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没睡好的一共有四个人。
兰堂熬了整整一夜,隔壁两人吵到后半夜才消停,最后还是白川星羽被吵醒后,直接冲过去一人一拳,才强行把这吵闹压下去。
这会儿那两人脸颊肿得老高,还昏睡在隔壁脏兮兮的地板上。
波本和琴酒则是通宵执行任务,两人身体素质极强,只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反正一觉到天亮的白川星羽不是其中之一。
他睁开眼,视线一扫,就看见邻床坐着个人。
兰堂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眼下乌青一片,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
没想到他还自己带了咖啡液和杯子……
白川星羽翻身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你一宿没睡?”
兰堂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实在是睡不着,昨晚大概只有你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吧。”
看他说完后就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白川星羽也没再回话,穿好衣服出门。
去到洗漱间时恰好碰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降谷零,后者看见他就浑身一僵,动作极其不自然的把手里的棒棒机揣进了兜里。
想也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你们的信号网居然在这种地方都能用?对外出售吗?”
组织要是有这种好东西,之后出现类似的事件就不怕断联了。
降谷零:“……”
金发男人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最后错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
整整一夜,降谷零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白川星羽的话。
所有人都清楚组织的规则:叛逃者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一时侥幸逃走,往后也只能在无休止的追杀里东躲西藏,直到死亡才能解脱。
那白川星羽为什么特意和他说这些?
除非眼下就是他们能最大保住自身离开组织的时机——组织很快会迎来巨大动荡,到那个时候首领会将重点放在稳定内部系统上,自顾不暇。
琴酒打算将境外的势力全数砍掉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可他要怎么相信白川星羽?
降谷零进退两难,前后两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深渊,迟迟不下决定的话,等待他的可能是更糟的局面。
他原本打算找诸伏景光商量,可白川星羽抛出的信息根本等不到回国,必须在此之前做出选择。
留下来继续潜伏,还是抓住机会撤退?
*
清晨的热带阳光穿透薄雾,把废弃仓库的废墟烘得闷热。
断墙上到处是大火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木质横梁烧得碎裂碳化,裸露在外的钢筋扭曲变形,风卷过地面堆积的灰烬,扬起漫天黑色尘土。
羂索这次没有躲藏,早在真人身上打过记号的系统三两下就带着白川星羽确定了位置。
这些家伙怎么老喜欢往地下跑?
白川星羽单手提剑,慢悠悠四处张望,神态轻松,仿佛只是过来闲逛。
他目光越过被大火烤焦的树木,望向包围整片废墟的密林,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人。
「在呢在呢,别找了。」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沉。
方才刺眼的日光瞬间消失,整片废墟被浓稠的黑暗包裹,视野之内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彻底消失。
一道只进不出的帐悄无声息地展开。
帐外的树林里,里梅静静伫立,一身古朴和服,白发垂落肩头,眉眼淡漠无波——正是一路暗中尾随而来的里梅。
站在飞机顶上简直冷死了!要不是白川星羽说有办法加快给宿傩大人恢复身体的速度,他才不会离开。
在帐完全笼罩这片土地的瞬间,仓库废墟中猛地冲出无数咒灵,嘶吼着朝白川星羽的方向扑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数量属实有些庞大,白川星羽惊呆了。
没想到羂索能将术式运用到这种程度。
那些咒灵形态各异,密密麻麻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中涌出,目标明确朝他扑来。
白川星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没有急着反击,而是先侧身避开一只扑到面前的咒灵,顺势挥剑将它劈成两半。
黑色的血液溅落在焦黑的墙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而后从断面开始崩溃,彻底消散于空中。
和那晚的漏壶一样,都是批发量产的劣质咒灵,一剑就能彻底清除。
更多的咒灵涌上来,他脚下步伐灵活,在废墟间穿梭闪避,剑光所过之处,咒灵接连崩溃消散。
然而数量实在太多,一只被斩碎,立刻有三只补上,如同潮水般无穷无尽。
一边挥砍一边往废墟深处退去,白川星羽在混乱中找准了一个角落,手腕一翻,从袖口滑出个巴掌大的泥人。
那泥人捏得粗糙,五官模糊,四肢短小,看起来像是小孩的随手之作,像极了他当初捏的两面宿傩。
但系统将咒力注入其中后,泥人猛地膨胀变大,眨眼间化成了另一个白川星羽。
面容、身形、气息都一模一样。
这是在研究两面宿傩载体时顺手弄出的小道具。
他轻轻拍了拍泥人的肩膀,低声道:“辛苦了。”
泥人朝他笑笑,随手掰了根树杈子冲入咒灵群中,瞬间吸引了全部火力。
白川星羽本人则趁乱钻进了废墟后方一个被碎石半掩的洞口,顺着倾斜的通道向下滑去。
身为能够看见咒灵的天与咒缚,羂索用成堆的低级咒灵看守这个地方,大概只是为了拖住他。
除非能不断制造大量创伤,否则根本无法限制他的行动。
羂索目前这具身体的信息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征十郎查到他的术式,就算是咒术界也有类似情报员的存在。
通过将咒力附着在特质的符咒上,写上名字就能捏造假身迷惑敌人,这点和白川星羽的泥人异曲同工。
感谢那晚假漏壶的袭击,让白川星羽想出这么个损招来,这跟学会了分身术有什么区别?
地下通道漆黑一片,只能靠触感和听觉摸索前行。
白川星羽顺着一路砸出来的空洞往下走,在一片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点橙红的光,还听到一些细小的声响,他悄悄摸过去,总算是到达了空洞的中心。
下方,巨大的空间里,火把围成一圈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个对立交谈的身影。
白川星羽听力极好,隔着大概几十米的距离也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们也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就是了。
真人盘腿坐在地上,浑身脏兮兮沾满泥土和灰,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现在正仰头看着羂索无理取闹。
“我说你啊——”真人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抱怨,“明明答应过我要把那个家伙引过来的,结果你的那些咒灵根本拦不住他嘛。”
羂索根本不搭理他,双手插在和服袖中,闭眼沉默,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忽的,他睁开了眼睛,猛地扭头迎面对上锋利的剑光。
“啊!出现了!”真人兴奋的喊叫和巨大的碎裂声同时发出。
羂索刚才站的地方已经下塌,碎石飞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红痕,血流不止。
方才的攻击面朝他而来,为了降低损失,他只能往前侧身避开,也导致被带起的余波全都倒在了身后的真人身上。
真人被带着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撞到石壁才停下来,额头渗出的血布满了整张脸。
羂索和白川星羽此刻背对着对方,谁也没有贸然出手。
空气沉默了两秒,只有真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噼啪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羂索转头,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鼻梁一阵剧痛,鲜血从鼻腔喷溅而出,所有的话都被这一拳堵了回去。
莫名熟悉的感觉让白川星羽接下来的动作僵住一瞬。
“啊……”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他甩了甩拳头上沾的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难怪觉得你的名字那么耳熟,原来是朔良的弟弟。”
羂索捂着下半张脸,抬头时已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朔良的弟弟——他在白川星羽那里没有名字,只是朔良的弟弟而已。
他居然才想起来。
不,与其说想起来不如说是从来就没在意过。
羂索本以为白川星羽早就忘记了朔良,没想到开口就是朔良弟弟——仿佛自己在他生命里微不足道到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
羂索研究了白川星羽的行踪很久。
知道他曾经在港口黑手党身受重伤无法行走,知道他在禅院家发生的一切和离开禅院后的生活,也知道他进入咒术高专后过得并不如意,直到决定动手的那天。
……所有情报拼接起来,依然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白川星羽。
这个世界上最奇特的存在,真让人好奇,时间、空间似乎无法作用在他的身上,如此混乱的一个人。
被他杀死后,还会再次出现吗?
羂索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在他看来白川星羽也一样,或许在以为他死亡的下一秒,另一个白川星羽就会出现来报复。
地下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火把噼啪炸响,橙红色的光在斑驳的石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羂索滴血的鼻梁,落在他身后的真人身上。
咒灵半边脸糊着血,却还在咧着嘴笑,满脸兴趣盎然地看着这场对峙。
“朔良的弟弟……”羂索松开捂着鼻子的手,血已经止住了。
“原来你记得朔良啊。”
第252章
地下空洞的火把噼啪燃着,橙红光斑在石壁上剧烈摇晃。
羂索站在原地,他不躲不闪,纯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年不变的、近乎病态的兴致。
“原来你还记得朔良。”他轻声重复,语气拖得缓慢悠长。
下一秒,整片地下空间的空气彻底凝滞。
没有风声,没有火响,连尘土坠落的轨迹都被瞬间定格。
外侧,里梅静立废墟林间,抬头望着空中。
他刚才设下的帐被另一层更强大更稳固的结界包裹,与里面的链接彻底中断。
羂索的结界术很强,这点他们早有预料。
——
“新世界再见吧,星羽君……”
低沉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细密到肉眼不可见的咒力丝线从虚空渗出,密密麻麻缠上白川星羽的四肢、躯体、额头。
这不是攻击性的咒术。
这是专门针对精神与认知的幻境术式。
白川星羽第一时间绷紧全身肌肉,本能抬剑欲斩,可剑光刚起,视野就骤然碎裂。
眼前的一切全部像碎玻璃一样层层剥落崩塌。
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意识被强行抽离当下的时空。
人的主观意志在绝对术式面前不堪一击,现实的记忆被瞬间屏蔽,大脑被强行灌入真实的旧日感官。
耳边不再有地下潮湿的回音,只剩下呼啸的山风与急促的喘息。
身下也不再是冰冷石地,而是粗糙硌人的山道碎石……
*
夜色浓得像浸了墨。
少年白衣沾满尘土,袖口磨破,掌心碎石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着扶住山壁,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带着奔跑过度的干涩腥甜。
此刻的他尚且年少,身形单薄,一身素衣被夜风扯得翻飞,眼底是连日逃亡的疲惫与漠然。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隐隐还在回荡,铁器碰撞的冷响穿透晚风,是无休止的追杀逃窜,是他做出那个错误决定后,颠沛流离的常态。
白川星羽双眼还恍惚着,意识落地的瞬间,便彻底沉入了那段孤立无援的过往。
心智被层层裹挟,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双腿酸软发麻,早已透支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他继续奔逃。
前路是茫茫深山,后路是步步紧逼的追兵,夜色浓稠如墨,将他单薄的身影彻底困住。
就在这份窒息的绝望漫上来时,一阵轻快急促的马蹄声,自山道尽头驶来,不带半分杀伐戾气。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穿过沉沉夜色,朝着他狂奔而来。
是朔良。
来人眉眼温润,衣衫因为一路的奔波而有些凌乱,眼里藏着真切的焦急与后怕。
“星羽!”他的声音破开晚风。
几步冲到白川星羽面前,朔良顾不上地上碎石尘土,直接俯身半跪下来,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生怕稍一用力就弄伤了满身狼狈的少年。
“我找了你好久。”朔良垂眸看着他沾满尘土的脸颊和泛红磨破的掌心,抬手试图梳顺那被风吹得凌乱的黑发。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怕惊扰到惊弓之鸟般的人,指尖轻轻拢了拢他散乱的衣襟,挡住山间微凉的夜风。
“别怕,没人能再追你了。我来了就安全了。”
幻境的魔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这不是伪造的虚假温柔,是完完全全复刻白川星羽的记忆。
朔良就是这样的人,完全是他本人会说出的话。
每一寸细节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白川星羽抬眸,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连日逃亡的紧绷神经,在这声安抚里不受控制地松动了分毫。
他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温柔的话,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妥帖护着。
漫长的追杀、无处容身的窘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安稳轻轻抚平。
朔良见他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自己,眼底满是隐忍的疲惫,心头一软,干脆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人搀扶起身。
“走,我们回家。”
回程的路安静温柔。
朔良没有追问他离开的原因,只是稳稳扶着白川星羽的手臂,步伐放缓,适配着少年虚弱的脚步,全程将他护在避风的内侧。
一路行至熟悉的亲王府邸。
庭院灯火暖黄,廊檐静立,马厩里传来小黑慵懒的响鼻声,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每一个寻常夜晚别无二致。
朔良熟练地吩咐侍女备好热水,遣退所有下人。
他知晓白川星羽性子冷淡,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便事事亲力亲为,温柔又细致。
温热的水汽漫满整间浴房,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与疲惫。
待白川星羽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寝衣,走出浴房时,朔良已经拿着干净的布巾,安静等在廊下。
“过来。”他轻轻招手。
白川星羽缓步走过去,乖乖在廊边的软垫上坐下,背脊微微放松,褪去了逃亡时的所有戒备姿态。
朔良屈膝蹲在他身前,抬手拿起布巾,动作轻柔得替他擦拭湿漉漉的黑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力道轻缓温柔,细细吸干发间的水汽,没有半分敷衍,更无半分冒犯。
夜色静谧,庭院无声,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轻响,以及晚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
“以后别再乱跑了。”朔良的声音低沉轻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外面太乱,到处都是盯着你的人,待在这里,我护着你,没人敢动你分毫。”
他擦得极认真,从发顶到发尾,一点点打理整齐,眼底盛满了纯粹的关切,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白川星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温热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静谧温馨的轮廓,岁月静好。
擦完头发,朔良随手将布巾放在一旁,顺势在他身侧坐下,与他并肩望着头顶澄澈的夜空。
漫天星河璀璨,铺洒在空旷的庭院里,宁静又治愈。
“今天吓坏了吧?”朔良偏头看他,眼底满是柔和,“以后不用再逃了,我的府邸,永远是你的退路。”
「你不用再逞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哈哈哈哈!」静静看戏的系统终于忍不住破功了。
白川星羽:“……”
差点绷不住。
少年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眼,望着漫天星辰,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朔良也不催他说话,素来聒噪的人在此刻格外安静,只是安静陪着他静坐,任由晚风拂过肩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平和。
过了许久,白川星羽才轻轻开口,轻得像叹息,“为什么要找我?”
他遇见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视他为异类,利用他、驱逐他,唯有朔良。
朔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澄澈又坦荡,带着独有的少年意气,“为什么不找?”
“我答应过会护着你的,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
白川星羽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宫里的事很烦吗?”他换了话题,顺着眼前的幻境,聊着最寻常的家常。
朔良闻言无奈叹气,懒散地往后靠着廊柱,“天天都是一堆虚礼应酬,朝堂纷争也没完没了,应付起来身心俱疲。”
他侧头看向白川星羽,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也就待在家里陪着你待一会儿,才能彻底清净下来。”
“那便多待在家里。”白川星羽淡淡应声。
“好啊。”朔良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我尽量早些回来,不陪那些人虚与委蛇,就陪着你。”
这是羂索为白川星羽量身打造的完美幻境。
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杀戮,没有轮回,没有求而不得的解脱——只有他最渴望的安稳。
幻境的力量在悄然蚕食他的心智,温柔的假象层层包裹,试图让他彻底沉溺,让他心甘情愿相信这就是真实,外面的轮回与痛苦都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
只要他彻底放下戒备,彻底相信这份安稳,就会永远被困在这片虚假的夏夜庭院里,永世沉沦,再无脱身之机。
身侧的朔良依旧在轻声说着闲话,语气松弛,眉眼温柔,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可白川星羽静静望着漫天星河,眼底的动容一点点褪去,终是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
没想到羂索口味这么重,他其实很喜欢扮演朔良的感觉吧?
因为没人喜欢他,所有人都更喜欢朔良,尽管长相一模一样,扮演对方也能做到近乎完美,明明是相同的两人,被对待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羂索能够很轻易的捕捉到旁人对自己的厌恶,仿佛他生来就是朔良的附属品,只有朔良才配得到他们的好心好意。
[不过就他那欠打的样子,谁能爱看?]
多少被勾起了点曾经的记忆,白川星羽对羂索的印象也从‘脑子有问题的朔良弟弟’变成了‘阴暗嘴欠爱找打的朔良弟弟’。
到头来,自己不还是这两兄弟play的一环吗?
想哥哥就去下面找啊,干嘛要他一起陪葬……
白川星羽没有沉溺。
从踏入这片幻境的第一秒,他就清楚地知道这是假的。
太完美了,完美得太过虚假。
这段安稳的时光的确会让他时不时想起朔良,真实的过往里,他从未拥有过这样长久、安稳的温柔。
他一生都在逃亡、在求死,短暂的温暖从来都是虚假的,转瞬即逝。
他贪恋这份温柔,渴望这份安稳,却从未天真到以为自己配得上这样的结局。
眼前的安宁是困住他的牢笼,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不过算算时间,羂索已经达成目的准备撤退了。
夜风再次吹过,拂动他湿润的发丝,白川星羽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舒展,随着动作,周围的一切变得灰白,朔良的脸扭曲变形,直至彻底消失在漩涡之中。
白川星羽睁眼,已然身处一个满是枯骨的禁闭空间。
——狱门疆。
第253章
三天后,霓虹。
放学铃响过已经十五分钟,走廊上的学生逐渐散去,值日生拖拽扫帚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伏黑惠——准确地说,是易容成伏黑惠的白川星羽将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起身准备离开。
他扮演了三天好好学生,上课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感谢征十郎的监督,让他现在对高中知识依旧记忆犹新。
唯一让他有些难以招架的就是学校周围过于热情的不良。
拒绝了今天第一个来邀请伏黑哥放学去卡拉OK的不良后,白川星羽被校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拦住了。
他脚步未停,只是余光扫过那辆车的车牌和型号。
车身锃亮,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仍旧能感觉到对方带着恶意的视线。
副驾驶的门开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正上下打量他。
白川星羽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侧头听身边的不良像自己汇报昨天的好人好事。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过去。
副驾驶的男人迈了两步,直接挡在了他面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你就是伏黑惠?”
白川星羽停下脚步,抬眸看着对方。
“有事?”
对面逼格十足,他这边也不遑多让。
一个假期不见突然变得更有魅力的伏黑哥在小弟眼前被轻视了,这谁能忍?
不良在白川星羽问完话的下一秒就拿出了跟班的姿态,仰着头迎上去,下巴像是要撅出二里地,一句话弹了三次舌,“你这家伙是谁啊?给我放尊重点啊喂!”
白川星羽:“……”
好样的,有气势。
对面明显招架不住,夸张的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真是粗鲁。”西装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你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白川星羽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向前将小弟护至身后,“与你无关,你又是什么人?”
西装男闻言,微微抬着下颌,眼皮半掀,他完全无视了一旁还在言语挑衅自己的不良,只盯着白川星羽。“禅院,那两位一定和你提过吧。”
那两位毫无疑问,指的就是伏黑甚尔和白川星羽。
他俩一般都是在惠小时候把禅院当做会拐卖小孩的人贩子来讲,好让他别在路上随便跟人走了。
“我不认识什么禅院。”白川星羽声音平淡地回了一句,侧身准备绕开那个男人。
后座的车窗就在这时摇了下来,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眉眼凌厉,唇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禅院直哉,禅院家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的儿子,也是禅院家继承人名号最有力的争夺者。
他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视线从下往上扫过伏黑惠。
从校服衣领到扣得一丝不苟的纽扣,再到那双冷淡的黑眸。
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品相,然后又极其轻蔑地收回了视线。
“你就是甚尔的孩子?”
白川星羽没有回答。
禅院直哉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嗓音带着那种养尊处优者特有的慵懒拖腔:“听说是十种影法术的继承者啊……能被中算是你运气好,不过嘛……”
他嗤笑了一声,“被当成普通人养大的小孩,就算继承了术式又能怎么样?”
白川星羽依然沉默。
“真可怜啊。”禅院直哉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怜悯,只有洋洋自得。
“连基本的术式训练都没做过,你这样的货色,拿什么跟我们禅院家嫡系的继承者比?别说甚尔了——你连那个人随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禅院直哉虽然没有直说名字,但提起‘那个人’时,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白川星羽的死讯传到禅院家时,他是第一个不相信的,没有尸体怎么能轻易断定。
但父亲却说以他的性子,没有禅院撑腰是很难不被高层利用的。
到现在为止白川星羽依旧下落不明,和他同期的那几人却悠哉悠哉待在高专里当起了老师……
“行了。”禅院直哉收回视线,车窗开始缓缓升起。“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长什么样,果然也就那样,普通得让人提不起兴趣。”
“好好当你的普通人吧,别想着回禅院家来丢人现眼。”
车窗即将完全合上的那一刻,禅院直哉的余光最后扫过站在校门口的伏黑惠。
暮色里,少年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映出那张极其平淡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某一瞬间的角度里,让禅院直哉想起了某个让他厌恶至极的人。
漆黑、沉静、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仿佛你所有的挑衅和嘲弄在他眼里都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禅院直哉猛地伸手按住车窗按钮,车窗重新落下,他死死盯着校门口的伏黑惠。
但白川星羽已经转身走了。
禅院直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司机忍不住轻声提醒。
“少爷,家主那边还在等我们回去汇报。”
禅院直哉猛地收回视线,狠狠地将车窗拍上去,力道大得让整个车身都轻轻晃了一下。
黑色轿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校门口。
人行道的拐角处,白川星羽偏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车站走去。
那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炸毛。
不良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一边骂着那辆黑色轿车不懂规矩,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看白川星羽的脸色。
“伏黑哥,刚才那帮人是什么来头?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去——”
“不用。”白川星羽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家了。”
“诶?哦、哦……好的!”
不良愣了愣,总觉得今天的伏黑哥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换作以前,有人敢这么堵校门口挑衅,伏黑哥就算不动手,至少也会冷着脸把人看得腿软。
但刚才那场面……就像大人看小孩撒泼,连生气的必要都没有。
“好帅啊……”不良由衷地感慨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白川星羽走到车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还跟在身后的不良。
“你也坐这趟车?”
“啊不是不是!”不良连忙摆手,“我就是顺路送送伏黑哥!”
白川星羽看了他两秒。
这张脸上顶着的依旧是伏黑惠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情让不良莫名后背发紧。
“早点回家。”
丢下这三个字,白川星羽转身上了电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那个不良还站在原地,冲他用力挥手。
白川星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侧头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禅院直哉变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张口闭口就是术式、继承、嫡系。
禅院家那套陈腐的血统论已经刻进他的骨头里了,撬都撬不出来。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有点意外。
白川星羽睁开眼,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禅院直哉提起‘他’时的表情怪怪的,眼里有欣赏的光,转瞬就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鸷。
……看起来也不完全是讨厌他的样子嘛。
——
电车在站点停下,他拎起书包下了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伏黑家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边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空气里飘着不知道哪家传来的咖喱味,混着傍晚下过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白川星羽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手指刚碰到锁孔,他的动作就顿住了,随后自然的打开了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方向却有火光在跳动。
他放下书包,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壁炉里烧着什么东西。
不是木柴,是一件被血浸透的外衣,正在火焰里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壁炉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缠着的绷带,有几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大半张脸被火光照亮,露出幽绿的眼睛和苍白的下颌,那双眼睛在看到玄关处的人时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
“哟,惠。”
声音沙哑,带着刚打完架还没散干净的戾气。
“去厨房给我炒两个菜,我饿了。”
伏黑甚尔把沾满血的手往沙发垫子上蹭了蹭,动作自然得好像只是在擦手汗。
白川星羽站在客厅入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把血蹭得到处都是的男人,沉默了三秒。
“……你先把沙发擦干净了。”
闻言,男人嘴角的笑意更大了,“我都受伤了,你来打扫不就好了?”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使唤惠的?难怪他不喜欢你。”白川星羽换回了自己的声线。
听见他忽然变换的声音,伏黑甚尔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你又不是惠,使唤你还要客气?”
他往后一靠,手臂上的血珠顺着指尖无声滴落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轻哼,“饿了。”
上了一天课还要做饭的白川星羽看了看他的状态,最后还是认命走进了厨房。
第254章
白川星羽视线落在伏黑甚尔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眉头拧了起来,“怎么受这么严重的伤?”
活动了一下肩胛,伏黑甚尔语气漫不经心,“组织各个地方都要被咒灵穿成筛子了,简直像蜂巢一样。”
这几天他全耗在处理组织基地里的咒灵上。
组织里全是普通人,这种事本该由咒术师去兜底,但白川星羽信不过别人,也不想大动干戈让五条悟或者夏油杰来处理,结果却要他一个天与咒缚来收拾烂摊子。
与之相比,白川星羽倒是替伏黑惠上了三天学,日子过得优哉游哉,还顺手帮弟弟交了不少好朋友。
白川星羽从一开始就没出过国。
那天把伏黑惠送进咒术高专之后,他便让贝尔摩德把自己易容成伏黑惠的模样,跟着琴酒、兰堂飞往国外的,不过一具泥人替身。
泥人一旦死亡就会化成灰消散,但他有十足的把握,羂索不会杀他。
杀死眼前这个白川星羽,说不定下一秒就会从什么地方再冒出一个全新的他,更加不可预测。
对羂索来说,封印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一来,他倒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咒术界最强的待遇。
羂索那边已经把伏黑惠的存在透露给了禅院,接下来恐怕就是要在伏黑甚尔身上下手了。
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杀器,为了整个计划顺利推进,羂索必须在伏黑甚尔手中的咒具被毁掉之前,将狱门疆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能够开启狱门疆的咒具目前只有两件——天逆鉾和黑绳。
黑绳下落不明,多半已经落入羂索手中,所以在摧毁天逆鉾之前他是不会露面了。
至于白川星羽为什么要盯着伏黑惠的脸行动……
一是他要逃班、啊不对,是不能让羂索发现狱门疆里的他是假的。
二是要处理好黑衣组织内部的混乱,把羂索在他身边留下的隐患彻底拔出。
三是阻止羂索发动死灭回游。
伏黑甚尔把浸透血污的外套随手甩在椅背上,偏头睨着白川星羽,“所以你放着正经事不干,就只是为了逃班?”
“别说得那么难听。”白川星羽靠在桌边,姿态散漫,“我现在这张脸,正好让某些盯着惠的眼睛继续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禅院以为他们盯住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而实际上——”
他指了指自己,“待在明处的是我,惠在暗处才更安全。”
伏黑甚尔轻嗤一声。
白川星羽见状,敛起几分玩笑的意思,继续往下说:“替身的事羂索迟早会察觉,但他不会立刻翻脸,只要天逆鉾还在,他就不敢贸然启动狱门疆的封印,也就是说——”
“羂索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局,要么夺走天逆鉾,要么直接废掉你。”
伏黑甚尔低低地笑了一声,“还不如直接杀掉你,把尸体丢到门口让我殉情来得快。”
“呸呸呸!干么说些不吉利的话。”
“黑衣组织内部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眼线我会安排人拔除。”白川星羽露出讨好的笑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定位装置,推到伏黑甚尔面前,“这几天就需要你到处转转,去找‘我’了~”
“别忘了打钱。”伏黑甚尔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白川星羽被他噎了一下,趁他进浴室收拾得时候理了理自己的现有资产。
大概够得上甚尔肆无忌惮消费一段时间了吧?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没想到白川星羽失踪的消息刚传出,孔时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能肆无忌惮花他钱的队伍里又增加了一个人。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伏黑甚尔就出门了。
白川星羽顶着伏黑惠的脸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伏黑甚尔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某家赌场门口,他拎着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人的后领,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配图消息紧跟其后:[第一个,说是羂索那边的人,嘴巴不太严,吓两下就全交代了。在新宿,抓到三个人。」
白川星羽咬了一口吐司,慢条斯理地打字回复:[才第一个?我以为你今天早上能凑齐一打。]
伏黑甚尔回了一个中指的表情。
白川星羽笑了一声,放下手机,顺手拿起另一部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消息。
孔时雨那边放出去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地下情报网里到处都在传,伏黑甚尔正在发疯一样找白川星羽,已经接连拆了三四个情报点,下手狠得要命,看见得躲着走。
孔时雨:[他们都说你有病,怎么有事没事就爱玩失踪hhhhh]
吃完早饭,白川星羽开始安排黑衣组织那边的收尾工作。
琴酒按照他事先留下的指示,在组织内部进行了三轮清洗,揪出不少卧底眼线,就连今吉怀子都被迫撤退,回到了横滨。
令人欣慰的是降谷零听从了他的劝告,诸伏景光和赤井秀一都成功脱离组织。
不过这也导致琴酒对威士忌唯一独苗苗波本极其苛刻,降谷零的日子并不好过。
组织里的内鬼似乎早就知道这次一同前往国外的人里会有首领,并且绝对有去无回,一个接一个按耐不住蹦出来。
对于一个在世界各处都有势力的庞大组织而言,能在大本营抓住这么多蛀虫,身为首领的白川星羽可以下位了。
他根本没有认真经营组织!比过家家还敷衍!
“可、可以吗?”被琴酒威胁下位的白川星羽如实说道。
“你想都不要想。”
电话对面的人咬牙切齿,明明刚才说要造反的是他,不准首领让位的还是他。
“放学别乱跑,我来接你。”接人放学这种事琴酒早就轻车熟练,但一想到接到的是张自己不熟悉却又和白川星羽八分相似的脸就特别不爽。
“毕竟是合法继承人,你死后组织当然会保证他的安全。”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白川星羽还以为他在暗示自己。
“放心,真到了那一天,组织第一顺位继承人一定是你。”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电话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啪一下挂断了,恐怕琴酒已经感动到躲起来悄悄抹眼泪了。
*
放学铃响的时候,白川星羽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
他在等琴酒的消息,按照之前电话里说好的,琴酒会在校门口等他。
但今天下午他收到了禅院家去了咒术高专的信息,让他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刚走出校门口远远就能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老位置,但今天车前多了一辆加长款的黑色轿车,车身上没有家族纹章,却站了五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鹰隼似的盯着校门口涌出来的人流,直到白川星羽走出来,那双眼睛才微微动了一下。
琴酒就靠在保时捷车门边,嘴里叼着烟。
他看见白川星羽,又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眼神冷得能结冰。
老者上前一步,对白川星羽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伏黑惠少爷,家主大人派我来接您回禅院家一趟。”
白川星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人,拧眉回道:“接人这个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是来绑人的。”
老者面不改色,“少爷说笑了,您是禅院家的血脉,家主只是希望与您见一面,确认您的安全。”
“他的安全不需要你们来确认。”琴酒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他把烟掐灭在掌心,完全不在乎烫伤,直起身朝老者走过去。
那四个黑衣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在接人之前他们已经对伏黑惠身边的人做了全面筛查,琴酒是白川星羽的人,现在白川星羽失踪,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琴酒在距离老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俯视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老人。
“他今天放学之后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老者没有退让,甚至连表情都没变,“阁下就是那个组织的人吧?恕我直言,贵组织的首领早就与家族断绝关系,禅院家接回自己的血脉,与阁下无关。”
琴酒早就不耐烦了,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学校门口人不多却也没到能直接拔枪抵住着老家伙脑袋的程度。
他侧头看向白川星羽,面色不虞。
白川星羽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琴酒的手臂,小声道:“我跟他们走一趟。”
闻言,银发男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他们走一趟。”白川星羽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松,“反正是禅院家的家主亲自请我,总不至于在家里动手,对吧?”
最后两个字是对那个老者说的。
老者微微颔首,“自然,家主大人只是希望与少爷见一面,不会为难您的。”
琴酒一把扣住白川星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怎么知道禅院会来?”白川星羽理直气壮。
琴酒数不清被他气到多少次,甚至现在都可以做到眼睛一睁一闭将怒气压下去。
两人僵持半晌,最终琴酒还是后退一步,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晚上八点之前,我会去接你。”
第255章
到了禅院家之后,伏黑惠被带到一间茶室中等待,侍者为他斟了一杯茶后便无声退下。
夕阳落下的余晖映照在院外的锦鲤池中,水面漾开一片金红。
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从他离开后,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硬要说的话,就是一路上遇见的侍者态度都很奇怪,看来所有人都知道伏黑惠的身份了。
过来的路上,那些人总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他。
白川星羽还隐约听到了自己和甚尔的名字,不过刚说出口的瞬间就被同行的人制止了,仿佛那两人的名字在这里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禁忌似的。
也是,毕竟当初差点把禅院家洗劫一空,想来禅院直毘人肯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白川星羽没有等来禅院直毘人,反而等来了前一天才警告他识相点的禅院直哉。
大概是听说他这个便宜侄子来了,禅院直哉很生气,老远就能听到他气冲冲赶来的脚步声。
拉门被猛地拉开,整个门框都震动了一下。
白川星羽抬眼看去,撞进一双盛满怒意的浅金色眸中。
禅院直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撩起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对上少年没什么波动的眸子,气笑了。
“看来你是真没把我放在眼里?”
黑发少年穿着简单的高中制服,朝着他的方向微微抬头,闻言依旧是没什么反应。
这副样子莫名让禅院直哉幻视某个离家出走去了平民学校的家伙。
真是让人火大。
他抬脚走进茶室,在白川星羽对面坐下,双腿随意敞开,眼神蔑然。
相比之下,对面规规矩矩的那人倒显得拘谨多了。
白川星羽懒得搭理他,只垂眸盯着茶杯中飘荡的茶梗。
这样的举动被禅院直哉理解为了躲避视线,于是更加嚣张。
“说到底,你从小在外长大,靠着甚尔君庇护,和禅院一开始就没什么关系。”青年漫不经心地斜睨着伏黑惠,唇边挂着嘲讽的笑意,“他们那群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臣服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外人?”
“我给你一个选择吧,看在‘十影’的面子上,允许你跟在我身边辅佐。”
跟以前一模一样啊……
如果是真的伏黑惠坐在这里,恐怕在他说出第二句话之前,拳头就已经迎上去了。
一口一个外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白川星羽还是选择不理他。
在禅院直哉看来,听了这些话,这少年本该露出屈辱的表情,愤恨地盯着他,无地自容才对。
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禅院直哉忽地收敛了表情,平静开口:“要不是禅院星羽死了,你能有机会坐在这里?跟着那两个家伙,迟早腐烂在平民社会里。”
话音落下,茶室安静了一瞬,院外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捧水花。
白川星羽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冷得像结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你真是完全不懂得分寸。”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一开口,总会说出惹我生气的话,既然如此就把舌头拔出来好了。”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茶室安静得可怕。
禅院直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猛地坐直了身子,瞳孔骤然缩紧。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但显然他的耳朵没有任何问题。
对面的黑发少年依旧垂着眼睛,细白的手指握着粗陶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那双手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甚至称得上漂亮,指节修长,皮肤干净,是一双没怎么沾过血的手。
“你刚才……”禅院直哉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沙哑得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可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连带着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嘲讽都堵在了喉咙口,“你刚才说什么?”
“耳朵也不好了吗?”白川星羽回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遗憾,“看来不只是舌头,连耳朵也一起切掉算了。”
呼吸混乱了一瞬,禅院直哉死死盯着他。
“我就知道。”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清,“哈,果然是骗人的……”
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奇怪的反应,禅院直哉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放在少年身上本该是俏皮的,可此刻做出来,却让禅院直哉头皮发麻。
“你在说什么呢?”白川星羽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是伏黑惠,被甚尔和星羽养大的、十种影法术的继承者,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允许我跟在你身边辅佐么?”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还没回答你呢。”
白川星羽说,“所以,我的回答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禅院直哉逐渐惨白的脸上游移。
“……这就对了嘛,安静多了。”
他重新垂下眼,黑色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
“你耍我?!”
屏住呼吸等待审判的禅院直哉拍桌而起,方才发白的面色此刻漫上红晕。
回答他的是白川星羽喝完后随手扔过来的茶杯。
禅院直哉抬手抓住杯子,紧张的氛围也随之散去。
知道这人是下落不明的弟弟之后,心里对伏黑惠的恶意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净,禅院直哉起身,像以前一样,磨磨蹭蹭坐到了白川星羽身边。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意思?”
“只要你回来,我身边除了你不可能会有别人。”禅院直哉语气郑重,“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气话而已,我乱说的。”
白川星羽:“……”
到底谁稀罕当你的辅佐官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白川星羽顿时就没了继续逗他的兴致。
他抬手做出驱赶的手势,“算了,离我远点。”
禅院直哉早就习惯他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态度,就算几年不见,那种感觉依旧刻在骨子里,下意识就往后挪了一段距离,双手搭在膝上,比一开始规矩了不少。
——
拉门再次被拉开的时候,禅院直哉正试图把自己的膝盖挪回白川星羽身边。
白川星羽还没来得及再赶他一次,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禅院直哉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回原位,连坐姿都瞬间从松散变成了端正。
“父亲。”
白川星羽抬眼看去。
终于现身的禅院直毘人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将那道不算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眉眼间的锐利却分毫未减。
迈步走进茶室,他在白川星羽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少年的脸。
禅院直毘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直哉。”他忽然偏头,“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禅院直哉脊背一僵,余光瞟了眼白川星羽,“……没什么。”
禅院直毘人又看了直哉一眼,“看来你们年轻人相处的不错。”
“谁跟他相处的不错?!”
白川星羽的肩膀放松下来,他还以为这家伙会露馅,没想到演技这么好。
旁边的白川星羽已经收回了目光,平静的坐在软垫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静静看戏。
毕竟是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禅院直哉觉得无所谓,禅院直毘人倒是难得沉了脸色。
眼见大事不妙,禅院直哉先一步跑走了,离开前还不忘上记眼药,在自己老爹面前稳固一下嚣张跋扈的人设。
“今晚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风风火火跑走了,留下两人相对无言。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院外的夕阳已经彻底消散,禅院直毘人才开口,语气随意。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不用在意你堂叔说的话,你可以住在星羽以前的院子里。”
他以前的院子?不就是个荒废许久的偏院吗?
“‘十影法’的事情,等你安顿好了再谈。”长胡子老头注视着他,“毕竟你姓伏黑,也没有在禅院的教育下长大……”
话落,他顿了两秒,大概是想起从出生起就在禅院的两位,“记得给甚尔打个电话,虽然他可能没空,但出门在外的行踪还是告诉家长一声为好。”
禅院直毘人的态度称得上缓和,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十影法’继承人采用迂回战术,一上来就安排好了住处,十分体贴。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白川星羽打断了他。
“哦?”
*
保时捷被挡在禅院家外围无法靠近,驾驶座上,琴酒手里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在时间走向八点之前,终于透过层层烟雾看见了从不远处走来的少年。
白川星羽走来的这段路,琴酒已经将他上上下下观察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捻灭了烟蒂。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浓重的烟雾涌出来,扑了白川星羽一脸。
“……抽多了会肾衰的。”他友好提醒,换来琴酒的无视。
算了算了,现在可不好触人霉头。
白川星羽默默按下了车窗,夜晚的风灌进车内,总算是能够正常呼吸了。
抬手撕掉了易容,白川星羽抓起额前的黑发后扬,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几缕发丝顺着指缝垂下。
他没有取掉美瞳,眼睛比伏黑惠原本的瞳色深一些,更接近甚尔的颜色。
打理好自己后,白川星羽才看向身边迟迟没有发动汽车的琴酒。
脸色真是有够差的。
那双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像蛇一样,危险的游走的周围,随时会冲上来咬住他的脖子。
白川星羽大概知道他在因为什么不满。
跟琴酒待在一起,他反思自己的次数都增加了不少。
最近琴酒的确是被他压榨的有点狠了,但那些事情除了心腹还能让谁去干?不也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和极度信任吗?
当然这些话不可能说出来,否则下一秒伯莱塔就要在他身上开几个洞了。
这些天游手好闲,琴酒是真的会下手。
比起无用的关系,还是利益更能安抚的他的情绪。
第256章
“Gin。”白川星羽开口,“手给我。”
这突兀的要求让驾驶座上的人终于侧目,琴酒没动,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腿间。
“别命令我。”他说。
白川星羽不在意,抓起他放在腿上的手,将一个长方形的卡片拍在了他手心。
被抓住的手蜷缩一下,琴酒垂眸看去,手里赫然躺着一张银行卡。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齿。
“?”
他的脸色更差了,眉头皱起,下颌绷紧,手里的卡往后随手一扔,落在后座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过两人都没空去关心了。
琴酒动手的很突然,他没有系安全带,直接就从驾驶座侧身翻过来,膝盖压在白川星羽的双腿之间,一手撑住副驾驶靠背,一手覆上了白川星羽纤细的脖颈,手掌卡住他的喉结上方,迫使他扬起头来。
垂落的银发扫过他的脸,将白川星羽整个人都笼罩在他身下。
车内空间狭窄,琴酒的后脑几乎要碰到车顶,只能弯着腰,两人的距离很近,稍稍动作都可能碰到对方的鼻尖。
副驾驶的窗户已经被琴酒升上去了,空间更加逼仄,白川星羽的唇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有些呼吸困难,琴酒身上浓重的烟味在那一瞬间压下来,让他不自觉屏住呼吸。
太近了,琴酒今天生吞炮仗了,脾气这么臭,平日里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白川星羽的面色同样不怎么好看。
除了伏黑甚尔能这样一声不响忽然动手,琴酒算第一个。
在他靠近的瞬间,白川星羽也迅速做出行动,拔出了他风衣下面的伯莱塔,冰冷的枪口抵住侧腰,两人僵持在副驾驶,只剩彼此的呼吸。
准确的来说是琴酒的呼吸,白川星羽憋气都快憋不住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从白川星羽的另一只手抵上琴酒胸口的时候,琴酒也毫不犹豫出手了。
掐在脖子上的手没动,他将重量完全压在了抵在白川星羽双腿之间的膝盖上,按在靠背上的手突然收回,转而迅速朝着白川星羽的双眼刺去。
脖子上的力道更大了,白川星羽用力侧头避开,那只手正好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座椅被琴酒打得往后弹了一下,可见他完全没收力,打算硬生生朝着白川星羽的脸来一下。
白川星羽也被激怒了,双腿用力就将琴酒顶了起来,后脑撞击车顶后被惯性送回来,与他的脸挨得更近。
白川星羽不闪不避,迎头撞了上去。
酸涩的疼痛感充斥整个鼻腔,鼻血滴落,在黑发青年白皙的脸上划出一条血痕,像是眼泪。
趁琴酒吃痛,动作滞涩的那一瞬,白川星羽将人掀到后座,自己也踩着座椅跨了过去,死死压在琴酒身上。
前面空间逼仄,实在是不好发挥。
不过比起成年人的切磋,他们更像是小学生互相恶心对方。
你一下我一下有来有回,只有刚才白川星羽撞人是冲着脸去的,接下来两人都默契的避开了对方的脸。
车厢里只有拳头砸到肉的闷响和两人沉重的喘息。
他们或许早该这样打一架了,不过是顾忌彼此的身份,再加上不是白川星羽躲琴酒,就是琴酒不想看见白川星羽,始终没有发泄的机会。
琴酒的体术很好,力气也大,一个巴掌能按住白川星羽q整个脑袋让他半天爬不起来。
而白川星羽显然收着力,只是泄愤,东一下西一下捣在琴酒身上,要是把衣服掀开,下面恐怕全是青紫发红的痕迹。
——
半小时后,气喘吁吁的两人摊在了后座。
琴酒的鼻子又流血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体面,随手抓着风衣捂住鼻子。
旁边的白川星羽后脑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喘气。
“有那么生气吗?”
汗珠随着眼睫眨动坠落在眼下,白川星羽盯着窗外彻底黑暗的夜色,余光是一双黑夜中幽暗的绿眸。
旁边的人没回话,但周身散发的戾气似乎更重了。
琴酒大概觉得那张卡是在羞辱他的付出,可除了金钱白川星羽想不到还能给他什么。
本来就在干部的位置,想升职也只有组织首领能坐了。
“结束之后就给你放假如何?”他从座椅和车门的缝隙里摸出刚才被扔掉的卡,丢回给琴酒,“半年?一年?寂寞得话,可以带着伏特加一起。”
话落,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移到了他脸上。
“结束之后?”刚打完架,琴酒喉咙燥热得厉害,他深伸出舌头舔去自己唇上的血,语带嘲讽,“结束之后你又会‘失踪’吧?”
以白川星羽的性格,把‘后事’安排得这么妥当,把琴酒推到台前,自己只在最后露面,摆明了就是要把黑衣组织整盘交到他手上。
被直接点破心思,白川星羽索性不再掩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坦然。
“……我是个自私的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依然没有看琴酒,只是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只要家人安好,我怎么样都行,梦想是过平静安宁的生活,待在组织里显然不可能实现。”
“这件事解决之后,组织里剩下的人恐怕会更不服我这个首领,这种时候,就需要在我失踪时、一直冲在前线的干部来稳定局面了。”
他说完,终于抬起眼,对上了琴酒的目光。
琴酒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绿眸里那片暗火渐渐沉下来,变成一种复杂难辨的沉默。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偏过头,白川星羽等我视线虚虚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自顾自地说下去。
“从赤霞珠的日记里,我能大概看出他是什么性格,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他轻易放弃自己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虎口,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不过,他把家人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模一样。”
“明明是同一个人,你倒是把自己和赤霞珠完全分割了。”
“反正我都不记得了。”
白川星羽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琴酒,眼神坦荡而寡淡,“就当赤霞珠死了好了。”
琴酒的眉心跳了一下,松开捂着鼻子的风衣,指节上沾着半干的血迹。
“你是要和我割席吗?”
“不是割席。”白川星羽摇头,目光与琴酒对视,没有闪避。
“我没有以前的记忆,纠结过去那个赤霞珠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白川星羽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就当他——被你杀掉了不好吗?”
“反正你当时也接下了追捕赤霞珠的命令吧?”
琴酒同样没有波动,刚才粗重的喘息已经渐渐平和,又变回了平常的模样。
大概是知道从白川星羽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索性不再开口了。
“更何况,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白川星羽的声音低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座椅边缘。
“恢复记忆这种事会让我的脑子不受控制,我可不希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觉得说下去也是多余,于是改了口,“算了,说出来你一定会生气。”
他伸手去够车门把手,侧过脸来,最后看了琴酒一眼,“快点回去吧,今天得把组织的事收尾才行。”
他的话里没有掩饰自己能随时恢复记忆,归根结底,那段记忆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不重要,甚至可能是累赘。
——于是他选择了放弃琴酒。
多么傲慢的人啊,和‘赤霞珠’一模一样。
琴酒也试图把那两个名字割裂开。
白川星羽和赤霞珠的名字不适合放在一起,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行事方式天差地别。
但从琴酒的视角观察,两人的底色又是如此相似……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赤霞珠自己最了解他的人。
如果一个人失去记忆再也找不回来,那那个人还存在吗?
人类是倚靠记忆存活的生物,肉-体是容器,记忆是内容,失去了内容,容器还是那个容器吗?
重要的是,在失去记忆后,那张白纸被别人捡去了,白纸没有改变,但上面新写下的轨迹,已经彻底覆盖了过去。
赤霞珠还是赤霞珠吗?
此刻的赤霞珠,是白川星羽。
而真正的赤霞珠,或许正如他所说,早在得知父亲的阴谋时,就彻底放弃了自己,自我消亡了……
*
组织的清洗来得猛烈而迅速,内部被清洗掉的人分三类——叛徒被处决,卧底放长线逼退或移交官方做投名状,不可靠的中层则全部调离核心圈。
同时,小部分资金链和情报节点被主动切割,作为筹码递给了警方。
换来的是一份不公开的互不干涉协议,组织在境内的灰色业务得以套上合规的外壳,正式上岸。
权力结构也随之简化。
琴酒接掌全部行动线和干部调度,白川星羽只保留名义上的决策权,实际上不再过问组织行动。
朗姆和皮克斯默认了这一变动。
因为清洗后保留下来的势力版图反而比之前更稳固,人少了,控制力却强了。
至于已无实权的首领本人,白川星羽在最后一次会议上露面,确认琴酒的权限后便消失了。
甩手掌柜当得毫不客气。
第257章
羂索站在废弃医院的一间接待室中,脚边是早已老化破碎的玻璃碎片,夜风从窗框灌进来,扬起满是蛛网的布帘,远看如同夜晚招魂的野鬼。
这座废弃医院处于远离城市的郊区,建在上个世纪的村庄里。
村里一片荒凉,除了游荡的低级咒灵,就只有见不得光的老鼠与蟑螂作伴。
作为大反派的藏匿地,倒是颇有一种风味。
被命令跟着羂索的系统如是评价道。
站在离窗户不远处,穿着宽大狩衣的男人,手中握着一个类似于骰子的物体——那是闭合的‘狱门疆’。
从白川星羽进去之后,狱门疆没有任何动静,这让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羂索一天比一天焦躁。
经过确认,伏黑惠确实去了禅院家又被琴酒接走,现在重新回到那间公寓里,恢复了他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活。
那个男人也活动得愈发频繁。
三天时间,他派去试探的诅咒师都没有回来,至今下落不明。
伏黑甚尔像一头真正被激怒的野兽,嗅着白川星羽的气息横冲直撞,恨不得把阻挡他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刨出来嚼碎。
不能再等了。
白川星羽失踪的消息已经放出去,如果让五条悟注意到伏黑甚尔那边的动向,恐怕会对之后的计划产生影响。
时间不多了。
羂索转身,走到楼层中央一张积满灰尘的金属台前。
“今晚动手。”他对着黑暗中说了一句。
身后的墙面扭曲一瞬,系统惊愕的看着一颗蓝灰色的脑袋从墙壁里一点一点‘长’出来,长发还挂在灰白的墙面上,慢慢垂落。
如此掉san值的一幕,差点看得系统吐出来。
更别说真人的脑袋上还长着两只老鼠的耳朵!
这家伙在医院里跟老鼠玩儿吗?!
真人半个身子还在墙里,歪着头,异色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终于要动手了?伏黑惠?还是那个叫伏黑甚尔的?”真人咧开嘴笑,声音甜腻得如同腐烂的蜜糖,“让我去学校吧,我已经观察他好几天了——”
“伏黑惠交给你。”羂索打断他,“但学校太引人注意了。”
闻言,真人笑得更加灿烂,“我可以在附近的小巷杀了他,伪装成高中生放学后被社会分子杀害?再把他的尸体扔给伏黑甚尔,是不是更好玩?”
羂索偏过头,额间的缝合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随你,但我要提醒你,白川星羽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如果事情超出预料,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在三分钟内解决他。”
真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三分钟?你是在小看我吗?”
他从墙里出来,系统这才发现这家伙连双腿都变成了老鼠的样子,灰色的毛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滑更亮。
羂索一手扶着额头,看起来对他的问题很头疼的模样,“我当然不怀疑你的实力,你要是因为大意死了,我们的战力可就被削弱了一大半啊。”
真人眯起眼睛,重新笑了起来,“好吧,如果发现不对我会逃跑的~”
他后退一步,身体再次融化般没入墙壁,转瞬间消失不见。
佗艮、漏壶、花御,加上真人。
符纸做的假人,本质上也是幻境的一种,蒙蔽的是被施咒的双眼,但这术式放在伏黑甚尔身上就做不到了。
单纯的术式可没办法让伏黑甚尔陷幻觉,漏壶他们得亲自去,以防万一,配合从禅院家拿走的咒具,做出小范围的虚拟幻境,可以做到混淆神志。
虽然比不上那天对付白川星羽的,但对于现在失去理智的伏黑甚尔来说已是万无一失。
*
白川星羽是从浴室出来时察觉到的。
湿漉漉的黑发还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他穿着伏黑惠常穿的深色短袖和运动裤,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灯没有开,窗帘紧闭,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带易容面具,毕竟洗澡的时候还带着多不方便,现在的样子是系统做出来的。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黏稠而冰冷的恶意,像蛛网一样缠上皮肤,连呼吸间都是腐臭的甜腥味。
本来已经擦着头发准备睡了,看来今晚注定是睡不了好觉了。
装作不知,伏黑惠擦着头发路过客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头发吹干后便躺下,闭上了眼睛。
出乎意料的,来者并没有选择在晚上动手,白川星羽闭着眼睛躺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一亮就迫不及待起床。
……煎熬了一晚上他要去学校补觉。
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走进教室时,伏黑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晨光中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早课还没有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搭,额头抵住课本,呼吸放缓,意识却依旧清醒。
昨晚那股恶意没有消散,反而像涨潮的海水,随着天亮一点点漫上来,如影随形黏在他的后背。
像是故意挑逗他的情绪,悬在脖颈上锋利的砍刀迟迟落不下。
白川星羽有时也为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感到烦恼。
八点三十分,上课铃响了。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白川星羽半伏在桌上,偶尔抬头,视线扫过窗外的操场。
中午午休,白川星羽拒绝了小弟一起去学校后门杂物室里吃饭的邀请。
那里是他们的基地,放着几个长沙发,烟味很重。
他坐在教室里,有一口没一口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正午的阳光太好,晒得人昏昏欲睡。
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摩擦声,今天正好是伏黑惠值日。
是时候发挥小弟的作用了。
“伏黑哥走好!”
被拜托帮忙值日的不良手里拿着扫把,恭恭敬敬朝伏黑惠鞠躬,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志气满满的开始打扫。
走出校门时,太阳还高悬在天边,街道被金色的光线铺满。
白川星羽走在熙熙攘攘的学生流里,沿着通往车站的大路走了一段,到十字路口时,他忽然拐弯,脱离人群,朝一条安静的住宅小巷走去。
巷道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墙内种着橘子树和绣球花,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斑驳的洒在地面。
要不是后面跟着个撵路鬼,白川星羽一定会停下来拍几张照片的。
走到巷子中端时,他停了下来,同时,黑色的帐笼罩而下。
真人对于他会用帐这件事并不惊讶,羂索的情报有说过,伏黑惠并不是完全脱离咒术界,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白川星羽当然会教他。
“哎呀,被发现了呢,你的感知力真不错啊。”少年停下的那一刻,真人就主动现身了。
前方的黑发少年闻言转过身来,表情紧绷,眼中满是警惕,“咒灵?”
“没错没错——我叫真人,白川星羽有向你提过我的名字吗?”
咒灵连连点头,满意的看到在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时对方僵硬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无比恶劣的笑容。
或许是终于欣赏够了,没有任何预兆的,真人身体前倾,猛地前冲,速度快得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残影。
伏黑惠瞳孔骤缩,身体在意识之前已经动了。
他侧身避开直冲面门的一抓,同时右肘斜向上顶,撞向真人的肋下。
这一击力道极大,普通人若被撞实了,肋骨至少要断三根。
可真人却像没有骨头一样,上半身诡异地向后一折,以人类不可能的角度躲开了肘击,同时反手扣住白川星羽的手腕。
“抓到你了。”
他的掌心贴住白川星羽的皮肤,发动无为转变。
那一瞬间,白川星羽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试图从他的手腕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要沿着血管和神经一路刺进灵魂。
但那股力量在他皮肤表面打了个滑,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了。
真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哎?”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白川星羽手腕的手,又试了一次。
可伏黑惠依然站在那儿,除了手腕被捏得发白之外,没有任何被改造的迹象。
“什么情况……”真人喃喃,异色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惊愕,“你是人类吗?”
系统的模拟堪称完美,白川星羽此时是伏黑惠的面容,身上也散发属于伏黑惠的咒力波动,按理来说,无为转变不可能对这个普通的少年无用才是。
白川星羽扯了扯嘴角,猛地抽回手,一脚踹在真人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真人撞在巷子拐角的围墙上,砸出一个蛛网状的凹坑,碎砖头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完全忘记了羂索说的‘发现不对就马上逃跑’的叮嘱,呆愣愣躺在废墟里。
蓝灰色的头发沾满灰尘,脸上却重新慢慢露出笑来,那笑容比刚才更疯狂,更兴奋。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啊!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带着什么隔绝咒力的咒具吗?”
他大笑着,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双臂融化重构成两把巨大的骨刃,肩胛骨处鼓起两个肉团,猛地展开成蝙蝠般的翅膀。
“但是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呀?果然还是剖开来比较方便吧……”
真人再次冲上来,速度比刚才快了近一倍,骨刃划破空气,发出尖厉的啸声。
白川星羽侧身躲过第一刀,第二刀紧跟着横扫而来,他仰面下腰,刀刃擦过他的鼻尖,削下几缕黑发。
他单手撑地,双腿绞向真人的下盘,将对方绊倒在地,随即翻身跃起,膝盖狠狠砸向真人的后脑。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真人的脑袋被砸进地里,颈椎发出断裂的脆响,但几乎同时,他的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一条手臂像橡皮一样伸长,绕过白川星羽的腰,将他甩到墙上。
“有意思,真有意思,不召唤式神,单用体术就把我打成这样,你是在小看我吗?”
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孩,真人完全没有去思考伏黑惠为什么不使用术式。
也因为他是伏黑甚尔和白川星羽的弟弟,体术比一般人强不少是正常的。
“为什么不召唤式神?十种影法术呢?没有式神,你该不会是想用拳头把我打死吧?”真人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白川星羽,“还是说,你根本用不出来?”
白川星羽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动了一下脚踝。
他本来也没打算藏多久,真人今天是回不去了
“我的确用不了十种影法术。”白川星羽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不过,杀你一个咒灵,用不着式神。”
“哦?”
意识到这人的身份恐怕不对,真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语气也沉下来,“你不是伏黑惠。”
难道他被羂索耍了?
傻子咒灵现在才想起来要逃跑。
第258章
伏黑甚尔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
这条路他很熟悉,是禅院家本宅的走廊,木板地面,格子拉门,廊柱上的漆色旧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榻榻米和焚香混合的味道。
他还是第一次梦见这里……怪恶心的。
说是梦境,又太清晰了些。
他能闻到风从尽头吹来的潮湿味,那是后院那口枯井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点铁锈和腐朽的木头。
伏黑甚尔停下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破皮,指甲缝里满是污泥,裂开的虎口隐隐作痛,掌心脏兮兮的。
他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像是生锈了一般,身上似乎还有不少伤口,嘴角那道早已愈合的疤也在发烫。
“哦。”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视线扫过四周,嘴角慢慢勾起来,“幻觉类术式啊,真是棘手。”
长廊尽头,有一扇拉门透着光。
他没有犹豫,抬脚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两侧的拉门都轻轻震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微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耳中。
伏黑甚尔面色不变,步伐依然平稳,直到某个声音响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用的东西。”
“咒力都没有的废物!”
“和那个女人一样,早该消失了。”
两侧拉门剧烈震动起来,像有无数双手在里面敲打,那些声音变得尖锐而密集,像一群苍蝇围着他的耳膜打转。
他继续走。
光越来越近,那扇拉门虚掩着,里面却飘来饭菜的香气,刺耳的声音消失了。
伏黑甚尔停下,门内的光透出来,映亮他半张脸,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一只手按在了门框上。
就在即将要打开的瞬间,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甚尔。”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僵,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比方才房间里女人尖锐的骂声还要记忆深刻。
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黑发黑眼,穿着宽松的旧T恤,赤脚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正对他笑。
是白川星羽。
但又不是白川星羽。
太年轻了,面前的“白川星羽”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蓬松凌乱,像刚睡醒,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个年纪的他,不可能出现在禅院家。
“你要走了吗?”少年问他,声音清晰得不像幻觉。
伏黑甚尔没有说话。
“你每次都是这样。”少年继续笑,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嗔怪,“去找工作的时候,去赌场的时候——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啊想起来了……有段时间为了赚钱,他的确把这小鬼放在禅院家不错,但没多久就接回去了。
弟弟太依赖自己,也是没办法的事。
白川星羽往前迈了一步,裸露的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现在,连我的死活你也不管了吗?”
伏黑甚尔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绿色的瞳孔里投下阴影。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嗓音沙哑,“会问出这种话的,肯定不是你了。”
少年笑容不变。
伏黑甚尔抬起手,指尖点在少年额头上,轻轻一推。
少年向后倒去,像一具失去支撑的人偶,摔在地上时变成了一滩黑水。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
长廊、拉门、光。
全部像镜面一样碎裂,露出底下的真实。
——他站在一个类似地下停车场的地方,四周竖着几根灰白色的水泥柱,地面湿漉漉的,头顶的荧光灯管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
这是佗艮的生得领域。
“真是厉害,这么快就破了第一层幻觉。”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自前方的一根水泥柱后面,长得奇形怪状,眼睛部位插了两根树枝的咒灵从哪里走出来。
“可惜,我们的幻境不是那么简单的。”
伏黑甚尔没理她,环顾四周,在另一根柱子后看到了佗艮。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摸向腰间,两柄短刀滑入掌心。
“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困住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像裹着冰碴的刃。
花御抬手结印,身体周围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伏黑甚尔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像泥沼一般吞没他的脚踝,无数条黑色的藤蔓从地下钻出,缠住他的小腿,顺着腰腹攀爬而上。
他反手一刀,将藤蔓尽数斩断,身体借力跃起,落在三米外的空地上。
脚下的触感在他落地时又变了,从混凝土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还在下陷。
“烦死了。”
伏黑甚尔双手一挥,刀光如银练般扫出,将再度袭来的藤蔓尽数斩碎。
他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朝花御直冲过去。
花御后退一步,脚下的地面盛开出大朵大朵的暗色花朵。
花粉弥漫,空气中充满了迷醉的甜香,甚尔屏住呼吸,刀锋已到花御面前。
“别太嚣张了,天与咒缚!”
一道灼热的火柱自侧面轰来,将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伏黑甚尔侧身避开,但热浪还是擦过他的左臂,发出一股焦味。
漏壶从阴影中走出来,手指间还残留着火星,他穿着那件红黑相间的和服,头上覆盖着火山岩般的硬壳,眼神轻蔑地盯着甚尔。
“羂索说得对,你确实很难缠。”漏壶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蓝白色的火焰,“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幻境叠加着佗艮的领域,漏壶的火力负责限制移动,三面夹击,伏黑甚尔在中间辗转腾挪,刀光如网。
但幻境仍在持续。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脱离了那个长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就会被重新模糊。
最初是记忆里模糊的走廊,然后是脚下的泥沼,再然后,是那些他真正在意的的东西。
当白川星羽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地问他为什么一直找不到自己的时候,伏黑甚尔握刀的手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
就这一瞬。
佗艮的鱼群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钻出,张开长满细密尖牙的嘴,咬住了他的小腿、后腰、右臂,漏壶的火焰紧随其后,贴着他的脸轰了过去。
他侧头避开,但另一道火焰已经在他背后爆开。
“甚尔……”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很近,近得就像贴在他耳边。
伏黑甚尔没有回头,刀柄撞碎了一只咬住他小臂的鱼,回身斩出,刀光将另一波冲上来的鱼群全部绞碎。
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来,沿着深色衣料洇开,滴落在湿冷的地面上。
“吵死了。”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秒,然后重新响起,带着哭腔,“我……我撑不住了……怎么样都死不了的感觉好痛苦……甚尔,我好想你……”
伏黑甚尔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来,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跳动,他猛地向前突进,目标依然是花御。
只要杀掉施术者,幻境就会破除。
可他每次靠近花御,都会被漏壶的火焰和佗艮的鱼群逼退。
身上的伤丝毫削弱不了伏黑甚尔,幻境不断叠加,比起攻击咒灵,他总在第一时间砍向白川星羽的幻影。
“喂,你还不出来吗?”忽然,他停在原地,哑着嗓子说。
漏壶愣了一下,花御也警惕扫向伏黑甚尔的方向,他们在四周没有感知到第二个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地下迸发出来。
像白昼忽然降临,整个地下空间被照得雪亮,佗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构成领域的海水疯狂翻涌,无数鱼群在光芒中化为灰烬。
光芒的源头,是一只从虚空中伸出,撕开领域的手。
‘伏黑惠’从裂缝中走出,他的右手里抓着一柄长剑,刀尖滴着粘稠的灰黑色液体。
“哟。”白川星羽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漏壶、花御,最后落在伏黑甚尔身上,“我都看见了,指着我砍是想做什么?对我意见很大吗?甚尔。”
他的声音还是伏黑惠的,语气却已经带上了白川星羽惯有的懒散。
漏壶的瞳孔骤缩,“怎么可能是你——真人呢?!”
“真人?”白川星羽歪了歪头,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光,“不知道,大概已经变成泥巴了吧。”
他甩了甩刀上的残渣,目光落在佗艮身上,佗艮正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它的领域被强行破开,本体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白川星羽只朝它看了一眼,下一刻身形已出现在佗艮面前。
长剑贯穿了佗艮的身体。
那只年幼的特级咒灵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身体就从刀口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转眼之间便消散在空气中。
“跑。”漏壶大叫一声,抓起身旁的花御就往地下钻,火山岩般的身体化为赤红的岩浆,连同花御一起坠入地面裂缝。
白川星羽没有追,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伏黑甚尔。
“我发现最近你们都对我意见,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吧?”他不解的问道。
伏黑甚尔挑眉看向他,“你们?还有谁?”
这语气阴森森的,好像白川星羽名字后他就要冲去找那些人算账了。
白川星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轻哼一声收起咒具,先一步朝外面走去,“不告诉你,回家了。”
第259章
火光在废弃医院的门厅里炸开,橘红色的烈焰舔舐着墙面,将本就剥落的石灰烧得簌簌落下。
漏壶的脚踩在焦黑的地砖上,岩浆顺着脚踝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烫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花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左臂空荡荡暂时无法恢复,证明他们撤离得有多么狼狈。
“羂索!!”漏壶的怒吼穿透层层楼梯。
羂索转过身,他手里依旧握着闭合的狱门疆,包裹着封印物的布帛缠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咒灵的面孔比平时更加赤红,岩浆从他的头顶溢出,在脸颊上留下两条蜿蜒的亮痕。
“伏黑惠身边除了那两个人还有谁?!”漏壶几乎是在咆哮,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焦黑的脚印,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被热浪烫卷,发出轻微的焦糊味,“真人和陀艮都死了!你根本没有调查清楚!”
羂索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漏壶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淡淡的疑惑。
“真人死了?”他问。
“被伏黑惠杀的!”漏壶的拳头攥紧,“那个家伙根本不是普通学生!他手里的咒具一刀就撕开了陀艮的领域!”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羂索狩衣的袖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狱门疆,又抬起眼看向漏壶。
“十种影法术的继承者。”他问,“他没有使用术式吗?”
漏壶的火焰窜高了一截,连带着他身后的墙壁都开始融化,“他从头到尾没有召唤过一只式神,陀艮被贯穿的时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根本不是咒术师的战斗方式。”
羂索的手指在狱门疆上轻敲,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漏壶,“你们确定看到的是伏黑惠?”
花御:“你是说……”
“如果狱门疆里的那个不是我想要的人,那真正的白川星羽在哪里?”
漏壶和花御对望了一眼,两只咒灵猜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要再打开狱门疆确认,你能肯定吗?”花御问。
羂索沉默了两秒,手指停在狱门疆的表面,像是在轻轻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可没有打开他的勇气。”他的声音坦荡得出奇,“如果里面真的是白川星羽,封印一旦解除,他出来之后……”
他顿了一下,“你觉得我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吗?”
“那怎么办?都是因为你的原因,我们太被动了。”
一想到短短一天时间损失两名同伴,漏壶就恨不得把羂索的头盖骨掀开,把脑花烧成灰烬。
羂索重新将狱门疆包裹好,塞进衣袖深处。
“真人和陀艮已经死了,你们的力量折损了不少,如果那个伏黑惠真的是白川星羽,那他假扮伏黑惠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引蛇出洞。”他转过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花御叫住他,“”要怎么做?”
“如果那真的是白川星羽呢?”漏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羂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声音从黑暗里飘上来。
“那就只能……提前所有计划,打他个措手不及了。”
*
东京的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半开的木窗外渗进来,吹动桌上的茶汤表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白川星羽坐在高专茶室的软垫上,背靠着墙柱,一条腿随意曲起,另一条腿伸直搭在矮桌边缘,姿势怎么看都不像个客人。
“把脚放下来。”夏油杰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茶杯,面色无奈,“这是茶室,不是你家客厅。”
“比我家客厅舒坦。”白川星羽眼皮都没抬,脚尖晃了晃,“而且当初我们逃课不也是躲在这里吹空调吗?”
“简直是啰嗦的老妈子啊,杰。”五条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白发亮得扎眼,眼镜后面的苍蓝色眼珠弯成月牙形。
夏油杰揉了揉眉心,“你们两个倒是放松。”
“这叫自由~”
五条悟大摇大摆走进来,在白川星羽旁边坐下,长腿一伸,直接压在了白川星羽搭在桌边的小腿上“硝子还在路上,她从医疗室过来要多走一段,先说说你的计划?”
白川星羽抬腿把五条悟的脚踹开,坐直了些。
“万圣节,10月21日,地点就在涩谷吧。”
悬在这一天时白川星羽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天可是咒术界最强被封印的日子,总觉得会有好运呢。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真会挑日子。那天人流量能把你挤成饼。”
白川星羽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涩谷周围十三个关键节点。
“‘死灭回游’需要结界作为载体,他选定的触发点是新宿和涩谷的交界处,如果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把我关进去,就会按照原定时间启动。”
夏油杰放下茶杯,倾身看向地图,“你怎么确定他会提前?”
“真人和陀艮死了。”白川星羽的指尖点在涩谷站中央出口的位置,“只要羂索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意识到狱门疆里关的可能不是真货,他会用‘死灭回游’来制造混乱,趁机掌握主动权。”
五条悟表情难得正经了一些,“那你打算怎么应对?那家伙脑子里装着一千年的谋略,你确定他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白川星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夏油杰面前拿过那杯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茶梗在杯底打着转。
“我不需要牵着他走。”
夏油杰:“什么意思?”
“让他发动‘死灭回游’。”白川星羽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依次扫过,“等结界展开,我就让系统直接侵入,修改他设定的规则。”
“既然他的目的是让普通人拥有术式,与天元完成所谓的‘终极进化’——那我就反着来吧。”
五条悟抖了抖肩膀,“……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让结界中所有人失去咒力,只要咒力被抽空,那些刚获得术式的普通人就会因为大脑无法承受两次改造而陷入昏迷,咒术师和诅咒师不受影响,因为他们的身体早就适应了咒力存在,但要对付一个没有咒力和术式存在的环境……”
“那就是天与咒缚的专场。”夏油杰接过话头。
五条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茶室的天花板,半晌才开口,“之后还可以放大结界范围,覆盖整个霓虹——你知道咒力消失之后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吗?咒灵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依然存在于人类负面情绪的缝隙里,只是无法从咒力中汲取养分而已。"
“到那时候,或许就只剩能让人倒霉的低级咒灵了吧?”
夏油杰:“那结界内已诞生的咒灵怎么办?”
“所以第二步。”白川星羽竖起一根手指,“系统会同步建立第二层结界覆盖所有‘死灭回游’范围,将已经生成的咒灵全部压制,处理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咒力还要处理咒灵,会累死得吧?”家入硝子站在门口,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用拳头一下一下把它们打成肉饼吗?好恶心哦。”
“问得正好。”白川星羽朝她招了招,“我正打算说呢。”
硝子走进来,在夏油杰旁边坐下,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后面,“说。”
“我从禅院那边拿、借了点咒具。”
家入硝子:“哦?偷了多少?”
“搬空了。”白川星羽理直气壮,“而且才不是偷的呢,是禅院直毘人自愿给我的。”
五条悟:“哪种情形下的自愿?”
夏油杰:“对老年人宽容一点。”
白川星羽拍桌:“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家入硝子无所谓的摆摆手,“对待禅院得话,的确是这样的。”
用失望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白川星羽咳嗽两声,说回正题。
“漏壶和花御一定会去找天元。”重新把地图摊开,他的指尖从涩谷一路划到咒术高专的方向,“如果他们能在混乱中杀掉天元,整个霓虹的术式结界的根基就会崩塌。”
“所以,你们的工作就是保护天元。”
五条悟指着自己,“我们三个?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首领?”
硝子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
“没错。”对面,夏油杰撑着下巴,笑得像只爱捉弄人的狐狸,“让悟一个人去,我们负责保护首领就好。”
“在Mafia的世界里有三条重要规定,其中之一就是首领的命令要绝对服从。”
白川星羽终于放弃了他自由的坐姿,背脊挺直,整个人都端起来了。
“如有违抗,就会遭到处决。”
对面两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演绎根本憋不住笑,嘴角剧烈颤抖几下后,倒在榻榻米上笑疯了。
只有五条悟,接住了他的戏。
“哇呜,好可怕!”白毛娇弱的扑进首领怀中,掩面泪下,“如果首领能原谅人家刚才无礼的话,让人家做什么都可以!”
家入硝子:“恶心,处决的时候第一个要切掉的就是舌头。”
夏油杰:“我要吐了,你真是什么都吃得下。”
第260章
天元栖身的结界内部比外界更加寂静。
厚重的墙壁隔绝了所有风声和虫鸣,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嗡鸣。
但今天,结界最深处的那间寝殿里,传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声音。
“四个二!”
“你出四个二我怎么办?悟,你手里到底藏了多少牌?”
“硝子别打岔,我看看杰的牌——”
“眼睛不想要了?”
“六眼的存在本来就是作弊吧?也不差这点了。”
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围坐一圈,中间摆着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旁边还有两听啤酒和一盒巧克力牛奶。
天元本人则坐在寝殿最里面的蒲团上,隔着层层帷幔,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他被这三个小辈孤立了。
“你们真的打算在这里打牌等咒灵上门?”天元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古老而平和的质感,听起来不像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离奇的事。
五条悟甩出一对王,“天元大人你不懂,这叫战术待命,你看啊,漏壶和花御要是从正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三个人围在地上打牌,指定愣住,那个愣住的瞬间就是最佳攻击窗口。”
夏油杰面前摆着一副烂牌,他没什么表情地把牌扣在桌上,“天元大人打扰了,他平时不这样。”
“我平时就这样。”五条悟理直气壮。
硝子又开了罐啤酒,“行吧,什么时候能打起来?我都快困了。”
话刚落音,夏油杰的表情微微一变,他偏过头看向结界入口的方向,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了。”
寝殿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脚下的地板开始微微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天花板上浮现出密集的裂纹,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裂缝中渗出,带着硫磺和草木焚烧的味道。
“看来走的地下。”夏油杰抬手,一柄由咒力凝成的长刀在掌中成形。
五条悟摘下墨镜,“还有一个在上面,两个方向同时包夹,还挺有战术脑子嘛。”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的天花板被猛地掀开,碎砖和土块哗啦啦砸落,巨大的根茎从破洞中扎入,如同活物般扭动盘绕,朝着寝殿中心的天元方向猛扑过来。
与此同时,脚底的地面迸裂出一道赤红的熔岩裂缝,漏壶的身影从火光中浮现,整张脸上布满了滚烫的岩浆纹路。
“天元——”
漏壶的怒吼只喊出两个字。
因为他看到了牌桌。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牌桌上散落的零食和两罐还没收走的啤酒,以及站在牌桌旁、正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的三个高专特级。
漏壶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四个二呢。”五条悟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惋惜,“好不容易抓到手好牌。”
夏油杰已经提刀上前,刀光在昏暗的寝殿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斩断了僵在半空的花御根茎。
家入硝子退回到天元身边,咔嚓咔嚓吃着薯片看戏。
“你们怎么在这里——”漏壶的声音里带着被戏弄的暴怒,“羂索说你们全去了涩谷!”
“猜对了一半吧。”五条悟展开双臂,术式的蓝光在掌间汇聚,整个寝殿的空气都在他的力量下扭曲震颤,“我们确实要去涩谷,但不是现在。”
花御收回断裂的根茎,声音低沉而紧绷,“是陷阱,我们被这些人类耍的团团转!”
“不,是棋牌室。”五条悟笑着欺身而上,”来吧,打完这一局让你们走。”
——
涩谷地下通道
10月21日,万圣节前夜。
涩谷的街道被人潮淹没,穿戴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挤满了每一个路口,灯光、音乐、尖叫和笑声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入天空。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夜幕下闪烁,将整座街区染成流动的色块。
但在地下通道的深处,一切截然不同。
白川星羽站在一条废弃的联络通道里,脚下是积了灰的水泥地面,头顶的管线裸露在外,锈迹斑斑。
远处隐约传来地面的喧嚣,但在这一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脸上,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照出几分可怖的氛围来。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就算没有声音都觉得有些吵闹了。
他失踪的消息应该没有传到横滨去,怎么森先生都给他发短信了?
港口Mafia万圣节没有工作的吗?
把红点全都点掉,白川星羽打算事情结束之后再回复,反正都是约他明天去玩的。
“结界展开了。”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少有的严肃,“羂索已经启动了‘死灭回游’,十三个锚点同时激活,结界覆盖涩谷及周边六个行政区,目前已有三百余名普通人出现术式觉醒迹象。”
白川星羽抬手看了看腕表,晚上七点二十分。
“开始了。”他低声说,迈步走出通道。
——
结界内的空气在微微震颤,普通人感受不到这种变化,但对于熟悉咒力流动的人来说,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就像水面投入了一颗巨石,涟漪正以涩谷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白川星羽走上通往地面广场的台阶时,迎面冲下来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西装,但外套已经撕烂了半边,露出的手臂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眼睛血红,瞳孔中倒映着狂乱光芒。
他握着一把从路边商铺里抢来的消防斧,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看来是失去理智后增加了身体机能,不知道一路上杀了多少人。
对面的人挥舞着斧头朝白川星羽劈下来,斧刃裹着一层薄薄的咒力。
白川星羽侧身避开,左手扣住男人的手腕向下一掰,清脆的骨裂声在通道中回响。
斧头脱手落地,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另一只手胡乱挥来,被白川星羽用右肘格挡,随即一记膝撞顶在对方腹部。
他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
白川星羽低头看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刀尖抵在男人的后颈处。
“你要做什么……不要杀我!好不容易拿到几分——”男人挣扎着抬头,血红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
一掌拍晕男人,白川星羽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是一滩不规则的泥块,表面布满黑色的纹路——是两面宿傩的载体。”放心。”他对昏死的男人说,“你的身体我会好好用的。”
刀刃落下,血溅在白川星羽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滴落。
他将泥块放入尚有余温的胸腔,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具躯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
西装被撑裂,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肌肉从内向外撕裂重组,暗红色的咒力如同实质的火焰从每一寸毛孔中涌出。
“哈——”
一个低沉的笑声从扭曲的喉咙里挤出来。
那具躯体在短短十几秒内完成了蜕变,从原本矮胖的西装男人变成了一具高大的身躯。
暗色的纹路覆盖着裸露的皮肤,四只眼睛在重塑的面孔上同时睁开,瞳孔中映着猩红的光。
白川星羽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真是粗制滥造的容器。”两面宿傩的声音从那张新生的嘴里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用不了多久。”
“够你用三个小时。”白川星羽偏过头,不愿多看他一眼,“三个小时之内足够你解决掉结界内部的咒灵了吧?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两面宿傩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赤着上身,血珠顺着暗红色的纹路滚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你倒是会找人,用这种低劣的容器来装我,是怕我太舒服了?”
白川星羽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里梅呢?我想他了。”
切了一声,两面宿傩臭着脸回答,“谁知道,在路上了吧。”
“让他快点,我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丢下这句话,白川星羽就径直越过诅咒之王,朝着广场走去,不过没走出几步就被拉住帽子拖了回去。
终于能仗着身高俯视他,两面宿傩一只手把人按着,四只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嘴里照样吐出些他不爱听的话,“穿得丑死了,早知道让里梅多准备一套和服。”
因为是万圣节的缘故,从咒术高专离开前,那三个家伙一定要他打扮打扮,毕竟是大型聚会,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常服也太显眼了。
于是白川星羽穿走了硝子的白大褂,用杰的头绳在脑后绑了个小揪揪,最后不情不愿在脖子上挂了个五条悟友情提供的十字架项链。
他也觉得不怎么样,但用不着两面宿傩来说。
白川星羽甩手,“管你屁事,松手。”
两面宿傩:“看着碍眼,要不你滚回下水道去吧。”
两人僵持在原地,怒视对方的眼睛,在即将打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涩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原本还在街头兴奋地议论自己忽然获得了特殊能力的年轻人们,脸上的笑容在同一秒钟僵住。
有人刚伸出手想要展示自己掌心冒出的火苗,火焰却像被掐断的烛芯一样倏地消失。
有人正要跳跃到对面的楼顶,身体却在半空失去了支撑力,重重摔在行人天桥的护栏上。
然后是第二波冲击。
那些刚被改造过的大脑还来不及适应新获得的术式结构,又被第二股力量强行抽空了咒力源头。
大脑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两次剧烈的结构变动,再也承受不住,如同过载的电路,一片一片暗了下去。
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时刻瘫软倒地,像被收割的麦浪。
街道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也沉寂了下来。
霓虹灯依旧闪烁,音乐依旧从远处传来,但街道上站着的只剩下零星几人。
那些是原本就拥有术式的咒术师和诅咒师,他们困惑地环顾四周,看见这边的两面宿傩后人都傻掉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川星羽侧头扫了眼宿傩。
下一秒,一股暴烈而古老的咒力冲天而起,暗红色的咒力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的笑脸,随后碎裂成万千光点,朝着其余结界的方向倾泻而下。
两分钟后,里梅抵达涩谷广场结界。
涩谷中央大厦的天台上,里梅推开通往顶层的铁门。
天台边缘站着两个人。
宿傩背对着他,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正低头看着脚下昏迷的人潮。
白川星羽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看见来人挥挥手打招呼。
里梅微微点头,“漏壶和花御已经进入薨星宫,闹出的动静不小。”
“刚出生的咒灵果然呆呆傻傻,还好里梅你不是。”白川星羽摇头说道。
目前也算是咒灵的里梅不想回答。
被含沙射影怀疑智商的两面宿傩懒得搭理,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有什么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冲来,眨眼便到了跟前。
羂索站在天台边缘,额间的缝合线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漆黑的蜈蚣。
他的视线扫过天台上的三人,最终落在了白川星羽身上。
“果然是你。”羂索的声音微微发抖。
白川星羽看着他,歪了歪头,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你好啊。”他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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