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灵悟大会,仙羽宗也逐渐多了些旁的门派的灵修。不过他们统一被安排住在外门的山上,说是有弟子照顾,实则却是监视着。


    朝霖峰本就更临近后山,最是清净,仿若并无这些人前来一般。


    从前陆藏鸦也鲜少在灵悟大会上出现,众人多的只是知晓,仙羽宗有一位生得花容月貌的长老,向来也不与旁人亲近。


    可这回却因着落英派故意散布的缘故,所有来人都了然,原是仙羽宗那位样貌冠绝天下的陆长老,竟是个痴儿!


    并非所有灵修皆是高风亮节、仙风道骨,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寻着个由头便要给朝霖峰递帖子,想要求见陆藏鸦。


    陆藏鸦一概不知,那些个帖子都未曾递到他手上过,尽然被沈黎川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会叫旁人有任何机会,无论怀着好坏心思,都不能接触到他的小痴。


    沈黎川刚将剑穗藏到枕头之下,就见得陆藏鸦又急匆匆地往外走,连折妄都扔在屋里桌子上。


    天气渐暖,他本就是燥热的性子,亵衣外面裹了层薄纱衫便要出门,领口开得颇广,露出一大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仔细瞧着,胸前隐约可见两点朱红。


    “又去藏书阁?”沈黎川上前来,皱着眉头将他的衣领拉上来,窝窝囊囊地掖好。


    陆藏鸦嘴一咧,重重点头。


    “那我与你同去,等我收拾一下。”


    他又立马摇头似拨浪鼓。他可是去翻那些古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叫沈黎川的修为迅速提升的呢。


    沈黎川一挑眉:“为何?”


    陆藏鸦绞尽脑汁想理由:“落、落英派来人了,我不想让你去,万一和他们起冲突了,你又打不过。”


    “那你在我身边,又怎会呢?”


    陆藏鸦一顿:“好像是哦。”


    但他脚步未停,机灵地绕过沈黎川,又道:“我很快就回来!我再去后山抓几条银鱼,最近天气热了,银鱼愈发肥美了呢。”


    想着沈黎川做的鱼汤,他的口水都要流下来。


    沈黎川看他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心思又被勾了起来。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捏了下陆藏鸦的两颊,手感不错。


    陆藏鸦进了藏书阁,便从左手边第三个架子开始翻了起来。他从前只顾着练剑,而后是满脑子揣着沈黎川,到现下才发觉其实这些个古籍也蛮好看的。


    正翻着,却听门外吵吵嚷嚷。


    他本不愿理会的,可实在五感太过敏锐,叫他抓住了几个重点——


    飞升、证道。


    他就算再蠢笨,也不会去信此时此刻能传入他耳畔的说辞,就似是为他量身而作一般。


    可到底压抑不住心底的疑窦,他将身子从高窗探出,唤住了那几个正在高谈阔论之人。


    是他们仙羽宗的弟子不假,从前是见过的,只是叫不出名字。


    “你们在说何事?”他扬起个笑意,满目尽是明媚。


    那两名弟子一男一女,一时间竟是都被他的容貌迷了眼,呆愣在原地许久缓不过神来。


    还是陆藏鸦迷惑地又问了一声“怎么了”,才反应了过来,慌忙退后半步,躬身行礼。


    男弟子不敢吭声,倒是女弟子胆子大些,回道:“陆长老,我们方才在说,之前听闻过,这飞升莫不过是几大劫数,醒劫朝悟道,情劫断肝肠,信劫念崩塌。还有便是个死劫,身死道消,赴黄泉才得见青天。”


    陆藏鸦眉头紧锁,不大明白:“所以,这些劫数的意义为何?”


    女弟子又答:“这些劫数,是人天生便有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窥得一二。但若是有此机缘,更化此劫,便不用日日勤修苦练,就能直截了当的得道成仙了。”


    陆藏鸦眼睛蓦地一亮,竟还有这些宗主从未曾同他说过的法子。


    他依稀记起,好似他前几日翻过的哪本古籍里,似是就提到过某位仙君曾度死劫。


    “多谢!”他迭声称道。


    男弟子还尚摸不着头脑,这一句道谢从何而来。


    女弟子却在转身之际,掩唇轻笑了一声。她痴恋那位被打出去的,做了落英派内应的小队长多年,未曾剖白就被迫分离。到如今,终是叫她寻到了个由头,骗上这没心肝的陆长老一骗了,叫他和他那清高的道侣好好吃些苦头。


    陆藏鸦没再多言,自顾自地翻找起了前几日曾看过的书。终是从厚厚的一摞中寻出了那一本,上面记载寥寥,不过写着——


    数千年前,曾有一对师徒。徒弟因误以为将他从小养大的师父是灭他满门的罪魁祸首,陡生心魔。病弱的师父前去劝说于他,没有防备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当胸一剑。所有人都以为师父会重伤,乃至于身死,可师父却历经死劫,羽化飞仙。


    而徒弟也在后来幡然醒悟,悟道得了机缘,和师父共同成仙而去。两人甚至在漫长岁月中,携手共行,结为道侣,不曾再相离。


    这便是所谓的“杀师证道”,也可谓之“杀夫证道”。


    陆藏鸦猛地合上了书籍,半晌不曾回过神来。他抬腿就走,未出门,又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将此书揣在了怀中。


    他一路疾行回了朝霖峰,路上遇到旁人同他打招呼,都未曾回应。


    沈黎川瞧他那副急急忙忙又欢欢喜喜的样子,不禁问道:“什么喜事?”


    “我找到了——”陆藏鸦眼珠子骨碌一转,愣是将未竟之语咽了回去,“不告诉你,很快你便会知晓了,是天大的好事呢!”


    沈黎川轻笑:“你如今也是学会了卖关子。行,我等着你想告诉我的那一日。”


    陆藏鸦点头如捣蒜。


    “鱼呢?”沈黎川问了一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双手空空如也。


    他“哎呀”了一声,转身又要去寒潭捞鱼,袖中的书册便直直地落了下来。


    沈黎川弯腰要拾,被他慌慌张张地抢先一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沈黎川无奈道:“又是什么我不能瞧的秘密?”


    陆藏鸦鼓了鼓嘴巴,重重的“嗯”了一声:“就是那件事,到时候……到时候我一定让你知晓。阿黎,你莫要问我了,好不好嘛?”


    “好。别去抓鱼了,天色都这么晚了,一会儿你又该困了。”沈黎川话音未落,就见他紧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往沈黎川的怀里缩了缩,明摆着一副不愿意动,非叫沈黎川抱他的姿态。沈黎川疼他,将他打横抱起,他环着沈黎川的脖子,嘟囔道:“阿黎,我一定会助你也飞升的。”


    沈黎川只当他说梦话,随意地应了声“好”,将他搁在床上,掖好被角,看着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妄图抽出那本书翻看一番。


    可手还未触及,就被他又按了下来,明明眼睛已要睁不开,还是郑重道:“不许看!”


    翻了个身,背对着沈黎川,他竟是将书藏进了床榻夹缝中,自己又滚了上去压住。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才敢沉沉睡去。


    他满脑子都是书中内容,梦中亦然,睡到半夜猛地坐起来,翻来覆去地想个没完。


    师徒与他和阿黎对不上,可道侣对上了。还说那师父也是病恹恹的,与阿黎的情形亦是类似,想来两人都是身子骨孱弱,日日忧虑生死之人。


    然后……然后那里面还说了什么?


    好似是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胸一剑来着。那刚好,灵悟大会就是最优解。


    他自觉自己想的周全,困意又涌了上来。他便扒拉了一下沈黎川的手臂,把自己搁进了沈黎川的怀抱之中,使劲儿蹭了蹭。


    是日,灵悟大会。


    也是陆藏鸦特意为沈黎川选的铺就仙途的日子。


    他一早便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特意撒娇卖痴叫沈黎川替他挽发,又插上了那只梅花簪。一袭朱红的绸缎广袖外衫,衬得他肤如凝脂、粉面桃腮,眼波婉转间如含了一汪春水。


    “好看。”沈黎川由衷地夸赞了一句。他今日穿的也好看,白衣胜雪,更为他本就如寒玉一般的气质添了一抹冷意,叫人远远瞧着,他都仿若谪仙。


    陆藏鸦甜甜一笑,将折妄负于身后,牵着沈黎川的手便去大会所在的前山。


    行至半路,沈黎川却忽而摸了下自己的袖口,他竟是将最重要的东西忘却了。他微微叹息道:“你先去前面等我,我回去取样东西,很快就回来。”


    “好,我等你。”


    沈黎川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转身回了朝霖峰。


    待他取好,再折返回来之时,陆藏鸦正立于众人之前,笑意盈盈地等着他。他心中雀跃,脚下更快。


    “小痴,我有话同你——”他手中握着那枚他终于编好的剑穗,正伸手递给眼前心心念念之人。


    他的天上月,终是在自己唾手可及之处。


    他有一腔的剖白,想要在这般隆重的场合,光明正大地说与所爱之人听。


    可是……


    他蓦地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停不下,在脚下凝成了一汪血潭。透骨窒息的寒意席卷了自己的全身,他连呼吸都没了法子,想要说出口的话,被喉咙中不住涌出的甜腥的血淹没。


    一柄通体银白的剑,穿过了他的胸膛。


    是折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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