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挨打 无人能驯服


    魏寻一早进了宫, 贺云溪一个人在侯府院子里支了块摇椅,点了壶好茶,正懒洋洋晒着太阳, 正思考待会是去教坊听曲好呢还是找几个朋友一块斗蛐蛐。哪知逍遥不过片刻, 便有小厮着急忙慌地来给他通风报信:“贺公子, 长公主来了。”


    贺云溪悚然一惊。


    “又来?”


    这不是靖安侯府吗?他怎么瞬间怀疑自己压根就没出门呢?


    “她不知道我来这了吧?”


    小厮摇了摇头:“长公主是来找陆姑娘的。”


    贺云溪这才脸色稍缓, 心道:长公主这是专挑魏寻不在的时候来啊?陆千仪这倒霉孩子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若说这世上最怕沈凝的人是谁,除了陆千仪,便是贺云溪了。


    沈凝在他们这些晚辈的眼里向来高高在上, 端肃凌厉, 最瞧不惯那种游手好闲、整日浪荡嬉笑的纨绔做派,但凡贺云溪叫她碰上,少不得要被她说教几句。


    贺云溪都想不明白,跟京都那些吃喝嫖赌的草包世家公子哥比起来, 他都好了不知多少倍了, 怎么每回碰上这位姨母都会被她那嫌弃的眼神问候一顿。


    若换做旁的不相干之人,倒也无所谓,反正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可偏偏是亲姨母,每回嘴上教训完见他那假装乖觉的模样, 心里仍觉不爽似的,还得托人去让他娘亲好好管束一番, 尽快择个良配成家立业才好。


    成家?


    他还这么年轻,放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要, 怎么能成家呢?


    是以,但凡有沈凝出现的地方,贺云溪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边贺云溪刚从后门溜出去,大门处薛慕妍的马车便缓缓而来。


    陆千仪这小半日经历了大喜大悲,还弄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回来,心情本就低落,结果一掀开车帘便瞧见母亲的贴身嬷嬷站在马车边上,一双看似温柔却透着股精明劲的眼睛直直盯着着她,吓得陆千仪二话不说又猛地坐回了车里,惊魂未定道:“秦嬷嬷怎么在这?”


    薛慕妍便挑开车帘看了一眼。


    秦嬷嬷道:“郡主,长公主说有事要和陆姑娘相商,让你先行回府。”


    薛慕妍默默回头和陆千仪对视了一眼,只见她被水泡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惨淡之色,加上一头湿发披散在肩上,眼神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看,简直像只下一刻就要被抓去屠宰场的小鹿,看得人心生怜悯。


    薛慕妍眉头一皱,便下定决心:“我陪你进去。”


    陆千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她的手:“好!”


    姐妹俩说好便一块下了车,怎料秦嬷嬷态度异常坚决,拦在薛慕妍面前:“长公主不过是有几句话要交代千仪姑娘而已,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说罢也不看薛慕妍的脸色,直接吩咐随行的护卫好生送郡主回去。


    薛慕妍顿时哑口无言。


    陆千仪深知若非母亲授意,这些下人哪敢如此行事?


    况且,逃婚一事她终归要给母亲一个交代,要打要罚她都得受着,早死早超生。想到此处,她眸色一黯,对着薛慕妍道:“罢了,我自己进去就好,莫要为了我触怒母亲。”


    薛慕妍一时心疼不已,纠结片刻后决定:“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母亲出来。”


    秦嬷嬷也没再多阻拦,转身带着陆千仪就朝府里走去。


    正厅内,沈凝端坐主位,红唇明艳,一身鎏金色的暗纹常服沉敛华贵,头上金冠珠翠琳琅,宝光流转,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皇室的尊荣身份。


    侯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都规规矩矩立在廊下。


    秦嬷嬷率先进了正厅。


    “长公主,千仪姑娘带到了。”


    沈凝眼尾微微敛起,看似沉静无波,实际暗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越过她,看向陆千仪。


    “见过母亲。”陆千仪低垂着脑袋向她行了一礼。


    沈凝并不说话,抬眸向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马走到外面,将闲杂人等都打发到了远处,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凝这才徐徐开口:“今日本宫若不来,你打算躲到何时?”


    陆千仪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嗫嚅道:“我……不是故意要躲起来的。”


    沈凝最讨厌她这副怯懦的模样,语气不由加重道:“胆敢逃婚便罢了,竟然还敢和魏寻那种人联合起来对抗本宫?陆千仪,本宫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本事这么大?”


    陆千仪弱声道:“女儿知道错了。”


    “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沈凝语气陡然严厉。


    陆千仪便是从前再怎么惹她生气,也几乎没听过说过这样的重话,是以此刻不由得心神一颤,有些无措地望着她。


    沈凝又问:“你和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为何他放着其他女子不要,偏偏要娶你?”


    “我……”陆千仪心中纵是有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何况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即便说了,也未必能让母亲消气,于是她张了张口,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凝唇线一抿,似乎在分辨她是否撒谎,静默看了她片刻后淡淡垂下眼帘道:“跟本宫回去,你和魏寻的婚约就此作罢。”


    陆千仪一听“回去”二字,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命脉,脱口便道:“我不想回去。”


    要她再回去过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在旁人监视下生活的日子,她打死也不要。


    沈凝目光不可置信地挪回她身上,讶异道:“你说什么?你还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陆千仪答道:“我并非想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也不想再被囚禁在别院里,我想要的,是自由。”


    沈凝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自由?本宫锦衣玉食地养着你,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无非是不让你出门而已,又不曾叫你吃苦受罪,这么舒服的日子天底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到了你这里,竟然变成了囚禁?”她话音顿了顿,眸色骤然一冷,“陆千仪,若没有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陆千仪一颗心不知不觉凉到了极点,语气平静道:“若您与我无亲无故,却愿意给我庇护之所,我自该感激不尽,可偏偏您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所以我对您总是抱有期待,我期待你可以像对妍妍那样,偶尔也对我笑一笑,期待你哪天心情好的时候,能来看看我,期待你或许……哪天想明白了,能放我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一直都很听话,您让我喝药我就喝药,您让我乖乖待在别院里,我一待就是三年……”


    她话音一顿,对上沈凝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喉头不自觉哽咽,“可即便我再温顺,也不曾换来你的半点关心,一年到头我能见你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回见面,你总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问的无非就是‘药喝了吗?’、‘想起来了吗?’、‘可曾偷偷溜出去玩了?’……您从来都不在乎我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你又不是孩子了。”沈凝打断她道,“事到如今还要拿这些小事来计较吗?”


    “这哪里是小事!”陆千仪绷不住委屈险些要掉泪,大吼出声,“母亲以为我是因为被困在府里才觉得不自由吗?我是因为你!因为你总是想方设法地要我恢复记忆,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这三年里我只要见到你失望的样子就会内疚,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让你高兴一点……”


    陆千仪红着眼哽咽道,“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永远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的,永远想要讨好你……可我为何要讨好你?我不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积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倾吐出来,陆千仪如释重负却也害怕极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歇斯底里,可不断涌出来的泪水让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洪水冲垮,孤零零地漂泊在无尽的软弱里。


    她多么希望母亲可以说一句软话哄哄她……


    哪怕只是一句,只要能证明母亲心里有她,即便再让她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去,她也心甘情愿。


    沈凝锦袖下的指节微微蜷起,静静看着她良久。


    身为人母,便是铁打的心都该有所触动,可她早已习惯了用理智来思考问题,也习惯了隐忍自持,陆千仪这副模样于她而言不过是孩子做错事后的无理取闹。


    要么罚,要么弃,势必要她长了记性才行,绝不能就此任她为所欲为。


    细微的动容转瞬即逝,沈凝彻底敛去眼底所有的不忍,声音沉冷道:“本宫最后问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陆千仪倔强地抹了泪:“不走!”


    沈凝气到眼睫都发颤,沉着脸起身朝她走来:“陆千仪,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以为魏寻对你就别无所求吗?”


    陆千仪回视她的眼睛,赌气道:“纵使他对我有所图谋,死在他手上也算一种解脱。”


    “你说什么?”


    沈凝被她这话一激,积压的怒气顿时悉数涌上心头,毫不犹豫地抬手便扬起巴掌朝着她脸上扇去。


    眼见巴掌即将落上陆千仪脸上,一道身影骤然闯入,伸手将人拽到了身后护着,却没有抬手去挡那落下的掌风。


    “啪”的一声脆响!


    带着满腔怒意的巴掌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魏寻的脸上,魏寻被打得脸颊一偏,半边下颌瞬间泛起了清晰的红痕


    陆千仪红着眼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凝亦是惊讶得身形一僵,随即心头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简单的臣子。


    勋贵出身,手握重兵,在朝中早已权倾一方,偏又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半点软肋都没有,这样的人,世间礼法、皇家威仪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束缚。


    无人能驯服他,也意味着他永远都不会真正忠诚于一人。


    沈凝眼底掠过忌惮之意,不由得担心今日若彻底激怒他,以他手中的兵权和朝中势力,若转头拥立雍王……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一片死寂。


    魏寻脊背挺立,维持着方才受掌的姿势,周身凌厉矜贵的气场丝毫不减。片刻后,他缓缓转头,沉眸看向沈凝,声线低沉平稳道:“这一巴掌,权当本侯求娶令爱之诚意,长公主可消气否?”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读者宝宝们追读,让我们一起说:侯爷威武~


    第24章 上药 说到底,我


    贺云溪原本已经从后门溜走了, 刚绕道走了没两步远远便见侯府的马车疾驰归来。


    他心想,魏寻回来了,那岂不是有好戏看了?他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啊!


    于是看热闹的欲望终是压过了对长公主的畏惧, 贺云溪脚步一转, 又火急火燎地折返回去, 轻车熟路地从后门一路赶到前院正厅, 蹑手蹑脚地绕到窗边,正准备偷偷抬起一条缝探探情况。


    随着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响起,贺云溪两眼发直, 整个人震撼到了极点。


    天子之下, 紫袍为尊。


    且不说魏寻此刻身上还穿着官服,就凭他堂堂靖安侯,平定叛军,挽社稷于将倾的功臣, 这一辈子挨过刀挨过箭, 何时挨过女人的巴掌啊?


    贺云溪惊得目瞪口呆,满脑子都是:“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女人情根深种了?不对……我不会被他们灭口吧?”


    正厅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沈凝往日端庄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强作镇定地收回了手, 唇线紧抿,并不回答魏寻的话。


    魏寻便道:“长公主既已消气, 本侯明日便会将聘礼送到长公主府,至于千仪, 待到吉日定下后再回去也不迟。”


    事到如今,沈凝便是占理也变得不占理, 僵持片刻后只得压下盛怒,拂袖径直离去。


    接下来的画面,贺云溪自知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看了, 十分自觉地偷摸消失在了窗外。


    陆千仪脸上还挂着泪,眼眶和鼻尖通红一片,此刻却是连哭都忘了哭,只呆呆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伟岸身影,弱声道:“侯……侯爷。”


    魏寻长睫一搭,缓缓侧过脸来看她,带着清晰指痕的脸颊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面,可即便看不见,光听声响也知道力道极大,陆千仪鼻尖一酸,眼眶又涌起了泪,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魏寻勾起指节擦去她的泪,漫不经心道:“没挨打都哭成这样,要是挨了打,岂不是要把我这侯府都淹了?”


    陆千仪说不上这一刹的感觉,仿佛痛彻了肺腑,又好像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捂热了她那颗凉到麻木的心脏,直叫她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泪水不断滚落。


    这下反倒是魏寻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想了想陆千仪住到侯府的短短几日,这已经是第二回 哭了,还不只是梨花带雨的那种啜泣,而是颇有种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汪洋之势。


    他不禁有些头疼,又不厌其烦地取了块帕子给她擦泪,抬手将她散落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刚想再开口逗逗她,却被陆千仪抢先开口,话音喑哑道:“我错了……”


    魏寻不解地顿住了动作。


    陆千仪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自责道:“我错了,我怎么能说你是偷鸡摸狗的小人呢!呜呜呜……”


    她眼睛一闭,豆大的眼泪便十分配合地掉了下来,“我真该死……呜呜……”


    魏寻唇角微微一动,轻嗤了声道:“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陆千仪点点头:“知道。”


    魏寻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她披散的头发,这时得了空才问道:“出一趟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陆千仪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说来话长。”


    魏寻看她这副可怜样,深觉一时半会也不适合再追问这些,只道:“先回去歇着,晚点我让人备点姜汤送过去。”


    可陆千仪觉得,人家刚替自己挨了一巴掌,要是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显得她多没良心啊,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心疼他的脸,于是目光诚恳道:“我帮你上个药再走吧。”


    魏寻似乎并不太想让她看到那一面,稍稍转过头去:“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的五官本就犹如上天精心雕琢打磨过似的,轮廓流畅又漂亮,在一身紫袍的映衬下,更显清冷俊逸。陆千仪不由感叹道:“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担当!”


    这话魏寻听了很是受用。


    可转瞬间又发觉哪里不妥似的,眉心微拧看着她问:“还有谁?”


    “啊?”陆千仪压根没反应过来。


    魏寻心道,明明是在夸他,为何要用长得好看的人代指?


    他眉头又沉了几分,问道:“你今日出门,还碰到谁了?”


    陆千仪眨了眨眼,老实道:“我今日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小贼,把我钱包给偷了,还想用迷香对付我,得亏我机灵,躲到水里面去才没中招,后来又碰上了个心地善良的俊俏公子,帮了我一把。”


    魏寻听说她差点中了迷香,神色骤然一凛,不太放心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紧接着听完后半句,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便陡地袭上心头。他试探道:“心地善良的……俊俏公子?”


    陆千仪再次想起那人的样貌,差点压不住嘴角开心地点了点头。


    魏寻便问:“是谁?”


    “他说他叫徐彦。”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


    这个真的说来话长了,陆千仪想了想道,“还是等回头有空再跟你细说吧,我先回去了。”说着她还伸出指头点了点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叮嘱道,“你待会记得上点消肿的药。”


    见她转身就要走,魏寻一把拉住她的手,眸色幽暗难辨,只道:“不用等回头了,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陆千仪怔怔看着他。


    只见魏寻脸上出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然后朝着外面吩咐道:“来人,煮碗姜汤过来,再给本侯拿瓶伤药。”


    *


    雍王府此刻正值用膳的时间。


    花厅内暖香萦绕,玉箸轻碰,两名婢女正屏声静气地伺候沈茵茵用膳。廊下拐角处,沈崇修负手立在阶前,眉眼阴沉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莫岚,冷声道:“这可是你第二次失手了。”


    莫岚垂着头不敢抬眼:“王爷息怒。”


    “上一回,若非本王动用了禁军里的暗探,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吗?”沈崇修眼底透着一股狠戾,“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本王是不是该给你点教训?”


    莫岚指节蓦地一紧:“任凭王爷发落。”


    “今夜恰好是寒毒发作之日,本王不会赐药,但愿你能痛定思痛,好好想想将来该如何替本王办事。”


    他的语气轻缓无波,可字句之间漫出的寒意,足以令人心神战栗。


    莫岚面色微变,顺从道:“多谢王爷。”


    “下去吧。”沈崇修淡漠地抬起眼帘,站定片刻,这才回身往花厅走去。


    沈茵茵近来心情抑郁,食欲也是大不如前,吃了几口婢女帮她夹的菜后便放下筷子,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


    沈崇修焉能看不出她的情绪不对?这孩子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但凡是她想要的东西,沈崇修无有不应,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心悦已久的男人被旁人抢走,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沈崇修也不点破,来到她面前坐下,开口问道:“还在想靖安侯的事?”


    沈茵茵神色闷闷,不满道:“那个陆千仪到底什么来头?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沈崇修不屑道:“区区一个皇室收养的义女罢了,连名门闺秀都算不上,你又何必同她置气?”


    “我怎么可能不气?”沈茵茵柳眉横拧,怒道,“我与侯爷门当户对,这个世上只有我才能做他的正妻!她一个不知哪来的野草,凭什么来横插一脚?”


    说罢,她委屈地坐到沈崇修身边,祈求道,“父王,你就帮帮我吧,让我眼睁睁看着侯爷娶别的女人为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崇修低声斥道:“休要胡言。”


    “父王……”沈茵茵拿出了杀手锏,嘴巴往下一垮就憋出了两滴可怜兮兮的眼泪,“你一定有办法的。”


    沈崇修招架不住,沉吟片刻道:“过几日端午节宫中设宴,本王会让那个陆千仪也进宫一趟,届时,是否能顺利除掉这颗眼中钉,就看你自己了。”


    除掉她?


    沈茵茵微微一怔。


    她想的是让她再也不能和靖安侯在一起而已,可父王却说要除掉她?


    沈崇修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竭尽全力去抢,莫要因一时之仁,令自己后悔终生。”


    沈茵茵对上他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思索片刻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沉静道:“女儿明白了。”


    *


    送走长公主后,侯府上下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正厅后侧设有消暑的暖阁,三面窗户尽数敞开,凉风穿堂而过,可坐可卧的罗汉床边挂着碧纱橱,用以隔绝内外的视线。


    陆千仪坐在罗汉床上,在手里捧着碗姜汤,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将今日出门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魏寻听。


    魏寻侧对着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喝茶,听到她说有人出三倍价钱买她看上的布匹时尚无动于衷,紧接着听见她为了追回钱包竟跑了整整两条街,不禁出言打断道:“你都有五万两了,那两千四百两丢了便丢了,有什么好追的?”


    陆千仪顿时觉得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可是两千四百两啊!够寻常人家置办不知多少良田宅院了,我还能嫌钱多不成?”


    魏寻语气软和道:“我的意思是,这点钱跟你的性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错了。”陆千仪压根油盐不进,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我要在这待满三个月才能抵掉三万五千两,也就是说我一个月才挣一万多两,换算过来,我一天才值三百多两,这两千四百两能买我好几天的命呢!”


    这都是些什么歪理?


    魏寻竟是一时有些无言以对,默默喝了口茶任由她接着往下讲。


    结果越往下听,眉头越是紧拧。


    魏寻道:“你是说,随随便便一个人给你递了颗药,你就直接吃了?”


    陆千仪:“徐公子也不算随随便便的人吧……”


    魏寻不爽:“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万一他给的是毒药呢?”


    陆千仪无辜道:“他和我无冤无仇的,怎么会给我毒药呢?况且,他还帮过我呢。”


    魏寻蓦地一噎,索性整个身子调转过来面朝着她道:“我也帮过你,可你不还是整日对我疑神疑鬼的吗?说到底,我还不如一个外人?”


    这回轮到陆千仪无言以对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外界不是传言这个男人话很少的吗?怎么接起话来跟插秧似的,一茬又一茬的?


    他倒是能说会道的,这话叫人怎么接?


    陆千仪今日对他多少怀有愧疚之意,可正是因为这份愧疚,她生怕自己再不小心说错话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于是索性把脑袋埋了下去,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魏寻也有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才收回视线,将托盘上的那瓶伤药拿过来放在面前,若无其事道:“过来。”


    陆千仪抬起头来:“干什么?”


    魏寻眼角一抽,闷声道:“上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好想亲 忘了谁也不


    “哦。”陆千仪忙放下碗, 麻溜地走到他面前坐下,指尖从药瓶里蘸取一抹白色的药膏,开始认真地帮他上药。


    离得近了, 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眸便越发清晰。


    明亮, 柔和, 又有股不易察觉的倔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莺千啭, 树阴满地的午后。


    他住的院子冬暖夏凉,廊下有一块恰好迎风的空地,支上一张小榻, 正适合小憩。可他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 也不曾想过在此地设个休憩的床榻,反倒是那个要早起上学堂,每到下午脑袋就开始发昏的少女,经常上一刻还趴着石桌上笑咯咯地看着话本子, 下一刻便身子一歪睡了过去, 光是从凳子上摔下来就不下三次。


    有一回甚至磕破了手肘,魏寻便想到将屋里那张独榻拉出来,铺上凉席, 置了块软枕,让她躺在上面看。


    可手举久了便会酸, 一不小心砸在脸上又会疼。


    所以渐渐地,便演变成他坐在榻侧, 手捧着话本,低声慢读给她听。读起市井闲情、江湖武打类的故事倒还算有些趣味, 只管一页一页翻着念,基本读到三分一时便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可每当读到那些专讲男女之情的风月轶事时,他不免露出了几分嫌弃之色, 无奈道:“你怎么连这种书都看?”


    少女眼睛都懒得睁开,隔着面纱嘟囔道:“这种书怎么了?多有意思啊!”


    魏寻草草翻过几页,瞧见上面写的什么面若云月的俊俏郎君、眉眼含情的温润书生,脸上的嫌弃之色更甚,直言道:“这书上写的男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往后若遇上这样的人,你可别被骗了。”


    少女脱口而出道:“放心吧,有伯瑜哥哥珠玉在前,这天底下的男人我是一个也瞧不上。”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肉麻,忙睁开双眸,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


    魏寻唇角缓缓勾起了笑,故意道:“说得好听,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指不定就把我忘了。”


    “不可能!”少女平躺望着廊顶,顿了片刻,缓缓眨眼道,“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伯瑜哥哥。”


    魏寻永远都记得,那一刻他的心情极好,少年情动犹如野火燎原般霎时堆满他枯荡的心灵,从而生出了久违的喜悦,可很快,长风吹过,乍喜还悲,另一股名为仇恨的巨浪又沉沉压了下来,将所有触手可及的幸福冲得一干二净。


    他想,只有待家仇得报,他才有资格去品味这般妙然心境。


    可他不曾想到,那样短暂的片刻欢喜,会成为往后三年里一遍又一遍触不可及的碎片。


    魏寻的目光倏地一颤,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何会失忆?”


    陆千仪指尖微顿,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摔伤了脑袋。”


    若能伤到失忆这种程度,那伤势该多严重?


    魏寻视线落回她脸上,低声问:“现在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陆千仪不以为然道,“养了一些时日便好了,只是这些年为了恢复记忆没少喝药,我都快泡成药罐子了。”


    魏寻垂眼看着她不说话。


    察觉到他的低落,不知为何陆千仪下意识想逗逗他,于是把半边被泪水淌过的脸颊往他面前一凑,道:“不信你闻闻,我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药味的。”


    这话多少有些夸张了,她原以为魏寻会一笑置之,没想到,魏寻闻言先是一顿,随后竟缓缓低下头来,用鼻尖去闻她脸上的味道。


    他的气息温凉又霸道,靠近时陆千仪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地颤了一颤,微微低眸便看见他纤长的睫毛、英挺的鼻子,还有颜色薄淡的唇。


    好想亲……


    不对!


    好好看。


    明明是武将出身的坚毅之人,为何偏偏长了一张晴光映雪似的桃花脸呢?


    陆千仪突然想起那个梦,还有同样熟悉的气息,越想心跳便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缥缈。


    魏寻倏地掀起眼帘,朝她的眼眸望去,淡声道:“嗯,的确是苦的。”


    目光交汇的瞬间,只见他的眼眸仿佛雨后的山湖,清亮又迷人,带着意犹未尽、似有若无的眷恋。


    陆千仪愣了一瞬,脸上迅速飞起红霞,慌忙挪开视线道:“你……你坐好。”


    坚持住,上完药就走!


    魏寻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得逞之意,听话地坐直了身子。


    陆千仪暗自敛了敛心神,继续给他上药,凝露般清透的药膏一推即化,触感稀凉,可她指尖却是温热的,每一次轻按慢揉,都带着细碎的痒意。


    魏寻心底也一阵痒痒,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陆千仪上完了药,自然而然地拿起帕子边擦手边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魏寻脸色微变:“什么叫忘了便忘了?”


    陆千仪解释道:“我从前总是执着于想起过去,为此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想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与其把精力花费在回忆过去,珍惜当下,将以后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最重重要的吧?”


    魏寻压着心绪,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你所放弃的记忆里,存在着重要的人呢?那些把你放在心上、苦苦等候你的人,若知道自己被你彻底遗忘,该是何等心情?”


    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要放弃?


    陆千仪不知他为何较真起来,张了张嘴,思考了片刻才回答:“于我而言,曾经的重要之人应该就只有我的亲生父亲吧?可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便我想起来了,也没有机会再与他相聚,至于其他的人,应是些亲朋好友,能相识一场已是莫大的机缘,但人生聚散终有时,如今相忘于江湖,也只能算有缘无分,人之常情吧。”


    “有缘无分?人之常情?”魏寻隐忍道,“倘若被你忘掉的,是曾经深爱之人,你也不在乎吗?”


    “倘若是深爱之人,又岂会轻易忘记呢?”


    陆千仪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假设,“用心爱过的人,有关他的记忆肯定是刻骨铭心的,可我什么都没想起来,那证明要么压根就没有什么深爱之人,要么只是过眼云烟罢了,空想太多,也是徒劳。”


    说完,她还对着魏寻露出了个“我说得对吧”的表情。


    魏寻凝望着她久久没说话。


    陆千仪被他看得不自在,便想回明月居去待着,索性起身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看着办,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多谢你啦!”


    然后扬起欢快的脚步就往外走,不料,才走了两步,就被魏寻一把拉住手臂。


    “还有事吗?”


    陆千仪不解地看向他。


    魏寻垂着眼,眸色变得沉沉如蔼,语气也沉冷了几分:“你明明是可以想起来的,为何不愿再想?”


    陆千仪怔愣道:“我想起什么了?”


    “昨天晚上,你明明就想起来了。”


    陆千仪一脸茫然,只觉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传来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如此清晰。


    不等她回答,魏寻自顾自接着说道:“如今你在我的地盘上,长公主已轻易不会找上门来,你在侯府乃至整个京都皆可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会再限制你的自由,就连我也不曾拘着你做些什么,日子这般安稳无忧,唯一要做的,不过是找回遗失的过往,有何不愿?”


    陆千仪看着他,眉心渐渐拧紧:“这和你有关系吗?”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魏寻收留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可单从和他相处的这几日来看,她宁愿相信自己只是想多了。


    他们互相索取,暂时扮演未婚夫妻,仅此而已。


    可此刻,陆千仪却深切觉得,自己仿佛早已置身于一张大网。


    而魏寻便是撒网之人。


    明明他的话里没有一个字威逼强迫,甚至他在说这番话时,仍是坐在原处,仿佛只是用一种略带不解的语气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可陆千仪能感觉到那张大网在朝着她慢慢收紧,一点一点挤占她立足的空间。


    “你以为魏寻对你就别无所求吗?”


    母亲的话犹在耳边。


    魏寻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道:“如今你是我的人,这些当然和我有关系。”


    陆千仪几乎肯定了猜测。


    她不得不好奇,这个男人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或许答案就在她遗忘的记忆里。


    可她不愿去想,无论是回忆过去还是思考未来,脑子里那一团团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着的迷雾,来来回回折磨了她三年,实在令她疲倦不已,所以她宁愿就此割舍。


    反正三个月后她就会离开京都。


    往事随风,她亦要向前看。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看着办!”


    陆千仪起初还竭力维持冷静,攥紧了手指想从他手中抽离出来,可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掌,却毫无放松之意,激得她内心也起了几分恼怒,睁大微红的眼,对他道,“放开我!”


    魏寻力道极大,那只攥着她的手几乎纹丝不动,可他却仿佛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一般,眼神却隐约有了几分执拗,从下而上地凝望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想起过去。”


    “我不要!”陆千仪被激起了逆反的心理,瞪视他道,“我的事凭什么由你来决定?抢亲如此、定亲也如此,如今连我的思想都要受你的控制吗?”


    “如果我说是呢?”


    魏寻突然站了起来,明显的身高差距带来极强烈的压迫感,顿时让陆千仪有些六神无主。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陌生,仿佛原本伪装极好的猛兽撕开了温雅的表面,开始露出了他的爪牙,缓缓靠近猎物,“如果我一定要你想起来呢?”


    陆千仪害怕他这副模样。


    如果此前温和的表象是假的,她也宁愿只面对那个假象。


    魏寻一字一句对她道:“我不知道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可我告诉你,这个世上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你是谁?从何处来?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是死是活,身在何处?若你不记得这些,那你的人生注定要任由旁人捏造控制!若连陆千仪这三个字都是假的,你甘心就这样做一个无心无魄任人提线的木偶吗?”


    “你说够了没有!”


    大抵这世间所有的真话都太过残酷,即便是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都免不了被一层又一层锐利的荆棘刺痛,更不用说当真话从旁人嘴里毫不留情地吐露出来,听者不但无法平静接受,甚至会因那剧烈的刺痛而竖起浑身的防御。


    陆千仪奋力甩开他的手,心底没由来地涌上了一阵恐惧,边往后退边戒备地盯着他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她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离家出走 这下彻底自


    魏寻说得对, 她的人生从三年前苏醒的那一刻起,就活在母亲编造的剧本里。


    她的名字、她的身份或许都是捏造出来的。


    最可悲的是,她根本无从辨别真假, 哪怕一切是假的, 她也得借此活下去不是吗?


    陆千仪终是心慌意乱, 不敢再往深的去想, 立马一鼓作气跑回明月居,将当初从长公主府带出来的金银细软统统打包起来,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便跑了。


    府中的下人都不明所以。


    魏寻站在门内, 像是看着她的背影, 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心底竟是一片颓然。


    他到底是吓着她了。


    徐照便问:“侯爷,您就这么让陆姑娘走了?”


    魏寻心道,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一切都要等她想通了, 才能有所进展。


    只是,今日她提过的那个小贼似乎并不简单……


    魏寻吩咐道:“你亲自去跟着她,务必不要让她察觉, 另外,找人去查一下她今日在街上碰到的人。”


    徐照领命疾步而去。


    陆千仪前脚刚走, 后脚便有宫里的人过来传召魏寻进宫。


    太后即将面临失权,这种时候难免坐不住, 是以魏寻并不意外太后要召见他,然而来人却说, 是奉陛下的旨意,请他前往练武场为陛下的骑射之术指导一二。


    魏寻脸上不禁掠过细微的讶异。


    陛下如今不过十岁,心性早已比寻常孩童成熟许多, 隐隐已有帝王雏形。太后最忌惮的,便是小皇帝与手握实权的重臣过从甚密,唯恐皇帝过早成势,架空她的权力。


    是以即便魏寻武功骑射冠绝朝野,应是天子授业之师的不二人选,太后也会用旁的理由来防止他成为帝师。


    如今,小皇帝绕过太后亲自让人来请他,只怕也是因近来朝野之事,生出了几分不安分的心思。


    魏寻并未多言,只让宫人等着,自己回去换了身骑服,约莫到了申时将至才策马出门。


    陆千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好一会儿,杂乱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她便想着先找个地方住下。


    可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长公主府和侯府的优越环境做对比,她转了好几家客栈都没找到满意的。


    来到瑞仙楼门口,陆千仪望着那气派的烫金匾额,不由驻足思索起来。


    这家客栈的大名她早有耳闻。


    据说房舍宽敞阔绰,雅致清幽,所用器物皆是上品,甚至每间房都配有一名下人,随叫随到,茶点膳食更是精致考究,就连客人带来的马匹都有专人照料。


    如此顶级的邸店,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陆千仪暗自思忖,折腾了一天,也该好好犒劳下自己了,贵些便贵些吧!


    更何况,万一魏寻派人出来找她,以他对自己素来抠门的印象,定然想不到她会落脚这般顶级的客栈。


    妙啊!简直两全其美。


    打定主意后,陆千仪便抬脚走入瑞仙楼。


    刚进门,一个眉目清秀的伙计便笑盈盈地迎上前来,询问打尖还是住店,陆千仪干脆利落地定下一间上等客房,付了银钱,然后由另一个面容温婉的侍女领着去往房间。


    房门关上后,陆千仪随手将包袱一掷,整个人像刚犁了十亩地的黄牛似的,径直瘫倒在宽大绵软的床榻上后,便闭上了眼睛,沉沉地舒了口气嘟囔道:“这下彻底自由了……”


    转眼日暮降临。


    门外走廊,一伙计匆匆跑过,叩响了隔壁房门,道:“徐公子,楼下有人找。”


    阿墨上前来开门,问道:“可知来者何人?”


    伙计答道:“是徐二爷。”


    阿墨回头看了一眼,便道:“知道了。”


    不待房门关上,徐彦已换了身月灰色的交领常袍从内室走了出来,束腰利落,广袖轻扬,行走间尽显少年澄澈的意气,又难掩月下芝兰般的清润气质。


    阿墨道:“公子,二爷来了。”


    徐彦颔首道:“去将我为二叔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阿墨忙转身前往客栈内专门存放他们行李的库房跑去取礼物,徐彦则穿过走廊先行下楼,果见大厅门内立着一身着素色锦袍,气质疏朗的中年男子,来往之人有认识他的,皆驻足拱手一礼以表尊敬。


    徐二爷名唤徐渡,与徐彦之父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然而二人性格却是相差甚大,相比长兄的固执守旧,徐渡的性子更加开明豁达,极疼晚辈,与徐彦素来亲近。


    见徐彦出现,他眼底便绽开笑意,语气里藏不住久别重逢的欣喜:“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徐彦唇角也跟着弯起:“二叔,好久不见。”


    徐渡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道:“许久不见,你好像瘦了不少,不过气质倒是沉稳了许多。”


    徐彦便道:“有劳二叔挂念。”


    “我倒没什么,主要老夫人日日念叨你,这回见到她宝贝孙子怕是又要心疼咯。”徐渡打趣过后,满眼真切道,“不说这些了,我让人在醉香楼备了一桌酒菜给你接风,今日务必陪二叔好好喝上几杯!”


    徐彦自是恭顺道:“正好我此番从苏州带了几壶洞庭春过来,想来二叔应会喜欢。”


    话音刚落,阿墨便捧着一长条木箱下楼来,对着徐渡道:“见过二爷。”


    徐渡心情大好:“还是你了解我,走,今夜咱叔侄俩不醉不归!”说着,一手揽过徐彦的肩膀便往外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流却是愈发热闹。


    徐照遵从魏寻之令,一路跟随陆千仪来到瑞仙楼,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守在瑞仙楼附近,只见徐彦叔侄俩并肩从瑞仙楼出来,有说有笑,忽然一道穿着劲装的纤瘦身影跌跌撞撞像要倒下似的往前倒,骤然撞上徐彦的肩膀,力道之大,不仅将徐彦撞得身形一歪,甚至她自己也一个趔趄后跪倒在地。


    阿墨立刻不满地冲着那女子呵斥道:“你这人走路怎么这般莽撞?”


    若是街上的行人不慎互相冲撞,徐照并不会在意,然而他不过随意一瞥,却发现撞了徐彦的人竟然是雍王身边的那名女侍卫。


    莫岚?


    莫岚始终单膝跪在原地,脊背微微颤抖,仿佛正经历着蚀骨般的痛苦一样,脸上的肌肉都痛得痉挛不止,只能攥紧持剑的手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阿墨不禁有些意外,看了眼徐彦。


    徐彦本也不欲计较,又推测她这副模样像是受了伤,不像故意冲撞他,于是平静道:“无妨,我们走吧。”


    可才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又缓缓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莫岚仍痛苦地跪立着,几欲倒下。


    徐渡好奇问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徐彦摇头,似乎心有不忍,于是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瓷瓶,向她走去,温和道:“此药可暂止疼痛,但愿能帮到你。”


    街上人声喧嚣不绝,他的嗓音低柔又带着真诚的关切之意。


    莫岚不禁抬眼想看看眼前之人。


    可徐彦只轻轻将药瓶放在她脚边的空地上,很快转身淡然离去。


    即便只是匆匆一眼,莫岚笃定自己记住了他的模样,只是毒火在经脉里灼烧得她浑身发抖,冷汗频出,她已经顾不上去思考那人是谁,而是垂眸看向脚边那只莹白发亮的瓷瓶,迟疑一瞬,最终还是果断拿起瓷瓶倒出了里面的药丸。


    竟是价比黄金,能强效止痛、镇毒的奇药,龙脑丸!


    看清药丸的那瞬间,莫岚瞳孔骤然一缩,根本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将这种连世家权贵都不舍得随意动用的名贵良药,随手赠予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纵然只是一时心生怜悯,又何至于如此慷慨?


    莫岚毫不犹豫服下药丸,很快,便感觉到体内翻涌的毒痛被缓缓压下,被痛楚侵袭的四肢也终于找回几分力气。


    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向徐彦离开的方向,静默片刻才转身没入人群。


    徐照隐藏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正觉奇怪,突然间却感受到瑞仙楼周围骤然传来一股凛冽的肃杀气息,虽小心翼翼地掩于市井的喧闹之下,但其诡异的寂静瞒不过他们这种行军之人的敏锐直觉。


    他不禁神色一凝,迅速抬眼上下扫视四周,可不等他细看,一声剧烈的破窗声轰然炸响。


    徐照朝着声源望去,心下猛然一惊,纵身疾步冲进了瑞仙楼内。


    陆千仪原本在客房内睡得好好的,可不知怎的,周身忽地掠过一阵寒意,使得心头莫名一凛。


    她这人没别的本事,但对于死到临头的直觉总是分外敏锐。


    果然,骤然清醒过来的瞬间,“哐当”一声巨响,数名黑衣杀手破窗而入,个个手持利刃,裹挟着杀气径直朝她扑来。


    陆千仪心下大惊,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情况,飞速抓起床边摆放的瓷瓶狠狠朝着杀手砸去,趁着杀手格挡的瞬间慌忙滚下床。


    紧接着,寒刀掠过她的脸颊直劈榻前。


    陆千仪吓得心脏都要炸了,抬手胡乱拾捡案上所有可用的器物,一个又一个急速砸向对方,碎片飞溅间,陆千仪趁乱连滚带爬地逃向门边。


    杀手刀光叠落,又迅速逼近,眼见刀锋就要砍到她脸上,一道墨色劲风骤然破门而入!


    寒光剑影破空横扫,只听“铮”的一声脆鸣,硬生生架住那道致命刀锋。


    徐照单剑横挡在陆千仪身前,死死抵住一众杀手的攻势,急促道:“陆姑娘快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死到临头 只要能拉拢


    夜色下, 暗沉沉的御内演武场上早已空无一人。


    演武场东侧设有一处专门供帝王休息的振武殿,平日里,小皇帝练武的时辰不会太长, 累了便在观武台小坐片刻便打道回宫了, 是以振武殿寻常时候也用不上, 然而今晚的振武殿却是灯火通明, 随行的内侍和太医们悉数聚在此处,一个个脸上如临大敌般候于殿中。


    魏寻坐于偏殿的太师椅上,面色镇定。


    他来到演武场后, 小皇帝正由教习武官指导射箭, 他年岁尚轻,又是养尊处优的天子,教习武官自然不敢对他太过严苛,只教了些基本的姿势和技巧, 不算太难, 也不容易受伤。


    然而小皇帝不满足于这些简单的招式,见魏寻到来,便主动求教, 要他教一些能用于战场上的招式,还让人牵了御马来。


    怎料平日里温顺的马儿只在场上转了一圈便突然失控, 急奔起来,将小皇帝整个人甩到了地上, 吓得在场的宫人和侍卫们都面无人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过去, 喊道:“陛下!”


    小皇帝年仅十岁,身子本就羸弱,坠马的后果远比成年人更加严重。


    床榻上, 小皇帝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两个贴身太监围着他擦脸的擦脸,递水的递水,一旁跪着几个太医院顶尖的正骨医士正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四肢。站在众人身后的还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公公,双眼浑浊深邃,此刻也是目光焦灼地关注着小皇帝的安危,问道:“陛下如何?”


    一个刚给小皇帝把完脉的太医答道:“回李公公,陛下脉象紊乱,有气冲心脉之兆。”


    李公公一听这话,不禁眉头紧锁。


    他乃是慈宁宫派过来伺候小皇帝的,说是伺候,实际上显然是监视的成分更多一点,有他在的地方,可以说小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太后知晓。


    今日的意外事关重大,他本该第一时间派人回慈宁宫给太后报信,然而魏寻却下令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他在宫里虽有点权力,但还远远不足以忤逆魏寻。


    眼看小皇帝迟迟未醒,他几番思忖还是打定主意得尽快让太后知晓此事,于是转身便往偏殿这边走来。


    李公公久经宫廷权斗,眉眼间总会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老辣与阴鸷,加上他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宫人们皆对他颇为恭敬,久而久之,他身上也养出了点掌权者的气势,然而这股气势在里头对着太医和宫人们尚可显露一二,来到魏寻面前,他便十分自觉地收敛得干干净净,垂着眼时温和恭顺地朝着魏寻拱手行礼,道:“侯爷,陛下年幼体弱,骤然坠马非同小可,老奴心中惶恐,恳请侯爷派人前往慈宁宫禀报消息。”


    魏寻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当务之急,应先保证陛下的龙体无恙,其余之事,待陛下醒来再说也不迟。”


    李公公心头微凛,只能道:“侯爷说得是。”


    床榻上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紧接着里头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对着李公公说道:“不好了,陛下咳血了,劳烦公公速去请太后娘娘前来!”


    魏寻几乎立时向那名小太监投去一道探究的目光。


    李公公大惊失色,迅速看向魏寻:“侯爷,这……”


    在众人看来,魏寻不愧是历经沙场的武将,心性比寻常臣子不知沉着了多少倍,即便面临此危急关头,也只是略略挑眉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请李公公亲自去向太后禀报。”


    李公公就等着这句话呢,忙不迭道:“奴才这就去!”


    待李公公走后,那个方才还慌里慌张的小太监瞬间变了脸色,对着魏寻神情沉敛道:“侯爷,陛下要见您。”


    魏寻眸色微微一黯,振袖起身。


    很快,原本聚集在内殿的宫人和太医悉数退到殿外,小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寝衣,虚弱地倚靠在床头,脸色虽苍白,一双眼睛却炯然有神。


    魏寻立在床榻边对着他拱手一礼,而后悠悠道:“陛下今日不惜以身涉险,支开太后娘娘的眼线,不知意欲何为?”


    小皇帝扯了扯唇角,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爱卿。”


    他今日所骑的马乃是魏寻当初亲自帮他挑选的良驹,脾性温顺,若没有外物刺激,绝不会轻易失控,太后虽长期监视他,但对于关乎他安危的事情,总是层层防守,格外谨慎,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的坐骑动手脚。


    除了他自己。


    今日他故意坠马的技俩,骗骗旁人便罢了,要想骗过魏寻,除非真摔个脑袋开花才有可能。


    小皇帝看着他道:“近来朝堂上有大臣主张太后让权还政,此事爱卿怎么看?”


    魏寻答道:“臣不过一介武夫,打仗的事还能拿出来说道说道,这朝堂之事,但听陛下和太后决断。”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小皇帝料想到他不会轻易表态,于是道:“朕今日设局,并非为了自己。”


    魏寻眼眸微微一眯:“陛下的意思是?”


    “爱卿应该知晓,太后娘娘手底下有一支玄影卫,个个武艺高绝,以一敌十,寻常时候不会轻易调用,可朕听闻,近日这支玄影卫似乎有所异动。”


    小皇帝年纪虽小,眉眼间尚带着孩童的稚嫩,可说话时一双乌眸沉静深邃,透着远超同龄孩子的城府,语气平缓道,“朕不由得在想,既然这皇宫内平静无事,那这皇宫之外有谁值得太后动用如此阵仗?”


    魏寻瞳孔顿时微微一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放眼皇城,太后唯一的强劲对手便是雍王,然而近来因还政一事,太后已是身处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引起雍王一党的攻击,是以即便她想动雍王,也绝不会在此关头轻举妄动。


    而除去雍王,需要派出此等精锐对付的人……


    定然身份特殊,且至关重要,不容走漏消息。


    魏寻几乎立时猜到了答案,神情一凛道:“臣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小皇帝敏锐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看来朕赌对了?”


    他深知玄影卫是太后手里的底牌,若非对手武功强劲,为保万无一失,绝不会动用玄影卫,可魏寻虽武功强劲,但太后还指望他稳定江山,不可能杀他,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太后要动的人,是魏寻要保护的人。


    起初他对这个猜测也只抱有五成胜算,直到他从召见魏寻到坠马那刻,太后都没有派人过来打断他们相处,足以证明,太后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让他暂时牵制住魏寻,以方便玄影卫行动。


    魏寻此刻归心似箭,但也深知小皇帝此番大费周折,以命相搏,定然不只是要传递消息这么简单,于是脸色沉峻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果然,小皇帝微微倾身,脸上显露出细微的恳切之意,声线清晰道:“若今日朕能解爱卿之困厄,不知他日可否换来卿之忠义?”


    其实,若只是要避开太后的眼线,给魏寻传递消息并不算难事。


    可有时候,比起事情本身,做这件事的时机更重要。


    顺水人情,提醒对方防患于未然固然简单,但此情未免过于轻贱,唯有等到杀机逼近,千钧一发之际再将消息透露出去,方能事半功倍。


    他堂堂天子,以坠马为代价替他魏寻解了困局,这份人情无论如何,魏寻得都记着。


    只要能拉拢他,哪怕以性命为注,也值得一试。


    魏寻语气加快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尽可放心。”


    说罢他颔首一礼,再顾不得其他,立刻转身疾步离开。


    留下小皇帝独自一人,神色几番变化。


    *


    瑞仙楼内,打斗声愈演愈烈,店内的客人察觉不对早已四散逃开。


    徐照凭借一己之力勉强扛住了十来个杀手的攻势,为陆千仪争取到一线逃生的机会,可当她冲到楼梯口时,却发现楼下竟然又涌进来一波同样穿着的黑衣杀手,杀势汹汹目标明确地朝她奔来。


    陆千仪心头大骇,急忙刹住脚步,立马折返往回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众多门面相似的房间中挑了一间躲进去。


    刀剑相击的声音还在继续,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房门被踹开的震响。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陆千仪躲在橱柜里,瑟瑟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距离最近的一间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她脊背骤寒,霎时推开橱柜,将目光投向临街的窗户。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连绵的雨,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徐照和杀手从房中打到走廊,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约莫拖了半盏茶的功夫,眼见杀手越来越多,他奋力砍杀了距离最近的一人,随即冲到窗边朝着天幕射出一枚响箭。


    随着尖啸声起,空中炸开一道短暂的烟雾。


    负责搜寻的杀手逐间排查,终于来到陆千仪藏身的房间,一看房中空无一人,立刻跑到敞开的窗户边往下一看,怒道:“跑了,快追!”


    说罢,一行人竟陆续从窗户边上跳至两层之间挡雨的腰檐上,再直接借力一跃而下。


    陆千仪悄无声息地躲在拐角的腰檐之上,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湿滑的墙面,发颤的指尖紧紧扣住墙面,冷雨斜斜砸落在她的脸颊上,随后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她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好几次差点因为手滑险些扒不住墙面上的砖块,好在她的位置正好背光,黑漆漆的,若不拐过弯来细看,发现不了。


    她硬生生屏住了呼吸,暗道:忍住!只要熬到他们离开,就能活下来!


    陆千仪一心只想活下来,根本无暇去思考到底是何人要杀她。


    眼见杀手们都跳到了街上,开始沿街寻找她的踪迹,房间内似乎已经没有动静,她微微转头看着从窗户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正犹豫要不要挪步从窗户爬进去时,忽然听见一声突兀的瓦片破裂声窜进耳中,不同于蜻蜓点水般借力离去的迹象,而是稳步朝她这里走来的脚步声。


    陆千仪浑身一颤,整个头皮都止不住地发麻,完了完了,这会真的死到临头了!


    下一瞬,寒光乍现,果见一个黑衣杀手骤然闯入眼帘,阴鸷发冷的目光霎时锁定她,喊道:“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恨 伯瑜哥哥救


    陆千仪被吓得魂飞魄散, 手臂下意识缩了回来,紧接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着瓦片从二楼往下跌落。


    “啊——”


    救命啊!


    陆千仪甚至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整个人面朝下直直往地面扑去。


    瑞仙楼以装潢高雅闻名, 一层楼的高度便抵寻常酒楼的两层, 陆千仪所立位置悬空极高, 一旦坠落到地面,不死也残。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声势迅猛。


    眼看生死一瞬, 陆千仪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全然没有注意到一道玄色身影借着奔马极速之势,足尖狠狠蹬离马镫腾空而起,瞬息掠至她身前。


    她只感觉空中突然有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猛地箍住她的纤腰, 硬生生将急速下坠的她拦腰截住。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


    陆千仪的腰腹虽然被铁臂锁得密不透风, 四肢却猛地往下坠,剧烈的对冲力贯穿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要折成两半了!


    蓦然睁眼间,天旋地转, 她只隐约瞥见魏寻的眼角眉梢。


    下一瞬,她被搂着翻转了姿势。


    “砰”的一声闷响!


    魏寻整个人垫在她身下, 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不禁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开分毫。


    漫天冷雨簌簌砸落在二人身上。


    魏寻的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 彼此擂鼓似的心跳肆无忌惮地撞向对方的胸口,声音清晰得仿佛要盖过嘈杂的雨声。


    陆千仪惊魂未定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只见一颗颗雨珠不断砸在他眉眼、鼻梁, 将他轮廓锋利的面容冲刷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睫也是湿漉漉的,一簇簇粘连着, 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愫。


    他的喘息声还没停下,目光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方稍稍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丝极浅又苦涩的笑意。


    陆千仪吓懵了,几乎忘了周围的危险,怔怔看着他。


    在他们落地的同时,二楼上的那个黑衣杀手已经一跃而下,带领其他人提刀快步围拢而来。


    积水四溅,杀机顷刻侵压下来。


    陆千仪骤然回过神来,双手撑着湿透的地面站了起来。


    “侯爷!”她本想伸手拉他一把。


    然而魏寻眸间霎时变冷,翻身单手撑地而起,迅速侧身避开刀锋,随即抬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往下一折,随着“咔嚓”一声骨裂的轻响,他顺势夺刀,反手横掠,划破对方喉咙。


    明明才刚经历坠楼的冲击,可他的动作却依旧利落飒爽。


    刀风凌厉狠绝,招招致命,似发泄怒火般肆意报复。


    陆千仪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又何曾见过这样的魏寻?


    倾盆的雨在刀光划过时映出阵阵血花,那道俊美的身影也在雨幕中成了最慑人的存在。


    不过片刻,围攻上来的杀手尽数死于他刀下,压根没有一人可以越过他伤害到陆千仪。


    天地静寂,雨声终于停下。


    血气也愈发浓烈。


    陆千仪浑身湿透,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口震颤不已。


    徐照从瑞仙楼内奔出,看到此画面脚步微微一滞。


    “侯爷?”


    魏寻立在满地血水中,呼吸克制而急促,周身还残留着方才厮杀的狠戾,可他那双漆色的双眸却骤然失了锋芒,在长睫和夜色的遮掩下,涌上了一股难以自持的恐惧。


    这样的神情,徐照几乎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他不由转头看向陆千仪。


    三年了,他知道魏寻始终还在为当年的事而自责。


    世人都说当年若非靖安侯率军平定了叛军,还江山安稳,这世上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无辜丧命,可没有人知道,当满城百姓都沉浸在战胜的欢呼声时,唯有他深陷失去爱人的无边炼狱中。


    他刚到陆家时,距离陆家出事仅一日之隔。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追悔莫及。


    他如何不恨?


    “侯爷,你……没事吧?”陆千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染血的长刀哐当落地。


    魏寻瞬时转过身来,沉默着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陆千仪感觉到他在发颤,像是刚从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噩梦中挣脱,劫后余生般地抱住了唯一的希望。


    “对不起。”魏寻忽地开口。


    陆千仪惊讶地察觉到他的哽咽。


    魏寻收紧手臂,整张脸埋在她肩头,重复道:“对不起,满满。”


    方才利刃划过敌人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想,当初满满该有多怕?她该有多期盼自己能够出现?


    越想,心里便越恨。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陆千仪却未感觉有多陌生。


    停顿片刻,她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在心中的疑惑:“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魏寻没回答,眼底却浮上了一抹痛色。


    满满,我已经认出你了,为何你却认不出我?


    心底的猜测隐约得到证实,陆千仪顿感苍凉:“其实你和母亲都知道我的过去,可你们都在瞒着我,为什么?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魏寻的眼睫动了动,缓缓松开她,嗓音沙哑道:“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骤然和脑海中的某个片段重合,陆千仪眼睫猛烈抖了抖,还没彻底看清那个片段到底是什么,脑子突然一阵刺痛,扎得她眉头紧蹙,痛苦地闭上了眼。


    魏寻及时地扶住她的肩膀,担忧道:“方才受伤了吗?”


    陆千仪紧闭着双眼。


    身体内不断有炽烈、奇怪的情绪涌出,将她裹挟在一段又一段真切又破碎的记忆里。


    悠远的、美好的、血腥的……她好想把它们抓住拼凑在一起,可无形中又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反反复复,她痛苦不已,努力地想把脑海里的东西表达出来,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勉强挤出一句:“伯瑜哥哥……”


    魏寻眼底蓦地一震。


    陆千仪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浑身冰凉刺骨的感觉、黑暗如漆的夜色,还有那散不去的血腥气味,让她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只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喃喃道:“伯瑜哥哥救我……”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往后倒,最后感受到的,是栽倒在魏寻怀中闻到的潮湿雨气。


    *


    管家整个下午几乎都在忙着准备送去长公主府的聘礼,可忙着忙着,天黑之后眼皮竟是一阵乱跳,弄得他心里头莫名有些不安,刚想出门去看看侯爷回来没有,结果迎面便见魏寻浑身湿哒哒的,抱着陆千仪一路阔步往明月居走,徐照紧紧跟在他身后,手边还提拎着一个脚步跟不上的大夫。


    这是什么情况?


    管家忙追上前,一看陆千仪已是不省人事,不禁吓了一跳,边走边问:“侯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速让人备好热水和衣裳。”魏寻撂下话后径直进了屋。


    管家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忙冲着下人们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动起来啊!”


    下人们立马活络起来。


    说完他又忍不住回头朝着屋里头看了一眼,叹道:“陆姑娘这一天天的,怎么净遭罪!”


    大夫看完诊后,明月居里头的下人进进出出,又足足忙了快两个时辰才从屋内退了出来,只留了彩云一人近身伺候。


    院子里,灯火悄然抖动。


    魏寻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墨发披散,独自立在廊下,几缕发丝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廊下宫灯昏黄,暖光镀在他神情晦暗的脸上,犹如一层浑然天成的柔和面具。


    徐照也回去收拾了一番才过来,身上也多了几处缠着绷带的伤口。


    “侯爷,那些人的尸体都确认过了,虽然什么标记都没有,但从武器来看,的确像是玄影卫。”


    魏寻眸色沉了几分:“备马,本侯要进宫。”


    “现在?”


    徐照吃惊地看向他,“眼下已过了子时,若无诏入宫,乃大不敬之罪!”


    魏寻冷笑道:“不敬又如何?本侯能容宫里那位稳居高位多年,已是仁至义尽。”


    *


    瑞仙楼这边一片狼藉。


    徐彦听闻消息赶回来时,门口和楼上的尸体都已被人清理,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血味。


    大多住店的客人都趁着官府来检查的时候,壮着胆子回来收拾好行李,连夜换了客栈。徐彦此行寄放在瑞仙楼的物件甚多,一时不便挪动,只能先住着,待天亮后再做打算。


    店里的伙计正卖力地收拾,洗的洗,擦的擦,连掌柜的都亲自动手帮他整理好房间,然后苦兮兮地向他赔礼道:“哎呀徐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换谁也想不到,在京都地界,天下脚下,竟然能发生如此惨烈的打杀事件。


    阿墨从方才一进门就感觉心里毛毛的,嘀咕道:“咱们才离开几年,京都的治安竟差到这地步?”


    闻言,掌柜的又是叹气。


    徐彦问道:“官府那边怎么说?”


    “这我就不清楚了,方才来了群官兵,二话不说就把尸体拉走了。”掌柜的皱眉道,“不过,这些黑衣刺客好像是冲着一名女子来的,好在靖安侯及时赶到,才将那些刺客尽数诛杀。”


    说到此处,掌柜的脸上不禁浮起些许崇敬之意。


    徐彦便没再往下问,转头看见桌上放着的东西,目光一滞,随即立马走过去将那东西拿起来仔细查看,看向掌柜的问道:“这块玉从哪来的?”


    掌柜的见他手里拿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圆玉,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光泽,“哦”了一声解释道:“这块玉是我方才从橱柜里捡到的,想着应是您的东西,便将其放在了桌上。”


    徐彦当然清楚这不是他的东西。


    至少现在不是。


    他急切问道:“今夜有谁进过这个房间?”


    掌柜的想了想道:“除了那些黑衣刺客……就只有被追杀的那个姑娘了。”


    徐彦眼帘缓缓垂下,目光落在那块玉上。


    小花仙,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难为情 啊!肉麻死


    次日, 雨后新霁,天光大亮。


    进宫上朝的臣子们一大早就被告知陛下和太后娘娘皆身体不适,今日早朝暂免。


    要说陛下本来身子骨便偏弱, 以前也曾因风寒之类的病症, 无法上朝, 但一般有太后坐镇, 极少会直接罢免早朝,今日这种情况,实在有些罕见。


    心里虽奇怪, 众人也只能各自散去, 该上衙的上衙,该打道回府的打道回府,一路上嘀嘀咕咕地讨论着。


    有些消息灵通的臣子便偷偷道:“听闻昨日陛下在演武场不慎坠马,摔得不轻。”


    此言一出, 闻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又道:“好在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及性命。”


    另有人问:“可是好端端地,慈宁宫那位怎么也病了?”


    众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是真没人知道怎么回事。


    长公主府。


    沈凝一早听完宫里传来的密报, 不可置信地看向秦嬷嬷:“你是说……魏寻竟然夜闯慈宁宫?”


    秦嬷嬷颔首,面色凝重道:“据说当时太后娘娘已经歇下, 只让靖安侯站在殿外回话,具体因为什么, 尚未知晓,只知道……”


    秦嬷嬷欲言又止。


    沈凝便皱眉问道:“知道什么?”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靖安侯说,六年前他本该和魏家上下一同死在狱中, 如今的他不过孤家寡人,死不足惜,然而……若他所爱之人有三长两短,即便是掀了这皇城,他也定要叫幕后主使血债血偿。”


    沈凝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昨夜瑞仙楼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消息传过来时,她几乎立刻便猜到了是母后派人动的手。


    即便母后明明答应过自己,会放陆千仪一条生路,可当她出尔反尔之时,自己除了庆幸陆千仪还活着,竟连进宫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反观魏寻……


    “孤家寡人,死不足惜。”沈凝缓缓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道,“靖安侯这是在威胁太后。”


    秦嬷嬷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当初魏家蒙冤入狱,本来尚未定罪,后来是因京中几个世家联手暗中动了手脚,才致使魏家上下都死于狱中,其中便有太后的母家,萧家。


    而魏寻掌权后,屠杀的仇家之一,便是萧家次房。


    没办法,江山初定,虎狼环伺,太后只能自断一翼来弥补他,换来数年安稳。


    可如今,在这满朝文武都嚷嚷着要太后交出权柄之际,魏寻旧事重提,无疑是往太后心窝子上扎刀子。


    昨夜的刺客究竟是不是太后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了魏寻这番话,太后不但不敢再动陆千仪,甚至还得想日日祈祷她活得长长久久才好。


    这换谁能不气?


    秦嬷嬷不敢接她这句话,只问:“殿下真要同意陆姑娘和靖安侯的婚事?”


    不等沈凝回答,门外便有下人来报:“启禀殿下,靖安侯府徐照求见。”


    秦嬷嬷颇感意外。


    沈凝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停顿一瞬,才道:“让他进来。”


    待人到了正厅,秦嬷嬷才发现这个见面次数不多的年轻人竟然罕见地穿起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上面还绣着一些祥云仙鹤等纹样,和他平常的劲装打扮完全不一样。


    徐照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她们有些异样的打量。


    这也难怪,他素来穿黑色衣裳,这一身是去年管家让人为他量身定制,要留着给他娶媳妇的时候穿的,不过如今媳妇还没讨到,侯府已经有了喜事,管家便特意让他穿上这身图个喜庆。


    徐照面色如常,先是给沈凝行了礼,然后一板一眼道:“卑职奉侯爷之令,来给长公主府送聘礼单子。”


    说着便呈上了一卷由香木和红色锦缎制成的礼单。


    秦嬷嬷并不知晓昨日在侯府的正厅里发生了什么,是以此刻见侯府送来聘礼单子,不禁一怔,转头看向沈凝。


    可沈凝却是对着她微微颔首,她只好上前接过那礼单,呈至沈凝面前。


    厚厚的一卷,若全部打开,估计得拉开好远的距离,秦嬷嬷心道当着外人的面,适当展开一部分给沈凝粗略瞧瞧便可。


    仅是露出前两页,秦嬷嬷就瞧见各种各样名贵的家具和摆设,仔细一看,随便一样单拎出来都是价值不菲。


    此前蜀州那个富商送来的礼单,虽然也都是奢贵之物,但起码是只要舍得花钱都能搜罗到的,可这上面的东西不仅奢贵,甚至大多是寻常官员见都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的顶级珍品。


    尽管她从前是在宫里待过的,见过些世面,可看见礼单上写的内容,也不禁暗自讶异,默默又将卷轴拉开了些,目光粗略扫过去,后头十几页页包括古玩字画、金银首饰、日用品,还有马匹车辆、田产、商铺、宅子,以及……黄金一百万两。


    秦嬷嬷惊得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这么丰厚的聘礼,即便是尚公主都绰绰有余,靖安侯迎娶区区一个长公主义女竟摆出如此诚意?


    此事传出去,别说陆千仪将成为全京都最有面子的准新娘,就是长公主府都跟着脸上有光。


    沈凝虽一言不发,可目光扫过礼单内容时,眼底也露出了些微的惊讶。


    徐照简直与有荣焉,脸上不禁有了几分得意,补充道:“还有一些太后娘娘赏赐的物件,尚未添入礼单,过后会差人送来给长公主过眼。”


    听到这里,沈凝和秦嬷嬷都忍不住抬眼看着他。


    “太后娘娘的赏赐?”沈凝质疑道。


    “正是。”徐照骄傲地答道,“太后娘娘得知侯爷要娶妻,凤颜大悦,特意赐下了几套赤金翡翠头面和黄金、白银各一百万两。”


    凤颜……大悦?


    秦嬷嬷额角抽了抽。


    沈凝听完缓缓垂下眼帘,好似欣慰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悲凉,陡地笑了一声,道:“甚好。”


    甚好……


    徐照毕竟头一回办这种差事,好不容易听到这句话,忙不迭又行了个礼就要告退。


    秦嬷嬷便问:“庚帖呢?怎么未将靖安侯的庚帖一同送来?”


    没有庚帖,怎么合八字?


    徐照道:“侯爷说了,他八字够硬,能挡灾挡难,与陆姑娘乃是天作之合,所以交换庚帖这一步便免了。”


    其实魏寻的原话是:要什么庚帖?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倒不如痛痛快快地交给他来养。


    但这话,便是给徐照十个胆子也不敢说。


    可即便他已经尽量委婉,侯府没按规矩办事终究是让人有些不悦,加上沈凝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凉声道:“靖安侯还是一如既往地特立独行啊!”


    徐照诚恳道:“长公主谬赞。”


    沈凝、秦嬷嬷:“……”


    *


    陆千仪昨夜受凉又受了惊吓,睡到半夜就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被人扶起来喂了两次药,又躺下睡了许久,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魏寻像座雕塑似的坐在床边,落日余晖穿过半透的明瓦窗,化作斑驳碎金,斜斜落在他肩头上的墨色衣料,勾勒出清挺的肩线。


    他的眉眼真的生得极为漂亮,不仅是皮相上的好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的优雅和贵气,安静不动时令人挪不开眼,被他仔细盯着看时,便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珍贵之人。


    陆千仪睁开的瞬间,那一点点好不容易复苏的魂魄顿时被这张俊美到不似凡相的容颜勾走了,一时半会压根没想起来昏睡前具体经历了什么,呆愣愣地盯着他看。


    真好,下辈子我也要长这样。


    魏寻却眸光微动,倾身问道:“感觉如何?”


    突然发现,原来他的声音也这么好听。


    低沉,稳重,又不失温柔……


    想着,昨夜所经历的种种终于在脑中清晰起来,陆千仪心下不由一沉,撑着床榻便坐起来,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你没事吧?你在这守了一日吗?”


    魏寻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又回来坐下道:“是三日。”


    陆千仪惊讶道:“三日?”


    她竟然整整三日没吃饭?


    难怪整个人都有种快要被饿死的感觉。


    魏寻点了点头,等她喝光了茶水才接过杯盏,耐心地问:“还要吗?”


    陆千仪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多谢你及时赶来救我……”她的目光下意识打量了他一圈,“你身上可有受伤?”


    魏寻道:“无妨。”


    无妨是什么意思?


    没受伤?


    还是受了伤,但不算太严重?


    陆千仪不由微微一怔。


    她生了一张流畅柔和的鹅蛋脸,骨相干净舒展,清冷的眉眼不笑时虽显得有些疏离,可澄亮的双眸却在暮光的温柔包裹下,生出了几分脆弱和温婉的气质。


    魏寻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解释道:“没什么大碍。”


    见他笑了,陆千仪这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脑子实在有些乱,毕竟那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回想起被追杀的情形,她仍心有余悸。


    “那晚的刺客……”


    “那晚的刺客……”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被打断后,又很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魏寻选择了沉默,陆千仪便问:“那晚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魏寻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漫不经心地将手里把玩的杯盏放到案几上,只道:“还在查。”


    陆千仪又问:“我在京都认识的人不多,也没有仇家,他们之所以要杀我,是不是和我的过去有关?”


    难道她以前得罪过什么人吗?


    那些刺客人数众多且来势汹汹,要没点深仇大恨,何至于动用如此阵仗?


    魏寻反问道:“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虽是问句,但他的眼里其实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陆千仪神情微微一滞,随即“嗯”了一声。


    魏寻盯着她,淡淡吐出两字:“撒谎。”


    “真的!”陆千仪眼睛都瞪大了,“我要是想起什么,还至于问你这些问题吗?”


    闻言,魏寻眸光一黯,又有些不死心似的:“那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叫我什么吗?”


    陆千仪缓缓皱了眉,有些犹豫地动了动嘴唇,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魏寻也跟着眉头一皱:“你还说你没想起来?”


    陆千仪有些难为情:“伯……瑜……哥哥?”


    啊!肉麻死了!


    魏寻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应道:“嗯?”


    陆千仪不太确定地看着他:“伯瑜哥哥是……是你啊?”


    魏寻笑容一凝:“不然你以为是谁?”


    陆千仪道:“可你不是叫魏寻吗?”


    魏寻耐着性子道:“伯瑜乃是先父替我取的表字。”


    四目相对,陆千仪突然不说话了。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偶尔做梦时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实际上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见过的男人太少,又和魏寻接触太频繁了些,在梦中总是不自觉代入了他的脸。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晚晕倒之前会突然喊出这个名字,但她一直认为,这个来自梦境里的名字是她虚构出来的,做不得真。


    结果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说,他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这跟入室抢劫突然搜到了自己的底裤有何区别?


    陆千仪顿觉事情诡异得可怕,默默蜷起膝盖,双手揪着被子,谨慎地看着他:“可……可我怎么会知道你的表字啊?”


    她怎么会梦到自己从来没听过说的名字呢?


    这回轮到魏寻说不出话了。


    他真的很想掰开她的脑袋看一看,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时而机灵得像个人精,时而糊涂得像头傻驴?


    “你那天晚上不还问,你我是否从前便认识?”魏寻语气认真道,“你我不但认识,而且从前你一直都是这么叫我的。”


    “……”陆千仪眉头一拧,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时间设置错了,今天更了两章


    第30章 疑心变重 如今的你,


    魏寻皱眉:“怎么不可能?”


    “反正……”陆千仪上下审视他, 笃定道,“总之我绝不可能这么肉麻的!”


    梦境毕竟不可控,但现实中绝不可能!


    魏寻看着她, 欲言又止。


    本以为她既然想起了这个称呼, 说明从前的事情她应该多少能想起一些来, 最起码, 她对自己的情感应该会有些许不同,怎料话说出去,陆千仪不但矢口否认, 还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看着他。


    难不成怀疑他骗人?


    几年不见, 怎的疑心变得这么重?


    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深觉头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的句句属实,为何不信?”


    陆千仪突然挺直了腰板, 开始分析道:“这么亲密的称呼, 说明对方肯定是自己的心仪之人,倘若我从前就心悦于你,那以我的性格肯定早就想方设法嫁给你了, 还用等到现在?”


    这个魏寻……不会要冒充她的心上人吧?


    魏寻忽地无言,看了她半晌, 突然问道:“那抛开过去不谈,如今的你, 是否心悦于我?”


    “啊?”


    怕陆千仪听不清楚似的,魏寻单手撑在被子上, 倾身靠近又问了一次:“如今的你,是否……心悦于我?”


    他的瞳色漆黑,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嗓音只需稍稍刻意低沉些,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陆千仪想起初见此人时,只觉得他那好看的五官总透着股冷冽,可此时近距离地对上他的双眼,却莫名地感受到令人宽心的亲和力。


    她甚至能闻到魏寻身上传来的清冷木香,淡淡的,勾人心神,像要将她拢进怀中似的。


    昔日从众多“典籍”里看到的风月片段都倏地从她脑中闪过。


    陆千仪脸颊不禁一热,别开脸道:“我……我跟你说正事呢!”


    魏寻本想说再问一句“这如何不算正事?”,可一细看,两朵漂亮的红霞忽地飞上了她的脸颊,松散垂落的发丝也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到了脸侧,令她本就柔美的姿态又便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罢了,慢慢来。


    魏寻终是缓缓撤回动作,若无其事道:“先吃点东西吧,我让人传膳。”


    陆千仪一听“传膳”二字,顿时活了过来。


    没错,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他起身走出去,朝着外面的下人吩咐了几句,很快,彩云便领着几个丫鬟进来布置饭菜。


    香气悠悠飘了进来,勾得陆千仪肚子咕咕一阵乱叫,连忙掀开被子,把鞋胡乱一蹬就要站起来。


    怎料,不知是不是躺了太久又太饿,人还没站稳,猛地一阵头晕眼花,双腿一软便直愣愣地往前倒。


    魏寻才刚走进内室,见状立刻几个快步冲过去,在她摔个脸颊开花之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语气带了点责备的意味:“莽莽撞撞,从前在长公主府也这样吗?”


    他的脸色有些冷峻,眼里却难掩担心。


    陆千仪嘴角往下一拉,幽幽看了他一眼:“我可是病人……”


    怎么能对病人这么凶?


    触及她的目光,魏寻眉头不由一松,索性俯身将她整个人横打抱起,走向饭厅。


    彩云本该第一时间进来伺候陆千仪起身的,可因为魏寻在里头,她未经请示,生怕贸然闯入破坏点什么就不好了,于是立在内室和饭厅之间,等候差遣,结果听见动静往里一看,便瞧见魏寻坦然自若地抱着陆千仪从里头走了出来,女子纤瘦的身姿被他揽在臂弯里,显得娇弱又僵硬,加上她颊边那抹极其明显的红晕……


    这样一幅画面,若非知晓陆千仪是大病初醒,即便说是两人之间刚发生了点什么,她也深信不疑。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彩云慌忙回神,眼疾手快地替他们撩起挡在前方的垂帘,而后低着头藏起那点控制不住的笑意。


    吃完饭后,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肚子填饱了,陆千仪的脑子也终于专注下来,又想起了那晚遇刺的事。


    她冷静地想了想,道:“你跟我说说从前的事吧。”


    魏寻让人撤了桌上的饭菜,倒了盏茶放在她面前,问道:“想好要找回记忆了?”


    陆千仪沉默一瞬,颔首道:“想好了,我必须想起来。”


    敌人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她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连自己为什么要死都不知道吧?


    魏寻便问:“想知道什么?”


    陆千仪觉得眼下魏寻是她恢复记忆唯一的突破口,哪怕正如他所说,一个忘记了自己过去的人,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捏造出来的,但她还是决定相信他。


    “我的生父是谁?我从哪里来?你我又是如何认识的?”


    魏寻脸色沉敛下来,徐徐道:“你的生父名叫陆明远,出身江南寒族,乃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后因才学过人又被先帝选做了御前侍读,颇受先帝信重,昌元二十三年,先帝病重,陆大人因触怒太后被贬至江南,你我便是在江南相识的。”他话音一顿,看向陆千仪,“但是在江南的那几年,我并不知道你是长公主的女儿。”


    陆千仪惊讶道:“那你岂不是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倒也不是。”魏寻面色平静,“在江南时,你一直戴着面纱,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不过从你的谈吐间,可以看出来你从前应该是在京都长大的。”


    陆千仪听完愣了半晌,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一定是因为我长得和母亲太像,她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我才不得不戴着面纱吧?”


    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魏寻猜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当初太后要靠长公主与薛家此世家大族联姻来巩固权势,自然不能人知道长公主有这么个女儿,以她的作风,或许掩藏容貌和身份便是她放陆千仪父女离开京都的条件之一。


    陆千仪又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寻回答道:“是个一心为民,正直清廉的好官。”


    果然,她猜的不错,也只有这样品性高洁之人,才会令年轻时候的母亲春心萌动。


    她又问:“那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魏寻指节微微一蜷,沉默片刻道:“陆大人在江南时,官任扬州下辖的泰州知州,职级虽不高,但断案公允,为百姓惩治了不少恶霸凶徒,据案宗记载,三年前,陆大人在深夜熟睡之际,死于一越狱重犯之手。”


    陆千仪脸色骤变:“可母亲明明说,我爹是病逝的呀!”


    难道,母亲骗了她?


    为什么呢?


    魏寻既说卷宗有记载,那极大可能便是真的,母亲不会不知道,可她却对自己隐瞒了实情……


    既要骗她,为何又希望她想起过去呢?


    魏寻打量了她一眼,直言道:“长公主瞒着你的恐怕不止这些。”


    陆千仪心里头难免又沉郁了几分。


    在此之前,她对父亲的了解只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纵是对这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有所想象,但那时候的心情远远不及此刻了解实情后的震撼。


    她内心不安起来:“那藏在背后想杀我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从前被我爹治罪的人前来寻仇了?”


    母亲不让她随意出门,会不会也有这个原因呢?


    魏寻始终怀疑当年陆明远之死没那么简单,但眼下尚未查清真相,他心道有些猜测还是暂时不要让陆千仪知道才好,于是道:“答案或许只能等你恢复记忆后才能揭晓。”


    陆千仪听了,不由沉默。


    心中不安时,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摸脖子上佩戴的那块玉环,可几经摸索,脖子上空空如也,她顿时一惊,倏地低头检查一番,随即抬眼问道:“我脖子戴的玉呢?”


    魏寻知道她说的那块玉。


    她曾提过那是好友送给她的一对同心玉,当年他回到陆家时,只找到了其中一块。


    见他迷茫,陆千仪赶紧叫了彩云进屋,问道:“你替我更衣时,可见过我脖子上戴的那块玉?”


    彩云仔细想了想:“姑娘那天晚上回来时,好像就没戴着那块玉了。”


    完了,该不会丢了吧?


    陆千仪认真回想了一番:“会不会落在瑞仙楼了?”说着她想到什么似的,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惊道,“我的行李还没拿回来呢!”


    彩云急忙道:“姑娘放心,侯爷已经让人帮你把行李都取回来了,奴婢帮你都放在床头的柜子里了。”


    陆千仪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


    魏寻早知她嗜钱如命,焉能不帮她把身家性命看牢?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提醒道:“说不定,那块玉就在你的行李里面。”


    闻言,陆千仪赶紧跑进内室,从柜子里取出那袋行李里里外外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又颓着肩膀走了出来,丧气道:“好像真的落在瑞仙楼了。”


    魏寻便起身,爽快道:“走吧,带你去找找。”


    *


    瑞仙楼经历了几天的修缮,被损坏的地方基本都已经恢复如新,加上招牌毕竟响亮,很快又是宾客满座。


    徐彦乘坐马车回来,阿墨从车辕上跳下,帮他放好踩脚凳,待徐彦缓缓下马车,才跟在他后面一边往里走一边垮着脸温吞道:“老爷今日也真是的,老太太过寿这么喜庆的日子,非要跟您置气,还当着那么多亲族的面数落你。”


    “徐公子回来啦?”


    跑堂伙计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徐彦淡淡颔首一礼,往楼上走。


    阿墨继续愤愤道:“说什么商贾乃低贱之流,他也不瞧瞧公子这些年往府里送了多少真金白银,用的时候也不见他嫌弃。”


    徐彦沉默地听着,待他发完牢骚才平静地回了句:“父亲向来看重门第,这些话听听便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阿墨还想说点什么,可见徐彦神情有些落寞,显然也在为寿宴上的事烦恼,于是悻悻闭了嘴。


    到了二楼,徐彦发现走廊里多了两列神色冷峻的侍卫,用于观景喝茶的露轩也临时设了一张屏风,一道坐姿挺拔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


    掌柜的从隔壁的客房里出来,一见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迎上前道:“徐公子!我记得您上次在房间里好像拾到了一枚圆玉?”


    徐彦道:“不错。”


    掌柜的激动道:“失主前来寻玉,得知东西在您手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闻言,徐彦眼眸不由微微一亮,紧接着便看见陆千仪从客房里走了出来。


    “徐公子?”陆千仪惊喜道,“真的是你啊!”


    见到她的那一刻,徐彦忽感堆积在心头的郁闷一扫而空,不自觉跟着笑了笑:“陆姑娘,好巧。”


    魏寻坐在屏风后,泡了壶茶,边喝边等,此刻听见两人这熟稔的对话,突然动作一顿,隔着屏风朝着他们的方向看去。


    徐彦问道:“陆姑娘是来找那块玉坠的?”


    陆千仪点头道:“正是。”


    徐彦浅浅一笑:“随我来。”


    他的房间就紧闭着陆千仪上次住的房间,察觉到他们走进了屋里,魏寻抬眼看向徐照。


    徐照心领神会,立刻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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