞。


    萧砚辞手持长弓,一瞬间弓就被拉满,正对着宣明旭两人。


    姜韵宁相信他的箭法,但是宣明旭和羌人已经扭作一团,万一射偏了怎么办?


    在她还在思考犹豫的时候,箭矢已经划破夜空的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两人飞去。


    “噗呲”一声,箭矢射入皮肉,那羌人应声而倒!


    原来宣明旭已经察觉到背后支援到来,特意留了破绽给羌人,待他转身过来,就是葬身之时!


    沙尘满地,宣明旭力竭跪地,姜韵宁呼吸急促,身后传来雷拯惊讶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


    傍晚撤退的时候,陛下特意吩咐让带着尚安志离开的,怎么他还在营地里?


    还有这个人,怎么穿着囚服,难道是俘虏的羌人?


    随后就是一顿慌乱,萧砚辞下令清扫营地。


    姜韵宁和宣明旭被安排到了一处空地,连带着旁边还有一众受了伤的士兵,随军大夫正在急忙治病救人。


    宣明旭要了几卷纱布,但他手臂上被砍伤了好几道,一旦使力去包扎就会再次崩裂渗血。


    观察了一会儿其他人如何包扎的姜韵宁抿了抿唇:“宣世子,我来帮你吧?”


    宣明旭疼得满头大汗,闻言扯出笑,把纱布递给姜韵宁:“那就劳烦这位兄弟了。”


    姜韵宁没接腔,其实她不是兄弟,是他妹妹。


    但是宣明旭不知道,他一向健谈,闲聊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宣世子?”


    除非是京城人士,而且还跟他非常熟悉,否则他如今形容憔悴,就算是侯爷来了也得辨认半天。


    姜韵宁只能说从前在京城做过杂活,见过他几次。


    “哦,这样吗”宣明旭眼眸明明闪闪,没再说什么。


    姜韵宁手巧,包好手臂上的伤后,就直接顺手撩起了他的裤腿,神情认真:“这里也要包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稚嫩瘦弱的小男孩,宣明旭总觉得心口堵堵的。还没等他出言阻止,姜韵宁就直接上手了。


    “你叫什么名字?”宣明旭继续问:“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


    姜韵宁心中也堵堵的,半抿着嘴不想回答。


    一片沉默,宣明旭忽然一笑,转移了话题,说起自己。


    “我是来找妹妹的,”宣明旭目光看向远处,不断有伤员被搬过来,但是他的声音落在姜韵宁耳中务必清晰。


    姜韵宁眼底泛红,忍不住反驳:“上京城离这里怎么远,世子怎么会跑这里寻妹妹?”


    “当然是接到这边有贩卖人口的消息了,只是运气不好,被羌人抓住了,”宣明旭顿了一下,嘿嘿一笑:“又运气好了点,刚被抓住,就被咱们大雍给救了。”


    说完,姜韵宁一言不发,也不附和她,宣明旭有些不爽:“你这小童什么意思,以为我在沽名钓誉?”


    泪水在眼眶中盈盈欲滴,眼前被刀割开血淋淋的皮肉渐渐模糊,她突然一个用力,死死系了一个蝴蝶结。


    宣明旭闷哼一声,怪异地看向他:“我说你怎么还生气了?”


    姜韵宁却突然抬起头,强忍许久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划过脸颊:“既然想找妹妹,那就贴告示啊!侯爷家这么有钱,干嘛非要以身涉险,雇人去找不就好了?”


    把告示贴得满天下都是,扬州总能听到消息吧?说不定柳妈妈当时就能揭了告示,然后领一笔赏赐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哎哎哎!”这人怎么二话不说就哭了?宣明旭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片衣角给他擦眼泪:“我说我找妹妹,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不知道,眼前人就是他找了十几年的妹妹。


    姜韵宁就是看不惯他这种行为,方才要不是她在旁边能给他递刀,是不是他就死了?


    她小声嘟囔:“都十几年没找到了,再找又有什么意思?”


    宣明旭神情严肃了下来,认真道:“世家寻人不是简单的贴告示这么简单的,会有数不清的人冒领,况且,十几年没找到又如何,当年是我们的失误,就算找几十年,我们也不会放弃的!”


    他神色如此坚定,姜韵宁更觉心口堵了厚厚的棉花,她鼻子酸酸的:“可是你要是死了,万一妹妹被人所害,你怎么为她报仇?”


    宣明旭觉得非常奇怪,这个小士兵从一开始就好像对他很熟稔的样子,还对他一直坚持找妹妹颇有微词。


    难道宣明旭眉头紧皱,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难道你知道我妹妹的下落?”


    姜韵宁吃痛,挣扎着要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


    远处的骏马上,萧砚辞已经看了半天。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搅和到了一起,谈话间自成一片单独的小天地,更是亲密地给宣明旭上药。


    宣明旭那是给“尚安志”擦眼泪吗,如此情意绵绵,简直恶心。


    萧砚辞脸上被箭矢擦伤的伤口还没处理,身上浸着不知道是什么人的鲜血,浑身寒意凌冽。


    呵,不是说自己是容妃吗?可远在皇宫中的容妃从未见过宣明旭,何谈如此亲密?


    不知为何,萧砚辞觉得他们刺眼极了,一双凤眸愈发寒戾。


    拉弓射箭,一道箭簇骤然穿过夜空,精准地落在了宣明旭和姜韵宁的身侧,惊了两个人一跳。


    四处燃起篝火,萧砚辞坐在马背上缓缓行来,一身盔甲上血色蔓延,犹如地狱阎罗。


    宣明旭送了握住姜韵宁的手,朝着萧砚辞点头行了简礼:“陛下。”


    萧砚辞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宣世子好胆色,朕竟然不知,你跑到夷族里了。”


    “叫军医过来好好看看,可别到时候侯爷丢了嫡女,又失了嫡子。”


    这话可谓是极其讽刺,他明明知道整个景宁伯府为了找幺妹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宣明旭脸色一阵黑一阵白,很快军医就过来特意处理他的伤口了,他只能咬牙谢陛下体恤。


    萧砚辞这才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已经呆滞的姜韵宁,言语嫌弃:“还愣着干什么,不去找沈瑗报仇了?”


    这话,他是不是相信自己就是姜韵宁了?


    姜韵宁顾不上宣明旭,立刻起身走到萧砚辞身边,有些欣喜:“陛下相信我啦?”


    “不,”萧砚辞恶劣的勾唇:“朕从未相信这荒诞之言,只是没想好你的死法罢了。”


    早就竖起耳朵听他们二人交谈的宣明旭两眼一懵,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个人,难道在调情吗?


    他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矮小的士兵,竟然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被欺骗的样子。


    他好像撒娇一样,生气道:“陛下还想验证什么,臣妾全都奉陪!”


    宣明旭和旁边的军医都诧异无比,震惊地看向尚安志,两人对视一眼:这小子疯了,怎么敢自称臣妾?


    偏偏马背上盛气凌人的陛下竟然还笑了


    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


    姜韵宁重新被带回萧砚辞的副帐,途中路过雷拯,他竟然朝她道了歉,说刚才行动的时候把她忘在副帐没有带走,他会自行领罚的。


    姜韵宁明白了,原本萧砚辞给她安排了逃生之路,而不是任由她自己在“空城计”中成为诱饵。


    想到什么,姜韵宁心情变晴了一些。看着雷拯同样浑身是血,她能感受到雷拯同样是爱国硬汉,她安慰他不要多想,她命大,还活着。


    士兵分发过饭菜后就走了,姜韵宁只能乖乖的在帐中等待萧砚辞的“考验”。


    这场空城计唱的非常成功,萧砚辞精准拿捏住了羌人破釜沉舟的决心,拿准了他们肯定会孤注一掷偷袭大雍,以求一线生机的心理。


    眼盯着“尚安志”进了副帐过后,萧砚辞立刻下令各部清理战场。士卒有序收敛阵亡同袍遗体,清点缴获的兵器战马,安抚受惊百姓,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慌乱。


    他巡视营垒,在中军大帐内设下一场简陋的庆功宴。


    没有珍馐琼酿,只有军中储存的粗粝肉食、浊酒数坛,一众将领卸去重甲,围坐帐中。


    萧砚辞亲自宽慰众将与浴血奋战的兵士,体恤众人连日紧绷、出生入死的劳苦,坦言众人以身御敌,皆是国之栋梁。


    此言一出,众人心潮澎湃,帐下诸将齐齐拱手,语气满是由衷叹服。


    “陛下运筹帷幄,用兵如神!”


    “此番险局,唯有陛下能够从容破局!”


    “有陛下坐镇北疆,实乃大雍万民之幸!”


    将士们紧绷多日的神情缓缓松弛下来,缓缓扬起面庞,眼底浮出打赢恶战的欣慰与振奋,目光崇敬地望向阵前那人。


    待宴席过半,他放下酒盏,沉声传令:“西北战事已定,传令全军,即刻清点军备,整理行囊,明晚拔营,班师回京。”


    永和五年九月底,帝王亲征终以平定羌乱、完满收服西北边境诸夷落下帷幕。


    萧砚辞凭过人胆识与精妙谋略,不恃蛮力强攻,巧用布局瓦解敌军心气,既震慑边陲各部,又为大雍稳固西北疆土,边境自此迎来长久安宁。


    待三巡酒过,萧砚辞离席,前往副帐。


    那个“尚安志”,若他就是姜韵宁,为什么会对宣明旭这么在意?


    待他一掀营帐,里面正一脸恐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尚安志立刻跪下,双腿战战。


    “陛下饶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真不是他擅闯营帐啊!


    萧砚辞的眼神蓦地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倒欠三千字。


    第67章 现生 你个负心汉


    永和五年十月初, 大雍大军正式班师回朝,萧砚辞身为皇帝先行一步回宫。


    御驾骏马全力疾驰,马蹄踏碎沿途晨霜尘土, 奔得气喘涎流, 数匹良驹接连力竭瘫倒道旁,即刻更换新马继续赶路, 几乎不见半分停滞。


    风声在耳畔呼啸, 官道两侧林木飞速向后掠去, 千里路途被他以极快速度不断缩短。


    赶回宫已经是三更深夜,宫中宵禁森严, 大小宫门尽数落闩。


    冷月横斜,清光铺满层层琉璃殿顶。


    禁军侍卫首领并未歇息, 自白日接到密报, 便领精锐侍卫驻守正门, 彻夜等候。


    远方终于传来急促马蹄声响, 由远及近。首领双目一凝,挺直脊背, 抬手示意左右侍卫列阵。


    待到萧砚辞策马现身视野之中,首领率先上前半步, 单膝跪地,身后一众侍卫齐齐伏身,声线沉稳齐整, 划破深夜静谧:


    “臣,恭迎陛下回宫!”


    萧砚辞眼底霜色重得像结冰:“容妃可还安好?”


    侍卫首领还以为他是在问尸体有没有处理好,连忙答道:“容妃娘娘已经放入寝宫冰棺,只等陛下归来。”


    萧砚辞冷冷地看眼他们,未置一词, 握紧了缰绳,一夹马背就从他们头顶跃了过去。


    他神色骇人,就算是功德不够,那沈瑗、柳希蓉


    *


    永和元年,御书房。


    四方桌上,一摞临摹的小楷字体呈现在眼前,平铺其上,墨色匀净。


    萧砚辞处理完手上的奏折,抬眼看向侧边的女子。


    殿中鎏金博山炉青烟袅袅,沉香漫开,一半落在书卷之上,一半覆在她肩头。


    见她如此认真,萧砚辞升起一些欣慰,待起身走近仔细看她的字,笔迹没有丝毫筋骨,圆润有余,就连最基本的悬针上粗下尖也做不到。


    萧砚辞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温声道:“就算是临摹成这样,也不需要我教吗?”


    姜韵宁写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放弃了,她忍不住嘟嘴:“可是臣妾觉得还行啊!!”


    怎么前世的萧砚辞就是不相信她就是姜韵宁本人呢!!


    肯定是因为这辈子的她太久没练字,所以才与上辈子的她自己差别那么大的。


    萧砚辞嘴边挂着笑:“真的觉得还行吗?”


    姜韵宁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左边书法大家的孤本,又对照看了一下自己的字,也不过就是有些横太长,有些竖不直,还有一些是结构不均衡,然后字间距忽远忽近罢了


    姜韵宁忽然瘫倒,仰天长啸:“啊啊。可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上辈子她长久在宫里关禁闭,无事可做,只能靠临摹字帖来打发时间,到最后可能已经练得颇有成效。


    这辈子纵然她有心写好看的字,但是她的手没经过训练,它不听使唤啊!


    不过现在,姜韵宁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上辈子她光顾着练字,没学这个字的含义和读音、变音,所以上辈子的她顶多算是“写得好字的文盲”


    所以那些来往的信件,也是掺杂了许多错别字和通假字,或者她为了省心,直接就用方框代替了


    姜韵宁一脸灰败,萧砚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安慰她:“爱妃若真不想练,就别练了,朕是不会因为字迹会相信鬼神之说的。”


    萧砚辞扶额,这辈子是因为事实发生在他眼前,他不得不信,但上辈子的他没有经历这些,是绝不会相信的。


    就算她的字写的跟上辈子的容妃一样又如何,这世间字迹一样,甚至一模一样的人多了去了,他就算再信佛信道,都不会觉得一个女人会附身到一个男人身上。


    姜韵宁哭丧着脸:“那臣妾下次再穿回去,肯定又是穿到其他人身上,那臣妾怎么让陛下相信,然后说起功德一事呢?”


    说起这个,她更绝望,原本她打算进了副帐再跟萧砚辞说,让他回宫之后不要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功德这件事,她就穿回来了!


    真是天要亡她!


    萧砚辞并不喜欢现在的她满脑袋都是上辈子的他,纵然那也是他,可那不是现在的他。


    可是她这样做,也是为了两个人能抵消神魂排斥的副作用,让两个人结局圆满,他只能忍了。


    “好了别伤心了,”萧砚辞命人收拾了桌案,“朕今日处理了一件宣州即将发生的瘟疫,你要听吗?”


    姜韵宁眼眸噌地一下亮起来:“陛下好厉害!”


    “陛下是怎么处理的呀?”


    她乖乖顺着萧砚辞的步伐走到御案旁,坐到他的腿上,认真听他讲。


    萧砚辞手扶在她的腰肢上,突然坏心思地忘椅背上一靠:“爱妃想听,那朕有什么奖励呢?”


    还在东宫的时候,是她天天黏着他,现在真相大白之后,她反而把注意力全给了上辈子的他了,萧砚辞已经忍了许久。


    姜韵宁不知道他要什么,昨天在双澜池,他不还借清理的名义把她的便宜都战遍了嘛?


    见她怔愣住,小脸上全是茫然,萧砚辞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方才她坐的桌案,上面的字帖已经被收了起来。


    姜韵宁以为他还想亲亲,双手揽住他的脖颈,啪叽一声亲在他的下巴上:“陛下,这样算奖励嘛?”


    萧砚辞薄唇紧抿,“爱妃会不会有点太敷衍了?”


    姜韵宁恍然大悟,想起昨天他清理她的那股细致劲,到最后竟然


    巴掌大的白嫩小脸顿时涌上绯红,整个人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他、他不会是想让她也那样子给他清理吧?


    这两辈子加起来,她虽然用过手,但也只有那么两三次,因为她不喜欢,总觉得有股味,而且特别累,她拒绝的次数多了,萧砚辞就知道她不是假的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所以也没再提过。


    但这辈子的萧砚辞,还没享受过她的手呢!


    姜韵宁呼吸瞬间停滞了,怎么办,她真的要那样嘛?


    她偷偷瞧眼萧砚辞的脸色,果然因为她的敷衍显得不高兴了。


    姜韵宁呜咽一声,趁他再次张嘴之前赶忙凑了上去,老老实实伸出粉舌印在他的唇瓣上。


    萧砚辞的皮肤很白,从前她就知道,现在因着与她亲吻,带上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他毫不躲闪,任由她炙热的唇舌轻允、探入。


    姜韵宁身上还有馥郁的芳香,是昨日香膏的味道,一点一点侵人神智。


    她太温和了萧砚辞微叹,收回看向字帖的视线,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向自己压去,主动权瞬间就夺了过去。


    他身上、他扶在腰间的手指、探入她鼻尖的气息,全是滚烫的,他舌尖灵活混淆着霸道的气息,无孔不入,在姜韵宁的口鼻炸开。


    姜韵宁几乎要软了过去,只能全身心的倚赖这个男人。


    距离她回宫那天到现在,总共鱼水了一次,但姜韵宁被他的狠劲吓到,总觉得似乎隔了好几个月没有相见一般,自己像被盯上的猎物,任由他拆骨入腹。


    说到底,昨天她倒是爽了,可是他没有得到满足。


    姜韵宁微微睁眼,看他略发红的眼眶,小手往下探了一下。


    身下坐着的大腿猛然一紧绷,腰上的大掌愈发与她贴合,萧砚辞终于放开了她,两人分开之时,有银津在空中断裂。


    空气中有着焦灼的轻喘声。


    他眼眸幽深,神色不知是愉悦还是痛苦,姜韵宁睫毛轻颤:“陛下?”


    过了一会儿,萧砚辞拉开她的手:“不必如此。”


    他什么时候要她这样做了?


    观她这勉强的神情,萧砚辞淡淡:“既然不是自愿,便不必做。”


    看着他的面容,姜韵宁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可怜巴巴地小声问:“陛下不是想要奖励吗?这样还不够吗?”


    难道要让他对她那样,让她用


    姜韵宁唇瓣轻动吐气,纤长卷曲的羽睫交叠轻眨,那样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萧砚辞一看她这强噙泪意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伸手扶着她在腿上坐直:“你想哪去了?”


    姜韵宁撇了撇嘴,要哭不哭的:“陛下你说要奖励的”


    她身无分文,所有钱都是他给的,她还能给他什么奖励嘛呜呜呜


    姜韵宁声音哽咽,但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臣妾除了这个,还能给你什么嘛呜呜呜”


    “好好好,别哭了,朕没这个意思。”她这眼泪一掉,萧砚辞就觉得心中刀刮一样钝痛,又像自己的孩子被欺负了,心中激起一阵怒火。


    也不知道上辈子的萧砚辞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心爱的女人干这种事情呢!


    萧砚辞努力压着戾气,轻轻捧起姜韵宁的脸,用拇指为她拭泪:“你能给朕的多了。”


    他谆谆教诲:“朕坐拥天下,什么物质没有,就算你想拿物质讨好朕,朕也不见得高兴。”


    他暗示她,只要她多喜欢他一些,自然就是对他的回应了


    谁知姜韵宁一听这话,更伤心了,“那陛下你钱也不要,臣妾的身子也不要,是想抛弃臣妾,把臣妾打入冷宫了吗?”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褚安的声音,他听起来难为极了:“陛下,叶妃求见。”


    叶妃?谁是叶妃?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杏眸发红,眼泪无声地滴落,忽地一推他就要从他身上下来,声音冷静的很:“看来陛下是找了新的妃嫔,不需要臣妾了,那臣妾走。”


    御书房内没有传来回应,但似乎有吵架的声音,褚安满头冷汗,心中暗骂叶凝云,什么时候来不行,非要挑这个时候来。


    不给她通报还不行,自陛下登基以来都找过多少回了,再难以搪塞过去了。


    褚安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叶妃她说要是您今日不见她,她就撞死在这里”


    姜韵宁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她在整天担忧他的功德,结果他在这金屋藏娇。


    看看,人家藏不住了吧。


    她眼神略带怨恨地看向萧砚辞,活像看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他要是敢让她进来,她就再也不离他了!


    萧砚辞起身紧紧将她搂进自己的怀中,不允许她挣扎丝毫,抬眼冷声道:“宣她进来。”


    姜韵宁难以置信,双眼瞪的圆圆的看向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刚在这跟她亲过嘴,结果转眼就宣了另一个女人。


    此时的萧砚辞看着她那眼神,觉得自己就是比七月飘雪的窦娥还冤,声音缓和下来:“别生气,等她进来你就知道是谁了。”


    还是个熟人!


    想到上辈子她求萧砚辞纳柳希蓉进宫的场景,姜韵宁浑身颤抖,终于忍不住开骂:“你个负心汉!你卸磨杀驴你!”


    萧砚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抬手捂住她的嘴,耐心道:“你看这是谁?”


    “我才不管,你既出轨”姜韵宁扭过头去,骂声戛然而止。


    御书房中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纷纷震惊出声:


    “叶凝云!”


    “姜韵宁!”


    作者有话说:


    一个美丽的误会


    第68章 认亲 变成了个子


    叶凝云, 曾经的东宫太子妃,两位开国将军之一的嫡女,从小受着万千宠爱长大。


    闺房中的她, 励志要成为端庄贤惠的主母, 会大度的为丈夫操持整个后宅。


    但她成为东宫太子妃一年后,太子就纳了侧妃, 再过几个月又进了两位良娣, 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很好的平衡内心。


    侧妃明明恶毒, 从闺房中就听说她为人心狠手辣,偏偏表面温柔善良, 太子并没有发现,还对她宠爱有加。


    而她大气, 太子却只在初一的时候遵循礼制与她相处, 她不得其解, 渐渐对侧妃产生了怨恨。


    但是她不会直接针对侧妃沈瑗, 她是东宫主母,怎么会亲自下场做腌臜事?她把目标放到了两位良娣身上。


    关瑾瑶不争不抢, 性子安静无处可下手,倒是李杉芙整日耍枪舞剑, 性子不拘小节,身边的侍女也不怎么谨慎,但李杉芙非常仗义, 对她们掏心掏肺的好。


    叶凝云的父亲叶绍辉,曾经就因为义气,在战场上为了保护自己的亲兵被敌人一箭射中小腿,一直到现在走路都不是很利索。


    他被侍卫架着进府的时候,叶凝云还以为他要死了, 几乎快晕厥过去。


    所以她讨厌这种这么有义气的人,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安危放在自己安危前面?他有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圆满的家庭吗?


    叶凝云把目标定在李杉芙身上,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一次机会。


    她的侍女春桃竟然在跟其他宫女闲聊的时候互相夸赞长相,并讨论太子是否还会纳妾。


    其实这是一件小事,但是叶凝云知道沈瑗容忍不了,她把这件事不动声色的透漏给沈瑗,等沈瑗对春桃下手后,她就向殿下揭发沈瑗,殿下为人宽厚,一定不能容忍枕边人是蛇蝎心肠,他会把沈瑗打入冷宫。


    叶凝云盼着春桃之死,却没想到太子去永安寺一趟,先纳了姜韵宁这个妾。


    自姜韵宁进宫以后,叶凝云的计划被打乱了,她开始查姜韵宁的身世,终于让她查到,竟然是伶人之身。


    可是殿下不信,还为此把她禁足,一直到后来殿下登基,她都还在禁足中。


    门口的侍卫依旧日夜看管着她。


    后来她被迁到了后宫中,可是她没有入住凤仪宫,是一个很偏的宫殿。


    褚安安慰她说,陛下昏厥数日,没有时间处理封后一事。


    如今的她很尴尬,连个封号都没有,称她为太子妃,但殿下已经继位,如今并无太子;称她为皇后,可她偏偏没有圣旨。


    下人只能稳妥地称她为“叶妃”。


    毕竟是曾经的太子妃,现在也至少是个妃。


    气得叶凝云在宫中砸了许多东西,褚安来看了一眼,沉着脸说陛下如今刚登基,勤俭节约,她为何要如此铺张浪费?


    她生怕自己的后位飞走,慌忙递给褚安一袋金瓜子,让他不要告诉萧砚辞。


    时日逐渐漫长,宫中伺候的下人嘴碎,突然说陛下醒来了,还封了从前的妾室为容妃,日日宠爱。


    叶凝云不信,她让门口的侍卫为自己通报信息,可是每次等来的都是褚安的“您再等等,奴婢会跟陛下提的。”


    现在,叶凝云看着御书房里那个恃宠而骄的女人,曾经有些稚嫩的她,如今红光满面,一看就是被爱情滋润出来的。


    她甚至敢在陛下面前破口大骂,说他是负心汉。


    怎么会这么勇敢呢?


    这样的疑惑后面,跟着的是无限的怒火,她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受到的若有若无的非议,陛下不确定的心思,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慌。


    叶凝云下意识斥责她:“姜氏!胆大包天,敢在御书房如此放肆!”


    姜韵宁似乎被骂懵了,喃喃道:“竟然不是柳希蓉”


    萧砚辞脸色有些黑,有些无奈地看眼姜韵宁,他怎么会跟柳希蓉扯上关系?


    萧砚辞垂眸看下首跪着的叶凝云:“放肆的不是容妃,是你。谁准你离开宫殿的?”


    褚安在后面连忙赔罪:“陛下,奴婢该死,是奴婢没教导好侍卫。”


    “本宫放肆?”叶凝云猛地抬头:“陛下,臣妾的禁足难道还没有结束吗?”


    “陛下当初说好禁足三个月,如今早已过了三个月,可是臣妾依旧在一个偏僻的冷宫中住着,就连下人们看到本宫都怯怯私语可是您却让一个妾室公然在御书房内喧哗,这不是以下犯上吗?”


    叶凝云望着萧砚辞那张俊美又英气的脸庞,风姿美仪,明明看向姜韵宁的眼神中充满宠溺,但转头就用淡漠的目光看向她。


    萧砚辞唇边溢出一丝笑:“以下犯上?不若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在萧砚辞的示意下,一侍卫从衣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扔在大殿中央:“上面可是扎满了人名,你作何解释?”


    这是一个布偶娃娃,上面布满了用针扎的纸条,叶凝云瞳孔紧缩:“不可能,这不是臣妾做的!”


    先帝晚年为祛除开国以来身上的血腥气,大肆发扬佛教,是以清玄大师能得到皇帝的认可,与此同时,与佛学理念相悖的巫蛊之术得到全面清洗。


    不等叶凝云辩解,随后又有人拿出物证,说她与前朝余孽有勾结。


    叶凝云一看,竟然是她与小时候最好玩伴的信件,难道她是?


    褚安冷声解释,此女表面上是世家女,实际上是前朝后代替代的,因为编造天命相关童谣被大理寺抓捕,已斩首示众。


    叶凝云正要反驳说她不知情,另一封信又掉了出来,上面点明了她在知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继续与对方哭诉东宫情况,将太子的行踪泄露。


    “这不过是闺房牢骚,陛下不要偏听偏信啊!臣妾不过是心中郁闷无处发泄,怎么就和通敌扯上了”眼泪落下,叶凝云有些呆怔,不知道如何辩解了。


    姜氏刚入宫,陛下就如此宠爱她,她怎么能不嫉妒呢?


    见她没有任何悔改之心,褚安摇头:“你可知那次你的信件,让陛下卧床一月,你险些就成为了杀害陛下的帮凶了?”


    褚安神色可惜:“原本陛下念着你东宫侍奉有功,不想追究,可是你唉。”


    叶凝云被吓了一跳,终是肯认错了,她哭:“臣妾知错了,还请陛下看在臣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最后,萧砚辞以通敌之罪废黜原太子妃,贬其为庶人,将军府不知者无罪,不牵连府中。


    叶凝云被带走了。


    姜韵宁被戏剧的发展给震惊到了,上辈子的叶凝云可是从始至终都是宫中“正直”的皇后,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怎么到了这一世,她不仅摊上巫蛊之祸,又牵扯到通敌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说给萧砚辞听,萧砚辞笑了笑:“朕是皇帝,朕想处置她就可以处置她,不想处置她,就可以不处置她。”


    “这辈子朕不想让她做皇后,所以揭发出来。”


    姜韵宁似懂非懂,但她还是捶了一下萧砚辞:“所以陛下为什么上辈子不想让臣妾当皇后?”


    “那应该是”萧砚辞顿了一下,勾着她的下巴:“皇后太累了,朕不想耽误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呵,萧砚辞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真实情绪。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上辈子的他无能,才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毒害。


    姜韵宁还想再问两句,景宁伯一家就又进宫求见了。


    想到穿着囚服的宣明旭,姜韵宁下意识的说:“快让他们进来!”


    说完后才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一旁的萧砚辞,滑跪认错:“陛下,臣妾是不是抢你话了?”


    萧砚辞的回应是,狠狠捏了一把她的鼻子,轻轻说:“晚上等着。”


    看着他眼神中的认真,姜韵宁打了个寒颤。


    *


    暖风徐徐,御花园中紫藤垂落满架繁香,石桌上早已摆满精致的御膳。


    与姜韵宁想象的不一样,宣明旭是风流倜傥的类型,结果景宁伯居然是粗犷的风格,山一样的身躯,旁边的夫人则是温柔小意许多。


    除了宣明旭早就平复过心情了,景宁伯和夫人都眼泪泛光。


    景宁伯先上前一步,双膝稳稳跪地,随后夫人和宣明旭也跟着跪下,行出最庄重的三跪九叩大礼:“承蒙陛下隆恩,一谢容我阖家骨肉相认,二谢陛下善待容妃,三谢陛下准我们入宫,不追究此前冒犯。此恩浩荡,臣阖家没齿难忘!”


    三人心中都明镜似的,知道这全都仰仗陛下对容妃的宠爱,他们感激的同时为姜韵宁感到欣慰。


    望着阶下诚心叩拜的一家三口,萧砚辞抬手淡淡出声,嗓音沉雅温润:“此事是容妃的事,就也是朕的家事,无需多礼,起身入席吧。”


    姜韵宁原以为自己不会哭,但亲眼看见传说中的亲生父母,她鼻尖酸涩,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萧砚辞微微摇头,很快起身离去。给一家四口充分的空间。


    他走后,侯夫人终究还是没忍住,上手紧紧抱住姜韵宁:“孩子,我都听明旭说过了,这些年你真是没少受苦,是娘的错,娘不应该大意啊!”


    姜韵宁身子僵硬地任由她抱着,缓缓抬起手放在侯夫人的后背上,安慰她:“没事的,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她越是懂事,侯夫人心中越痛,还是景宁伯看不下去,拉开了她:“你别太热情,吓着闺女了。”


    宣明旭忍不住了,从袖口中掏出自己的金锁,还有许多乱七八遭的小玩意,一一给姜韵宁介绍:


    “这是爹娘给我俩,让一个锁匠打的金锁,就是这个,让我认出你了。”


    “这是我给一岁的你准备的镀金拨浪鼓。”


    “还有这个,给三岁的你准备的上好的兔紫毫,希望以后的侯府千金能写得一手好字。”


    想起她那写的四不像的字,姜韵宁脸红了一下,“我用不上这么好的”


    他又掏出来一个:“这是我从塞外淘的和田玉佩,小小一个,质地通透,我一眼就相中了。”


    宣明旭的口袋竟然这么能装吗?


    姜韵宁啼笑皆非,谢过宣世子后让青芽收起来。


    随后问起他在塞外的经历,听他途中还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心都提了起来:“下次还是别出去了,外面不安定。”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五年后那些羌人才被彻底收服呢。


    姜韵宁真怕他再被羌人捉了


    萧砚辞批完桌案上的奏折,一问姜韵宁回宫了没有,结果竟然得知他们还没聊完,顿时沉下了脸。


    “什么时候了,都下钥了还赖着不走?把他们给朕赶走。”


    姜韵宁被催着与三人告别,回到了清宁宫。


    一路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树,看着高高的红色宫墙,看着天边飞过的鸟,姜韵宁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青芽也跟着轻笑,前几天娘娘刚探亲回来,还一脸愁容呢,现在刚跟亲人见上面就如此开心。


    她看着姜韵宁的脸庞,心道,虽然已经是宠冠六宫的容妃了,但内心还是个恋家的小孩子呢。


    *


    姜韵宁沾床就睡,一睁眼,这次没有变成粗糙的男人,竟然变成了个子小小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


    果然,一天没有更新,今天就有些愧疚一直想着更新是谁投诉我了,这么居心叵测,可恶!


    第69章 前世(5) 女学


    姜韵宁瞬间清醒。


    上次走的匆忙, 她还没来得及说功德一事,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那些巫蛊之术已经举行了吗?


    她反应过来, 既然巫蛊之祸是不被允许的, 那萧砚辞自己公然在皇宫中让人跳招魂舞,岂不是更悖逆先帝, 违背孝道, 违背主流信念?


    萧砚辞身为帝王不以身作则, 反而带着所有人一起疯,怪不得这件事有损功德


    但姜韵宁想到一件事, 脸色有些发白。


    之前梦到前世的场景中,被十字架架起来的人除了沈瑗,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兵。


    当初她觉得奇怪, 现在倒是明白了。她猛地从尚安志身上离开, 萧砚辞肯定发现端倪要拷问真正的尚安志。


    可是他什么都不清楚, 落在萧砚辞的眼中,自然更是做实了奸细的身份。


    姜韵宁心中不断祈祷, 希望萧砚辞不要发疯到滥杀无辜的地步,不然尚安志岂不是无妄之灾?


    想到这, 姜韵宁又想把那个仙人拽下来骂一顿,让她附身,却不给被附身的人安排好退路, 果真是“以万物为刍狗”。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姜韵宁学聪明了,首先观察周围情况。


    这里是一个荒无人烟的破旧小庙,角落还布满了蜘蛛网,一阵冷风吹过来, 冻得姜韵宁很快就打了个寒颤。


    这种凉意,应该已经进入深秋时分,但是小姑娘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下身的裤子也洗的发旧,甚至脚踝处还有破洞。


    姜韵宁蹑手蹑脚地趴在门边看外面,她得弄清楚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被人拐卖了,还是什么


    她刚跑到外面道路上,迎面看到一行官府侍卫装扮的人朝这边走过来,姜韵宁连忙躲到一旁的灰白白茅地里。


    他们的声音隐隐传来:“也不知道上面为啥非要征用这破庙,还非要我们踩点上报。”


    “我有个亲戚在京城有些地位,听说是要建什么功德庙,建就建吧,还是为了个女子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谁知道陛下怎么想的,自他打赢羌人后就变得很可怕,前段时间还请巫婆在皇宫跳大神呢!”


    “跳大神?!你疯了,敢这样编排陛下?”


    “切,我可没有编排,这可是可靠消息。”那人声音不小,轻嗤一声:“听说是为了那个杀了京官满门的妃子,真是妖妃一个。”


    “唉,你这消息就不对了,”另有人反驳:“她们不是一个人,陛下已经昭告天下了,杀人家满门是沈贵妃干的,可不是这个叫什么容妃干的。”


    “老子管是谁呢,反正这都说明一件事,女人都是祸水!皇帝老子竟然还为了一个女人建庙,说出去简直可笑。”


    “可笑什么?这么瞧不起女人,回家别让你老母给你做饭啊?”


    姜韵宁听得心惊,一是因为这里竟然不是京城,二是果然,萧砚辞开始为她建庙,甚至还昭告了沈瑗的恶行。


    那原因是什么?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子,什么贡献都没有,萧砚辞用什么理由给她建庙?


    那群人进了破庙,应该就是转一圈就走,姜韵宁瞅准时机,连忙猫着腰沿着路跑了。


    官庙一般都维护的很好,这个应该是民间私庙,一旦乡绅倒了,或者百姓们不再信奉这庙里的供奉者,这里就荒了。


    不过好消息是,一般这种庙不像官庙一样建在远郊的山上,她走不远就能到镇上了。


    因为只有镇上会有乡绅愿意掏钱建,纯乡村是很难有资金的。


    姜韵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拖着快要没力气的身体,终于看到了繁华的集市。


    空气中飘来白面包子香气,麦面的甜香裹着肉馅的油润,一缕一缕往口鼻里钻。


    姜韵宁咽了咽口水,没有意识地就走到了摊子前面,眼睁睁的看着店家给顾客包上几个大包子。


    她摸了摸兜,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来,她没钱。


    最后看了一眼冒热气的大包子,姜韵宁满面愁容,低头走开。


    怎么办,姜韵宁第一反应是去找官府,可是地方官不如京城治理的好,万一看她年纪小,直接把她捉了去做奴隶怎么办?


    她刚才已经听到了,这里是望京镇,距离上京城不远也不近的一个小乡镇,要是想直接去京城,她还需要路引,也是一大难题。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这个小女孩的家在哪里啊?


    就在发呆之际,一个大包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我说你这小孩跑哪去了,可别为了筹束脩的钱干傻事啊!”


    熟悉的声音,姜韵宁抬头看向面前的女人,竟然是柳昭昭的养女柳山蝶!


    姜韵宁下意识问出声:“山蝶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在京城教女子书塾嘛?


    柳山蝶敲了她脑袋瓜一下,将手上的包子硬塞到姜韵宁嘴边:“我不在这里在哪?”


    “说好了今天你要给我当弟子的,怎么我去你家找你没人啊?”


    姜韵宁伸手接着嘴上的包子,嚼嚼嚼,咽下去连忙解释:“我刚才去破庙了”


    “什么?!”柳山蝶啪地一下打在她的头上:“你不会真为了凑束脩去给癞老汉做妾了吧?”


    她皱着眉头将姜韵宁转了个圈,喃喃自语:“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看着也不像啊”


    姜韵宁一下就知道她在说啥了,原来这具身体是为了凑上私塾的钱,准备献身某个老男人。


    生怕柳山蝶继续误会,姜韵宁说自己什么人都没看到,反而看到一群官兵进去了。


    柳山蝶松口气,应该是癞老汉看官兵过去害怕了,让小丫躲过一劫。


    她后怕地瞪了一眼姜韵宁:“小丫,你娘心里全是你弟,这钱就算你挣到了,难道你真能拿过来给我做学费吗?”


    肯定会被她娘拿走,给她弟娶媳妇用。


    “所以啊,你就不用操心学费的事情了,陛下说了,以后官家会给女学补贴,让女学遍地开花,女子顺利参加科考,入朝为官,所有人不得阻碍。这都是容妃娘娘的提议呢。”


    姜韵宁愣住了:谁?我吗?


    “可惜了”柳山蝶叹口气,眼中光芒有些暗淡,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惜什么?容妃娘娘怎么了?”姜韵宁装傻问道。


    柳山蝶摇头:“没什么,以后你要是出息了,记得给容妃娘娘上柱香,感谢她说服陛下,让天下有才学的女子也都能用武之地。”


    姜韵宁没想到萧砚辞会把提倡女学的功劳安在她身上。


    她木木地点头,“所以那座庙就是要用来纪念容妃娘娘的功德吗?”


    柳山蝶牵着她的手:“是啊,除了修缮女学,陛下还以娘娘的名义颁布诏令,若有医术出众者编撰各类医书,都能领到一大笔银钱。


    “这些也都是容妃生前的提议,陛下原本不想推行,但是为了纪念她,才在朝中找了大臣专管此事的。”


    姜韵宁懵懵的,“姐姐怎么知道容妃生前会提议这些?”


    “那自然是”柳山蝶忽然一怔,反应过来,笑着打趣她:“小丫你年纪小小,但是问题挺多呀,不错,是个会思考的好孩子。”


    姜韵宁挠挠头,虽然她前世因为不想喝苦药跟萧砚辞抱怨过几次,但是也没有说要编撰医书吧?


    倒是他,看到她喝苦药的样子,还有生产珩儿时的痛苦,面色严肃的说过他要大力发展医术。


    姜韵宁心中一阵苦涩一阵甜蜜。


    明明她已经劝过萧砚辞不要亏损功德了,怎么萧砚辞不光没听进去,反而把他原本要干的事情,说成是她一个死人的功劳。


    “哎呀,”柳山蝶看了她一眼,震惊地抬手给她擦眼泪:“你怎么哭了?”


    姜韵宁呜呜两声:“陛下真是太好了。”


    柳山蝶点头赞同:“是啊,容妃娘娘真是太好了,她从小就善良。”


    “好了,到啦!”柳山蝶停在一座房子前面,门窄窄的,上面潦草的写了“女学”两个字。


    “你先进去,我还要再去接一些学生。”柳山蝶喊了人出来,“这是另一位老师,你先跟着她去吃饭吧。”


    柳山蝶嘱咐她最后一句:“小丫,入了女学以后,你就好好读书,可别想着偷跑出来打工给你弟弟送钱了啊。”


    姜韵宁点点头,就算送,她也不知道家在哪啊!


    这个小镇虽然地方不大,但因为是在京城脚下,许多人起早贪黑去城里做生意,能供孩子上女学的人家也不算少。


    加上姜韵宁,一共有不到二十个学生,柳山蝶已经很欣慰了:“以前我在京城办女子书塾,能真正上课的学生也不过几十人,如今一个小镇就能有快二十个学生,真是多亏陛下的好政令啊。”


    姜韵宁在女学里待了快有半个月,每次想找机会出去,都被老师们捉了回来,她心中着急,得赶紧见到萧砚辞才是正事啊!


    什么塑金身、功德庙,她都不在乎,她只希望萧砚辞回头是岸,得一个善终。


    就在今天,柳山蝶突然把孩子们都叫到书斋去,给每个人都发了二十文钱:“这是官家给的补贴,虽然不多,但总归是心意。”


    一个包子是三文,二十文,能买七个不到的包子,如果一天只吃两个包子,能吃三天呢!


    孩子们都很高兴,可是柳山蝶脸色却有些难看。


    一个孩子有些疑惑:“先生,发钱了,您怎么不高兴呀?”


    柳山蝶扯出一抹笑,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不高兴,我高兴的。”


    晚上起夜,姜韵宁偷听到柳山蝶和其他先生谈话,她怒气冲冲:“说了每个学生一百文,怎么层层盘剥下来,只剩下二十文了,这些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女先生安慰她:“听说京城派来整治的人很快就要到了,你先别生气,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


    柳山蝶显然余怒未消:“什么景宁伯世子,都是一丘之貉,给他升官发财铺路的!”


    女先生叹息一声,偷听的姜韵宁眼前一亮,宣明旭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柳山蝶是之前出现过的人物哦,在第46章 差不多。(好多伏笔铺的有些长,可能大家都忘了)


    第70章 前世(6) 再卖关子让


    姜韵宁还没找到机会偷溜出去, 望京镇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功德庙的监工与工人因为工钱起了大冲突,造成一名监工死亡,两名工人重伤不愈而亡, 还有一名运输工人被压死。


    听说是监工和县长侵吞工人工钱, 工人讨薪的时候气不过动了手。


    柳山蝶原本是跟这种事没有关系,但是女学的补贴也同样被昧下许多, 她就一起去找县长, 结果被波及到受了伤。


    医馆中的大夫全都被请到县衙去给剩下受伤的人疗伤去了。


    柳山蝶拖着被重物砸到的手臂回到女学, 打算自己包扎。


    恰好被路过房间的姜韵宁看到,姜韵宁连忙推门进去:“我来帮你吧。”


    那重物上有锋利的棱角, 尽管柳山蝶已经侧身最大程度躲了,但手臂上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害怕姜韵宁被吓到, 下意识摇头:“不用了”


    姜韵宁二话没说, 直接从她手中接过纱布:“没事的山蝶姐, 我不害怕。”


    柳山蝶默然,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笑了:“小丫头嘴上逞强, 其实害怕的很吧,没事, 我自己能行。”


    看着她这样,姜韵宁想起小时候的柳山蝶,每次不想读书被柳昭昭打手心的样子, 明明自己手疼的不行,可是看到姜韵宁这些妹妹担忧的眼神,赶紧笑着说不疼,她习惯了。


    柳昭昭说过,柳山蝶天赋不在跳舞上, 在读书学习上,所以对她要求非常严格。


    只是没想到,那时每逢上课十天有八天九天都想逃课的柳山蝶,现在竟然成为了一名教书的先生。


    姜韵宁原本想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在众人面前表明自己就是姜韵宁本人的身份,可是没有时间了。


    她不能每天就在女学耗费光阴,不光有现在的萧砚辞在等她,还有第二世的萧砚辞,看到她又晕过去了,又要等她了。


    姜韵宁给她系上蝴蝶结,抬眼看她,眼眸认真:“姐姐,我认识宣明旭,你带我过去吧。”


    柳山蝶瞪大了眼睛:“宣明旭是谁?”


    看着她满脸疑惑,姜韵宁这才反应过来,普通人是不会知道世家贵族们的姓名的,只认身份,不认人,皇帝来了也是如此。


    她解释了一番,生怕柳山蝶不信,扔下了一颗炸弹:“姐姐,我知道你小时候在扬州,养你的人叫柳昭昭,还养了一群舞女,你最喜欢的人,叫姜韵宁,也就是容妃。”


    柳山蝶彻底惊呆了,脸色几经变换,第一次看这个家境贫寒的小姑娘。


    她皱着眉头,又问了姜韵宁几个问题,姜韵宁都对答如流。


    柳山蝶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姜韵宁很难解释她重生了又回来的事情,只说她现在是灵魂附身,得赶紧找到陛下才行。


    柳山蝶缓了一会儿,还想再等两天,姜韵宁却直接说等不及了,功德庙不能被建起来。


    就算姜韵宁一直在女学里,但是光听其他同学的讨论就知道,就算萧砚辞把开女学、编撰医术这些事情都安在她头上又怎样,民众心里不会信的。


    他们只会觉得是帝王被妖妃迷昏了头脑,非要给她创造莫须有的功绩,降低对萧砚辞的信任度。


    虽然这就是事实。


    更重要的是,因为下面的人阴奉阳违,侵吞、层层盘剥补贴和工钱,暴力征收青壮年劳动力,引起了非常多人的不满。


    萧砚辞的功德就这样每天都在减少,纵然是能当上皇帝的天命之人又能如何?


    上了这段时间的女学,姜韵宁也知道了,当年秦始皇一统六国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是因为横征暴敛,强制建造长城,同时还修筑骊山始皇陵,七十万余刑徒、民夫常年劳作,大量百姓背井离乡充作“奴隶”。


    纵然他功德如此之大,大到一统六合,废分封而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结束数百年列国纷争割据之乱世,奠定后世江山格局。


    可是他又过失如此之重,重到北筑长城,南征百越,骊山陵役使七十万众,戍徭无已;赋税苛重,刑律酷烈,万千黎庶抛离故土,田畴荒芜,生灵疲敝,一朝积怨,便引得天下群雄揭竿而起。


    所以他被推翻了。


    萧砚辞与他何其相像,收服北境羌人等蛮夷部落,拓定疆土;对内整肃朝堂,裁汰冗官,清查地方贪腐积弊,减免连年累压的旧欠赋税,安抚流离失所的流民,拨发粮种助百姓复耕垦田。


    先帝,即建安帝晚年迷信佛道,大肆兴建寺观道观,耗费国库财帛,广招方士,朝野上下崇仙祈福之风泛滥。


    萧砚辞即位之后,便大刀阔斧废除诸多苛政,裁撤滥建的祠宇,勒令部分僧道还俗归田,把寺观侵占的良田归还州县,遏止举国迷信虚浮的风气,重整朝纲,令民生稍稍得以喘息。


    可是现在他在干什么?


    亲手将废除的道观佛教等旁门左道请到宫中做法;为了震慑文武百官当众凌迟犯错的妃子,还为了已死的嫔妃大肆兴建功德庙,逐渐往苛政的方向复苏。


    姜韵宁隐瞒了功德一事,只将秦始皇与萧砚辞做对比,柳山蝶显然也知道其中利害。


    她沉默半晌,最终拍了拍身高才到她胸口的姜韵宁的肩膀:“好,姐姐这就带你去。”


    *


    两个人到县衙的时候,里面甚至还有几个人正在包扎。


    因为柳山蝶作为方才那场闹剧中唯一一个女性,给县衙侍卫留下的印象极其深刻,他立刻伸出佩刀拦住二人:“你们要干什么?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今天刚好轮到他值班,怎么这么倒霉碰上这么一群煞星,又刚好碰到他尿遁,这才让那群人冲进了府里。


    侍卫语气很差,姜韵宁仰头看他,小脸稚嫩,一脸天真的模样。


    被她乌黑滚圆的眼睛看着,侍卫竟觉得有些奇怪,他又将佩刀向前推了一步,吓唬她:“你这女娃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掉。”


    “啊!”姜韵宁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大眼忽闪忽闪地,有些为难道:“可是小哥哥,你要是不放我们进来,我让宣哥哥砍你头哦。”


    “什么?砍头?哈哈哈哈。”侍卫大笑起来,再次打量一遍她的小身板,随后瞬间收起表情,不耐烦道:“我已经说了,你”


    还没说完,就被姜韵宁打断,她看着侍卫身后,大声喊道:“宣明旭!宣世子!我知道你妹妹的下落!”


    什么?!


    侍卫和柳山蝶脸色一变,都顺着姜韵宁喊话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男子刚从内院出来,路过这里正准备从侧门离开的,闻言顿住了。


    观男子身上的云纹锦衣、腰封上坠着的那块上好的玉佩,还有周身的气势,与周边有些破小的县衙格格不入。


    了解完情况出来的宣明旭显然听到了姜韵宁的喊声,神色一变就走了过来,严肃道:“方才是谁喊的?”


    侍卫连忙恭敬行礼:“见过世子,是这市井小民不知道情况就瞎喊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生气,小的这就把她们赶走。”


    说完就直接朝姜韵宁二人抽出了刀,恶狠狠道:“还不快走,惊扰了贵人,岂是你们能担当得起的?”


    方才在女学答应的好,但真到了跟前,柳山蝶也有些忧心忡忡,拽了一下姜韵宁,小声问:“要不我们先走?”


    姜韵宁却摇头,直直看着宣明旭,童声可爱:“宣哥哥,我知道你妹妹是谁,但是现在人太多了,你得给我们安排一个私密的空间。”


    说完又指了指柳山蝶:“还有这位姐姐,你得给她安排一个大夫。”


    宣明旭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与柳山蝶直直地对视上了。


    那是穿着一袭深紫色长裙的女人,容貌极佳。黑发如瀑,浑身自带一股极其温柔婉约的气息。


    宣明旭剑眉星目,风流倜傥,肩背挺拔如竹,他猛地看过来,柳山蝶脸也有些红,没想到还有她的事。


    连忙摆手:“世子不用管我。”


    宣明旭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蹲下与姜韵宁齐平视线:“小姑娘,你可说的是真的?”


    一双狐狸眼笑起来:“若是假的,欺骗皇亲贵族,可是要砍头的哦。”


    姜韵宁却一点都不怕,认真点头:“当然,我对天发誓,绝对不骗世子。”


    宣明旭挑了挑眉,随后吩咐跟着的侍从:“把她们带走。”


    “可是!”侍卫难以置信,“她一个小娃娃能知道什么,大人千万不要被骗了!”


    宣明旭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她们欺骗我,是她们的事。你还不如想想因为自己擅离职守,差点让县长大人受伤这件事怎么办。”


    侍卫脸色一白:“什么?!”


    当时那么混乱,怎么会有人看到?


    *


    姜韵宁二人被带到一个上好的客栈中,是宣明旭专门给二人开的房。


    屋内摆拔步床,素纱帐幔垂落,临窗设长案,文房茶具一应俱全。


    很快,一个大夫也带着药箱过来为柳山蝶重新上药包扎了。


    柳山蝶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于在大夫走后开了口:“小小丫,这看病的诊金可不便宜,你可别骗姐姐啊。”


    这大夫是望京镇上数一数二有名的大夫,现在应该在县衙为县长大人看病才对,怎么被宣世子请到这里了?


    她满心惴惴:“要是你真是骗人的,不说宣世子会怎样,光县长那边都难过关。”


    姜韵宁安抚她:“山蝶姐放心,我没说一句假话。”


    宣明旭来的很快。


    他让贴身侍从在外面待着,关上了房门,第一反应看向柳山蝶的手臂:“现在可好些了?”


    他气度清疏,柳山蝶不敢看他,低着头回答:“好多了,谢世子关心。”


    女人乌黑头发自然垂落,看着乖巧很多。


    宣明旭淡淡的嗯一声,旋即看向另一边的小丫头:“好了,说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找人的,又怎么知道我妹妹是谁的?”


    姜韵宁挺起胸脯,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就是你的妹妹啊!”


    空气中有一瞬的寂静。


    柳山蝶脸色彻底白了,她赶紧对姜韵宁使眼色,让她好好说话。


    但姜韵宁却依旧理直气壮地看着宣明旭。


    年轻的世子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姜韵宁面前站定,忽然笑了一下:“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是不是觉得本世子面善,才敢如此说话?”


    姜韵宁认同点头:“世子确实面善哦,不过若不是我的话,世子可能就命丧西北边境了哦。”


    宣明旭眸色猛然变深:“你去过边境?”


    不对,以她这寒酸的衣着和年龄,不可能去过。


    宣明旭耐心耗尽:“我再给你一句话的机会,再卖关子让你从这里横着出去。”


    作者有话说:


    头顶锅盖:不是说萧砚辞的功绩比得上秦始皇啊,只是一个类比!!不要网暴我,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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