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玫瑰园


    新政令颁布之后, 林昼整天忙着监察各条政令的实施。


    以他对萧知沉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对和平世界充满向往的人,而他却在推行政令这件事上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 这一点让林昼不得不怀疑。


    早上七点半,封宵已经在玄关等着。


    他对林昼的分离焦虑并没有因为那三天而减少, 反而更严重了。


    林昼从卧室出来:“走吧。”封宵立刻跟上去。


    生物制剂中心的生产线在三楼,整层楼是全封闭的无菌车间,所有进入人员都需要穿戴全套防护装备。


    车间主任前来汇报:“林博士, 第一批次的阻断剂已经完成。但是执行长那边说等所有批次都完成后再一起下放注射。”


    林昼把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对比了原料库存和成品率, 如果等全部批次完成需要两周多的时间, 那个时候亚玛区基地也到了,正好可以进行全民注射。


    检查完阻断剂生产线已经临近中午。


    “哥,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封宵问。


    “去吃午饭。”


    林昼是浮罗达的名人, 尤其是他从废土回来后, 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当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服务员们都聚拢过来, 推攘着在旁边问:“林博士, 您要点些什么?”


    林昼勾了几个封宵爱吃的, 把单子递给服务小姐。


    那位小姐红着脸, 壮着胆子问道:“林博士,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看看了?”


    另一个跟着问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时候可以把怪物清理完毕?那时候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在外面生活了?”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围在旁边问。


    林昼温和地回应道:“两周后全民注射结束就会启动全面清剿,我相信大家期待的那一天都不会远了。”


    几个女孩子满意地离开。


    林昼起身想去上个厕所, 封宵马上跟着站起来。


    “封宵, 你坐回去吧, 我只是去上个厕所。”


    封宵摇摇头,伸手抓住林昼的手腕:“哥, 我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上个厕所。”


    封宵低下头:“对不起,我就是最近不太习惯看不到你,过阵子就好了。”


    他把手松开,垂在身侧,手掌握紧,像是在强行克制自己。


    林昼把封宵放开的手重新拉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用过阵子,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


    两个人手牵手地去卫生间,引得旁边的人都多看了几眼。


    “这个人是谁啊?跟林博士这么亲密。”


    “我怎么记得林博士从来没有过一起吃饭的对象?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而且拒绝过很多追求者。”


    那几个女孩子在柜台后面八卦。


    “我听说那个是林博士从外面带回来的人,他们在同居,应该是那种关系。”


    几个女孩心领神会,夸赞道:“啊,我觉得他好帅啊!”


    “就是,和林博士好般配!”


    “好羡慕,等我出去了,我也要找一个!”


    浮罗达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向来比较开明,大家对林昼有男伴的事实,只惊讶于他居然有另一半了。


    曾经林昼因为赫连明和地下研究所的事情,对封宵有一点刻意的藏着掖着,生怕他的异常被发现。随着地下研究所的阴影消失,封宵已经不需要隐在暗处。


    吃过午饭,林昼大方地牵着封宵的手走出去。本来计划是出城看看对外联络署的建立,但是现在生活逐渐安定,也不急于这一时,他想起来封宵来到浮罗达,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


    悬浮列车从第一区的高架轨道上驶过的时候,封宵把脸贴在车窗上,往下望。


    林昼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玻璃压扁的半张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哥,你看下面。”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面是第一区的高层建筑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片垂直的湖面。更远处,浮罗达穹顶的弧线若隐若现,将整座城市温柔地笼罩其下。


    “哥,你要是喜欢看这种景色,可以坐我背上。”封宵终于把脸从玻璃上挪开,转过头来看林昼,“我也可以带你看。”


    林昼笑了笑,伸手握着封宵:“会吓到普通人的。”


    “那我们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来?”


    林昼想了想:“好吧。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都市传说了。”


    封宵脸上的酒窝露出来,他反手扣住林昼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地摩挲着。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闭着眼睛打盹,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老猫。斜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声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朝林昼这边看一眼,认出他来,轻轻朝他点头致意,林昼微笑着回了个礼。


    浮罗达的穹顶上模拟着外界的天空,此刻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列车驶过一座跨谷大桥的时候,下方是最大的中央公园,绿树成荫,有人在草坪上放风筝。


    “下一站去哪儿?”


    “游乐场。”


    封宵眨了眨眼:“浮罗达有游乐场?”


    “有一个。”林昼说,“不过不大。”


    游乐场入口是一道彩虹色的拱门,上面写着“浮罗达童话乐园”几个字,色彩鲜亮。售票亭里坐着一个大叔,正低头看着屏幕,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两张成人票。”林昼说。


    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带对象来玩?”


    林昼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大叔把票递过来,多看了他们两眼:“祝你们玩得开心。”


    游乐场里人不算多,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彩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封宵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和他梦里的场景差不多。


    “想坐吗?”林昼问。


    封宵犹豫了一下:“……坐了这个,哥会消失吗?”


    林昼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操作台前,跟管理员说了几句话。管理员看了看封宵,笑着点点头,把旋转木马停了下来。


    “上去吧。”林昼走回来,朝封宵伸出手,“我陪你。”


    封宵抿了抿嘴,把手放进林昼掌心,跟着他跨上了旋转木马的台子。


    音乐重新响起来。木马缓缓地旋转,上下起伏,彩色的灯光在封宵脸上流转。他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林昼看着他的笑脸,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有些发酸。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之后,封宵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他们又玩了碰碰车——封宵技术奇差,全程都在倒车,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撞得原地打转,和他在废土上的驾驶技术完全比不了。


    林昼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憋着笑。


    出了游乐场,林昼给封宵买了冰淇淋。


    林昼很少吃这些,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封宵看了一眼,没忍住,凑过去给他舔掉了。


    林昼愣在原地,脸刷地一下红了:“你……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情。”


    封宵伸出舌头,回味了一下奶油的味道,眼睛弯弯地看着林昼:“好甜。哥以前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我哪有?”


    封宵往前迈了半步,贴在林昼耳边:“亚玛区那次喝酒。”


    林昼想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封宵追上来,从后面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哥,你耳朵红了。你每次一害羞就躲开,很可爱。”


    “你才可爱。”


    “嗯嗯,我可爱,我们都可爱。”


    他们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片花海。各色花卉按区域分布,薰衣草、雏菊、郁金香、鸢尾,成片成片地铺展开去,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花香,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


    封宵走进花海,走到一片红色的玫瑰园前停了下来。玫瑰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玫瑰上:“小王子有一朵玫瑰花,他以为那是全宇宙唯一的一朵。后来他到了一个花园里,看到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他很难过,觉得自己的玫瑰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但是后来狐狸告诉他,”封宵继续说,“正是他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让他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转过身,面对林昼:“哥,你就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风吹过玫瑰园,花瓣轻轻颤动。


    林昼心里微动,笑着问道:“所以你是被玫瑰驯服的小王子吗?”


    封宵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林昼的掌心里,十指相缠。


    “嗯,你驯服了我,哥。”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续写他自己的《小王子》,“从此,对我来说,所有的日子分成两种。你在的日子,和你不在的日子。”


    西边的天际染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玫瑰园笼罩在一种温柔的色调里。


    他们在玫瑰园里拥抱,接吻,十指相扣。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外墙上一片一片地流淌,霓虹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第82章 痛苦的记忆


    经过林昼的耐心陪伴, 封宵的焦虑症减轻了不少。第二天,林昼按计划出城巡视对外联络署的时候,封宵破天荒的没有再守在玄关。


    林昼的手搭在门把手, 动作顿了顿。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 等了一会儿,封宵还是没有跟上来。


    “封宵?我要出城了,你不跟我去吗?”


    封宵从卧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手扒着门边:“哥你去吧, 不要为我操心了, 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说完抿了抿唇,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种看不到林昼就心慌的毛病,他必须学着克服。哥最近一直为重建的事情操心, 不能再为他劳神了。


    林昼看了他片刻, 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没有戳穿封宵笨拙的逞强, 放低声音道:“我会早点回来的,你要是无聊了可以看看电视, 或者去隔壁看看封裕白醒了没有。”


    “我知道了。”封宵在卧室里应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之前, 林昼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如果可以, 他多希望封宵能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长大, 不必在小小年纪就看尽生离死别, 也不用因为害怕失去重要之物而患得患失。这是所有人类本该拥有的权利,却被潘多拉轻易夺走了。


    从前, 林昼曾以为消除潘多拉的影响只是遵从母亲的遗愿, 是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但如今,他隐约有些明白母亲的心情了。潘多拉造就的残酷世界, 无论如何都必须亲手终结。


    孩子们理应活在真正的蓝天白云之下,在没有威胁的阳光里长大,而不是在这片没有生机的废土上,反复学习如何告别。


    出城的装甲车碾过裂痕纵横的旧公路,车身微微颠簸着。林昼坐在外勤组的后座上,侧过头,透过厚重的防弹车窗望向外面连绵不绝的废土。


    穹顶之外的天空依旧是一种灰蒙蒙的蓝,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堆在地平线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的荒原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不是怪物,是联络署的车辆在运载物资。


    高地上空飘扬着浮罗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子停在驻地入口,林昼刚跳下车,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知沉站在一堆建筑材料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跟几个负责人说话。他穿着利落,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和曾经浮罗达宴会厅里那个矜贵慵懒的名流公子判若两人。


    “林昼。”萧知沉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浮起笑意,“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林昼迈步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数据板。屏幕上面是一张线条清晰的规划图。


    “你打算把浮罗达的墙拆了?”林昼看着规划图上被标注为“待拆除”的防御墙,挑了挑眉。


    萧知沉点点头,满脸写着“为市民服务,为更美好的明天”。


    他脸上的笑容在林昼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这种感觉就和他当初看着浮罗达这座城一样。


    “城墙当初建起来是为了防御变异体。现在我们有阻断剂,有清剿网络,变异体只会越来越少。一面墙,挡住了外面的危险,也挡住了人类的团结。”萧知沉转过身,面向废土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浮罗达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城。我们是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我们愿意敞开大门,一起改写人类的命运。”


    周围的市民和外来者们纷纷鼓起掌来。


    林昼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到了萧知沉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底下,眼睛是冷的。


    “执行长好魄力。”林昼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


    萧知沉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林昼读不懂的东西,随即又被他用笑意掩去:“怎么又这么生疏?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事业吗,学弟?”


    “你说的没错。”林昼把数据板还给他,神色不变,“我只是在想,城墙拆了之后,浮罗达的安全边界怎么划定?新来的居民怎么管理?资源怎么分配?这些你都想好了?”


    萧知沉接过数据板,修长的指尖敲了敲边缘,不慌不忙:“阻断剂注射点已经在城外建好了。”他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指向规划图上几处蓝色标记,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外来人员先在这里登记、注射、观察三天,确认抗体产生之后再安排进入浮罗达。第七区已经划出了安置区域。教育、医疗、就业,我让人在起草方案了。”


    萧知沉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每一项政策都合情合理,他说这些的时候,让人感觉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些人谋划未来,真是一位热心的执行长。


    林昼不得不承认,萧知沉在“演戏”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如果不是清楚他曾经贯彻的想法,现在林昼恐怕已经忍不住为他鼓掌了。


    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转变。除非他本来就没有变,只是换了一副面具。


    “就按你说的办吧。”林昼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萧知沉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四处看看。这几天来了不少人,有些说不定还是你在外面的老相识。”


    林昼跟着他往驻地深处走。一路上确实看到了不少生面孔,有拖家带口从远处据点赶来的,有独自一人背着行囊的,也有三五成群全副武装的掠夺者。


    萧知沉安排得确实周到。驻地里有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给新来的人做检查。有食物分发点,和一个简易的登记处,几张桌子后面,工作人员正埋头记录着每个人的信息。


    一切都在朝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运转——一个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明天。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一个从前对“文明重建”毫无兴趣、甚至不屑一顾的人,忽然之间成了这项事业最热忱的推动者。萧知沉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政策框架到落地执行,全在规则之内,无懈可击。他甚至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强调过,“这是我和林博士共同推行的政令,不容有失”。林昼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从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大人!”


    林昼抬起头,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竟然是华天雄。


    “林大人!真的是你!”华天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昼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小封大人呢,我可想死你们了!”


    林昼被他摇得肩膀生疼,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他不在这里。”


    华天雄松开手,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末日终结,新世界即将开启,我华天雄岂能缺席这场时代的盛宴!”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林昼点头致意。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你们来了多少人?”林昼问。


    “合计一百有余!”华天雄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血屠帮也来了。老莽那个王八蛋,一有好事都要来抢。”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驻地的东侧,停着几辆改装过的重卡,车身上涂着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坐在车顶上,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过往的人。


    “走,过去看看。”林昼说。


    华天雄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叫上……小封大人,万一他们对你不敬?”


    林昼说:“不用。你们聚集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安稳的未来吗?”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这话不假,如果能回到末日前,谁愿意提心吊胆地生活呢。


    华天雄的人刚一靠近,东侧的血屠帮立刻齐刷刷站了起来,两边人马对峙,剑拔弩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周围其他的幸存者纷纷躲开,没人敢靠近这片区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林昼不紧不慢地迈步,从两拨人中间穿了进去。


    老莽一看到林昼,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老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随即做了个手势。手下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林博士,久仰。”


    林昼没有过多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直接挑明利害:“我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挑事,也不是为了掠夺。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既然选择踏上这片驻地,就得遵守这里的规则,做好重新为人的准备。如果做不到洗心革面,那下场只有一个。”


    老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苏赦那件事,牙关紧了紧。过了半晌,他重重点了下头:


    “我会约束好我这边的人,谁过界直接死。”


    林昼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很想知道的事情,冲华天雄招招手,一起进老莽的地盘,围坐在一起。


    “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封宵的事情,他之前在掠夺者营地的事。”


    华天雄一听这话,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段回忆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头皮发麻。他试探着看了林昼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不直接问他?”


    林昼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他每一次让封宵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时,那些回忆都伴随着极大的痛苦,虽然封宵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甚至不敢想象:“我不想他再回想那些痛苦的记忆。”


    华天雄怔了怔。他咂了咂嘴,忽然感觉自己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口狗粮。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回忆自己痛苦的记忆。


    第83章 封宵的闪回


    苏伶博士被感染后, 封宵背着她,踉跄地穿过街道,回到研究所。


    老张等在实验室里, 但奇迹没有发生。


    苏伶的意识还清醒着,阻断剂研究失败, 最终的异变结果并不会改变。她会变得和那些失控的变异体一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


    封宵蜷缩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泪水从他脸上滑下, 在满是灰尘的脸蛋上冲出两道沟壑。他拼命忍着, 不出声, 可肩膀在抖。


    他只有七岁,瘦弱、恐惧, 眼里盛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伤。


    “别哭。”苏伶抬起还未完全变异的手, 冰凉的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封宵,相册……还在吗?”


    封宵一愣, 猛地点头,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林昼的童年相册。他把相册贴在胸口放着, 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苏伶接过来, 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 她使劲去翻,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是一种超越了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是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好想……再见到他……我的儿子……”她的目光开始涣散, 瞳孔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模糊、在溶解,“我的儿子……”


    苏伶顿了顿, 眼球艰难地转动,对准了封宵的方向——其实她已经看不清了,变异侵蚀了她的视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还是努力地看着他,努力地笑着。


    “宵,去找哥哥吧。他……会喜欢你的。”


    “可是……”封宵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坚硬。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办……”


    苏伶笑了一下,抬头转向老张,那双已经被变异侵蚀了大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惊人的光亮,“我……走不了了……张理……你们快走!带他走!”


    老张是军人出身,在苏伶身边做了几年护卫长,他见惯了生死,可此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苏博士,你放心吧。”


    老张抱着封宵冲出实验室,一起逃出了白塔区。


    封宵从白塔区带走的东西,只有那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上是一副涂鸦,画着一片蔚蓝的大海和一头喷水的鲸鱼,水柱歪歪扭扭地冲向天空,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落款写着两个字:林昼。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


    封宵每天都会翻开他的照片,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找到哥哥,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妈妈说过,哥哥会喜欢他的。


    老张带着封宵在废土上流浪了将近一年。


    苏伶死后,他们没办法再进入浮罗达的资源哨站,日子过得相当辛苦。老张凭着本能,带着封宵在废土上生活,靠着雨天的积水解渴,吃过期的罐头,挖野菜,捕杀野外的动物。


    封宵从来不抱怨,他把相册当个宝贝一样抱在怀里,抿着发白的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着老张。


    他天生会分辨变异体的方向,这种本能在废土的生存上极大的帮助了老张。严格来说,遇到腐行尸或是变异体,危险的只有老张。


    老张发现封宵的特殊之处,开始教他格斗的基本功,教他野外如何辨认方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技能全部交给封宵,这样就算自己不在了,封宵也能活下去。


    封宵的力气大,学习能力也很惊人,不到半年,他就已经能独自杀死腐行尸和低等级的变异体。


    在流浪的一年后,他们被一伙自称“狼帮”的掠夺者团伙抓住了。


    那是废土上最不缺的东西——以掠夺为生的亡命之徒。


    老张没有反抗,反而带着封宵加入了组织。因为老张出色的射击能力,狼帮的首领破例接收了他和封宵。


    华天雄记得,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封宵。那时的封宵只是个长相可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孩子。


    狼帮从不养闲人。封宵来的第二天就被扔进了新人的训练营。


    训练营设在营地的后方,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泥地。封宵进去的时候,看到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握着匕首,正在剖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血和内脏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溅着血点,冲封宵咧嘴一笑:“新来的,你叫什么?”


    封宵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相册抱得更紧了些。


    负责训练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只狼头,眼神阴鸷。他把所有孩子召集到一起,站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在这里,废物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杀人。不杀人,就会被人杀。都听明白了没有?”


    几个孩子瑟缩着点头。封宵没有反应。


    男人注意到了他,走过来,低下头俯视着这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封宵怀里的相册上,一把扯了过来。


    “什么破烂东西?”


    相册掉在地上,封面朝下,沾了泥。


    封宵弯腰去捡。


    男人的靴子踩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碾了一下:“老子让你拿什么,你才能拿什么。听不懂人话?”


    封宵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手背被踩出一个脚印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男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松开了脚,把相册踢到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这么想要的话,等训练完自己去拿,完不成的话就别想了。”


    封宵沉默地站起身,远远地看了老张一眼,没发作。


    封宵在体能训练上的表现远超其他的孩子,甚至远超他们团伙里的成年人。他的天赋让所有人感到恐惧,同时也让首领感到兴奋,这是一把致命的武器。


    从那天起,封宵的训练强度翻了三倍,白天是体能和格斗,晚上是武器操作。老张每次来都能看到孩子身上的新伤,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狼帮有人数优势,重火力,而他和封宵只有两个人。


    封宵,只是一个孩子。


    “你还行吗?”老张趁着没人的时候,蹲在封宵面前,小声问他。


    封宵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直刀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难。”


    封宵的训练成果令人惊叹,很快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狩猎。


    狼帮的情报网找到一个幸存者聚集点,隐蔽在废土深处的一片深林里,有十来户人家。


    封宵拿着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没有往里走。


    首领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进去把他们都杀了!”


    封宵把刀收起来,说:“不行。”


    “什么?”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宵抬起眼睛:“不行。”


    负责训练他的男人把封宵的相册拿过来递给首领:“这小子只宝贝这个东西。”


    首领接过相册,把相册拿到火堆上方。火光舔着封面的边缘,涂鸦上的那片大海在火焰中扭曲、卷曲。


    首领笑着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一个人,我就把相册还给你,不动手,我就烧了它。”


    他把相册往火里送了送。


    封宵的瞳孔猛地缩紧,目光死死地盯着相册,他下意识伸出手,被首领一巴掌扇过来,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


    杀吧!


    把他们都杀了!


    去杀戮吧!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苏醒了。封宵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自深处的、被拼命压抑的本能。


    首领见他没有动作,不耐烦地松了手,相册掉进火里。


    “不要——”封宵回过神来,扑过去,手指穿过火焰,只抓住最后一页还没燃尽的纸。


    上面的照片里,林昼正在冲他笑,但很快那笑容就在他的指尖下碎成了灰烬,被晚风卷起来,吹散在废土漫天的尘埃里。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封宵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像有一头怪兽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正在把他的血肉全部撕开,想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的虹膜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从眼底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站在他旁边的掠夺者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不清楚为什么,但觉得那个孩子忽然不像一个孩子。


    “封宵!”


    老张急冲冲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股气息瞬间从封宵身上消退了。


    封宵浑身一颤,像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出来。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封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指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青涩的脸。


    “老张。”封宵忽然开口,“我要杀了他们。全部。”


    他们趁夜从营地逃了出去,掠夺者们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封宵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废土上彻底消失了。


    废土上从来不缺传说。


    很久之后,华天雄听人说东边出了一个疯子在杀掠夺者,手段残忍,用一把直刀就屠了一整支掠夺者车队。


    废土上的掠夺者们称呼他为小阎王,因为据说他只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掠夺者的尸体堆成了山。


    小阎王的传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他屠了偏远山区的掠夺者,单枪匹马挑了东十字据点,他在黑星峡谷一人杀了八十多个伏击他的掠夺者,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峡谷的地面。


    那个时候的狼帮已经控制了南方大片的资源和路线,成为了废土上最庞大、最残暴的掠夺者集团。


    他们甚至给自己建了一座堡垒。


    “大哥,第五巡逻队在十二公里外发现了第三队和第四队的……残骸。二十四具尸体……”华天雄的声音在发抖,“全部是一刀毙命。”


    “对方多少人?”首领问。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一个。”


    堡垒里沸腾了。成百上千的掠夺者抓起武器冲上围墙,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外面的荒野,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高压电网上火花四溅,嗡嗡的电流声在夜空中回荡。


    华天雄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风,只有灰褐色的荒原,只有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他看到了封宵。


    “开火!”


    枪声密集的响起,谁都不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等到枪声渐歇,硝烟缓缓散去。


    地面被打得千疮百孔,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但没有人。


    封宵原来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


    “他死了?”有人不确定地问。


    “上面!”有人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封宵站在围墙的顶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十米高的混凝土墙,站在了探照灯的正上方。子弹从他脚下的钢板上飞过,探照灯的强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漆黑而凌厉的剪影。


    刀光一闪。


    最近的一盏探照灯的灯柱齐根切断,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灯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围墙上的所有人。


    “灯!开灯!”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短促的、被截断了的惨叫声。


    围墙上的守军在黑暗中疯狂地开枪,枪口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但那些火光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探照灯熄灭的瞬间,整个南侧围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只剩下一种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钢板上,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打击乐。


    封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开火!给我开火!”有人声嘶力竭地吼。


    但是已经没用了。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进行到了后半夜,华天雄至今不敢再回忆和封宵对上眼的那个瞬间。


    第84章 退路


    林昼站了起来, 他想回家了。和封宵分开不过半天,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他一直都知道封宵很在乎他,却没想到他把自己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林昼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封宵满脸的血,手里攥着一角残破的照片, 仰着头放声大哭。那哭声穿过十多年的光阴,穿过废土的风沙,终于在今天, 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缕柔软被收了进去, 目光变得坚定。


    华天雄偷偷瞄了一眼林昼的表情, 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像岩浆在火山口下无声地沸腾。


    “林大人……”华天雄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昼抬起手, 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废土上的空气干燥粗粝,带着沙尘的味道, 刮过喉咙的时候微微生疼。


    他看着远处高地上飘扬的浮罗达旗帜, 看着那些在篝火旁忙碌的幸存者, 所有生活在这片废土上的人们, 都已经失去了太多。


    潘多拉必须终结。


    不是作为母亲的遗愿, 现在是他自己的愿望。


    他想要和封宵一起,生活在一个不用再害怕失去的世界里。


    他转过身, 大步走向老莽的铁皮棚子。


    “老莽, 华天雄。”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两个壮汉同时抬起头。


    林昼看了一眼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说:“我有件事, 需要你们帮忙。”


    华天雄和老莽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他们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一起跟林昼走进去。老莽做了个手势,门口的手下立刻把铁皮棚子围上,在外面守着。


    “我要你们做两件事。”林昼开门见山,“第一,从现在开始,安排可信的人跟我进浮罗达,帮我密切留意萧知沉执行长身边亲信的动向。”


    华天雄皱眉:“大人,你是怀疑萧执行长……不会吧……我看他……”


    林昼打断他,眼神平静:“浮罗达里最不可信的人就是他。”


    老莽沉默了几秒,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是个聪明人,立刻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林昼从怀里掏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放在桌上。


    “第二件事。如果有一天,浮罗达发生了不可控的变故,我需要你们用最快速度组织所有能转移的幸存者撤离穹顶。这两枚芯片里,一枚是浮罗达地下通道的完整地图,可以帮你们转移,另一枚是我备份的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


    华天雄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芯片,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武器都要沉重。配方和地图,一个是人类文明的未来,一个是绝境求生的退路——林昼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他们,事情的严重程度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


    “大人,这……”华天雄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莽盯着那两枚芯片,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林博士,你为什么信我们?”


    林昼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并不信你们。但是直觉告诉我,非这样做不可。”


    “而且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你们拿着也没用,我需要你们把它交给亚玛区基地,他们正在来的路上。”林昼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再说了,我想你们应该不想再见到苏赦那样的变异体吧。”


    两个人回想起苏赦,都是虎躯一震。


    老莽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咧开一个粗犷的笑:“行。”


    华天雄也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想拍桌子,又想起桌子上放着重要的芯片,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改为在胸口擂了一拳:“你放心,这事儿我华天雄拿命办。”


    林昼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驻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废土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只有浮罗达穹顶的方向亮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沉默地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外勤组的装甲车已经在等他了。林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答应过封宵,要早点回家。他想起封宵努力克服焦虑的样子,心又揪了起来。


    装甲车在夜色中加速,车灯照亮前方布满裂缝的旧公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废土和废墟剪影,像一片沉默的坟场。但林昼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钉在远处那团越来越近的穹顶光晕上。


    有人在家等他。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驱散整个废土的荒凉。


    同一片夜色下,浮罗达的另一个角落,灯还亮着。


    萧知沉站在生产线的末端,手里拿着一支刚刚封装好的“阻断剂”。透明的玻璃管里,淡蓝色的液体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看起来纯净、无害、充满希望。


    他的指尖轻轻转动着玻璃管,目光停留在液面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执行长,元老院的赵文正来了。”副官低声汇报。


    萧知沉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请他进来。”


    “执行长,这么晚了还亲自来视察,真是辛苦了。”身后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元老院里最擅长见风使舵的那位。这个人曾在萧振海面前卑躬屈膝了二十年,萧振海倒台后又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谄媚的姿态切换得行云流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赵老。”萧知沉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招牌式的微笑,“这么晚了您也没休息。”


    “人老了,觉少。”赵文正说,“听说执行长在这里,就过来看看。这些就是马上要全民注射的阻断剂?啧,这产量,不得了啊。您还亲自来查看生产线,真是事必躬亲啊。”


    萧知沉把手中的玻璃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又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赵元老过奖了。这批阻断剂关系到全民注射计划,我来看一眼,放心些。”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执行长,我听说您父亲前执行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萧知沉的眼神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甚至更大了些:“赵元老很关心家父?”


    “哪里哪里,只是随口一问。”赵文正干笑了两声,“毕竟前执行长在位的时候,对浮罗达的贡献有目共睹。我当年在元老院,多次得到他的提携,一直心存感激。”


    “提携?”萧知沉轻笑一声,“赵元老说的是哪一次?是我父亲把你从第三区的管理员提拔进元老院的那一次,还是你帮他处理家事的那一次?”


    赵文正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讪笑着说:“执行长说笑了。那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萧知沉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生产线往前走。赵文正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像一只讨食的狗。


    “执行长,我听说这批阻断剂一旦量产,就要给全城的人注射?”赵文正搓着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末日要终结了,新世界要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是吗?”萧知沉的声音很平淡。


    “可不是嘛!”赵文正越说越起劲,“当年您父亲在位的时候,也想过要解决潘多拉的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办法。没想到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就完成了这么大的事业。前执行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萧知沉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赵文正,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赵老,你跟我父亲看来是真熟啊。”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父亲有过不少交集。萧老先生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怎么说呢,对感情的事,不太上心。”赵文正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评价我母亲的?”萧知沉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文正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当年萧振海还在位的时候,酒会上有人问起萧知沉的母亲。萧振海当时喝了几杯酒,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女人啊,外面的野花罢了。随手摘的,随手扔了。谁知道还留下个种。”


    那句话在元老院里传了很多种说法,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萧知沉的母亲,在萧振海眼里,什么都不是。


    萧知沉偏过头,微笑着看着赵文正,等着他的回答。


    赵文正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你母亲的事,当年在浮罗达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我当年还劝过他,说这么好的女人,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嘛。他不听,他可能也没想到他不要的女人,居然给他生出了这么出色的儿子。”


    整个仓库安静了一秒。


    赵文正干咳了一声,立马解释道:“这个……前执行长他……可能是一时……”


    “一时什么?”萧知沉笑着问,“一时糊涂?”


    赵文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执行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老。”萧知沉打断他,把手里那支玻璃管举到他面前,“你知道我父亲一直想要什么吗?”


    赵文正眨了眨眼:“……什么?”


    “永生。”萧知沉说,“他想要永远活着,永远掌控这座城。所以他支持赫连明的研究,给他拨了最多的经费,最先进的设备。”


    萧知沉低下头,看着玻璃管里的蓝色液体,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可是他不知道,永生其实很简单。”


    赵文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执行长,您……您到底在说什么?”


    萧知沉抬起头,看着赵文正,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斯文得体,和他平时在公众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样。


    “赵老,你不是想知道我父亲现在身体怎么样吗?”


    赵文正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让你亲自去体会一下。”萧知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


    赵文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两名亲信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执行长!萧知沉你这是干什么!”赵文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杀猪,“我没有得罪你!我一直支持你啊!”


    萧知沉没有理他,他亲自拿着注射器,将液体抽满,针尖朝上,轻轻推了一下,一道细小的液柱从针尖喷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这……这不是阻断剂吗?不是应该等到全民注射的时候,大家一起庆祝末日终结的时候再用吗?”赵文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知沉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架住的老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阻断剂?”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嘘。”萧知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笑得优雅而温柔,“赵老,别紧张。这个阻断剂不是应该全民注射的时候大家一起来庆祝末日终结吗?您作为元老院的前辈,提前体验一下,也算是一种殊荣。”


    赵文正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不对……这不是阻断剂……你……你疯了!全城的人……全世界的幸存者……你都要……你疯了你疯了——”


    萧知沉没有理会他的挣扎。他把注射器递给身边的亲信,语气平淡:“给他注射。”


    针尖刺入赵文正颈部皮肤的那一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液体推入血管,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知沉蹲下来,看着他逐渐被恐惧和痛苦扭曲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


    “把他关到地下研究所。”


    “是。”两个亲信拖着赵文正,消失在仓库深处。


    第85章 守望相助


    林昼回到家, 玄关的灯亮着。


    封宵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 睫毛微微颤着,在梦里也不安稳。


    林昼轻轻走过去, 俯下身,把封宵手里的书抽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封宵被惊动, 一睁眼就看到林昼在他面前, 眼睛里瞬间染上一抹暖意。


    “哥。”他伸手箍住林昼的腰, 将人一把抱起来, “你回来晚了。”


    林昼嘴角含笑:“那你想怎么罚我?”


    “嗯……让我想想。”封宵盯着林昼眉眼含笑的脸,逐渐失去思考能力。


    一夜过去。


    封宵仍然在凌晨惊醒, 他立刻摸了摸身侧, 林昼还在。


    对林昼的执念, 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给林昼造成困扰, 于是在林昼醒来的时候, 努力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林昼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弯弯的眼睛。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他看到封宵侧躺着, 一只手撑着头,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几点了?”林昼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还早。”封宵的声音很轻, “你再睡一会儿。”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林昼问, 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体, 手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封宵的手背上,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封宵看着他这副关切的样子, 笑得越加明亮。


    “我已经没事了,哥。”


    林昼伸手揉了揉封宵的头发。


    封宵眯起眼睛,顺势把脑袋往林昼手心里拱了拱,然后趁林昼还没收回手的功夫,身体突然前倾,扑在林昼身上,对着他的脸一阵狂轰乱炸地亲吻。


    林昼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板。他用手撑着床面稳住自己,无奈地弯起嘴角。


    “你是小狗吗?”林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封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含混地传出来:“汪。”


    林昼笑出声,他抬手环住封宵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亮。


    两个人温存了一番,林昼看时间差不多了,立刻投入工作。


    华天雄和老莽有几百号人,他打算把他们编入清剿网络。那些人是掠夺者出身,里面什么人都有。杀过人、抢过货、在废土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现在虽然是从良了,但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们需要一个管束者。


    废土变异体清剿组,也需要一个人来统筹调度、安排出勤、制定清剿计划。封宵有废土实战经验,了解变异体的习性,对废土的熟悉程度超过所有人。


    而且——他是封宵。


    这个名字的含金量,整个废土找不出第二个。


    上午,浮罗达城外,对外联络署驻地。


    场上沙尘漫天。华天雄正站在一辆改装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加工变得刺耳,配合着他那件拉风的战术背心,整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老莽靠在自己的重卡旁边,双臂抱胸。他身后的血屠帮兄弟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互相推搡打闹,整个场面闹哄哄的。


    两支队伍之间隔着一条分割线。偶尔有人不小心跨过了那条隐形的边界,双方都会投来警惕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气氛。


    林昼带着封宵走过去。


    封宵今天穿上了浮罗达的外勤作战服,袖口扎紧,腰带扣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一双加固军靴,整个人凌厉又帅气,和平时在家里撒娇的样子完全不同。


    封宵的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训练场上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了一嗓子:“小阎王来了!”


    如今的掠夺者们大多数都没亲眼见过封宵,但掠夺者团伙里没有人没听过他的传说。


    一个光头汉子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杂乱喧闹的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两帮的人肃然起敬,全都站直了身体。


    封宵走过分割线。


    没有人出声,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华天雄看到封宵走过来,立刻从车盖上跳下来:“小封大人,您怎么来了?”


    封宵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我是来通知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编入废土变异体清剿组。每天的外勤任务,全部听我安排。”


    “啊?”华天雄昨天没有听林昼提起这件事,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昼。


    封宵歪了歪头,笑得灿烂:“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绝对没有!”华天雄往前跨了一大步,中气十足地吼道,“从今天起,我们都听您的!”


    “我们都听您的!”百十来号人齐刷刷地喊,声音震得场旁边的铁皮棚子嗡嗡响。


    林昼抬手在华天雄肩膀上拍了拍:“行了雄哥,封宵我就交给你们了。”


    华天雄:?您说错了吧?应该是我们就交给封宵了吧?


    老莽从重卡那边走过来,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封宵在亚玛区基地带过队,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很快就上手给这伙人分队分组。


    林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


    他该走了。


    研究所那边,废土生态修复工程的第一阶段方案还在等他。他带了几个年轻后辈,约好九点半采样。


    封宵正在给华天雄布置任务,下面一群小弟大气不敢喘,曾经让整个废土闻风丧胆的掠夺者们在封宵面前乖得像一群小绵羊。


    林昼转身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封宵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子,目光在飞扬的沙尘中相遇。封宵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口型清晰:“晚上见。”


    林昼回到:“注意安全。”


    看到封宵点了点头,他才转身朝装甲车的方向走去。


    封宵站在场地的高台上,看着那些装甲车渐行渐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身后那支刚刚归他统管的队伍。


    “列队,出发。”


    林昼和核心研究所的几个后辈碰了面,一同前往废土生态修复工程的实验区。


    那片区域在第七区的东侧,是一片被严重污染过的土地。土壤呈砖红色,PH值极低,几乎寸草不生。研究所的年轻人在这里搭建了几个温室大棚,尝试用改良的土壤配方和耐辐射植物种子进行种植实验。


    林昼蹲在大棚里,手指插进泥土,感受着土壤的湿度和质地。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汇报最近的进展:“……第一批耐辐射小麦的发芽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比预计的提高了一个百分点。不过根系的固氮能力还是不够理想,我们正在尝试调整菌剂的配比……”


    林昼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初步的土壤修复菌剂实验非常成功,土地全面净化或许用不着六个月。


    回城的路上,林昼看到了新世教的标志。


    自从对外开放之后,李温河的动作越来越大,他的手伸到了城外,开始在更广阔的幸存者群体中传教。


    林昼偶尔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路过时,会有人突然跪拜在他脚边,嘴里念叨着:


    “末日真神林昼,带领人类走出废土,走向新生!”


    “末日降临,新世已近!信真神,得永生。”


    “不追随晨光者,必将永坠黑夜!”


    林昼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血压,又上升了一个维度。


    他后面又找了李温河一次,让他不要再搞这些,李温河每次都点头说“明白明白”,转头就把他的画像印得更精美了。


    现在变本加厉,城外的一些聚居点里,甚至有人在林昼的画像前点蜡烛、跪拜、祈祷。林昼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还不能公开打压。因为新世教的教众越来越多,声势浩大,而且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是救世主。如果公开否定他们的信仰,等于否定了这些人在废土上熬过那些漫长黑夜的精神支柱。


    林昼忍了下来。


    车开过一片聚集点,林昼看到那个教派标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眉心。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林博士,直接回研究所吗?”


    林昼想了想:“回家。”


    封宵今天第一天带队出勤,大概会很晚才回来。


    他想在封宵回来之前到家。


    林昼看着窗外,第七区正一寸寸向外生长,像一棵终于在废土上扎下根的树。城内和城外不再隔着高墙和猜忌,人们开始守望相助,传递希望和信任。


    新政令颁布之后,这座城市的骨骼里仿佛重新长出了血肉,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城市。


    风吹过车窗外的废土,带着干涩的凉意。


    浮罗达的地底下,有变异体的嚎叫声传来,混在风声里,像一首苍凉的歌。


    ==========作者有话说:==========


    当有人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封宵:请看我哥。


    第86章 惊喜


    按照浮罗达原本的估算, 要把第七区外围全部清理干净,至少需要一周。


    封宵用了不到一天,他刷新了清剿网络建立以来的最高效率记录。


    但等他回到家的时候, 天也已经黑了。


    林昼早早洗漱好了,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


    封宵立刻把外套一扔, 走到林昼边上, 上半身趴在林昼腿上, 两条手臂环住林昼的腰, 把脸埋进他的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昼的手自然地落下来,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他的头发。


    “听说你今天刷新了清剿记录。”林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外勤组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浮罗达的清剿效率直接翻了倍。”


    封宵从林昼膝盖上抬起脸, 下巴抵着林昼的大腿, 仰头望着他。他眨了眨眼睛, 笑得又乖又得意, “哥, 你怎么不先夸我本人。”


    林昼笑着弯下腰,凑近他耳边:“我亲爱的弟弟真棒!”


    封宵把脸埋得更深, 两条手臂收紧, 把林昼的腰箍得死紧, 整个人像一只开心到炸毛的猫科幼崽。


    “哥,明天要开始建防护网了。”


    “我相信你都能办好的。”


    封宵开心地闭着眼睛, 安静地趴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封宵充满干劲,早出早归。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带着清剿组前往目标区域,高效率地清理变异体、建立防护网、排查安全隐患。他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以至于华天雄私下里跟老莽的关系越来越好,因为封宵压根没把他俩当人看,全当是牛马在使唤。


    封宵在乎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把林昼交代的事情做好;第二,天黑之前回到家见林昼。


    而林昼,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不管手头有多少事,他都会在封宵回来之前赶回家。


    几天后,第七区的防护网完工了。封宵在工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清剿组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围墙和防护区,看着大家欢呼,内心也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他马上打开终端给林昼发了一条消息:第七区防护网完工了。


    林昼回复得很快:我弟弟真棒!


    封宵:哥,你少打了三个字。


    林昼:亲爱的。


    封宵看着那条消息,想象了一下林昼眉眼含笑的样子,心已经飞到家里去了。华天雄在旁边看到他呆愣傻笑的脸,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晚上,封宵回到家里的时候,林昼正在拿着纸写东西。


    “哥在干嘛?”封宵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探头去看那张纸。


    “在想见面礼。”林昼把纸递给他,“亚玛区的人后天就到了,我总得准备点什么吧?”


    封宵接过纸,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候选礼物。他把纸放下,撇着嘴靠在沙发上。


    “怎么了?”林昼问。


    “哥,你都没有送过我礼物。”


    林昼想了想,好像是的,他歉疚地说:“是我疏忽了,明天就给你准备个惊喜怎么样?”


    封宵狡猾地笑起来,说:“哥,你这个时候应该对我说‘我就是你最好的礼物’。”


    “……”林昼叹了口气,感觉应该把书房里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小说整理一下了。


    第二天早晨,清剿组的任务是第七区的收尾工作和拓展区的初步勘察。封宵计划用三天时间把下一个大区清理出来,然后和第七区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整的防护带。这样的话,浮罗达东南方向的防御纵深就能扩大将近一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下午四点左右,林昼安排进浮罗达的人找上了他。


    “林博士,我发现了点东西,您最好跟我去看一下。”


    “带路。”林昼把实验区的工作交接好了,跟着华天雄的心腹小五走了。


    小五带他去的地方,是浮罗达的地下研究所。


    这里自从赫连明的事情后就被处理了,荒废了一段时间,已经没人会来这里。


    林昼跟着小五下去,没想到在里面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昼凑过去,看清楚了那张脸——元老院的资深元老赵文正。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了好几天、据说“因身体原因在家休养”的老人。


    赵文正看到林昼,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马上用已经变形的四肢从角落里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掌拍到观察窗的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那只手的三根手指已经开始融合了,但掌心还保留着人类的纹路,按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掌印。


    “林……林昼……救救我……”赵文正的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关进来的?”


    赵文正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在拼命压制住体内那股正在啃噬他意识的凶性。


    “萧……萧知沉。”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他给我打了阻断剂……不……不是阻断剂……是毒……是潘多拉……”他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弓起来,脊背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了一大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正在疯狂生长。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用仅剩的清醒意识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咬破皮肤,渗出暗红色的血。


    过了几秒,他的痉挛稍微平复了一些,抬起头,那只还没有被完全侵蚀的左眼死死盯着林昼:“……他给所有人准备的不是阻断剂……是病毒……是潘多拉原液!他要把所有人都感染掉——”


    林昼的手指攥紧,转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门上的插销结构:“你撑住。我回去拿阻断剂,你还有救。”


    他转身看向小五:“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快步向门口走去。但他刚走到防火门前,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林昼看到了萧知沉。


    萧知沉穿着一件长风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林昼。”萧知沉的脸上挂着笑容,语气亲昵,“你怎么在这里?”


    林昼退后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萧知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赵文正身上,又收回来。


    “哦。”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都知道了。”


    “萧知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萧知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咀嚼字词的感觉,“问得好。”


    “林昼,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平缓而真诚,“人类,真的值得被拯救吗?战争、杀戮、贪婪、自私,把这个世界毁了一遍又一遍。我这不是在毁灭世界——我是在帮所有人解除痛苦,是在拯救他们。学弟你想想,同归于尽之后,大家的归宿最终都是一样的,这不浪漫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不是演戏,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林昼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底端直窜上头顶。


    萧知沉不是疯了。


    他比疯子更可怕。


    疯子是没有逻辑的,但萧知沉有完整的、自洽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某种扭曲的“美感”的逻辑。他在这个逻辑里沉浸得太久,恐怕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疯狂。或者,他已经不再在乎这种区分了。


    “你没救了。”林昼给出结论。


    “真遗憾,我们又走上了两条不一样的路,学弟。”萧知沉轻声说,“你要终结的是潘多拉。而我要终结的是人类的痛苦本身。”


    “痛苦本身就是人类的一部分!”林昼猛然提高声音,墙壁上的金属面板震出了细微的回音,“萧知沉,你不是在拯救世界,你是在用一个疯子的逻辑替你父亲对你的伤害找一个倾泻口!”


    萧知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那变化稍纵即逝,立刻被那副招牌式的微笑重新盖住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痛苦。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痛苦不值得被延续。”


    萧知沉说完后退一步,退到了亲信们的身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昼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


    “晚安,学弟。祝你好梦。”


    那两个持枪的人同时扣动了扳机,天花板上的几根管道被打穿了,白色的烟雾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林昼立刻叫小五和他一起捂住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四肢开始发软。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里。


    小五躺在旁边的地上,还没有醒。


    林昼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很痛,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但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他检查了一下小五,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只是还在昏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门是铁制的,从外面锁死了。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浮罗达的地面上,萧知沉正在发布最新的命令。


    “通知下去。全民注射计划提前,明天中午十二点,所有的阻断剂会同时发放到每一个区域。”


    身后的副官犹豫了一下:“执行长,林博士那边……”


    萧知沉转过头,微笑着看着他:“林博士现在需要休息,不要打扰他。”


    副官低下头:“是。”他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萧知沉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


    萧知沉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通了另一个频道。


    “地下研究所和地底的聚变堆,按原计划布置炸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所有通道,所有关键节点,双倍量。我要确保这座城市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来。”


    封宵结束了外勤工作,林昼说今天会给他一个惊喜,不知道会是什么。


    他满怀期待地回了家,可是屋里一片漆黑。


    第87章 阻断剂注射日


    封宵弯起嘴角, 在玄关换了鞋子,故意放轻脚步。


    今天黑着灯,哥哥说不定是藏在哪里, 等着他进来然后跳出来吓他一跳。


    他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往客厅里探了探:“哥, 你藏在哪儿的?”


    没人应声。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声。封宵的听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去捕捉这个空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可除了他自己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按下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整个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屋里的痕迹显示林昼没回来过。


    “哥。”封宵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又喊了一声, 声音里开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不要惊喜了, 你快出来吧。”


    往常这个时候,林昼已经在家了。


    封宵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低下头, 抬起手腕, 手指急切地划过终端屏幕, 向林昼发起通讯请求。


    呼叫。


    嘟——嘟——嘟——


    “您呼叫的用户已离线。”


    封宵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已离线”标识,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挂断,重新呼出, 同样的提示弹出来。


    浮罗达的终端采用生物科技, 只要终端的拥有者还有生命迹象, 是不会显示“已离线”的。


    除非是终端不在身上,或者是……死了。


    再呼出, 再一次。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身冲出门去,连鞋都没换。


    浮罗达的夜晚灯火通明,穹顶的人造夜空被调成了暗蓝色,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他先去了核心研究所。值夜班的年轻研究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他的动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博士在吗?”


    年轻研究员揉着眼睛,看清来人是林博士的弟弟之后愣了两秒,随即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彻底清醒了——那张平日里人畜无害、对人客客气气的脸,此刻绷得没有一丝表情,眼底黑沉沉的,像暗夜里的修罗。


    “林、林博士下午就走了啊,四点半左右,跟平时差不多时间——”


    “他说去哪了吗?”


    “没说,就说有点事,让我们把实验数据整理好明天给他看……”


    话还没听完,封宵已经跑了。


    封宵出了城,去了第七区的生态修复试验点。夜班的工作人员正在试验田里记录耐辐射植物的生长数据,照明灯的光束在黑暗的田垄上来回扫动。


    封宵直接从围栏外面翻进去,落地时吓了工作人员一跳。


    “林博士来过吗?”


    “下午来过,看过记录之后就走了,好像回城了。”


    封宵把林昼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没人。


    天亮了,他再次感觉到了恐惧,从心脏深处开始蔓延。


    人造的晨光从穹顶边缘开始晕染,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浮罗达的美丽清晨,和任何一个平凡的日子没有区别。


    然后,全城所有的广播、电视、终端同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所有的画面都被切到了同一个画面。


    “亲爱的浮罗达的市民们,来自世界各地的幸存者们,早上好。今天,是人类历史上值得被永远铭记的一天。”


    萧知沉的声音通过全城的扬声器扩散开来,温暖、有力、充满感染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语调打磨,触动着万千人民的心弦。


    “长久以来,潘多拉病毒像一把悬在人类头顶的利剑,夺走了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尊严。我们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在恐惧中抱团取暖,在无数个黑夜里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今天,这个黎明来了。”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生产线的镜头——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金属储存罐,喷涂着浮罗达医疗署的蓝色十字标志,罐体上印着醒目的黑色字体:潘多拉阻断剂。镜头缓缓推近,给了那些罐子一个特写,蓝色的十字在灯光下闪耀着洁净的光泽,像某种神圣的象征。


    “经过浮罗达生物中心和核心研究所的共同努力,潘多拉阻断剂已经实现了大规模量产。从今天起,每一个人类都将免费获得注射。潘多拉将不再是末日的征兆,它会变成历史书上的一个注脚。今天之后,人类将重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迎接一个崭新的未来。”


    画面切回萧知沉,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视镜头,那双眼睛里盛满炽热的光芒,像是在透过镜头和每一个幸存者对视,给他们传递力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绩。这是所有幸存者共同的胜利。在今天这个全民注射日,请所有市民和城外幸存者按照所在区域的安排,有序前往注射点,领取你们的阻断剂。让我们一起,为末日画上句号。”


    屏幕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浮罗达的旗帜上,旗帜在风里猎猎飘扬。


    注射点的帐篷前排着长长的人群,有人已经开始鼓掌,有人相拥而泣,有人在镜头前激动得说不出话。


    封宵站在街角,看着公共屏幕上的画面。他转身,朝城外驻地的方向走去。


    华天雄今天起了个大早,正带着兄弟们在训练场上跑操。百十来号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在沙土地上跑得尘土飞扬。


    封宵出现在训练场边,华天雄正想扯开嗓子来一句“小封大人好”,然后他看到了封宵的表情,那一嗓子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封宵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神像是冰面底下压着火山,让人不敢直视。


    “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封宵的声音沙哑,“我哥不见了。”


    老莽在一边看华天雄他们操练,听到这句话,倏地站起来。他和华天雄对视一眼,脸色微变,顿感不妙。


    “什么时候的事?”老莽问。


    “昨天下午四点多之后就没人见过他。”封宵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硬挤出来的,“终端也联系不上,我把他平时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


    华天雄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脸色刷地白了。他想起一件事——小五昨天也没有回来。


    正在这时,驻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几辆喷涂着浮罗达医疗署标志的运输车停在第七区的驻地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从车上往下搬金属储存罐。


    驻地的阻断剂注射点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华天雄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糟了!该不会被林博士说中了吧!这个萧知沉真的有问题?”


    封宵:“这件事和萧知沉有关?”


    华天雄赶紧把林昼交代他们的事情说了一遍,封宵皱着眉头,看向外面长长的队伍,对华天雄和老莽说:“让你们的人全部去排队,正常领取阻断剂,但是不准任何人注射,全部上交。”


    老莽盯着他的眼睛,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他沉声问:“你怀疑那个阻断剂有问题?”


    “我哥失踪,”封宵的眼睛微微眯起,从中闪过一道极冷的光,“和注射计划提前一定有关系。”


    老莽和华天雄按封宵说的,立刻去实施。


    但还是出了漏子。


    清查人数的时候,阻断剂少了两支,和人数对不上。华天雄黑着脸,亲自带人一间一间棚子搜过去,最后找到两个偷偷注射完阻断剂的小子。


    华天雄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把人拎起来拖到封宵面前。封宵蹲下来看了看他们的手臂,针眼周围的皮肤还没有什么变化。他站起身,对华天雄说:“把他们单独关起来,密切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让周围的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老莽点了点头,让人把那两个还在发懵的小弟拖进了一间空置的铁皮棚子,从外面锁上了门。


    “还有,”封宵叫住华天雄和老莽,“现在,来两个人跟我回去取我哥实验室里的阻断剂。那是他亲手合成的,能确保有效。老莽你们留在这里,把城外所有发下去的阻断剂全部收回来——不惜一切代价。阻断剂必须等这边确认没问题再说。”


    老莽点点头,自信地开口:“抢东西,我们是专业的!放心。”


    华天雄抹了一把脸,叹道:“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旁边的小弟们对着关系日渐亲密的两位老大笑出声来,被华天雄狠狠地瞪了一眼。


    华天雄转头对身后的兄弟们吼了一嗓子,震得人耳膜嗡嗡响:“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所有营地都跑一遍!”


    老莽也对着兄弟们发号施令:“你们也去!别输给他们!”


    掠夺者们轰然散开。


    封宵很快就带人取回了阻断剂,但他没有跟着一起回城外驻地。他回了家,换了身衣服和鞋子,去接哥哥总得体面一点。


    他走出家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昼的气息充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边换下的那双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拖鞋。


    他弯下腰,把拖鞋拿起来,和林昼的拖鞋并排摆在一起。


    走出住宅区,他的手摸到刀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希望萧知沉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遗言。


    第88章 全民变异


    封宵走进萧知沉的行政大楼, 在执行长门口被拦下。


    “先生,执行长正在处理公务,没有预约——”


    封宵继续往前走, 门口的护卫队员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半步,想要挡在他前面。


    “别挡路。”封宵抬起左手, 快到看不清动作。护卫队员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一把抓住顺势甩飞出去。


    “有人闯——”另一个护卫队员冲上来,手按在枪上。


    封宵抬腿踢飞他,砸在门上, 发出一声闷响。


    “让他进来吧。”萧知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护卫队员们爬起来, 退到一边, 封宵推门走了进去。


    萧知沉坐在办公桌后面, 笑着靠在椅背上:“林昼可不喜欢没礼貌的小朋友。”


    封宵站在门口,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 刀尖朝下, 垂在身侧, 满身的杀气。


    “你把我哥弄哪儿去了?”


    萧知沉装出疑惑的样子,问道:“林昼不见了吗?”


    封宵走上前, 和萧知沉之间只隔着一张办公桌。他握着刀的手抬起来, 刀尖对准萧知沉的方向。


    “废话少说。快点告诉我, 我哥在哪里?”


    萧知沉看了一眼那把刀, 又看了一眼封宵的脸,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屏幕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合上电脑。


    做完这一切之后, 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对着封宵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这个时间,全民注射已经结束了。”


    封宵心道, 阻断剂果然有问题。


    刀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封宵的刀已经贴上了萧知沉的脖子。刀刃切入皮肤的触感从刀柄传上来,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刀刃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


    萧知沉没有动,仍由血从颈侧往下淌,染红了白色衬衫的衣领。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如果我死了,”萧知沉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笑意,“林昼给我陪葬也不错。”


    封宵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萧知沉感受到他的停顿,他看着封宵的眼睛,调笑道:“你可千万不要羡慕哦。”


    封宵看着萧知沉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冷冷地开口:“真是个疯子。”


    他退后半步,刀尖仍然指向萧知沉的方向,但刀身上的力道已经卸掉大半。


    “快点告诉我。反正你要的就是那些人打你的阻断剂,现在目的达到了。我哥对你没有威胁了。”


    萧知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沾了一点血,放在眼前看了看,难过地说:“哎,亏我之前还送你礼物。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把沾了血的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重新靠回椅背,轻描淡写地说:“那你去找他吧。”


    “他被我关在地下研究所了。”萧知沉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快点——”


    封宵没有听完就转身跑了出去,像一阵风似的。


    萧知沉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你得快点,因为我在地下研究所埋了炸药。算算时间,马上就爆了。”


    城外第七区的驻地。


    锁着华天雄两个小弟的铁皮棚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嘶吼,完全不像人的声音。


    紧接着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击铁皮墙壁,不停地狂暴撞击。


    老莽和华天雄收到消息,马上带着家伙赶来现场。两个人上前,从外面打开了棚子的门锁。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涌出来,难闻的要死。


    棚子里,两个小弟的身体膨胀了一圈不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四肢的比例发生了一种让人感到不适的改变。他们的眼睛里,眼球里的黑色正在褪色,正在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两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口中发出含混的呻吟声。其中一个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正在褪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的华天雄,开口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救……我……老……大……”


    华天雄立刻让人把封宵送来的阻断剂拿来,冲进去挨着给他们扎了一针。


    “得尽快通知封宵。”


    封宵从行政大楼冲出来,街道上围满了庆祝末日结束的人,极大的阻碍了他的行动。


    全民注射已经结束,注射点门口还聚集着大量人群,封宵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一个站在街边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人的眼球正在褪色。棕色的虹膜从外缘开始变浅,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灰色,然后灰色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个中年男人毫无察觉,还在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萧知沉执行长真是我们的救星!”


    “是啊,他上台之后,末日就结束了,我们终于不用再害怕潘多拉了。”


    “浮罗达万岁!”


    “万岁!”


    人群里的欢呼声和议论声,不绝于耳,封宵扭过头,继续往前跑。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从他身边飞速后退,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地方——地下研究所。


    就在他快到地下研究所门口的时候。


    轰——


    一阵热浪掀翻地底,火焰直冲云霄。


    整个地下研究所炸了。


    冲击波把封宵拍飞出去。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式向后飞去,他的听觉在一瞬间全部消失,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声爆炸吞没,世界变成了一片寂静。


    林昼在下面。


    林昼还在下面。


    林昼还在——


    封宵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火焰从废墟的缝隙中窜出来,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不祥的颜色。


    封宵站在废墟前面,看着坍塌的下层区,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热得他脸上的皮肤生疼,但他没有减速,直直地冲向那片还在不断坍塌的废墟。


    “哥——”


    他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撕裂了爆炸后的寂静,撕裂了浓烟,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在废墟上空炸开。


    “啊!!!”


    “有怪物!!!”


    “救命!!!”


    远处,浮罗达的街道上,那些刚刚还在庆祝新生的人们,正在发出另一种声音。爆炸过后,人们的情绪剧烈起伏,加速了异变。


    一个刚刚还在呼唤着“浮罗达万岁”的女人,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扭曲,青灰色的斑块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皮肤迅速腐烂脱落。


    她张大了嘴尖叫,但尖叫声只持续了两秒就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她身边的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有人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指着自己正在变异的同伴,发出呜呜的声音。


    还有的人,跟着一起变异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冲出帐篷,手里还拿着注射器,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注射器掉在地上。他自己也注射了阻断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


    末日,开始了。


    与此同时,浮罗达城外。


    亚玛区基地的车队正沿着废墟间清理出的主干道向浮罗达方向行驶。


    秦将军统领的亚玛区基地部队在两天前与Riven的接应小队会合,稍作休整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罗达。


    打头的装甲车里,郭离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补给站顺来的草茎。


    “哎,双玲,”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卢双玲,草茎在嘴角晃来晃去,“你说咱们见到林哥的时候,我会不会激动得哭出来?”


    卢双玲正低头翻着一份医疗杂志,她闻言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郭离,一本正经地说:“开心的哭出来可以,但是上前去抱林哥不可以。”


    郭离的草茎差点从嘴角掉下来。他扭过头,一脸迷茫:“为什么?我可是跟林哥出生入死走过来的,抱一下怎么了?”


    卢双玲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着郭离那张完全真诚的直男脸,忽然觉得有些话解释起来比变异体解剖还费劲。


    她和坐在对面的程远对视了一眼——程远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一脸“你指望他懂”的表情。


    “反正抱林哥不可以。”卢双玲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想抱,就去抱封宵。”


    郭离瞪大了眼睛,大脑里自动弹出一幅画面。


    他张开双臂,朝封宵走过去。画面上封宵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温度,但就是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臂会在碰到对方肩膀之前就被折成两段。


    郭离打了个寒颤,浑身一个激灵,小声嘟囔道:“除了林哥谁敢抱他啊,我又不是活腻了……”


    程远的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孩子:“郭哥,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郭离眨巴眨巴眼睛。


    程远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补了一刀:“林哥和封宵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郭离更茫然了。


    “他们俩是一对啊。”程远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卢双玲都愣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下来。


    郭离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茫然的全过程,他张着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啊”。


    正在他们笑闹的时候,通讯频道里传出声音。


    “各车注意,这里是秦将军。”


    车厢里的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坐直了身体。


    “车队即将进入浮罗达外围第七区,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检查站,请各车做好交接准备。”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是车上负责装备调配的士官在向秦将军汇报:“将军,曙光拟态药剂的药效还在生效期。所有人员体征监测正常。不过按照目前的进度,进入浮罗达之后应该用不上拟态药剂了,毕竟那里是人类重建的核心区。”


    秦将军的回复简短有力:“收到。继续保持监测,交接完成前不得松懈。完毕。”


    第89章 双线锁


    林昼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手腕上的终端被萧知沉的人摘走了, 唯一的光源是门外面透进来的一线昏黄。


    “林博士……”小五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沙哑又虚弱,“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林昼没有立即回答。他正靠在墙壁上, 手指沿着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摸索。他的指尖在门缝处摸到了一个平滑的金属触摸屏。他把耳朵贴上去,轻轻叩了叩, 屏幕内部传来极细微的回响。


    林昼的手指一顿,他想起来曾经见过这种锁。


    萧知沉少年时曾经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过这种“内外双线锁”的玩法——两个人,两套密码, 分别在两个屏幕上输入, 只有两组密码相同, 锁才会打开。


    “小五, 快来一起找一找,房间里有没有一块金属屏幕?”


    小五挪开背, 刚刚就感觉背上硌着什么东西。


    “林博士, 你看看这个是么?”


    林昼摸过去, 眼中一喜,和他想得一样。


    那密码是什么?


    如果是萧知沉出题, 密码一定是他认为林昼能解开的。林昼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飞快地筛选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 然后他想到了那一天——和萧知沉一起玩这个游戏的那天。


    他试了一次, 没对。


    他又试了萧知沉自己的生日, 没对。


    他停了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确定, 但手指已经先一步拨出了那组数字。


    那一天, 他在浮罗达与萧知沉初见。


    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门开了。


    林昼把门推开,叫上小五, 说:“走。”


    可是地下研究所的通道全部被堵上了,而且四周都是炸药。


    如果萧知沉给他留了锁,那么也一定留了生路。


    林昼站在原地,用最快速度判断了一下方向。


    空气越来越热。走廊的墙壁摸上去已经有了不正常的温度,从墙根处开始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汽。


    一丝极微弱的气流从格栅后面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他快步走过去,用脚踹开已经松动的格栅,露出后面的通道。


    他找到一条备用通风管道,连接着地下研究所和穹顶基座的维修通道。


    “走这里。”林昼回头拉了小五一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通道。


    通道里比走廊更热。两侧的金属管道滚烫得不能触碰,热气从管道接头处嘶嘶地往外喷,水在高温下蒸发成白汽,糊在脸上又湿又烫。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五跟在后面,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脚下的积水温度正在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鞋底踩在水面上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黏稠的阻力。


    “快出去了。”林昼说,“再坚持一下。”


    他也不知道快到了是还有多远。他只是觉得必须这么说。


    按照这个升温速度,地下研究所迟早要炸。


    林昼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扫过,衣服瞬间被烫得贴在了皮肤上,一种尖锐的灼痛从背部炸开。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不能停。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的最深处扎进去,死死地抓住他的意识。


    他不能再让封宵崩溃第二次。


    “我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林昼把这个念头咬在牙关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后背的烫伤已经被蒸汽反复冲刷得麻木了,疼痛从尖锐变成钝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能正在被高温飞速消耗,每迈一步都需要比上一步更大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下。


    通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林昼伸手扒住通道口的金属边框,他的掌心接触到金属的瞬间发出一声滋滋的声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通道口拖了出去,然后回身抓住小五的手臂,把小五也拽了出来。


    两个人摔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轰——


    地下研究所炸了。爆炸声响起,气浪从通道口冲出来,把林昼和小五卷上半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哥——”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林昼好像听到了封宵的呼喊。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晕了过去。


    城外,第七区驻地。


    装甲车队稳稳地停在广场。秦将军第一个从指挥车里跳下来,军靴落地的瞬间便微微皱了一下眉——驻地的气氛不太对。


    广场上的人群没有半点欢欣鼓舞的气氛,而是带着一脸不满。


    他正要派人去联络处询问情况,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远处浮罗达城区的方向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转头望向城内。


    郭离刚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被这声巨响震得踉跄了一下,一把扶住车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东西炸了?!”他失声喊道。


    就在这一片慌乱的时候,广场另一边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吼声,声音粗粝而急切,在嘈杂的人声中硬是撕出一条路:“秦将军!亚玛区的秦将军在哪里?!”


    华天雄从人群中挤过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老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将军面前,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从怀里掏出两枚数据芯片,一把塞进秦将军手里。


    “林博士交代的!”华天雄的声音急切,“浮罗达地下通道完整地图,还有阻断剂原始配方——他早就让我保管好,说万一出事就把这东西交给你!”


    秦将军接过芯片,目光在华天雄脸上扫了一遍,沉声道:“说清楚。”


    华天雄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讲了一遍:林昼怀疑萧知沉有阴谋,让他们暗中监视;萧知沉宣布全民注射阻断剂,封宵赶回来发现林昼失踪;他们回收了城外所有阻断剂,两个注射了阻断剂的小弟已经开始变异——他指了指营地角落里那间被锁死的铁皮棚子,“人就在里面,你们自己看。”


    秦将军身后的郭离脸色刷地白了:“林哥失踪了?封宵呢?”


    “小封大人进城找林博士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华天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灼,“刚才那声爆炸——我们也不知道城里到底什么情况。”


    卢双玲站在郭离身后,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秦将军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郭离,带一个小队,从城外绕到浮罗达正门,试试能不能从地面进城。刘参谋,联系城内驻军——”他话还没说完,老莽的人从城门方向飞奔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城门关了!浮罗达的城门全部锁死了!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秦将军的眉头拧起,这个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走地下通道。”华天雄突然开口,“林博士给我的芯片里有浮罗达完整的管道图。城外这条排水道直接连着城区的地下管网,入口就在驻地东面不到一里地,我之前有想过进去顺点东西。”


    秦将军看了他一眼,华天雄毫不心虚地回看过去,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可行。”秦将军说。


    排水道的入口藏在一片干涸的泄洪渠尽头,如果不是手里有地图,根本不可能找到。


    一行人拆开铁栅栏,走在最前面的郭离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烧出大片的破洞,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烫伤水泡。另一个年轻人蜷缩在旁边,状态稍好一些,但也是昏迷不醒。


    “林哥——”郭离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颤抖着悬在林昼身体上方,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碎石上。“林哥!林哥你醒醒!你不能死啊林哥——你怎么能死在这里——”


    “闪开!”卢双玲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推开郭离。


    郭离被推得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卢双玲在林昼身边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回头冲程远喊了一声:“脉搏还有!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后背烫伤,应该是高温蒸汽灼伤的。人昏迷了,但不致命——程远,把急救包给我!”


    程远已经在她喊话的同时解下背包,急救包啪地打开,两个人训练有素地进行消毒、清创、敷药。


    郭离被推到一旁,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听到林昼没事,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去了。他使劲抹了一把脸,蹲下来,把林昼小心翼翼地架到自己背上。


    小五也被华天雄的几个小弟架起来。


    一行人沿着原路快速撤离。浮罗达城区的方向黑烟还在滚滚升腾。


    几个路过的幸存者看到了郭离背着的那个人——林昼的脸虽然沾满灰尘和血污,但他的面容对于新世教的教徒来说,如同神明。


    一个教徒瞪大了眼睛,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转身朝营地飞奔而去。


    郭离背着林昼回到亚玛区在第七区驻地的临时医疗帐篷,把人放在行军床上。卢双玲和程远立刻围上去,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生命体征在慢慢稳定。


    郭离站在帐篷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帐篷的支柱上,仰头看着天空。


    突然,他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他猛地站直身体,看到驻地外围的荒原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正在朝这边靠近。


    新世教的旗帜在人潮中高高飘扬。


    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只扩音器。


    “交出林昼!”他的声音尖利,“你们这些亵渎者!竟敢劫持末日真神!把林昼交出来!真神属于新世教!属于全人类!”


    人潮开始加速。数百人踩在沙土地上,扬起一片黄色的尘烟,和远处浮罗达的黑烟遥相呼应。教徒们推搡着驻地外围的守卫,有人的手里已经举起了武器。


    郭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看帐篷里还在昏迷的林昼,又看了看外面正在逼近的人潮,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疯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些人全他妈疯了。”


    秦将军站在指挥车旁,用望远镜观察着人潮的规模和动向,脸上的表情冷静严峻。他正要下令组织防线,身后的帐篷里,卢双玲掀开帘子冲出来,声音急促:“林哥还没醒,背后烫伤很严重,不能移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他。”


    秦将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郭离:“守住帐篷。任何人不许靠近。”


    郭离拔出枪,站在帐篷门口。


    第90章 建立防线


    “谁敢靠近一步, 我就让他去见他的神。”郭离填充好弹匣,已经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远处,新世教的人潮越来越近。李温河站在人潮中央, 对着亚玛区基地的旗帜开了一枪,发令冲锋。


    驻地外围的亚玛区士兵和掠夺者们同时开火, 子弹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火网。冲在最前面的教徒被击中倒地,但后面的人像是感觉不到恐惧一样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有人手里拿着自制的燃/烧/瓶,点燃了甩出去, 玻璃瓶砸在驻地的障碍物上碎裂,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


    李温河站在人潮后方一座废弃的公路桥墩上, 身边围着十几个穿着浮罗达护卫队制服的人, 这些人的装备比教徒们精良得多,他指挥着这队精英护卫从侧翼切入, 枪口对准了正在组织防线的亚玛区士兵。


    郭离在帐篷前面打空了两个弹匣, 他面前已经倒下了好几个企图翻越路障的教徒, 但人潮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这群人是不是疯了!”郭离一边换弹匣一边冲旁边的华天雄吼道,“他们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吗?!”


    华天雄用枪托砸翻一个冲上来的教徒, 回了一句:“你不懂我们有信仰的人!”


    郭离:“……神他妈信仰。”


    混战在驻地广场上全面铺开。


    在秦将军带领下, 亚玛区士兵形成了一道防线, 华天雄的掠夺者们在另一侧堵住了缺口, 老莽带着血屠帮的人守在西侧的路障后面。


    但新世教的人数太多了——源源不断的教徒从四面八方涌来, 打退了一批又来一批,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 甚至有人中弹倒地后还在挣扎着往帐篷的方向爬。


    Riven带着他的小队赶到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幅混乱的场景。他冲进人群中间, 试图拉开正在互相厮杀的双方。


    “住手!都住手!”Riven冲到一个正在挥舞钢管的教徒面前,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 “你们冷静一下!这些都是和你们一起从废土上活下来的幸存者!”


    那个教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狂喜。他嘴角咧开,用一种几近陶醉的语气对Riven说:“为了真神,死而无憾!”


    然后他挣开Riven的手,继续冲向亚玛区的防线。


    Riven愣在原地。他见过变异体,见过掠夺者,见过废土上人类为了生存而展现出的所有丑陋和残酷。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这个人不是在战斗,是在献祭。


    这不是他信奉的信仰。


    Riven咬了咬牙,转身冲回了人群,继续试图阻止更多的伤亡。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数百人的狂热呐喊中,毫无作用。


    就在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远古巨兽垂死呻吟的嗡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所有的枪炮声和嘶喊声。


    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大地,从地面传导过来,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广场上的地面剧烈摇晃起来,所有人都是一个踉跄——正在开枪的士兵枪口歪了,子弹打进了天空;正在冲锋的教徒被震得摔倒在地,钢管脱手飞出去;就连站在桥墩上的李温河也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栏杆才稳住身体。


    郭离退后,一把抓住帐篷支柱。


    Riven退回指挥平台,地面剧烈摇晃,他差点摔倒,脸色瞬间煞白!这个动静,似曾相识。


    “地震了吗?”人群里有人问道。


    “地震?!不……”Riven猛地从一个士兵手里夺过高倍望远镜,对准了远方。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远方,那片被夕阳余晖染成血色的地平线上,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大片大片的黑影正从地平线尽头翻涌而出,贴着废土荒原的地表滚滚而来。


    腐行尸、畸变体、还有体型巨大的高阶变异体——数量多到无法估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地平线,正朝浮罗达的方向涌来。


    Riven放下望远镜,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绝望的声音:


    “……变异体潮。”


    它们不再是往日那些漫无目的游荡怪物,动作狂暴而有序,如同被什么召唤而来,汇聚成数股恐怖的洪流。


    它们目标明确地朝着穹顶的方向,发起了山崩海啸般的冲锋!


    “秦将军!”Riven转过身,朝秦将军的方向大喊,声音几乎破音,“变异体潮——至少有……至少有上万只!还在不断增加!”


    广场上的枪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洪流。


    秦将军站在装甲车旁边,面色沉静如水。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收回来,扫过广场上所有的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恐惧。


    但恐惧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绝望,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茫然,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决绝。


    秦将军的声音清晰、沉重、不容置疑。


    “所有人听着。”


    广场上安静了。


    “我是秦征,亚玛区基地总指挥官。”他抬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那片灰黑色的洪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大地的震颤已经清晰可闻,“它们来了,在它们面前,我们只有一个名字——人类。”


    “还想作为人类活下去的,就放下对准同胞的武器,一起战斗!”


    新世教的人放下武器,在李温河的示意下,停止了对亚玛区的行动。


    防线迅速被整合起来。


    亚玛区的部队、掠夺者帮派、新世教的教徒——十分钟前还在互相厮杀的三拨人,此刻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等着命令。


    秦将军下令把亚玛区基地的曙光药剂全部调运过来,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发放了一支。


    新世教的教徒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和亚玛区的人枪口相向,而现在,这个敌对的指挥官却把曙光药剂分给他们。


    封宵之前带队在第七区外围修建的防护网此刻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秦将军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非战斗人员全部退入第七区防护网内层!老人、孩子、伤员先进!医疗组在内层搭建临时救护站,所有医护人员立即报到!”


    “战斗人员按区域分组!所有人——记住你们身边的人。从此刻起,他就是你的战友。”


    人潮开始有序流动。


    郭离冲在最前面,卢双玲紧跟在他身后,程远被强行塞进了防护区。


    亚玛区的士兵们在最前面,依托装甲车和临时堆砌的沙袋,构筑了一道长约三百米的正面防线。


    掠夺者们在东南方向,他们没有固定的阵型,每个人相隔数米散开。老莽站在最前面指挥。


    华天雄带着兄弟们守在防护区的外围。


    新世教的教徒们在西北方向,由李温河负责。


    没过多久,变异体潮撞上了防线。


    秦将军把手枪举过头顶。


    “为了人类!”


    扳机扣下,枪声直冲云霄。


    第一波冲击,大地剧烈震动。冲在最前面的腐行尸撞上钢板墙,它们的身体在高速冲击下被撞得骨骼碎裂,但后面的变异体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堆。


    一层、两层、三层,尸体在防护墙前堆成一座不断增高的斜坡,后面的变异体踩着用同类尸骸铺成的阶梯,翻过钢板墙,扑进防线内侧。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进变异体的洪流中,前排的变异体被密集的火力打穿,血肉在空中飞溅,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雾。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新的变异体从地平线尽头源源不断地涌来。


    射击声响起后,就再也没有停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秦将军从指挥台下来,走向防线最前沿。


    他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左腿,旧伤位置,每次复发都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锯。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靠在墙上,把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左手按着左腿的膝盖,用力地揉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额头上渗出汗珠。


    “将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秦将军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亚玛区士兵正站在他旁边,表情有些犹豫。


    “您受伤了?”士兵问。


    秦将军松开按在膝盖上的手,站直了身体。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正常。


    “没有。”秦将军说,“站久了,腿麻。”


    “去前线吧,他们需要人。”


    那士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将军的身影——那个身影依然笔挺。士兵放心了,继续跑,消失在硝烟中。


    秦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走到前线。


    郭离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秦将军不应该在这里。


    “将军,您——”


    秦将军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到了郭离身边,举起枪,瞄准远处正在涌来的变异体潮。


    “郭离。”他说。


    “在!”


    “这封信帮我转交给林昼。”


    郭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秦将军,想说什么,但秦将军已经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从他枪口里飞出去,正中远处一只变异体的眉心。


    郭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继续射击。


    防线的崩溃是从弹药耗尽开始的。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