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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书生


    当日, 两人密谈许久。


    屯粮只是第一步。


    为了不引人注目,方青柏打算从各地源头少量多次收购粮草,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这就需要极大的人力与物力, 还有时间。


    程轶让陆准辅助他。


    陆准比卫霄更加沉稳细心,做事也更妥帖周到,且他有一身高强武艺,完全可保方青柏无忧。


    程轶始终不愿相信他们二人中有人背叛了他。


    但上一世被泄露的机密又确确实实只有他二人知晓, 林北骁更是信誓旦旦笑他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


    可在他死后,卫霄与陆准双双谋反,带兵杀进了皇宫, 打的正是替他报仇的旗号。


    最后卫霄战死在城门, 万箭穿心。


    陆准与林北骁死战到底,最后林北骁被他砍掉一条手臂,陆准则在重伤的情况下被数百精兵围攻致死。


    所以程轶始终怀疑这其中有他不知道的隐情或是误会。


    所幸一切才刚刚开始,上一世的悲剧不会重演,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楚一切。


    在此之前, 两人皆是可用之人。


    至于方青柏。


    事实上, 他是个极其敏锐聪慧之人。


    外人只知他性情疏离冷淡,看似对万事不关心,可只有程轶知道,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但凡他有想做之事,一切便都在他算计之中。


    且, 看似最冷淡的他, 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重情义。


    程轶还将几个商铺托付于他打理,完全是交托性命的信赖。


    方青柏却被他气笑了。


    “你倒真是把我当做牛马使唤了, 就不怕我累死在半道上?”


    他可是个实打实的药罐子啊!


    程轶干咳一声。


    “青柏放心,我定会寻得良药治好你体内的余毒。”


    方青柏嗤笑一声,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身体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京城已是名医遍地,就是给先帝看过诊的太医都拿他没办法,是以他从不对自己的身体抱希望。


    殊不知程轶绝非空头话。


    上一世,他曾听闻北疆雪山之巅有一种神药,能解百毒,只是极难采到,且非常罕见。


    而且他在得知此消息时,方青柏已经离世。


    是以他当时只是满心遗憾,却并未多去打听。


    如今有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因此不久前修书给大伯之时,程轶便顺带提了此事,请求大伯帮忙寻着。


    他想等到有确切消息之后再告知方青柏,以免他期望落空陷入更加消极的境地。


    两人直到夜色渐浓才分别。


    方青柏打算在程轶大婚之后再离京,这段时间他刚好可以做些准备,同时也安抚好家里人,尤其是他的祖母。


    若非足够充分的理由,祖母是绝对不会让他离开的。


    程轶下楼时,一楼依旧座无虚席。


    似有人在高谈阔论。


    众人或附和、或反驳,或认真聆听,是以程轶几人下楼时并未有人注意到。


    程轶粗略一扫,几个世家子弟,几个所谓京中名士,被一群书生及酒客们包围着,正在畅言朝堂局势,大谈特谈治国之道。


    那样子,仿佛在指点江山一般,傲慢且浮夸。


    可惜在程轶看来,他们的论调既无知又扯淡,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没一句入得了他的耳。


    程轶也无意引人注目,可就在他准备低调离开时,忽的一道清润嗓音闯入耳中。


    “诸位此言差矣,在学生看来,天下江山从来都非帝王一人之私物,也非世家权贵之私业,国之根基乃是黎民百姓啊。”


    程轶猛的顿住,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甚至溢出几分惊愕之色。


    并非震惊于这离经叛道的言论,而是这番言论,上一世不是谢玉凛提出来的吗?


    犹记得上一世,他偶然从谢玉凛桌上发现一篇策论,策论内容正是——百姓乃国之根基这一言论。


    他第一次见,当时便惊为天人。


    世人皆认为帝王权柄,世家士族,还有边关将士,几方综合方能使国家稳固,江山永驻。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将黎民百姓放在这般高的位置上,角度如此新奇且分析得极其锐利,将一个心系百姓,又拥有治国之道之人的胸襟和见解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当时越看越震惊,更震惊于这番言论竟是出自一个后宫哥儿之手。


    谢玉凛不仅是个被皇帝忽视的皇子,更是个从小受尽欺凌,在后宫艰难苟活的哥儿。


    程轶很难想象,如此绝境之下的他竟然能想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他不仅容貌绝世,还满腹锦纶,甚至才智也远超那几个皇子。


    他当时就觉得,倘若谢玉凛为帝,将来必能成为一位爱民如子的千古明君。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程轶在之后的中秋宫宴上,冒死将这篇策论递到了皇帝面前。


    昭景帝虽多疑,可他向来虚伪,最喜以百姓为借口做一些冠冕堂皇之事,以标榜他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若是能换来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称颂,那会让他有种自己是明君能流传千古的错觉。


    是以他很是喜欢这篇以民为本的策论。


    彼时昭景帝大喜,程轶顺势将谢玉凛推了出来。


    要知道,谢玉凛从出生就被皇帝厌恶,被丢在冷宫自生自灭。


    他又没有任何依仗,以至于十多年过去却从来没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皇帝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直到程轶将他推出来,他才第一次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也才真正的踏入大众视野。


    谢玉凛的人生从此开始逆转。


    可以说,那篇策论有着厥功至伟的作用。


    思绪回到现在。


    那稚嫩言论果然引得满堂寂静。


    大概是这番言论太过离经叛道,以至于众人一时间都忘了反应,倒是刚好给了那书生继续阐述的机会。


    只听他一本正经的继续道:


    “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君王好比那舟,百姓如水,水流平和则舟船安稳,国自然安定;可若民不安,就如流水翻涌,纵然江山再固,朝堂再盛,也终究难逃倾覆之祸。”


    “只有百姓安居乐业,方能赋税充盈,国家太平。”


    “是以,学生认为,治国之道首在安民,以民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程轶怔怔出神。


    一模一样,完全一模一样啊。


    眼底逐渐溢满讽刺之色。


    他笑自己眼瞎,从一开始就被耍得团团转。


    他也笑谢玉凛,原来他不是后来拥有权势之后才变的,而是一开始他就是这么一个满心算计,不择手段之人。


    此时酒楼之内却轰然响起阵阵嗤笑讥讽之声。


    “国之根基是黎民百姓?你在说什么狗屁,简直一派胡言!”


    “江山稳固,靠的是君权朝纲,是咱们皇上的圣明,黎民百姓不过芸芸蝼蚁,他们只需安分服从,便是天下安定。”


    “就是,”一锦衣公子嗤笑道:“庶民生来就低贱,你这书生眼界如此浅薄,想来是出身寒门没见过什么世面,皇权至上、尊卑有序乃是万古常理,庶民生来就该俯首听命,岂能以庶民为重,乱了尊卑纲纪 ,真是可笑至极。”


    也有位至朝堂之人冷声反驳,称朝堂政令、兵马律法,这些才是定国安邦的根本,百姓见识浅短,无知又愚昧,一味顺从民心只会乱了朝纲,祸乱朝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嘲书生寒门出身,眼界狭隘,不懂朝堂大局,更遑论什么治国之道。


    那书生被众人轮番围攻,终是面红耳赤的败下阵来。


    程轶就这么冷眼瞧着,直到视线触及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身影。


    那人站在人群最末的位置,加上晚上灯光昏暗,他又戴了帷帽,刚好将他的面貌完全隐在帽檐下的阴影里,显得极其没有存在感。


    但程轶还是一眼认出,正是谢玉凛。


    程轶眸色微沉,眼底阴鸷一片。


    一旁的陆准发现自家公子面色骇人,急忙凑过来低声询问。


    “怎么了公子?”


    程轶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外,只是边走边吩咐道:


    “去查一下方才说话的书生。”


    “是。”


    福子连忙小跑着跟上自家公子的脚步。


    说来奇怪,公子看起来走的一点都不快,可他却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难不成是公子腿太长的缘故?


    福子遂将今日盯梢林北骁的结果告知程轶。


    “林公子今日在醉京楼似是见了什么人,不过那人带着帷帽看不清面貌。”


    程轶心里微动,想起来刚才看到的谢玉凛。


    只是上一世的这个时间,他们二人应当还不认识才是。


    “两人在二楼雅间待了一个时辰便各自分开,林公子随后回了家,又再一次到侯府递了拜帖,邀公子明日去听雨轩喝茶呢。”


    “得知公子不在他也不生气,只嘱咐侯府守卫有了公子消息要及时告知他。”


    “这林公子也真是好脾气,”福子忍不住感叹,“公子您都三番五次拒绝他了也不恼,我还以为今日瞧见公子您约了其他几位公子他会生气呢,结果不仅不吵不闹,还又去送拜帖。”


    “不仅如此,公子您知道他离开侯府后又去了哪里吗?”


    程轶心里冷笑,面上却配合的看向福子。


    “哪里?”


    “他去听雨轩预定了雅座,还吩咐掌柜备好上好的龙井,然后又步行半个多时辰到城北那家烧鸡铺,定了公子您最爱吃的烧鸡,啧啧,林公子对您可真上心啊。”


    福子啧啧称奇,毕竟这林公子并不富裕,且在不确定程轶会赴约的情况下还是准备如此周全,可见其态度有多诚恳。


    福子甚至忍不住腹诽,对待心上人也不过如此了,只不过不知为何自家公子突然就不待见林公子了,想来是做了什么惹公子生气的事。


    程轶嘴角的讽刺却越发明显。


    现在想来,其实林北骁和谢玉凛是一样的人,难怪他们最后能狼狈为奸走到一起。


    “公子这次还是不见吗?”


    不想程轶这次却道:


    “不,要见。”


    他要看看林北骁这般煞费苦心究竟是想做什么。


    第22章 护短


    待程轶回到侯府时, 夜色已然彻底黑沉下来。


    直到迎上母亲欣喜的目光,程轶这才懊恼自己做了错事。


    许是上一世孤家寡人的日子过习惯了,他竟忘了家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回家用膳。


    “抱歉娘亲, 我回来晚了。”


    程轶一脸歉意。


    “怎的这般忙碌?”


    自从意识到程轶已然长大,有自己的谋算和事情要做,温晚宁便不再把他当做从前那个顽劣的皮猴子对待。


    只是有醉京楼落水的先例,她难免担心。


    看到程轶安然归来, 身上也无半分酒气,她提起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你若再去喝酒,娘亲可要罚你不准吃饭了。”


    温晚宁嗔怪着戳了戳程轶的胳臂。


    她两个儿子都长得人高马大的,尤其是这小儿子, 一年不见似是又窜了一个头, 戳他脑门还得垫着脚呢。


    程轶好笑,他若真是喝到这般晚才回,晚饭又岂能罚得到他?


    “娘亲放心,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有分寸就好。”


    温晚宁也没多问,只吩咐下人将温着的饭菜端上来。


    程轶本已用过晚膳, 却依旧任由母亲张罗。


    瞧着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母亲还生怕自己不够吃,一边絮叨着让张嬷嬷下次多备些,一边又下意识的往程轶碗里夹菜。


    程轶只觉得胸口一股暖流溢出,满身寒气竟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眨眼你都要成婚了,可你大哥还没回来,”温晚宁说着面上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 “你大哥这次离京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


    “也不知他办的什么案子, 竟这般艰难?”


    程轶微微垂眸,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大哥办什么案子他自然知晓, 但这些不能与母亲多说。


    只是,他心里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忧虑。


    大哥离开之后,他第一时间向爷爷要了人,随即便派往廖州,可他派去的人同样还没回来。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这个时间点不应当出什么差错才对。


    “娘亲放心,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当相信大哥的能力,况且大理寺办案向来如此,若是一般简单的案子又何需大哥亲自出马呢?”


    程轶温声安抚,温晚宁果然缓和了神色。


    大理寺办的都是重案、要案,她自然清楚。


    许是程轶婚期将至的缘故,她又没什么经验,也无人可商量,因此难免焦虑了些。


    “我知你大哥有分寸,只是你婚期突然提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你大婚前赶回来。”


    程琅虽然年轻,可这些年侯府全仰仗着他,即便他什么也不做,只需他在府中,温晚宁便觉有了底气,有个商量的人,没那么慌张。


    况且,侯府这般大的喜事,若是连个当家做主的都不在,难免让人看清了侯府,亦会让世人对沈易忱越发的轻视。


    “你成婚这么大的事,侯府里里外外都需要他,尤其成婚当日宾客接待,哪样能少了他。”


    程轶心里微叹。


    母亲竟是半点没想到父亲。


    可见这些年,无论是父亲还是丈夫的角色,他都是严重失职的。


    温晚宁说着说着却一拍脑门,懊恼的自说自话。


    “瞧我真是糊涂了,你大哥不在还有你爷爷,他那般疼你,自会来给你撑腰。”


    只要老国公往那儿一坐,管他什么身份的宾客,都得收了心思恭恭敬敬的。


    程轶瞧着母亲似格外焦虑,竟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不安,遂笑着安抚她:


    “娘亲若实在忙不过来,可以去国公府请大伯夫来帮忙。”


    “大伯夫是妥帖之人,而且他比较有经验,也能与你分享一二。”


    大伯与大伯夫一共育有四子,其中长子是个哥儿,已成婚好几年。


    次子程烽也在去年成了婚,不过他如今跟着大伯在北疆。


    三子程戈还未婚,在宫里当职。


    幼子也是个哥儿,比程轶还小两岁呢。


    不想温晚宁却道:


    “你大伯夫今日便来过了,还带着你大哥哥一起,正是来帮忙的呢。”


    程轶微怔,随即又释然。


    大伯夫本就是极好的人。


    大伯常年驻守北疆,整个镇国公府都靠大伯夫一人搭理,若是忠勇侯府有事,他也总是第一时间赶来帮忙。


    大伯夫虽为哥儿,心胸却格外豁达,无论是眼界还是格局都远超一般后宅之人。


    别说他们二房自行建府搬出了国公府,就算程霁墨不是忠勇侯,以大伯夫的心胸也绝不会对二房有任何芥蒂。


    只可惜,上一世大伯和大堂兄死讯传回京时,大伯夫一时接受不了,竟一病不起。


    没多久,二堂兄也受牵连而丢了宫里的差事,大哥哥夫家为划清界限也将他休弃赶出家门,连最小的小堂弟也被退了婚。


    是以大伯夫气急攻心,没两日便也随着大伯去了。


    那时,本就年迈的爷爷遭受巨大打击,整个镇国公府一夕之间陷入坍塌。


    而娘亲也因大哥的死早已陷入疯癫。


    至此,程家满门除了程轶,竟是全员崩溃。


    一夕之间程轶被迫长大,即便他痛苦得生不如死,也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扛起一切。


    他若不站起来,程家便彻底完了。


    没人知晓,他从一个备受质疑的裙带户,直至最后执掌二十余万镇远军,期间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与波折。


    程轶垂眸,不让娘亲看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所幸温晚宁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婚事,不等吃完饭她便又忽然想到什么,而后就火急火燎的带着张嬷嬷离开了。


    程轶顿时哭笑不得。


    整个侯府竟是他这个准新郎最是清闲。


    翌日。


    福子依旧被自家夜猫子属性的公子吓了一大跳。


    “公子啊,您又去哪儿了,你晚上都不用睡觉的吗?”


    程轶懒得搭理他。


    却见卫霄叼着个烧饼走进了毓秀轩,手上还拿着两个。


    见程轶已经起床,急忙狼吞虎咽一番。


    福子见状急忙冲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他嘴里抠出半块。


    不甘心的他只好阴阳怪气的指责卫霄竟然吃独食,也不给公子带。


    卫霄表示不服,公子又不爱吃烧饼,再说了,夫人为公子准备的早餐公子吃都吃不过来。


    程轶就看着他们二人闹,直到卫霄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这才说起正事。


    昨日程轶离开之后,他留在酒楼。


    沈大公子主仆俩开心的将饭菜扫荡一空,又叫小二备了一些打包带回尚书府。


    一番操作下来,卫霄反倒是对这位未来主君刮目相看了。


    沈大公子坦坦荡荡的,也不扭捏,更没有半分架子,瞧着完全不似外界传闻那般刻薄、难伺候。


    只不过,在他将两人送回尚书府之前,沈大公子竟叫他去做了一件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


    程轶忽的来了几分兴致。


    “他让你做什么?”


    “沈大公子让我匿名给永安侯府递了个消息,说是尚书府的三公子沈清兰疑似得了什么怪病,一夜之间掉光了所有头发。”


    卫霄迷惑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心想这怪病还怪可怕的,若是自己这一头青丝掉光光,那简直比见了鬼还恐怖,怕是瞧一眼就能把陆准那家伙给笑死。


    福子也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只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一股冷风吹来,吓得他一头窜到程轶身边。


    “这啥怪病啊咋还掉头发,那三公子不是个哥儿吗,这还怎么嫁人?”


    程轶闻言却毫不吝啬的勾起了唇角。


    若是他没记错,上一世沈尚书便是与永安侯结了亲家。


    想来两家现在正在议亲,亦或者已然定了婚约。


    可如今沈三公子得了怪病还掉光了头发,就不知这门婚事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了。


    啧。


    他的小夫郎啊。


    还真是睚眦必报呢。


    想来今日的尚书府必会格外热闹。


    念及此,程轶忽的心念一动看向卫霄。


    “你今日再去一趟尚书府。”


    “啊?”


    不是刚回吗。


    “提亲那日,沈大人不是答应要给我一个交代吗?”程轶嗤笑一声,“你今日便去向沈大人讨要这个交代。”


    程轶特意交代:


    “记住,等永安侯府的人入了府半炷香之后你再进去,沈大人若不给你个交代你便赖在尚书府不走。”


    卫霄和福子齐齐呆滞。


    “这……这不好吧?”


    那日之事明显就是有人故意设计,沈尚书却无意彻查,那般说辞分明就是敷衍的托辞,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再者……


    “公子,沈大人那可是您未来的岳丈啊,在人家有客上门的时候去要说法,这……”


    这似乎有点太损了些。


    而且公子竟然不怕得罪岳丈,这对吗?


    不想程轶却很坚持,且眉宇间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一番合计,想来公子这是在为沈大公子鸣不平呢。


    嘿,咱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护短。


    主君还未嫁进来这就护上了。


    卫霄刚走,陆准回来了。


    他带来昨夜那书生的消息。


    此人名叫江望生。


    程轶微微蹙眉,记忆中似乎完全没有这么一个人,却听福子惊诧道:


    “这不是前年的会元吗?”


    会元,江望生?


    程轶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十多年前。


    是了,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位轰动一时的寒门学子。


    据说他乡试便是解元,会试又得了会元。


    当时不少人便推测他或许能连中三元,不少世家贵族甚至已经准备好榜下捉婿,只等殿试结果。


    可当年的殿试他不仅没能进入一甲,就是二甲都是末位的。


    一时间唏嘘一片,嘲笑声四起。


    那江望生也是有骨气,听说他拒绝入仕,打算三年后再战。


    可从那以后,此人便再无消息了。


    至少在未来的十年里,程轶再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可昨日一番言论足可见其才华横溢,就算被谢玉凛剽窃了“以民为本”的想法,也不至于在往后的那么多年都籍籍无名吧?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爱大家!


    因为明天上夹子的缘故,明天会晚更,但没关系,因为明天我加更(信我鬼话!)


    第23章 奸生子


    江望生出身于偏远的云州乡野, 家中世代清贫。


    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会读书的,于是几乎是举全族之力将他供养出来。


    所幸江望生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榜上有名, 一路从云州考到京城。


    他以乡试第一的成绩来到京城,又以会试第一的优异表现轰动一时。


    本以为他再不济也能位列一甲,光宗耀祖,却不想他在殿试时发挥失常, 竟是连二甲都是最末。


    不少人替他惋惜,但更多的人则认为他受限于寒门,眼界不够开阔,也无半点见识, 是以先前的成绩不过是死记硬背下的巧合产物。


    更何况殿试本就是群英荟萃, 这一比方知他的浅薄。


    据闻江望生本人也对这个结果大失所望,只觉无言面对云州父老,他因此拒绝入仕,也拒绝了不少世家贵族抛出的橄榄枝,选择三年后再战。


    而江望生滞留京城的这三年, 平日里就靠着给书肆抄书打杂, 亦或是代人书信勉强糊口。


    “据书肆老板所言,江望生是个极有才华之人,为人更是和善谦逊。”


    “他租住的客栈老板也说,江进士极其刻苦,挑灯夜读乃是家常便饭。”


    陆准甚至还搜罗了几份江望生的诗作及策论呈上来。


    程轶只觉陆准做事依旧妥帖细心,一边仔细看完几篇文章。


    让程轶讶异的是, 江望生不仅对治国之道有着异于常人的想法, 他在很多方面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他的诗文皆有风骨,胸中才气浑然天成, 纵然只是一介寒门书生,风采学识也远超不少世家子弟。


    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按理他殿试的成绩不该那么差。


    更别说未来十年程轶都从未听闻过他。


    他莫不是在被谢玉凛剽窃之后出了意外,亦或者这整件事中还藏着其他猫腻?


    思及此,程轶让陆准去寻一僻静之所,先把江望生妥善安置起来。


    就算是自己多想,这样一个人才日后也可以收作己用。


    ——————


    午后,程轶带着福子去听雨轩赴林北骁的约。


    刚一到,掌柜便笑意盈盈的迎上来,紧接着林北骁便出现在眼前。


    程轶冷眼瞧着,素来一副清冷自持的人,此番姿态难免有些奉承讨好之嫌,可见他是真急了。


    “阿轶,可算是等到你了。”


    林北骁面上难掩欣喜,又刻意收敛情绪,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不过一年未见,你已然脱胎换骨,我与你相比,竟是天差地别。”


    他说着露出落寞自卑之色。


    以往这时候,程轶必然一番安抚,可今日程轶只是淡淡的回了两个不痛不痒的字。


    “是吗。”


    言语间甚至透着几分讥讽。


    林北骁心底戾气翻涌,又想起这段时间三番五次被拒之门外的屈辱。


    要知道,以前可都是程轶主动找他,主动邀他走进那群纨绔圈子,现在竟是换了副嘴脸。


    强压下心底的恼意,林北骁露出怀念之色。


    “还记得一年前,我们经常在一起骑马射箭,玩累了便去城北那家烧鸡铺要上几只烧鸡,一番大快朵颐,那叫一个畅快。”


    林北骁一边说着,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两只油纸包裹着的烧鸡。


    一打开,雅间里顿时充斥着烧鸡的扑鼻的香味,连福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


    林北骁嘴角擎着笑,本以为会在程轶眼里看到昔日情谊,却只见程轶黑沉的眸底一片死寂漠然。


    程轶竟是半点表情都没有。


    林北骁当即面色一僵,心底的恼怒再次抑制不住的翻涌起来。


    果然,这些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世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表面称兄道弟,实则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程轶以前嘴上说的好听,把他当做朋友,实际上根本就瞧不起他。


    这般嘴脸简直虚伪又恶心!


    程轶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底神色变幻,脸上更是精彩,虽努力隐藏、压制,可在现在的他眼里,这些伪装竟显得那么的滑稽可笑。


    可在前世十七岁的程轶眼里,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虚伪与算计,反而认为他是如何的赤忱真实,以至最后一腔真心喂了狗。


    上一世,程轶返回北疆时就带上了林北骁。


    他将林北骁引荐给大伯,林北骁的人生从此开始逆转。


    从程轶的副手,到能独当一面的狠厉少将,到最终身居护国大将军高位,可谓风光无限。


    可这份由程轶一手造就的前程,换来的却是利刃相向。


    金銮殿上,他站在谢玉凛身旁,面目狰狞又扭曲,他眼底翻涌的是积压多年的嫉恨和看到他将死时的畅快。


    从前程轶始终不解,自己倾尽心力帮扶,他不感恩也就算了,为何会招来他刻骨的怨恨。


    直到此刻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变幻,程轶突然就豁然明了。


    因为面前之人本身就是个心胸狭隘的,越是待他好,他只会越嫉恨、越不甘。


    林北骁就像那冬日里被冻僵的蛇,他不会对救养他的农夫感恩戴德,他只会等待体力恢复,然后毫不犹豫的咬向农夫,将其吞吃入腹。


    程轶眸色越发黑沉,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这辈子没有他,林北骁还能走多远。


    恐怕是连眼下的困顿泥潭都难以挣脱。


    毕竟,如今的林北骁还是个受人鄙夷的、最低贱的奸生子啊。


    “阿轶,你快尝尝,这烧鸡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程轶却没动,只冷淡道:


    “林公子今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林北骁猝不及防,错愕之色来不及遮掩,抬眼便撞上程轶幽深阴鸷的目光,到嘴边的“阿轶”就这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二公子,”林北骁有些难堪的顿了顿,最终也只能忍下屈辱继续道,“听闻北疆战事不断,那大燕人更是屡犯边境,杀我大曜百姓,企图抢我大曜河山,当真是可恶至极。”


    “我作为大曜子民,实在听不得这些,我也想为大曜出一份力,保家卫国,驱除大燕杂碎。”


    林北骁说得慷慨激昂,程轶却始终神色淡淡。


    林北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


    “二公子曾经说过,可以引荐我加入镇远军,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程轶嘴角扯了扯。


    “自然。”


    林北骁面色当即一喜,可还不等他开口道谢,只听程轶道:


    “这几日,兵部刚好在城门口设有招兵点,林公子直接前往报名即可。”


    林北骁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


    他费尽心思攀附交好,结果就是让他自己去报名?


    况且,就算他的贱籍能被顺利招录,兵部对新兵还有一个为期三月到半年的严苛集训,他要猴年马月才能顺利到达北疆?


    即便被侥幸编入镇远军,也只能从最底层小兵做起,别说直接进入最核心的将领层,就是想见一个千夫长都难上加上,哪怕他一身才华也无处施展,只能做个冲锋陷阵却随时会送命的马前卒。


    想要一路往上攀升不知道多艰辛,又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有出头之日。


    可若有程轶举荐,便能直接接触军中核心圈层,凭借程家权势被高层看重,习得领兵本事,凭借自身才干迅速崭露头角,彻底摆脱卑贱出身,洗刷奸生子的屈辱名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程轶竟会翻脸不认人。


    林北骁心底怒火翻涌,险些连脸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程轶却还故作贴心追问:“要不要我提前知会征兵处一声?”


    林北骁面色僵硬,却只能强压心绪咬着牙道:


    “不必了,多谢二公子。”


    程轶轻笑:“一句话的事。”


    寥寥话语,字字诛心。


    是啊,明明只是一句话便能顺水推舟的事,程轶却冷眼旁观。


    这分明就是在刻意羞辱他。


    两人相识便是在城北那家烧鸡铺。


    当时程轶去买烧鸡,却被告知已经卖完,最后一只正是被身旁少年买下。


    程轶一扭头就见一个穿着寒酸却身姿挺拔的清瘦少年,双眼直勾勾盯着烧鸡,明明满心渴望却迟迟不肯付银钱。


    不及程轶开口,那少年却扭头笑着将烧鸡让给了他。


    程轶当时只觉好奇,毕竟这少年看起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钱也是够的,可他却偏偏在最后把烧鸡让给了自己。


    少年正是林北骁,程轶好奇一问才知:


    林北骁家境贫寒,从小便没有父亲,母亲还常年缠绵病榻,是以他小小年纪便担起养家的责任。


    药铺打杂,街头卖艺……苦力杂活他尽数做遍。


    他说每次饿得头晕眼花时就靠着这家烧鸡铺的香味画饼充饥,是以他攒了许久的银钱,就为了尝一尝这家烧鸡的味道。


    可临了他又后悔了,站在烧鸡铺前犹豫许久,只因想到这钱可以给母亲多抓一副药。


    所幸程轶突然出现,这才有了让鸡那一幕。


    当时的程轶听完只觉得震撼又怜悯。


    锦衣玉食长大的少年很难想象有人竟然会因为一只烧鸡而窘迫到这样的境地,同时他又对林北骁生出佩服之情,小小的身躯竟是已经能扛起一个家。


    最让程轶共鸣的是,林北骁也是从小没有父亲。


    这不就跟他一样吗?


    少年的心性就是如此单纯、赤忱。


    程轶当时就想,这兄弟他以后罩了。


    于是从那以后程轶不管做什么都有意带着他,时不时还将自己不用的好东西送给他。


    他还怕伤了人家的自尊,是以每一次都找各种蹩脚的借口。


    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又可笑。


    程轶是在死后才得知,原来林守城竟是他的父亲。


    想来他们早在北疆相认,林北骁却刻意隐瞒了他的身世。


    可笑的是,林北骁本是奸生子啊。


    他的母亲因遭人玷污而未婚受孕,不仅因此被退了婚,还被家人嫌恶、抛弃,而后被村邻打骂驱逐,差点沉了塘,她最终辗转流落至城郊流民据点,才艰难将林北骁生下来。


    他的母亲受尽了磨难。


    而顶着奸生子污名长大的林北骁,亦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欺凌。


    程轶还记得,那时林北骁提起母亲总是满眼温柔疼惜,他的孝顺让他动容,他对那位畜生父亲的恨意更是让程轶感同身受。


    可讽刺的是,林北骁竟能认贼作父。


    想来只因他那畜生父亲,是几十万镇远军的副统帅,是以他就可以放下仇恨,不顾母亲,背弃初心,沦为背信弃义之徒。


    呵,这不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吗。


    程轶起身,“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林北骁心底一慌,急忙拦住。


    他不知道程轶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才使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发生这般大的转变,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他怕是再难见到程轶。


    想要修复关系更是难上加难,是以他只能压下心底屈辱赔笑道:


    “二公子先别急着走,还有一事。”


    程轶挑眉,倒有些意外他还有什么把戏?


    不想林北骁却递过来一物。


    “二公子可识得此物?”


    只见林北骁手中赫然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


    无论是材质和做工都极为精致名贵,一看就不是凡物。


    程轶的视线在触及玉佩的瞬间便滞了滞。


    这是他曾经送给谢玉凛的玉佩,可它为何会在林北骁手里?


    “你是如何得来的?”


    程轶眸色一沉,玉佩已然落入他手中。


    所以这二人果然早便认识?


    林北骁见程轶变了色,只道自己赌对了,那人确实与程轶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遂急忙解释。


    原来是不久前的一次偶然,他恰巧救了受人欺负的谢玉凛,两人因此相识。


    而后又意外得知程轶竟是两人共友,二人就此认识。


    事实上,那日林北骁自爆名讳时却见谢玉凛露出惊讶之色,这才主动追问。


    他没想到眼前风姿卓绝的公子不仅知道他是程轶好友,甚至言辞之间,似是与程轶有着非比寻常的暧昧关系。


    他心思微动便有了主意。


    京城人尽皆知程轶是被迫接受的婚事,想来他心里该是有惦记的人。


    倘若正是眼前这人,他必能利用此人再次拉回程轶好感。


    此时瞧见程轶因为一枚玉佩而变了脸色,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得意。


    他果然赌对了。


    殊不知程轶心思百转。


    上一世这两人是在三年后才认识的,还是经他介绍。


    如今这二人却提前勾搭在一起。


    以他对谢玉凛的了解,应当是他蓄意接近,只因他知道林北骁是他程轶的挚友。


    所以这二人指不定是谁利用谁呢。


    就在程轶思索间,林北骁已然悄悄退了出去。


    他自认自己识趣极了,不仅很有眼色的给两人留足了空间,还妥帖的守在门外以免有人误入而打扰到他们。


    程轶抬眸,就见一身素衣的谢玉凛缓步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他瞧着愈发清瘦,宽大的衣袖完全遮不住他单薄的身形。


    面上还刻意染着几分孱弱憔悴,俨然一副饱受相思煎熬的模样。


    从进门起,他的目光就死死黏在程轶身上,眼底那点故作缱绻的情绪藏都藏不住,直走到案前,视线才缓缓偏移,落向程轶掌心里那枚温润玉佩。


    “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物,也是我此生第一次收到礼物。”


    谢玉凛语声轻柔,他似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实则余光始终在悄悄打量程轶的神色,暗自盘算着说辞。


    程轶居高临下的冷眼瞧着他表演。


    指尖摩挲着玉佩,只觉触感生寒,心里更是抑制不住的泛起一阵恶心。


    上一世便是这枚玉佩,成了对方拿捏他、步步诱他入局的由头,如今再看,只觉得无比晦气。


    谢玉凛却猛然抬头直直对上程轶的眼睛。


    “阿轶,你当真就这般狠心吗?”


    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眼眶更是红得恰到好处,仿佛程轶是那负心薄情之人,将他弃之不顾。


    程轶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狠心吗?


    不及你万分之一。


    “阿轶,这几天你过得好吗?”


    “尚可。”


    程轶淡淡应答,语气疏离得如同对待陌路之人。


    “可我度日如年。”


    程轶:“……”


    谢玉凛垂眸一副不敢看他的模样,可肩头又忍不住微微耸动,似乎整个人都痛苦到了极点。


    甚至于为了程轶,为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宁愿放下自尊,丢掉一切也要将心中爱意告知于眼前之人。


    “那日你说的那些话,字字诛我的心,我不信你那般绝情,我笃定你必是有苦衷的,你身不由己,想着只要你来找我,我便什么都不顾,当那日什么都灭有发生。”


    “可你当真那般绝情的要与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玉凛说着眼泪已经滚落而下,他咬住微微颤抖的嘴唇强忍泪意,眼里更是情愫翻涌,似是满心满眼都系于程轶身上。


    他算准了往日的程轶心软重情,以为凭这副模样,定能再次牵动对方的心。


    程轶却只是冷眼瞧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这般惺惺作态,他在前世看了无数遍,如今再瞧,只觉对方的演技处处透着拙劣。


    昔日那个故作清冷高洁、与世无争的七殿下,在自己这般冷硬的态度面前,竟这般轻易就土崩瓦解。


    程轶再次为上一世的自己感到可笑。


    “这般绝情的话,你是如何说得出口的?”


    谢玉凛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陡然加重,而后又忽的软下去,开始细数过往。


    “你忘了当年御花园,是你出手救下被恶奴欺凌的我?忘了赠我这枚玉佩时,你亲口许诺,来年生辰要为我布下满城烟花?我的生辰将近,阿轶,这些…… 你都忘了吗?”


    谢玉凛越说越激动,声音发着颤,一副明明已痛到极致却还是咬住嘴唇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程轶面色沉了下来,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当年宫宴偶遇,他确实在御花园救下了被宫人刁难殴打的谢玉凛。


    那时谢玉凛瘦小、孱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难掩他那副好皮囊,最是容易勾起旁人的怜悯之心。


    年少的他心性单纯,见不得人受欺负,往后入宫便时常出手相助。


    一来二去的,被对方步步引导,渐渐动了心思,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


    可程轶见过他执掌权势后居高临下的样子,见过他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模样,更见过他狰狞狠绝的模样。


    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再掀不起半分涟漪,只剩下彻骨的恶心。


    是以程轶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七殿下,自重。”


    这一句话,如同当众给了谢玉凛一巴掌。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脸上的柔弱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难堪、恼羞、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已然放下身段来示弱,极尽讨好,却没料到程轶竟铁石心肠到这般地步。


    “你让我自重?”


    谢玉凛有些不敢置信,眼底的委屈褪去,多了几分阴翳。


    “程轶,你当真没有半分真心吗?”


    谢玉凛哭着质问,似是那被负心汉抛弃的可怜人。


    可实际上两人在此之前并未挑明关系,一直都是暧昧不清的情况。


    况且那日程轶也已经与他说得清清楚楚。


    两世轮回,他程轶从未亏欠谢玉凛半分。


    反倒是眼前这个人,欠了他血债累累。


    “真心?”


    程轶忽的低笑出声,眼底尽是讽刺。


    “谢玉凛,扪心自问,你又有几分真心呢?”


    谢玉凛被他眼底的狠厉与杀意吓得倒退了几步。


    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令人发颤的寒意,不知为何,他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他直觉眼前的程轶跟以前那个单纯的少年郎不似一人,可程轶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轶……”


    “七殿下,”程轶冷声截断他的话,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已有未婚夫郎,半月之后便是婚期。”


    谢玉凛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程轶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无异于将他那点伪装的体面、残存的自尊狠狠踩在脚下。


    他蓄意接近林北骁,又想方设法才站在程轶面前,本想借着旧情重新拿捏程轶,没承想竟落得如此难堪的境地。


    “往日我出手相助,不过是见不得人受欺。” 程轶语气平淡,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施以援手,并非独独对你特殊。”


    程轶这是完全否定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谢玉凛嘴唇颤抖,他又气又恼。


    心底的算计彻底落空,慌乱无措涌上心头。


    他一遍遍在心里自问,事情为何会偏离自己预想的轨迹?


    “不、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程轶眼神淡漠,语气决绝:


    “往后还请七殿下不要再来叨扰我,你我之间,本就没有半分情谊可言不是吗?”


    “还有,我不想我的夫郎因此误会,殿下记住了吗?”


    算计尽数落空,自尊被碾得粉碎,谢玉凛再也没脸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他狼狈地踉跄转身,快步冲出门外。


    程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面色冷凝,心底却并不平静。


    今日这番对峙,算是彻底和两世纠缠不清的谢玉凛做了了断,也亲手为那段被算计、被利用的灰暗过往画上句点。


    从此往后,他与谢玉凛,山水陌路,再无半分瓜葛。


    而属于他程轶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


    且说沈易忱,刚在尚书府看了一出大戏,心情极好。


    却在走至听雨轩楼下时,忽的迎面快步走来一素衣公子,似在掩面哭泣,一时不察竟一头撞到了沈易忱肩上。


    沈易忱被撞得一个趔趄,刚想骂人却见那公子扭头看了回来。


    倾城的容貌让沈易忱一怔,可那双微红的眼底迸发出的狠绝阴鸷却是让他生生打了个寒颤。


    沈易忱一时怔忡,等他回神时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却在这时,忽听身旁卫霄发出惊喜的声音。


    “哎?那不是我家公子吗?”


    沈易忱顺着他的视线仰头一看,刚好就对上程轶垂下来的视线。


    那一刻,饶是程轶半生戎马、见惯朝堂风云,看到沈易忱的刹那,大脑也莫名空白了短短一瞬。


    ==========作者有话说:==========


    今日加更get


    第24章 悔婚


    料到今日有好戏看, 沈易忱早早的便起床在尚书府溜达。


    无视那父子俩要将他活剐了的眼神,沈易忱心情极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永安侯府便来了人。


    来的正是永安侯府的当家主君。


    王殊辞满心欢喜的迎上去, 一个没留意竟是让那杀千刀的小贱种也溜到了人前。


    碍于不久前他一落千丈的名声,王殊辞愣是对沈易忱挤出一抹慈爱的微笑,还假模假样的与永安侯夫人解释一番,直看得沈易忱心情舒畅, 笑意连连。


    最有趣的是,永安侯夫人始终冷着一张脸,这就显得王殊辞格外殷切可笑。


    王殊辞心里不悦,可想到两家刚定亲不久, 就算是为了他家兰儿未来嫁入侯府不被这老贱人磋磨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


    却不想他越是退让卑微, 这老贱人倒是越发蹬鼻子上脸。


    真真的给脸不要脸。


    直到正堂坐定,永安侯夫人便直接开门见山。


    “事已至此,沈夫人便不要再这般惺惺作态了,你我皆是爱子之人,想来沈夫人应当明白我的心情。”


    这永安侯夫人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 他这般说也是为了两家体面, 但凡王殊辞要点脸就该主动提出退婚。


    万万想不到,这王殊辞忒不要脸,到现在还装傻充愣,竟是想把此事糊弄过去,当他是死人吗?


    殊不知王殊辞是真的莫名其妙。


    本就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而心里不快,此时又被这般莫名其妙的下脸, 王殊辞的脸色终是忍不住沉了下去。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两家既有了婚约, 日后便是一家人,不妨把话说明白, 别这般阴阳怪气恶心人。”


    阴阳怪气就算了,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要知道他夫君可是堂堂吏部尚书,他背后还有王家,区区永安侯算个屁!


    王殊辞料想是前几日那贱种干的丑事传到了这人耳中,这是来兴师问罪呢。


    可那贱种做的丑事关他家兰儿什么事?那样一个疯子搁谁家谁不崩溃?


    这般想着,他又狠狠一眼剐向沈易忱。


    那眼神真是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却见沈易忱不仅不气,反而对他勾了勾唇角,那眼底的幸灾乐祸差点让王殊辞没绷住,他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小贱种该不会又做了什么吧?


    正这么想着,只听永安侯夫人毫不客气的一声冷笑:


    “沈夫人真是好大的脸啊,沈三公子都这样了还妄想与永安侯府结亲呢?你当真以为我儿什么人都要啊?”


    永安侯夫人是一点脸面都不给,王殊辞当即一阵火冒三丈。


    “你什么意思,我家兰儿怎么了?怎么就配不上你那废物儿子了?”


    他家兰儿多金贵啊,就是嫁王公贵族也绰绰有余,要不是永安侯与沈云鹤交好,就那货色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话一出口,双方都像是被点了火一般,怒火瞬间涨到极致。


    “王殊辞你说谁是废物?”


    永安侯夫人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王殊辞的鼻子就骂。


    “要点脸吧,我要是你就自觉退婚,还好意思赖着不退,怎么你儿子是嫁不出去了吗?”


    “张淼淼你说谁嫁不出去?你有胆再说一遍!”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两人皆是京城世家哥儿,年轻时便有交锋,此刻更是针锋相对,谁也不想让。


    “说的就是你那得了怪病的儿子沈清兰!”


    “怪病?”


    什么怪病?


    王殊辞怒火中烧,脑中都空白了,还未及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永安侯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


    “王殊辞你这就是骗婚!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我亲自上门已是给足尚书府脸面,没想到你真是给脸不要脸啊,还妄想欺瞒情况将你那头发掉光的儿子嫁进永安侯府,简直就是丧尽天良啊,你就不怕被雷劈吗?”


    王殊辞都被他骂蒙了,整个人气得一阵天旋地转。


    但也总算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哪个杀千刀的去永安侯夫人面前造谣他的兰儿掉光了头发,还得了怪病。


    可他的兰儿哪里是得了怪病,他只是被沈易忱那贱种剪了头发。


    还会长出来的啊!


    可眼前的情况却容不得他解释,最主要的是,对方在不查清真相的情况下就跑来退婚,完全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侮辱他的兰儿,这口气他王殊辞绝对咽不下去。


    是以大战一触即发。


    王殊辞突然疯了似的扑上去就给了永安侯夫人一巴掌。


    “你休要污蔑我的兰儿,你儿子才得了怪病,你儿子还得了脏病!”


    永安侯夫人都被他打懵了,一旁看戏的沈易忱与初六纷纷瞪大眼睛。


    尤其沈易忱,一双亮汪汪的大眼睛里全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像在说,“打起来,打起来。”


    事情也如沈易忱所愿。


    两个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夫人,就这么毫无形象的扭打在了一起。


    双方的贴身老侍及丫鬟见状急忙上前帮助各自主君,可帮着帮着便也打了起来,现场一片混乱。


    沈易忱在一旁看得直拍掌,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笑疼了。


    初六也想笑,但他不敢,于是只能一边死死憋着笑,一边给自家笑岔了气的公子顺着气。


    现场一片混乱。


    沈易忱:精彩,实在精彩。


    初六: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住手!”


    终于,一声爆呵让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易忱扭头,就见脸黑得像锅底的沈云鹤疾步走了进来。


    几个侍卫也急忙将乱作一团的人拉开。


    让沈易忱意外的是,他竟在沈尚书身后看到了一同进来的卫霄,卫霄还朝他挑了挑眉。


    不过不及他多问,暴怒中的沈云鹤已经对着王殊辞一通训斥。


    “瞧瞧你这幅不堪入目的样子,与市井泼夫有何区别?堂堂尚书府主君,与客人大打出手,丑态百出,简直丢人至极。”


    只见此时两位主君已然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还气喘吁吁。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沈云鹤咬牙切齿。


    此刻真是恨不得休了这泼夫。


    一天天只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当真是半点脑子也无。


    他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没脑子的丢人玩意儿呢?


    王殊辞被他训斥只觉难堪又心寒,他们的兰儿被人这般轻贱污蔑,沈云鹤这个当父亲的不仅不为自己孩子主持公道,反倒是当着外人的面就训斥他这个夫郎。


    此刻他就如六月吞了寒冰,从头凉到脚。


    一时间,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人瞬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欲哭欲泣。


    永安侯夫人却不怕沈云鹤,这又不是他夫君他怕什么。


    “沈尚书真是好算计,枉我家侯爷这般真心待你,拿你当兄弟,你却这般戏耍欺瞒于他。”


    沈云鹤被骂得莫名其妙,一脸便秘的看着他。


    若非此人是好兄弟夫郎,他当真也想骂他一顿。


    “这婚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永安侯夫人将婚书与定亲信物一并砸到地上,“你们尚书府的公子,我永安侯府消受不起。”


    沈云鹤气血翻涌,这泼夫竟是来退婚的?


    他也不想问什么原由了,只想让这糟心的一幕快点结束,于是让王殊辞赶紧将对方信物婚书找出来。


    王殊辞带着气,动作也迅速。


    眨眼也将信物甩到永安侯夫人身上,甚至当着他的面将婚书撕得粉碎。


    永安侯夫人又是一通冷嘲热讽,这才冷着脸甩袖而去。


    至此,两家婚事彻底作废。


    甚至就连关系也将至冰点。


    王殊辞瘫坐下去,一边大骂沈云鹤薄情寡义,一边又骂永安侯不做人,骂着骂着又心疼他的兰儿如何命苦。


    却在这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门传来。


    “父亲,爹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夫夫俩一抬头,就见沈清兰扶着门框摇摇欲坠,他双眼通红,显然不敢相信他被退婚的事实,最重要的是,永安侯世子当真是他喜欢的人。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我要杀了沈易忱,爹爹我要把那贱种剁碎了喂狗,我要他杀了他!”


    可恨的是,此时他头上还裹着一块帕巾,让他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兰儿……”


    不及阻拦,沈清兰已经疯了似的冲了出去,众人这才发现他手中竟然握着一把剪刀。


    王殊辞顿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小贱种,我要他死啊啊啊啊!”


    管他狗屁赐婚,管他什么好名声,他通通都不要了,他只想亲手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可此时哪里还有沈易忱的影子?


    他早在看完大戏,沈云鹤到场之后便悄悄溜出了尚书府。


    此时正一手冰糖葫芦,一手糖炒栗子。


    好不快活。


    “爽啊,真是爽极了!”


    “卫霄,我请你喝茶吧。”


    沈易忱心情极好,是以对方才把他顺利带出尚书府的卫霄也格外大方。


    今日,卫霄按照自家公子的交代,早早的守在尚书府门外。


    果然瞧见永安侯府的人入了尚书府,他直呼公子料事如神。


    待到半炷香后,他便径直踏入尚书府,被领到沈尚书的书房。


    但就在他讨要说法,沈尚书一脸便秘之色时,忽见一小厮慌张冲来,只说正堂那边出事了。


    卫霄当即便领会到了自家公子的良苦用心,是以在沈尚书以有事为借口赶人的时候,卫霄不仅不走,还厚脸皮的追了上去。


    公子可是说了,尚书大人不给交代就赖着不走。


    好家伙,谁能想到尚书府的大戏如此好看呢?


    在一片混乱中,他接收到未来主君的眼神,是以三人迅速撤离。


    “就去全京城最好的听雨轩如何?”


    卫霄也不扭捏,当即答应道:


    “那感情好,多谢沈大公子。”


    “不客气,反正花的是你家公子的钱。”


    卫霄呆滞,初六捂嘴偷笑。


    于是就这般,三人来到了听雨轩门口,看到了站在楼上正垂眸往下看的程轶。


    四目相对,沈易忱心底止不住的漾起一层波澜。


    他慌忙扭开视线,却发现周围不少女子哥儿都在朝着那个方向张望,一个个难掩惊艳之色。


    他心底暗诽:他可真是找了个会招蜂引蝶的夫君啊。


    可又难掩心底雀跃,只因这随便往那儿一站就能招蜂引蝶之人,即将成为他的夫君。


    而大脑短暂空白的程轶,在回神之际便快速将身形从窗边撤回。


    恰在这时,林北骁一脸不解的快速走入。


    “阿……二公子,谢公子怎的离开了,我瞧着他脸色不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北骁一脸关切之色。


    一副为朋友操碎了心的模样。


    程轶却冷冷看过去,面色严肃又冷凝,竟是连半分脸面都不再给他。


    “林北骁,我把你当朋友,你却这般害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北骁差点没闪了舌头。


    倒打一耙这是?关键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林北骁茫然摇头。


    他身份低贱,程轶已然是他能接触到的登峰之极,更何况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未婚哥儿,他更是不可能接触到。


    他只知道那柔弱绝美的哥儿姓谢,却不知道他全名,更不知道他什么身份。


    程轶扯了扯唇角,面色阴沉,眼底更是怒意翻涌。


    “他姓谢!你不知这京城什么人能姓谢吗?”


    林北骁呆住,随即很快意识到什么,他眼睛越瞪越大。


    天家便姓谢,所以难不成那谢公子竟是……


    “他……他宫里来的?”


    程轶没有否认。


    林北骁顿时张大了嘴。


    要知道,他身份低贱,从小接触到的都是些三教九流,他甚至连一般大户人家的下人护院都不配做,更别说见到皇子这般尊贵的人物。


    难怪那谢公子这般风姿卓绝,气质斐然,原来竟是尊贵的皇子。


    他的心忽然止不住的疯狂跳动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更是暗暗攥紧,眼底翻涌着不切实际的贪念。


    倘若他能哄得皇子的倾心,皇室尊贵,朝堂权柄、富贵荣华、世人仰望的地位,哪一样不是唾手可得?


    如此,岂不是比他低三下四、费尽心机的讨好一个瞧不起他的公子哥要容易万倍?


    林北骁越想心头越是燥热,竟是完全未察觉到程轶黑沉眼底闪过的讽刺。


    他做出惊慌之状,“抱歉,我……我不知谢公子他……”


    若早知他是皇子,哪里还会费这般心思给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


    他只会想尽办法掐灭两人的可能,自己取而代之。


    程轶冷笑:


    “就因为你不知,你险些害我万劫不复!”


    “你可知谢公子身份尊贵,倘若被人知晓他独自出宫与我私会,忠勇侯府将面临什么?皇上又会如何看我?如何看待我程家?”


    “我……”


    “皇上既已经给我赐了婚,我的夫郎便只会是沈大公子,绝不可能是旁人,明白了吗?”


    林北骁连连点头。


    却见程轶怒火未消,眼底更是出现失望之色。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我情谊到此为止吧。”


    程轶说完已经甩袖而去,林北骁面色难看,窘迫与屈辱将他淹没,所幸新的希望又让他心头意动不已。


    他眼神阴毒的盯着程轶离开的背影。


    待他他日如愿攀上高枝,做了当朝驸马,坐拥皇家威势,何愁没机会收拾这些个看不起他的纨绔?


    到那时,程轶加诸在他身上的难堪与羞辱,他必会百倍奉还。


    殊不知程轶全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且算计在心。


    他料定林北骁一旦知道谢玉凛皇子身份,就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黏上去,即便知道谢玉凛是个极不受宠的皇子也在所不惜。


    程轶快步走下楼梯,却刚好撞上准备上楼的沈易忱三人。


    目光交错的瞬间,沈易忱脚下一个不稳,竟整个人朝后倒去。


    沈易忱大惊失色,直呼天要亡我。


    他背后不仅有楼梯,还有个端着茶水的小二。


    完了,又要在这人面前丢脸了。


    为什么每次遇到程轶他都是这般狼狈呢?


    ==========作者有话说:==========


    程轶:我心虚什么?


    今天也是大长章哦!


    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每天更新时间就定在早上九点啦。


    爱你们(づ ̄3 ̄)づ╭?~


    第25章 羞窘


    “小心!”


    程轶眼见沈易忱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所幸身体反应远比话语更快,不等沈易忱倒下,他已经倾身牢牢扣住了沈易忱的手腕。


    微微用力, 便将人稳稳拉回身前。


    沈易忱惊魂未定,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却是扭头看向身后。


    方才端着茶水上楼的小二被他骤然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结果脚下一空,眼看着就要连人带茶水从楼梯滚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卫霄身形一晃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了小二的后背,这才避免一场悲剧发生。


    沈易忱暗自松了口气。


    却听头顶传来程轶温和的嗓音。


    “抱歉,是我突然出现吓到你了。”


    沈易忱微怔。


    这人不怪他冒失, 反倒是主动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即便是他自己也练就了一身趋利避害的本事。


    他们都是拼命将自身过错推到别人身上,莫须有的罪名一项一项的往他身上扣。


    而方才,分明是自己上楼时猝不及防看到程轶被吓到,才险些摔倒,可程轶却说是他的错。


    他这位未来夫君, 可真是个怪人。


    夫君……


    不知为何, 只这两个字在心底掠过,沈易忱便抑制不住的耳根发烫,心口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胸膛跳出来。


    那日心底翻涌的悸动再度席卷而来,压都压不住。


    他慌忙低头垂眸,根本不敢与程轶视线对上, 只觉莫名心虚。


    “你没事吧?”


    程轶见他眼神闪躲, 耳尖更是莫名泛起一层红晕,本就比男子娇小的身躯, 此刻如一只小小的鹌鹑一般缩在自己身前,无端的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心里微动,程轶伸手再次捉住他纤细的手腕。


    沈易忱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而后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慌张的仰头看向他。


    本就生得极好看的一双眼睛,此刻就那么瞪圆了瞧着程轶,清澈透亮的眼底仿佛一眼便能看穿。


    程轶垂眸,恰好从他清澈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我、我没事啊。”


    程轶瞧着他小脸肉眼可见的变得绯红,清澈懵懂的眼底分明写着慌张和心虚,却偏要强装镇定。


    他不由得低笑出声。


    再次抬手,却是朝着沈易忱的嘴角而去。


    本就瞪圆的双眼更是越瞪越大,他似完全僵住了。


    天知道,此刻沈易忱的心是真要跳出来了。


    他要做什么?


    他在干什么?


    忽然,嘴角传来一阵酥麻触感。


    是柔软的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从他嘴角轻轻擦拭而过。


    沈易忱脑子一片空白。


    他就这么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微微张着嘴,全然忘了反应。


    程轶举着沾了糖渍的指尖在小夫郎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又晃了晃。


    瞧他呆滞的模样,程轶开口便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打趣。


    “嘴角还沾着糖渍,方才是不是吃糖葫芦了?”


    轰的一下子。


    沈易忱的脸红得滴血一般,脸颊烫得惊人。


    此刻他恨不得眼前裂开一条地缝让他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呜呜呜,太丢人了!


    沈易忱僵硬的抬手,挡脸,而后扭头愤愤的瞪向身后的初六和卫霄。


    两个不靠谱的,他嘴角挂了糖渍竟不提醒他!


    不想初六对上他控诉的眼神却一脸无辜,更让沈易忱崩溃的是,这家伙嘴角的糖渍更多更明显,此时初六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又傻又呆。


    没救了。


    再看卫霄。


    卫霄更是一脸无辜。


    他一直跟在主仆俩身后,身为男子,他自然要恪守本分,保持距离。


    再者沈易忱可是他家公子的夫郎,是他未来的主子,他怎好明目张胆盯着人家的面庞看?


    是以他没发现很正常。


    好吧,没招了。


    沈易忱低着头噔噔噔上了楼。


    丢人,好丢人。


    他大概是与程轶犯冲,为何每次遇到他都在丢脸,丢不完的脸。


    程轶好笑的缓步跟上,直到走入另一个雅间。


    沈易忱始终不敢瞧他一眼,很不敢与他对视。


    只是一味的东张西望,左瞧右瞧,或是用手做扇不断地扇着风,好像这四面通风又凉爽的雅间热极了似的。


    那点欲盖弥彰的心思,一目了然。


    方才因那两人而起的郁结,竟是莫名消散了。


    程轶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素来冷硬的眉眼都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唤来小二,程轶点了几样招牌点心,还有听雨轩闻名的龙井。


    糕点香气扑鼻。


    这下别说初六忍不住狂咽口水,就连沈易忱也露出期待之色。


    原是只小馋猫。


    程轶遂问起今日尚书府之事。


    一提此事,沈易忱瞬间抛开方才尴尬,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


    他兴致勃勃的说起尚书府的热闹。


    卫霄和初六在一旁适时补充,很快,沈易忱便将永安侯夫人大战王殊辞的画面活灵活现的呈现在程轶眼前。


    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程轶的心情也不自觉跟着轻快起来。


    一旁的初六却突然垮下脸,满眼担忧之色:


    “畅快是畅快了,可晚上回去就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程轶神色,瞧他没有变化这才继续,“也不知主君和三公子又要如何责罚我家公子了。”


    他分明藏着小心思,却又生怕被程轶瞧出来惹他不快。


    是以刚说完就心虚的低下头,心里祈祷着程二公子一定要想办法护住自家公子。


    菩萨保佑,他家公子千万不要所托非人。


    沈易忱没想到初六会突然提起,提亲那日的窘迫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想将自己的窘境一层一层剥开摆在程轶面前。


    可初六并未收到他的暗示,只顾着盯着自己的脚尖了。


    程轶自然看穿了初六的意图,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听沈易忱轻快道:


    “初六你瞎操什么心呢,你家公子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就那对蠢货父子,他们才欺负不了我。”


    就算欺负了,他也会想办法双倍奉还。


    ——沈易忱在心里默默补充。


    见初六欲言又止,沈易忱急忙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


    “放心,你家公子早有对策,保管他们不敢动我分毫。”


    “况且,每隔三日我便要在尚书府门口放粮济民,我若出事他们必会替我报官,王殊辞只要不想让整个尚书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他就不敢轻易动我。”


    他说得信誓旦旦,面上更是不见半点忧色。


    初六终是放下向程轶求助的念头。


    程轶看得分明,他并不希望自己插手他的事。


    只是看他言语轻快,俨然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却不难猜出他这些年在尚书府究竟受了多少磋磨,吃了多少苦才练就如今这般,遇事从容,步步筹谋的本事。


    心里泛起疼惜。


    程轶微微思忖,心下便有了计较,面上却道:


    “你既有了应对之策,我便放心了,不过日后若有任何需要,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好。”


    沈易忱爽快应下。


    许是不想程轶再关注这件事,他急忙转移话题:


    “对了,你为何会在听雨轩?”


    程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当即怔了怔。


    想起方才那两人在他面前轮番表演的情景,心底郁气再次涌上心头,连眸色都不自觉暗了暗。


    沈易忱敏锐捕捉到眼前之人一闪而逝的不愉。


    他心里蓦地一堵,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闷闷的,还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之感。


    没有谁比他更会察言观色了,他不会看错。


    是他僭越了。


    真是多嘴。


    “算了,你在此做什么关我何事。”


    他立刻垂下头,小声嘟囔着,似完全不在意。


    程轶却是心思流转。


    他既已重活一世,也与前世种种做了了结,与那两人的纠葛更是只能自己知晓。


    他不会让小夫郎沾染半分,他自会将他护在羽翼之下,让他安稳一世。


    于是程轶略微停顿之后只简单解释道:


    “只是过来处理一些琐事。”


    “哦。”


    沈易忱淡淡应了一声,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程轶也未多想,倒是突然想起那枚前世贯穿他与谢玉凛十年纠葛的玉佩,此时还在他手中。


    “卫霄,找个当铺把这枚玉佩当了,银钱交给陆准,他知道该怎么做。”


    扔是不可能扔的,即便它晦气极了。


    如今正是用钱之际,这枚玉佩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典当个白两是不成问题的。


    卫霄之前便替自家公子典当过不少东西,是以也没多问便接了过去。


    一旁的沈易忱却完全愣住了。


    他以为那日程轶随手便给了他两千两,自是因为程轶从小锦衣玉食,家底丰厚,想来镇国公和忠勇侯夫人平日对他也是有求必应。


    如此,两千两于程轶而言自是不算什么的。


    却不知,他竟是需要典当物件来周转开销的吗?


    那两千两也是这般来的?


    沈易忱突然生起一股愧疚,为自己方才那点不值一提的敏感心思,也为自己尴尬的处境。


    婚期将至,可他的尴尬境地注定了他拿不出任何一样体面的嫁妆。


    房产,店铺,银钱……


    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他都没有。


    入口香甜的桂花糕,是沈易忱从未尝过的美味,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听雨轩的桂花糕也不过如此了。


    许是他从小练就一身高超的伪装手段,程轶并未察觉到沈易忱的神色变化。


    瞧着他一块一块吃着桂花糕的样子,只以为他喜欢。


    程轶默默记下他的口味,还示意卫霄,让他叫后厨打包两份让沈易忱带回尚书府墁墁吃。


    临别时,沈易忱已然收拾好心绪,恢复斗志昂扬的模样。


    毕竟他清楚,尚书府还有一场硬仗等着自己。


    另一边,程轶回到侯府后,第一时间找到温晚宁。


    “娘亲,有事相求,十万火急。”


    温晚宁被他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问才知,竟是要她向尚书府递话。


    只是,当温晚宁听清程轶所求何事时,当即露出惊诧之色。


    “你是说,迎亲之日不用八抬大轿,而是要让新君骑马前来?”


    温晚宁震惊又诧异。


    不是让她以最高规格筹备吗?


    八抬大轿正是对新君最大的尊重,也是婚嫁里至高的礼数,既给足了对方体面,同时也能彰显镇国公府的气度。


    况且,她可从未瞧见哪家成婚是让新君骑马的。


    “轶儿,你确定?”


    反正她很不确定。


    程轶却笃定的点头。


    “娘亲莫慌,我有分寸的。”


    程轶也知晓自己如今行事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所幸娘亲素来开明,总是愿意听取旁人的声音,从不是那武断专横之人。


    程轶遂向温晚宁一番解释。


    温晚宁听罢这才知晓原委,也明白了程轶的一片苦心。


    再者正如程轶所言,程家本就是武将世家,骑马进门也无甚不妥,倒是显得侯府特立独行。


    温晚宁甚至直言她家轶儿从小便聪颖过人,如今更甚。


    这下换程轶不好意思了。


    回到自己的毓秀轩,几日不见的暗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程轶身旁。


    暗影带回两则消息:


    一是吴管家这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每日除了协助温晚宁筹备婚事,便是悉心照料程霁墨,一举一动都无任何异常。


    这倒是在程轶的预料之中。


    毕竟此人能在侯府蛰伏二十余年,且从未露出任何马脚,可见其极其沉得住气。


    让程轶意外的是另一则消息。


    先前程轶让暗影彻查沈云鹤,此时已有了完整结果。


    程轶怎么也没想到,对沈云鹤的调查,揭开的却是他与沈易忱之间的渊源。


    ==========作者有话说:==========


    沈易忱:请务必让我离开地球!


    第26章 安国公


    沈云鹤, 此人可谓传奇。


    出身寒门,却愣是靠着日复一日的寒窗苦读,从一介布衣学子, 爬至状元及第。


    这本已是万千学子难以企及的高度,可沈云鹤的传奇还不止于此。


    高中状元之后,沈云鹤便开启了他可谓平地登天的人生。


    从翰林院编撰到吏部主事,再到吏部侍郎, 直至最后成为吏部尚书。


    他从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寒门状元,直至手握权柄的朝廷重臣,仅仅只用了十余年时间。


    他一路扶摇直上,官运亨通, 不知羡煞多少人, 古往今来都属少见。


    是以沈云鹤除了是吏部尚书之外,还是万千读书人心中的榜样,尤其是寒门学子,更是将他当做毕生追求的标杆。


    不夸张的说,沈云鹤在天下寒门学子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至高地位。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天下学子推崇之人, 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经历。


    而这, 或许才是他扶摇直上,官运亨通的真正原因。


    当年,沈云鹤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加之他相貌英俊,仪表堂堂,一时间在京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据说不少高门贵子都对他青睐有加, 甚至还流传几个世家嫡哥儿为他大打出手的传闻。


    可沈云鹤却独独对当时的安国公幼子情有独钟, 没多久两人便定了亲。


    半年后,两人便结为夫夫, 他也成了当时最德高望重的安国公儿婿。


    安国公……


    程轶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怪他震惊,因为这个安国公,正是十三年前,那个因为谋反逼宫而被满门抄斩的安国公——公孙裕德。


    众所周知,大曜曾有两位赫赫有名的战神。


    一是镇守北疆的镇北军统帅——程破虎。


    再就是镇守南域的安南军统帅——公孙裕德。


    两位战神对大曜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对大曜的安定都有着居功厥伟的作用,是以两人一同被先皇封为国公。


    一个是镇国公,一个是安国公。


    两人也是当时大曜唯二的两位国公,可没有王家那老狗的事儿。


    不仅如此,两人还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一同保卫大曜江山,一同守护大曜子民。


    大曜的国泰民安离不开他们当年的拼死守护。


    可就在十三年前,一场变故让这位安国公走上了绝路。


    安国公谋反了。


    他带着三万安南军包围了京城,还杀进了皇宫。


    举国震惊。


    所有人都以为京城要变天了,要血流成河了,可仅仅只是一夜之间,安国公谋反被当场诛杀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紧接着便是安国公府被满门抄斩,一夕之间血流成河,整个安国公府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那时候程轶也就是个不足四岁的稚童。


    如今回想起来还依稀记得,当时京城人心惶惶,即便是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也全都闭门谢客,大白日的街上都见不到人,程轶更是被母亲拘在侯府不准出门,大哥日日守着他生怕一眼瞧不见他就偷溜出去。


    后来没多久,爷爷便从北疆退了回来,程轶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跟在爷爷身边。


    程轶还记得,他刚去镇国公府的那段时日,府上整日笼罩着一层诡异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爷爷脾气似乎很是暴躁,整日阴沉着脸,下人们战战兢兢,管家和守卫们也一个个面色冷凝。


    程轶的几个堂兄弟,包括程琅都总是躲得远远地,没有必要他们绝不去镇国公府。


    唯有程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猴子是个例外。


    他不仅不怕黑脸的镇国公,还总是往他身前凑,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之事。


    现在想来,爷爷那时那般心境,多半是受到好友惨死的影响。


    也不知爷爷提前卸甲与这件事有无关联。


    戎马一生的好友突然谋反,还被满门抄斩,远隔千里的他即便是有心阻止也无力回天。


    心里难免郁结。


    所幸这时候冒出程轶这个皮猴子,无形中化解了一些郁气,


    大概因为如此,镇国公唯独对程轶这个孙子格外宠溺,也格外关照,而程轶的几位堂兄们也全不嫉妒,只觉是他应得的。


    程轶思绪收拢。


    世人只知当年安国公突然逼宫谋反,这才导致满门抄斩,可具体细节却极少有人知晓。


    细细想来,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如此草率的逼宫,又是如此仓促的结尾,好似一切都事发突然,又好似一切不过是算计好的一个过场。


    看来改天得找爷爷详细了解一番,想来他对当年的内情应是知晓不少。


    视线回到沈云鹤。


    他与安国公幼子成亲时,安国公正是地位超群之时,而沈云鹤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撰。


    他像其他任何一个科举出身的学子一样,在翰林院慢慢的熬着资质。


    寻常像沈云鹤这般出身偏远乡野、全无京中根基的新科状元,按例都会外放地方任职。


    从县丞或是县令做起,一步一阶慢慢熬资历。


    有人蹉跎十载、二十载,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再踏入京城半步。


    可因为安国公的关系,沈云鹤仅在翰林院待了一年便被直接调至吏部做了主事。


    往后的几年更是一路青云直上,仅用了三年时间便升至吏部员外郎,其速度之快可见一斑。


    按理,安国公所犯可是谋反大罪,必然牵涉甚广,作为安国公儿婿的他无论如何都会被牵连其中。


    可神奇的是,安国公府出事时,沈云鹤不仅没有受到牵连,还在半年后直接升至吏部侍郎。


    这就很让人震惊。


    不仅如此,安国公出事后不到半年,沈云鹤的原配,也就是安国公幼子,公孙吟病逝了。


    紧接着又是不到半年,沈云鹤迎娶了当时的皇贵妃亲弟作为继室,也就是王殊辞。


    后来王家逐渐势大,五年前,皇贵妃被封为皇后,王家更是权势滔天,成了京城一等一的权贵。


    王国公也是那时册封。


    不少大曜子民其实只认两位国公,而王国公每次对上程破虎总有些上不得台面,面上趾高气昂,实则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沈云鹤的原配夫郎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嫡长子,一个嫡哥儿。


    死的时候,长子年仅五岁,而幼子更是堪堪三岁而已。


    这个幼子,便是沈易忱。


    后来,王殊辞又为其生了一子,名曰沈清兰,对其视若珍宝。


    可仅一年之后,沈云鹤的长子便在湖中溺亡,死的时候年仅七岁,无声无息。


    而那时候,沈易忱也不过五岁而已。


    本就失去爹爹庇护的他,又失去唯一的兄长,程轶都不敢想这些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难怪那日他被大火熏得不省人事之时依旧死死抱着怀中牌位,想来那是他唯一惦念的人,却是早已离开他十多年的人。


    值得一提的,也是外人很少知晓的是,这尚书府如今并非只有两位公子,还有一位极其低调的庶二公子,沈清竹。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庶出的二公子,仅比沈易忱小了三个月。


    可京城谁不知道当年沈云鹤迎娶安国公幼子时曾许下诺言,此生唯有他公孙吟一个夫郎,绝不纳侧夫妾室。


    经过暗影的详细调查证明,在安国公出事之前,这沈云鹤确实洁身自好,并无侧夫传闻,他甚至因此成为京城不少贵子贵女们寻找夫君的标杆。


    由此可见,如今躲在尚书府的那位侧夫以及他所生的沈清竹,在沈易忱爹爹病逝之前都是不为人知的存在。


    沈云鹤此人,真是越扒越叫人诧异。


    程轶又想到上一世的沈易忱,他孤身一人公然状告沈云鹤这个朝廷重臣杀夫害子,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倘若他爹爹与兄长的死当真都与沈云鹤有关,他当时该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啊。


    可恨最后他不仅没能替爹爹兄长申冤,倒是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被千夫所指。


    他那时又该是如何的绝望?


    想来对这个世界都厌恶透了吧。


    那时他守在自己尸身旁哭得那般肝肠寸断,想来也不止是为程轶哭,也在为他自己哭吧。


    暗影的调查虽已极尽详细,可对当年的隐秘之事却很难查到,更何况已经过去十余年。


    许多事情早已随着时间消逝,更遑论有的事本就见不得光,是以早被人刻意遮掩。


    沈云鹤能在安国公谋反之事中抽身而出,足可见其智谋心性远超常人。


    且,程轶猜测这绝非明哲保身这么简单,毕竟咱们这位皇上可是出了名的多疑,若非沈云鹤做了什么,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更何况,沈云鹤后来还成了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


    总之,这一整件事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其中隐秘怕只能慢慢细查。


    不过倒是可以先去问问老国公,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再说沈易忱,离开听雨轩之后他又带着初六一番闲逛,等回到尚书府时天色已渐晚。


    刚一入府,几个面色阴沉的小侍便朝他们围了过来。


    “大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开口者正是沈清兰身边的贴身小侍付柳。


    听这般咬牙切齿的口气,就知他们早在这里等得不耐烦。


    是以一个个怨气冲天,瞧着这主仆俩悠哉悠哉的模样就越发来气。


    付柳一个眼神,几个小侍便阴着脸朝主仆俩抓去。


    沈易忱冷笑:“本公子自己会走,你们若是敢碰我,后果自负哦。”


    初六配合的扬了扬下巴:


    “我家公子的手段你们最是清楚,而且我家公子马上就要嫁进忠勇侯府了,我们家姑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可都是瞧见过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初六是真把程轶当做了靠山,丝毫没瞧见自家公子那唏嘘的眼神。


    几人可不认为沈易忱在忠勇侯府能有什么分量,但程轶那日发疯审问朱大壮的场景确实历历在目。


    是以几人终究生出几分忌惮,动作不敢太过分。


    等沈清兰看到沈易忱竟然大摇大摆走进来时,当即气得将桌上茶盏砸到了付柳身上。


    “没用的废物。”


    沈易忱啧啧两声,嘲讽意味拉满,却在眼神扫到一身影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玉竹。


    比起沈清兰这个没脑子的蠢货,这人表面一副清冷高洁的模样,实则最是阴狠。


    今晚怕是不好对付。


    就在他这般着想时,忽听沈清兰歇斯底里道:


    “给我摁住这个贱种,我要亲手剃光他的头发!”


    “沈易忱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贱种,你对我做过的我要百倍奉还,还毁我婚约?哈哈哈你也别想嫁!”


    “我今日便划烂你这张脸!”


    沈清兰说着已经举着剪刀朝沈易忱走来。


    那模样已然有些疯癫。


    第27章 对峙


    “沈清兰你敢!”


    沈易忱没想到, 这蠢货今日的状态似乎有些失控。


    他本以为会对上王殊辞,却不想他完全不顾自己先前设下的局,还是用以前惯用的伎俩, 自己回避,却让沈清兰这蠢货来对付他。


    若是出了事,便是两个孩子之间的玩闹。


    王殊辞甚至还会刻意挑这种时候出门赴宴,亦或是出门办事, 反正他总有不在场证明,以维持他宽厚继父的名声。


    外人从不知,他口中懂事乖巧的沈清兰,正在做着怎样恶毒狠辣之事, 整个过程, 他们父子又是如何配合。


    至于沈云鹤这个父亲,只要不传出去影响到他的好名声,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更何况王殊辞惯会做样子,不管他私下手段如何狠辣,面上却总能做出一副慈善模样, 这对沈云鹤而言便足够了。


    可笑沈易忱还以为今天沈云鹤在家结果会不一样呢。


    不过, 最出乎沈易忱预料的还是沈清兰。


    他没想到沈清兰对那个唯母是从的永安侯世子用情竟是真的。


    沈易忱脑中思绪飞转,却唯独没有后悔。


    “贱种,今日我变要以牙还牙,让你也尝尝被剃光头发的滋味,哈哈哈……我倒要看看程轶还要不要你。”


    此时沈易忱被几个小侍死死摁住,根本就挣脱不得。


    沈清兰一把扯住他的头发。


    沈易忱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却还死死瞪着他。


    只见蠢货双眼充血, 面目疯狂,就这么将锋利的剪刀抵在沈易忱白皙的脖颈上。


    初六吓得大声尖叫, 他疯了似的挣扎,只想扑过去护住自家公子,可两个强壮小侍把他死死摁在地上,其中一人甚至恶劣的踩着他的头狠狠碾压,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被欺负。


    “沈清兰你别忘了,明日我要在府外放粮,倘若见不到我,或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必会为我报官。”


    “那又如何?”沈清兰疯狂一笑,“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死。”


    他说着面目越发狰狞。


    “若非爹爹拦着,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你这贱人,竟敢剃我头发,还敢毁我婚约,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都是你!”


    脖间传来冰冷触感,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痛。


    沈易忱能感觉到脖间鲜血流下,这种事即便是经历千次万次也做不动毫无波澜,可他只能强装镇定。


    “沈清兰,程轶心高气傲之辈,你这么做就是在羞辱他,惹怒镇国公府的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父亲最在乎名声,倘若京城百姓状告他谋害亲子会如何,你不怕皇上怪父亲抗旨吗,尚书府承受得起吗?”


    “还有,一月后的中秋宫宴……”


    沈易忱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利害罗列在沈清兰面前。


    可绝望中爆发的人本就不管不顾,更何况沈清兰本就是个蠢货,尚书府如何,父亲名声如何,他全然不在乎。


    此刻他只想千倍百倍的报复回去,他只管如往常那般将沈易忱往死里折磨。


    是以他根本不管沈易忱在说什么,他愤怒的叫嚣着。


    “付柳你个蠢货,还不把这贱人的嘴给我堵上,堵上!!”


    沈易忱心里一沉,如此即便他心有对策也无计可施了。


    恰在这时,他刚好看到沈玉竹扫过来的视线。


    清冷中透着阴郁,分明是淡漠到了极点的一双眼,想来他方才没少给沈清兰出谋划策,他甚至不需要明说,只需要言语引诱,沈清兰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呜呜呜……”


    该死!


    沈易忱愤怒嘶吼也无济于事,只能用双眼死死瞪着沈清兰。


    初六在一旁早已力竭,还是拼了命挣扎。


    “你逃不掉的贱种,程轶算个屁,镇国公府又如何,我就是要让你丢尽脸面,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我要让你被全天下嗤笑,哈哈哈。”


    “等我剃光你的头,划烂你的脸,程轶见了你也只会恶心反胃,他本就看不上你,到时候只会更加厌恶你,看到你就想吐哈哈哈哈,你以为离开尚书府你就能逃出生天吗?”


    “别做梦了贱人,我要你这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你这辈子都得活在我的噩梦里,明白吗?”


    沈清兰狞笑着,只听咔嚓一声。


    沈易忱的头发便被他剪掉了一缕,紧接着面上一凉,冰冷的刀刃便抵在了他的脸颊上。


    只需要微微用力,沈易忱白皙的脸颊上就会留下一条血痕。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小厮急匆匆小跑进来,他径直走到沈清兰面前快速在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沈清兰听完立马变了色,他当即怒不可遏的将剪刀往小厮脸上就丢了过去。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放过他!凭什么不能剪,凭什么不让我报仇啊啊啊啊~”


    沈清兰疯狂大叫。


    那小厮被他吓得白了一张脸,若不是躲闪及时,只怕那剪刀就直直插在了他脸上。


    不过整个人也吓得跌坐在地上。


    沈易忱心思急转,脑中飞快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在阻拦沈清兰。


    却见一旁的沈玉竹忽然起身将小厮扶了起来,而后才向小侍询问情况。


    小厮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还是被沈易忱依稀听到几个字眼。


    “老爷……”


    “忠勇侯夫人”……


    忠勇侯夫人?这不是他未来的婆母吗?


    程轶?


    是他做了什么?


    沈易忱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


    而沈玉竹在听清原由之后也不由得狠狠蹙了蹙眉,清冷的眸子有些不甘的看了沈易忱一眼。


    似乎很是不解沈易忱的命竟能这般好,竟几次让他化险为夷。


    而后他才走向正在无能狂怒的沈清兰。


    “好了清兰,你需要冷静下来。”


    “尚书府的脸面高于一切,若是让人瞧见他那般模样嫁人,外人会如何评价我们尚书府,又会如何评价父亲?”


    “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如何变成这幅鬼样的?”沈清兰愤怒的指着自己包裹着头巾的脑袋,“是他害的!”


    “我都这样了还要什么脸面?”


    “父亲要脸,爹爹要脸,尚书府也要脸,你们都要脸,就我不要脸是吗?”


    “沈玉竹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被剃成这样你还能这么风轻云淡吗?”


    沈玉竹面色僵了僵,他心里也郁闷。


    这忠勇侯府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差人上门,说是侯府结亲不用花轿,而是改骑马。


    也不知这哪里来的规矩,竟是从未听说过。


    不知道的以为侯府这是看不上这门亲事,故意折辱新人,可他怎么觉着总有些不对劲。


    眼下父亲已经发话,决不能再在沈易忱的头上或是脸上动手,否则成亲那日尚书府必然成为全京城议论的中心。


    最主要的是,王殊辞必然会名声扫地,他维持了十多年的慈父形象也将成为笑话。


    虽然沈玉竹对此乐见其成,但还不是时候,他还需要借王家的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沈玉竹心思电转,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亲切拉住暴怒中的沈清兰。


    “清兰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万幸头发还能长出来,至于那永安侯世子,他能在这时候弃你不顾,可见也不是什么良配,你又何须为那样的人伤心呢?”


    眼见沈清兰这个没脑子的又要动怒,沈玉竹急忙道,“恕我直言,你值得更好的。”


    “听闻那世子对永安侯夫人唯命是从,是个没主见的,今日侯夫人的厉害你也瞧见了,不仅不好相与还是个恶毒的,你若真嫁入永安侯府,以后日子能好过?”


    沈清兰没脑子,也极没主见,是以从小到大他看似趾高气昂,高沈玉竹这个庶兄一等,实际上每次对上他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


    眼下,沈玉竹三言两语便让他消了气。


    只觉自己天好地好,果然是那永安侯世子配不上自己。


    只是看着沈易忱,他难免不甘心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沈玉竹心里直骂蠢货。


    后宅多的是叫人生不如死又不被人看出来的手段,明明王殊辞就是此中翘楚,为何偏偏生出沈清兰这么个蠢货。


    这么多年了,竟是半点没学会吗?


    比如给其下寒毒之药,让其疼痛难忍同时还能绝了他怀子的可能;


    又比如泻药,迷情之药,亦或者刺痒之药,只要成婚那日让他当众出丑,必让他颜面扫地,这辈子都活在世人的嘲笑声中。


    ……


    而这些,又与尚书府何干?


    可沈玉竹向来是清冷自持的模样,这般狠毒之言自然不能从他口中流出。


    然,就在他思索该如何引导沈清兰时,忽的听到身后传来沈易忱讥讽的笑声。


    “沈清兰你这蠢货,你当真以为他是对你好吗,他巴不得你永远是个光头,永远见不得人呢。”


    众人这才发现,原是沈易忱趁方才他们没注意,将口中之物用舌尖顶了出来。


    此时他正讥笑的看着两人。


    沈玉竹心里一凛,“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别叫我大哥,我爹爹只生了我跟兄长两个孩子,况且我爹爹死之前,可不知沈尚书有什么侧室,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孽种。”


    沈易忱可不吃他这套,什么清冷高洁,沈玉竹跟他那个只会虚伪奉承王殊辞的爹一样,都是蔫坏的货色。


    且,什么二公子,他从来都不认。


    沈玉竹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庶出身份,且因为他的出生时间敏感,是以多年来沈云鹤总是刻意淡化他的存在,无论是他还是爹爹,尚书府大小事务也鲜少让他们露面,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尚书府还有个二公子。


    他恨透了自己这庶出的卑贱身份。


    是以他毫无理由的嫉妒沈易忱这个贱种,他分明一无是处却偏偏占尽天时地利,即便外祖家因谋反而被满门抄斩,即便他爹爹早早病死,可他依旧死死占着尚书府嫡长哥儿的身份。


    他真是恨透了这一点。


    偏这贱人每一次都能精准戳中他的痛点,这叫他如何不恨?


    “叫你一声大哥那是敬你,别欺人太甚。”


    沈清兰却更想知道,刚才沈易忱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易忱瞧着微微变了脸色的沈玉竹没好气的冷笑道:


    “你这蠢货,方才便与你说了,一月后皇后将要举办中秋宫宴,到时三品以上官员都可携家眷入宫。”


    “往年父亲带的可都是你和你爹爹,可如今你这幅模样,”沈易忱说着还肆无忌惮的扫了一眼沈清兰的脑袋,“啧啧,你猜你这幅模样,父亲还会带你入宫吗?”


    沈清兰一听,顿时杀人的心又冒了出来。


    实在是接二连三的糟糕事将他都气糊涂了,一时竟忘了还有这回事。


    想到那般荣宠的机会他却去不了,顿时眼底的恨意又浓烈了几分。


    府上就三位公子,沈易忱就算没嫁人也轮不到他,那剩下的还能是谁?


    “沈玉竹!”沈清兰顿时恶狠狠的看向沈玉竹,“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还说替我寻到了生发药,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易忱嘴角一勾。


    而沈玉竹则是肉眼可见的懊恼。


    面对这样的蠢货,他很难维持清冷模样。


    “清兰你看不出来吗,他在挑拨离间。”


    “我就是在挑拨离间没错,”没想到沈易忱却大方承认,“可我说的就是事实,你敢说你不想随父亲入宫赴宴?”


    沈玉竹眸色一闪。


    如何不想?


    他早已为此筹谋许久,且他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陪这蠢货演戏,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万万没想到会被沈易忱这贱人当众戳破。


    此刻他骑虎难下。


    若是否认,倘若这机会当真落在自己头上,岂不是错失良机?


    可若承认,沈清兰这蠢货就会喋喋不休,只要他找王殊辞一闹,王殊辞也绝不会再给他入宫机会。


    沈易忱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竟是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沈玉竹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晚了,我努力抽时间加更做补偿,


    第28章 算计


    当主仆俩互相搀扶着回到院中已是暮色满院, 四下昏沉。


    主仆俩抹黑进了房,此时只觉浑身疼痛,还饥肠辘辘的。


    所幸今夜又一次化险为夷。


    两人皆是乐天派, 是以满身狼狈也无关紧要,反倒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初六点了灯,而后忍着身上的疼痛,一番龇牙咧嘴的从怀里掏出一油纸包, 嘿嘿傻笑着凑到沈易忱面前。


    “还好姑爷让卫大哥给我们打包了点心,不然今晚还得饿肚子呢。”


    他那傻兮兮的样子,面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瞧着都心酸, 偏他自己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只是当油纸打开他便蔫了。


    “哎呀, 碎了。”


    沈易忱瞥了他一眼,随即挑了一块碎渣往嘴里一塞。


    “碎了它就不是桂花糕了,放进口中不一样得嚼碎?”


    他说着还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


    “好吃。”


    初六立马眼睛一亮,跟着吃起来。


    比起饿肚子,这境遇显然比以往好太多了。


    况且今晚算是有惊无险, 初六不由得佩服的看向自家公子。


    他家公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今晚这般糟糕的处境他家少爷都能化险为夷, 他还以为他们会被三公子欺负死呢。


    且说方才,沈易忱三言两语就让沈清兰对沈玉竹怒目而视,还让沈玉竹骑虎难下。


    可惜没等沈玉竹表态,王殊辞身边的小侍便匆匆来将沈清兰叫走。


    一场疯狂欺凌就此无疾而终。


    对沈清兰不甘的眼神,沈易忱浑不在意,倒是对沈玉竹阴郁的视线心底生出些防备。


    不过此时沈易忱脑中想的却是忠勇侯夫人究竟做了什么。


    他直觉此事必与程轶有关。


    这般想着, 竟是连身上的酸痛都少了几分。


    另一边, 沈清兰被王殊辞叫回去之后便一阵摔摔打打。


    他就是想不通,父亲和爹爹怎么就那么多顾忌, 沈易忱不就是个无依无靠的贱种吗?


    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任他发泄,怎么偏就这几次不行了?


    王殊辞的郁闷不比他少,三番五次被那贱种得逞,还被他算计如斯,可沈云鹤发话他也无法。


    好在这贱种终究还未嫁出去,是以有的是办法惩治他。


    想到这些,他便越发淡定的安慰儿子。


    “兰儿莫要再气了,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叫爹爹如何放心让你嫁出去?”


    “可是爹爹,我现在连皇后姑母举办的宫宴都去不了了,这叫我如何不气?”


    往年这时候他都是被无限尊宠的那位,因着皇后姑母的关系,不知道多少人对他谄媚讨好。


    沈清兰对这般万众瞩目的感觉极为受用。


    可今年因为沈易忱那贱人,他去不了了。


    王殊辞也恨得咬牙,但他更理智。


    “去不了也好。”


    “爹爹~”


    “退婚之事根本瞒不住,我虽已让人放出风声,是张淼淼那贱人生的贱种有错在先,但难免那些碎嘴的背后乱嚼舌根污蔑于你,到时流言碎语于你不利,去了反倒叫你难堪。”


    也怪那天气头上撕破了脸,否则两家体面退婚,他也无需担心永安侯府将清兰头发之事传扬出去。


    说来说去还是怪那贱种。


    沈清兰听完自是又气又恼,不过他又提起沈玉竹,说他寻到了生发之药。


    但王殊辞明显理智许多。


    他家清兰本就不是生了怪病落光头发,而是被剪,所以只需耐心等上几月头发自会长出来。


    再者中秋宫宴仅剩月余,就算用了多神奇的生发药物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长到原来那般及腰长度。


    由此可见这生发之药本就是多此一举。


    若清兰真接受了,反倒是让那沈玉竹平白无故讨了个好。


    沈清兰听完爹爹分析顿觉生气。


    “哼!我就知他没安好心。”


    王殊辞心里暗叹自家宝贝心性单纯,总是容易受人蒙蔽。


    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不想他的兰儿入那皇宫后院。


    否则以他皇后亲弟的身份,让兰儿做个五皇子妃都不在话下,又怎会看上那唯母是从的永安侯世子呢。


    还不是看上他的好拿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一切都毁了,所幸那混账也并非什么良配。


    “兰儿莫气,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今他这般年岁,若是想嫁得如意郎君,无论如何,他都得仰仗咱们父子鼻息,他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是以沈玉竹再多算计也无用,在王殊辞眼里,他可比沈易忱那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好拿捏多了。


    殊不知此时的沈玉竹也是同样的想法。


    沈清兰那蠢货亦是比沈易忱好拿捏许多。


    “玉竹,经那贱种挑拨,王殊辞还能带你入宫吗?”


    严秋水面露担忧,心里更是恼恨,他的玉竹这般风林玉秀,比沈易忱那贱种不知强了百倍千倍,却被他抢了嫡长哥儿的身份这么多年。


    如今玉竹也到了年岁,若非那死去的贱人占了他的身份,他的玉竹只怕被说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何至于这么多年躲躲藏藏,如今更是想要谋个好亲事都这般艰难。


    沈玉竹面色阴沉,但终究比严秋水淡定许多。


    “爹爹莫不是忘了,这尚书府终究是父亲说了算。”


    只要沈云鹤开口,王殊辞就算不愿意也只能咬着牙让他去。


    而只要给他露脸的机会,他自会抓住。


    严秋水却有些担忧。


    “王殊辞这般强势不讲理,你父亲这些年对他多有顾忌,慢慢的越发不把我看在眼里了,我的话他只怕不会听。”


    若非如此,这些年他如何需要低三下四的讨好那贱人。


    想到这些屈辱,严秋水只觉王殊辞比死去的公孙吟更叫他恨之入骨。


    沈玉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心想爹爹这般年岁还如此单纯,竟还对父亲那般凉薄之人抱有期待。


    父亲不看重爹爹,怎会是受了王殊辞压迫呢?


    分明是爹爹背后无权无势便无足轻重罢了。


    但凡他也有如王家那般强势的后盾,父亲如何会看轻他半分?


    只怕当年根本就没有公孙家的事了。


    男子的薄凉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权衡利弊的本事仿佛天生具有,如若看不清这点,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玉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目标明确。


    是权势,而不是情爱。


    而看清父亲的本质,想要说服他便不是难事。


    “爹爹,你只需想办法让父亲在宫宴之前来你院中,到时我自有办法说服他带我入宫。”


    严秋水见他心有成算,只能应下。


    只是让沈云鹤来他院中却有些难度。


    如今他年老色衰,又有那姓王的压迫,这些年沈云鹤待他早已不如当年。


    “你既这般有成算,爹爹自然全力助你。”


    大不了拿出当年勾引他的本事,豁出这张老脸便是了。


    众人各有算计,且说沈易忱,在伤处涂上程轶先前送来的金疮药之后,身上疼痛顿时少了许多。


    至于脖间那点痕迹,初六简单包扎之后也无甚严重,且只要他稍加留意,衣领也能遮住。


    沈易忱涂完便将金疮药给了初六,将他撵到了外间自己才躺下。


    他在思索着今日之事。


    还得想个万全之策,否则某些人怕还是不能让他安生。


    他是无所谓的,反正他声名狼藉也不是一日两日。


    可程轶是无辜的。


    他不想因为自己,连累程轶也受人诟病,被人嘲笑。


    那般好的人,就该万众瞩目,他就该被世人仰望着,而不是被自己拖累。


    正这么想着,忽的窗口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沈易忱顿时警铃大作,他慌忙扭头看去,就见一道高大身影几乎将整个房间的光线挡住。


    黑影渐渐朝他移来,无声无息,他本应大惊失色,却在一瞬间放松身心。


    只因熟悉的轮廓,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陡然生起的慌乱就这么猝不及防散了个干净。


    连沈易忱自己都觉得离谱,自己竟对这人这般信任。


    还有,这人莫不是翻墙翻上了瘾,他是真不怕被沈尚书捉住啊。


    “程轶?”


    “是我。”


    程轶大步走到床前,微微侧身让月光照在沈易忱身上,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你受伤了?”


    看到他脖间缠着的纱布,程轶的面色骤然一沉,出口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戾气。


    “我没事,”沈易忱连忙出声安抚,“只是一点皮外伤。”


    程轶却只抿唇不语。


    他只是想到今日才得知的诸多消息,不知面前之人这些年受了多少苦才熬到今日。


    小小年纪就失去亲人,唯一的父亲却待他至此,很难想象他靠什么支撑到现在。


    他想告诉他往后自己会护他周全,不再叫任何人欺负他,也会帮他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可程轶又恐如此太过唐突。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么杵在了那里。


    沈易忱瞧他不言语,只垂眼瞧着自己,还以为他是在生气,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暖意,只觉胸口涨满了什么。


    他不由得放缓了声音。


    “我说真的,不信你看?”


    他说着就要解开脖间纱布给程轶看。


    程轶眼疾手快一把摁住。


    “不用。”


    他顺势握着他纤细的手腕,而后又顺势坐到了他身旁。


    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程轶竟没有松开他的手。


    “我信你便是。”


    沈易忱被他抓着手也不免红了脸,脸上一阵压不住的燥热,所幸房里昏暗,对方应是瞧不出来。


    程轶手掌宽厚,分明带着些凉意,可他却莫名觉得暖,暖得他舍不得收回手,即便面红耳赤也想被他继续这么握着。


    他没问程轶为何又来,却小声将今日回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兰对他所做之事沈易忱几句话轻描淡写揭过,倒是对沈清兰被阻拦之后的气急败坏着重描述。


    “是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问出口的瞬间沈易忱便开始忐忑,他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可又抑制不住的期待。


    程轶瞧他神色不由得发出一声低笑。


    “是我。”


    他的小夫郎可真聪明,一下便想到了他。


    程轶遂将拜托母亲之事告知于他。


    不过他也担忧沈易忱多想,毕竟哪个哥儿不想被八抬大轿迎娶,更不是谁都能接受他这般特立独行的方式。


    却不想沈易忱听完满眼都是对他绝妙计划的欣赏。


    难怪那兄弟俩是那般便秘的表情。


    忠勇侯府这个“无礼要求”简直太及时了,且绝妙至极。


    要骑马他就得暴露于人前,且他必须面上完好,否则一切腌臜手段都将暴露无遗。


    程轶不仅护了他今夜,更为他往后都挡了大半麻烦。


    他们要对付他,现在只能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了。


    他心下感激,便也少了几分扭捏。


    “谢谢你。”


    越是接触,越是发现他的好。


    可他除了能说谢谢之外,别无其他。


    “你无事便好。”


    程轶今夜来此,一半是鬼使神差,一半也是担忧他被王殊辞父子欺负。


    如今瞧他无大碍自然心安不少。


    “你好好休息,有事就让初六去寻卫霄。”


    程轶说完便要走。


    沈易忱也不知为何突然心底生出万般不舍。


    鬼使神差的,他竟一把抓住了程轶刚松开的手。


    程轶有些疑惑的垂眸看着他,声音却格外柔和。


    “还有何事?”


    沈易忱只觉脸颊发烫,一时间又窘又羞,只觉自己方才是疯了才做出这般孟浪之举。


    “我……”


    死嘴,他到底该说什么啊!


    “嗯?”


    “能……能不能再陪陪我?”


    轰的一下子,沈易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谁?


    是谁在说话!


    一定不是我!


    第29章 悸动


    沈易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底更是疯狂祈求程轶没听见, 没听见。


    求房里光线暗些,再暗些……


    如此程轶便瞧不见他面上的窘迫。


    可惜,程轶不仅听见了, 还听得极为清楚。


    虽有些意外,但反应过来之后,程轶心底竟莫名生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


    是愉悦,是满足, 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旖旎。


    手先于大脑做出动作,快速抓住想要抽回去的手。


    程轶本已起身,遂又坐了回去。


    眼见沈易忱恨不得将脸埋起来,他低笑着凑近几分, 声音更是柔得能溺死人一般:


    “好, 我陪你。”


    “我……我方才只是胡言乱语,你怎的还当真了。”


    沈易忱面红耳赤,却非要狡辩,还故作理直气壮的模样。


    程轶却道:


    “我知道。”


    “那你还不快些离开?”


    沈易忱作势要推他,却不想程轶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 倒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就那么推在他结结实实的胸膛上。


    夜风寒凉, 他却仿佛隔着衣料感受到了他炙热的温度。


    程轶似也没想到他突然的动作,可手却自然而然的覆在他手背上,就那么摁着他的手附在自己胸膛。


    砰砰的心跳让两人都怔了怔。


    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再对上昏暗中他那双璀璨夺目的眼。


    一瞬间,程轶心底的那丝旖旎忽的像是被风吹起的水波,一下子朝着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他忽的意识到, 他对他或许也不仅仅是为了报上一世的收尸之恩。


    想到这里, 程轶不由得手下微紧,将他的手牢牢攥在手心。


    呆滞的沈易忱猛然回神, 而后一瞬间,热浪席卷全身。


    好了。


    这下是彻底完蛋了。


    程轶不会以为他在同他打情骂俏吧?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胡乱挣脱开手,干碎扭身躺到了里侧。


    背对着他,免得颜面尽失。


    可脑中却满脑子都是方才那硬邦邦的触感,甚至不受控制的想象衣料下的模样……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背后传来少年将军的低笑声。


    “不是让我陪你吗,怎的又躲着我?”


    “都说了那是胡言乱语,谁让你当真了?”


    沈易忱梗着脖子,恨不得给方才的自己一锤子。


    程轶只觉他这般模样竟是格外有趣。


    不知为何,沉重的心绪总是在他面前能得以放松几分。


    这或许正是他大半夜鬼使神差翻进尚书府的原因吧。


    “你既是我的夫郎,你的话我自然是句句都要当真的。”


    沈易忱又是一阵脸热,心底却莫名的因此而泛出层层涟漪,只觉得一股奇妙的甜蜜将他淹没了一般。


    他整个人有些不知所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听身后程轶又道:


    “安心睡吧,我等你睡着再离开。”


    沈易忱心如擂鼓,心想有这么个人在背后守着,他就是累死、困死怕是也睡不着。


    然而事实是,他竟真的睡着了,且一觉到天明。


    饶是沈易忱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向来浅眠且防备心极重的他,究竟是如何当着程轶的面睡着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程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就——


    离谱。


    事实上,程轶离开时已经是深夜。


    瞧着床上总是蜷曲着缩成一团的人,心底终究是放心不下。


    是以离开尚书府后,他唤出暗影,让暗影在大婚之前都跟在沈易忱身边。


    暗影有些诧异,毕竟他是程轶的死士,他首先要保护的是程轶的安全。


    程轶瞧见他神色便知他在迟疑什么。


    “你无需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暗影岂会知道,眼前的他早已不是十七岁的他,而是十年后久经沙、场武功卓绝的他。


    程轶又想起前世。


    他曾让暗影为谢玉凛训练了一批死士。


    可笑的是,最后那些死士将剑对准了他们,而暗影正是死在他们手下。


    这一世,他要做的事太多,要护的人也太多。


    人手远远不够啊。


    看来,还需与爷爷仔细商讨一番。


    ……………………………………


    眨眼婚期将至。


    程轶也越发忙碌起来,眼见大哥依旧未归,他心里也越发担忧。


    所幸派往廖州之人及时赶回,且将程轶要的人顺利带了回来。


    原是廖州地带连日暴雨,这才导致他们耽搁了些时日。


    大哥所去靖州与廖州相隔较近,想来也是受了暴雨影响才耽误了时间。


    了解到此事,程轶便设法与大理寺联系,他将靖州恐有暴雨的情况告知了大理寺卿——肖泉。


    此人为人正直,可谓刚正不阿。


    他既是大哥的上司,也是大哥的恩师。


    上一世大哥死后,程轶三年后才得以回京调查。


    他在调查时方知,大哥死后肖泉曾暗中调查过大哥的案子,可没多久,肖泉便辞去大理寺卿之职,宣称告老还乡,而后再未出现。


    蹊跷的是,大哥案子的卷宗连带大哥所查案子的卷宗一起,竟都在一次意外中被大火烧毁。


    如此欲盖弥彰的行为,可谓明目张胆。


    程轶遂追查到肖泉老家,却被告知肖泉并未回去,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直到几年后程轶将三皇子抽筋拔骨,这才从那疯子口中得知,肖泉早就被他活埋了。


    跟大哥一样,先被敲碎全身骨头,而后活埋。


    而三皇子杀他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那时候程轶便觉得,整个皇室都是烂透了的。


    大曜的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该死,倘若大曜落在这些人手里,百姓的日子可能比亡国还要惨烈。


    也正是因此,程轶越发坚定的扶持谢玉凛,总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却不知他们一丘之貉。


    果不其然,肖泉得知大哥他们情况之后,很快便派人前往靖州接应。


    如此,程轶便又放心几分。


    另一边,刘思鸣几人也纷纷给了程轶回复。


    让程轶欣慰的是,他们全都选择了改变现状。


    刘思鸣与周褚都选择瞒着家里前往北疆。


    刘思鸣是怕被大房阻拦,周褚则是害怕被父亲打断腿,总之,他俩决定学程轶先斩后奏。


    程轶便着手给大伯写信,等他大婚结束便现将这二人送往北疆历练。


    毕竟这样的废柴要是不好好练一番,上了战场只有送人头的份。


    两人还在为自己做作勇敢决定而激动兴奋着呢,却不知程轶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炼狱一般的军营生活。


    姜允山决定跟母亲做生意。


    当然,他想做出点成绩再告知父亲。


    他有些意外,母亲对他的决反应竟那般大。


    用他的话说,他母亲听说他想学做生意的时候都感动哭了。


    而赵权则是与家人商量之后的结果。


    听闻赵御史为了感谢程轶还要请他喝酒呢。


    程轶却果断婉拒了。


    实在是听闻这位铁齿铜牙,一张嘴便能毒死人,随口几句话就能将人说得想撞墙。


    ——————————


    秋意渐浓,忠勇侯府早已是一片秋色,此时却被一层层喜气覆盖。


    红绸绕廊,喜灯成行,侯府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喜字,铺满了整座宅院。


    明日便是大婚吉日,素来冷清的忠勇侯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下人们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各司其职,一派忙碌。


    有忙着洒扫的,铺设锦垫的,还有整理新房的,摆弄花草的……


    脚步声、低语吩咐声不绝于耳。


    反倒是程轶这个准新郎最是清闲,东看看,西瞅瞅,显得无所事事。


    只见温晚宁忙忙碌碌,大伯夫也是进进出出,连在宫里当差的二堂兄也被叫回来当苦力。


    吴管家,国公府的老管家,全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


    程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或许该激动,该期待,该紧张……


    可望着忙碌的众人,看着一派喜气的忠勇侯府,脑中却控制不住的冒出它血流成河的模样。


    一张张喋血的面庞,惊恐绝望的眼神,痛苦的嘶吼……


    一幕幕惨烈的画面与眼前喜庆欢笑的模样交织着在他脑海中浮现。


    程轶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宛如做梦一般,浑浑噩噩的走在侯府,等他回神时,竟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靖远堂门口许久。


    这是他两世加起来十余年未踏足过的地方。


    里面,有他的父亲。


    比起侯府的热闹喜庆,靖远堂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程轶满心复杂,一番挣扎之后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他想,自己要成亲了,理应知会父亲一声的。


    越是走近,程轶的心越是复杂。


    他从不知道父亲的院中是这般荒凉,寂静,静得让人不适。


    父亲不喜下人靠近,靖远堂里除了负责洒扫,以及照顾父亲基本起居的两个小厮之外,再无其他人。


    许是府里人手不够,今日两个小厮也被叫去帮忙。


    是以程轶一个人都没看到。


    直到穿过一个拐角,在一个干涸的池塘边,程轶看到了一道枯坐的背影。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明显看出那宽大衣袍下瘦削的身体。


    而让程轶彻底怔住的是,父亲那一头青丝,竟已经半数染上了白。


    曾经霁月风光的父亲,曾经惊艳了整个京城的父亲……


    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这样。


    ==========作者有话说:==========


    我能不能断更一天?(卑微?????♂?)


    第30章 父亲


    程霁墨年少时曾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


    他面如冠玉, 容姿卓绝,身姿挺拔高大,一身枪法武艺更是冠绝同辈。


    他出身镇国公府, 天资聪颖,自幼饱览兵家典籍,年少时便追随程破虎远赴边疆沙场历练,一身风骨气度卓然不凡。


    彼时京中名门贵女贵子们皆倾心追逐, 芳心暗许,世家子弟们也暗自艳羡嫉妒,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据传,他三岁便能挥笔作诗, 五岁习武便可徒手制敌, 九岁便随父奔赴北疆。


    刚过十岁,便能活用兵法布阵设套,诱敌深入,全歼敌军数千人,用兵谋略竟是不输沙场老将, 被传天生将才。


    十二岁, 先皇念其军功卓绝,又谋略过人,破格授其为昭武游击将军,他因此成了大曜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游击将军;


    十六岁,程霁墨已能独立率军御敌,且大小战事从无败绩, 他因此得了个“北疆小战神”之名。


    先皇再下旨意, 晋封他为定远先锋将军。


    那时的程霁墨可是货真价实的小战神,每逢他返京, 整个京城为之轰动,可谓万人空巷。


    所有人争相簇拥,只为一睹这位少年将军的风采。


    十七岁,风光正盛的程霁墨遵循两家婚约,迎娶了前太傅嫡孙女温晚宁。


    婚后两人琴瑟和鸣,同年便诞下嫡长子。


    往后的五年,他坐镇北疆、拓土守边,杀伐果断、屡建奇功,北疆诸国被他打得闻风丧胆。


    二十二岁,他已执掌大半镇北军,也成了大曜最年轻的镇国大将军。


    朝野上下皆笃定,假以时日,他必执掌整个镇北军,续写一代战神的传世传奇。


    可谁也未曾料到,万丈荣光,会在他二十二岁那年骤然断裂。


    昔日云端骄子,一朝跌落泥沼,终生再难起身。


    彼时先皇崩逝,新帝登基,皇权更迭之际,朝堂暗流涌动、京城局势动荡,恰逢北疆近年无大战、边境安稳,于是一纸诏书将程霁墨从北疆召回了京程。


    不仅如此,新皇还以此为由,将本该执掌几十万镇北军的程霁墨留在了京城,直接命其为禁军总指挥使,统辖皇宫御前禁卫军,贴身护佑帝王安危。


    同年,新皇出城祭祀,却在回京途中遭遇百余死士围堵截杀。


    危急关头,是程霁墨率数十贴身近卫拼死护驾,一番浴血奋战之后终于杀出重围。


    当时随行近卫尽数战死、无一生还,而那些都是程霁墨出生入死的兄弟。


    唯有程霁墨还剩一口气,可他身负数十刀,又中了几箭,但凭一股忠君执念愣是拖着一口气,硬生生将新帝安然送回京城。


    事后方知,箭矢上都被涂满了剧毒,程霁墨几乎必死无疑。


    新帝震怒,命太医院全体御医轮番值守,倾尽宫中名贵药材全力施救。


    终于,经过太医们数十日的日夜救治,总算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


    可剧毒早已深入经脉骨髓,他那一身苦练数十年的武功尽数废去,双腿更是因为筋骨受剧毒侵蚀而彻底残废。


    往后余生,他都离不开汤药续命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少年战神,从此跌落神坛,彻底成了个残废之人。


    新皇感念他舍命救驾之恩情,破格封他为忠勇侯。


    这也正是程家一门,却能坐拥一国公、一侯爵的原因。


    除此之外更是各种赏赐,良田宅邸、奇珍白银、或是千金难寻的珍稀药材……接连不断送入侯府。


    可即便天大的荣宠,也换不回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国大将军了。


    时至今日,太多人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名震京城,威震北疆的少年天骄程霁墨。


    如今的人们提起他,只知忠勇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龟缩在忠勇侯府里苟延残喘的废人。


    程轶便是出生在程霁墨出事的第二年。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身世曾受人诟病,不少人私下编排他并非程霁墨的种。


    程霁墨作为父亲的角色,在程轶这里是完全缺失的。


    从他记事以来就很少见到父亲。


    幼时他还偶尔随母亲或是兄长去靖远堂,可随着父亲越发孤僻的性子,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直至后来连温晚宁也不去了。


    而随着程轶慢慢长大,他对父亲的期待也变成了怨恨。


    大概是越期待便越怨恨,是以上辈子他对父亲的感情都是极为复杂的。


    直到大哥出事,母亲疯癫,程轶对父亲的失望与怨恨都达到了顶峰。


    从此,他与父亲的关系便再无转圜。


    此时再次看到父亲,程轶都有些恍惚,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父亲,而上一次见到父亲时他又是何种模样。


    至少,不该是这般沧桑单薄的吧。


    程轶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


    而程霁墨更是宛如院中枯树一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他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也或许他每一日都是这般从天明枯坐到天暗,日复一日。


    “父亲。”


    良久沉默之后,终究是程轶打破了靖远堂的死寂。


    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他分明发现父亲的背影似僵了一下,可面前之人却依旧一动不动,程轶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父亲。”


    这一次程霁墨终于有了反应,他控制着轮椅缓缓转过了身。


    入眼是一张瘦削到有些脱相的脸,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极俊美的五官。


    他转过头的瞬间,程轶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情绪。


    迟疑,甚至是惊喜。


    程轶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微微一颤。


    可为何会惊喜呢?


    是了,他有太久没来看父亲了,自从他开始怨恨父亲,他甚至都不愿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父亲。


    可大哥却风雨无阻,不管父亲是骂他,吼他,还是拿东西砸他要他滚,大哥都坚持不懈的来见父亲。


    不管他愿不愿意,就远远的站在一旁陪着他,或是絮絮叨叨的说着府中的事,说娘亲如何爱哭,说弟弟如何调皮捣蛋……


    程轶有时候真的格外佩服大哥,无论是对父亲母亲,还是对自己,或是对整个侯府大哥都尽力做到了最好。


    许是如此,父亲对自己才并不陌生。


    但也仅限一瞬即逝的反应了,他的眼神很快变得空洞,整个人像是没有半分生气。


    直到程轶再次开口。


    “父亲,明日我便要成亲了。”


    程霁墨再次露出诧异之色。


    大哥这段时日不在,整个侯府竟是无人告知他此事。


    “成亲?”


    他先是诧异,而后是不解。


    大概是不明白为何长子还未成亲,次子却先成亲了。


    紧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面色骤然一变,声音也变得急促。


    “你大哥呢?为何这段时日不见他,他是不是咳咳咳……”


    程霁墨似有些着急,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今秋风瑟瑟,寒气越发冷冽,这冷不丁一开口顿时灌入一口冷风,他竟是不受控制的剧烈咳嗽起来。


    眨眼功夫,本就苍白的脸色便白得吓人,单薄的身体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喘不过气来。


    程轶顾不了其他,几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程霁墨的瞬间,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庞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整个人痛苦的抱住了头,声音也变得暴躁无比。


    “滚开!都给我滚——”


    “不要过来……滚出去!呜呜……痛,该死……都给我去死……”


    程轶一脸错愕的僵在那里。


    只见父亲抱着头不管不顾的往轮椅扶手上撞,而后又胡乱的砸着自己的腿。


    一拳又一拳,像是要把自己的腿砸烂。


    恰在这时,一个小厮快速跑来,他脸色惊慌的看到这一幕,而后不等给程轶见礼便掉头往外跑。


    边跑还边喊:


    “二公子千万不要靠近侯爷!我这就去叫吴管家!”


    程轶面色黑沉得可怕,他僵直着身体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看着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的自残,暴怒,发疯……


    “父亲?”


    “滚开!我叫你滚啊……”


    他震惊的发现,只要自己一靠近父亲就会陷入崩溃,可他若是退开些,父亲的情绪就能稍微缓和。


    似乎只要离他远些,他的痛苦就能少一些。


    程轶的心沉到了谷底,各种情绪交织,让他处在既愤怒、又心疼、又不知所措的境地。


    终于,吴管家飞奔而来。


    程轶看到他径直冲向父亲,而后便死死抓住父亲自残的手。


    他几乎声泪俱下。


    “侯爷,我的侯爷啊,求您别再伤害自己了,是二公子来看你了,您快瞧瞧,是二公子啊……”


    “侯爷您冷静些…没事的侯爷,一切都会过去的……”


    “侯爷……”


    在吴管家不厌其烦的安抚中,暴躁的程霁墨逐渐安静下来。


    吴管家一边安抚侯爷,一边伸手朝后不动声色的示意程轶离开。


    程轶紧咬牙关,最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靖远堂。


    嘭的一拳。


    程轶狠狠将拳头砸到树上。


    枯黄的树叶扑簌簌掉了一地,鲜血在干枯的树干上留下一条刺目的血痕。


    手上的刺痛终是让程轶冷静了几分。


    “吴——安——!”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方才看得分明,吴安在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往父亲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很快父亲便安静下来。


    可从程轶重生归来那天,发现胡嬷嬷有异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悄悄关注着靖远堂的动向。


    而在得知吴安有问题之后,程轶更是直接从老国公那里要来几个人,全程监视侯府的一举一动。


    母亲,兄长,包括父亲的衣食住行,全都暗中查了一遍。


    尤其是饮食更是重中之重,只因程轶担心吴安在饮食上做手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的饮食都没有任何问题,体内也没有任何毒素。


    包括父亲。


    加之上一世对父亲的厌恨与失望,让他一直以为父亲那般行径就是他不堪一击,是他自暴自弃,是他不负责任……


    总之,程轶并未往别的方向想。


    直到方才,程轶方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为何父亲会在自己靠近时突然变得暴躁?吴安究竟给父亲喂了什么?


    解药?亦或是……别的什么?


    吴安的目的是什么,他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皇帝?


    皇子?


    或是别的什么人。


    此刻程轶只觉胸腔一股怒火压制不住的翻腾,咆哮,这让他整个大脑一片混乱,各种想法齐飞。


    一个令人发指、让他想疯狂杀人的猜测跃入脑海,霎时疯涨,程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什么。


    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他最该做的是冷静。


    他必须冷静下来,从长计议,且他现在首先的任务是把他的小夫郎娶回家。


    ==========作者有话说:==========


    总算把混乱的更新时间扭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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