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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残废


    “今年的春闱, 便交给老五负责吧。”


    “什么?”


    谢玉璋一脸错愕,心中当即生起一股无名火。


    谢玉玄则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恭敬拜服:


    “儿臣定办好此事, 绝不叫父皇失望。”


    谢承安一看老二那神色当即沉下了脸,眼底更是变得晦暗不明。


    “怎么,谢玉璋你是对朕的决定不满意?”


    皇帝这么连人带姓的一喊,谢玉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


    “父皇恕罪, 儿臣只是有些意外,绝无不满之意。”


    他跪伏在地上,面上一片阴霾,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


    老不死的, 永远只会用这一套老掉牙的制衡之术, 他还真是谁都给希望,又谁都不想给。


    老东西,以为这样就能钳制他的手脚?


    外祖父可是礼部尚书,天下不知道多少学子想要拜在外祖门下,哪怕只是被外祖看一眼那也得算是外祖的门生, 所以不论是以前还是将来, 天下学子早晚尽收他的囊中。


    到那时,就算这老不死的霸占着龙椅不让也没用,朝堂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谢玉璋恨恨的想着,嘴上却虚伪道:


    “老五办事周道细心,科举之事交给老五自然是最好的,父皇圣明。”


    而同样跪伏在一旁的谢玉玄, 心底亦是一样的心思。


    自古以来, 为了稳固朝堂,哪个帝王不是早早的定下储君之位, 生怕皇子们争得你死我活伤了兄弟情分。


    况且皇子们自相残杀也影响江山社稷,这位倒好,生怕他们斗不起来,这么多年,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他那套恶心的制衡把戏。


    给点甜头,又给一榔头,一边敲打,一边又给希望,扶持这个,贬低那个……生怕他们谁打赢了谁,又怕他们不打。


    狗屁制衡,狗屁历练,不就是不想放手吗?


    不就是不愿意让位吗?


    虚伪的老东西。


    他不烦,他们这些做儿子的都烦了。


    既然不舍得让,那他就让他不得不让。


    老东西活得够久了。


    谢玉玄面上越是恭敬和善,心底就越是心狠毒辣。


    高坐在上的谢承安,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伏在他脚下的两个儿子,心中冷笑。


    他的种,他能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吗?


    呵呵,都盯着他的位置呢。


    可只要自己活着一日,他们就得乖乖臣服在自己脚下,谁也别想翻天。


    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什么手段没见过?


    呵,想要翻出他的手掌心,简直痴心妄想。


    ————————


    这边父子心思各异,另一边程轶回京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眨眼人尽皆知。


    也就在夫夫俩翻云覆雨好不快活那会儿,程轶双腿残废的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对此,各方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早便听闻是镇北军出了叛徒,与敌军勾结,差点害死了程大将军,是小战神程轶在关键时刻识破敌人奸计,最终力缆狂澜救了程大将军,只是他自己却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那时大多数人都是对程轶的赞誉,讽刺之声尚小,毕竟这样一个人,死了必能名垂青史,而若是活下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残废了,而且好巧不巧的,刚好与他的父亲程霁墨一样。


    谁不知道曾经的程霁墨是如何的光风霁月啊,结果现在成啥样了?


    窝在侯府多少年没出来过来?


    那就是废物一个啊。


    是以,大家似都看到了程轶的未来。


    而且一家子两个残废,这指不定有点说道。


    比如受到了什么诅咒,亦或是风水不好,亦或是上一世罪孽深重这一世才遭此惩罚云云、。


    总之,这一家子倒霉催的,大家还是离远点的吧。


    一时间,诅咒之说愈演愈烈,几天功夫,大街小巷便传遍了程家受诅咒的说法。


    不少人唏嘘,也有人避而远之,还有如王国公等人笑得合不拢嘴,趁着这股风各种造谣污蔑,什么名不副实,什么遭天谴云云。


    据说镇国公被气到吐血,一向温和的大理寺少卿程朗也因为口角与人大打出手,忠勇侯夫人更是因此一病不起……


    镇国公一脉怕是要完了。


    殊不知外人眼中一片阴霾的忠勇侯府中,程轶一脸几日都与小夫郎在床上厮混,简直不要太快活。


    皇帝假惺惺派人送来各种金银珠宝作为封赏,同时竟直接破格封程轶为昭武将军。


    要知道,程霁远执掌二十几万镇北军多年,如今也不过是正二品的镇国大将军,而程轶年仅十八便直接晋升为正三品的昭武将军。


    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看中。


    当然,也有人一眼看破真相,程轶双腿都废了,多半是治不好的,皇帝封昭武将军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给边疆的程霁远和程家一个交代,同时还能博一个好名声。


    就跟当年的忠勇侯一样,实际上屁用没有。


    程轶对此一笑置之,且回京之后他便也如当年的程霁墨一样闭门谢客,仿佛真的遭遇天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王国公之流更高兴了,连承诺以后对程轶绕道走的王维兴都干大摇大摆的上街溜达了。


    仿佛程轶真的废了,程家也完了。


    然而事实上,一切谋划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令人惊喜的是,程霁墨的身体在古神医的精心调理下,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竟真的联系上了曾经那位好友,全新的千机阁已初见雏形,并且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外面那些满天飞的流言或是诅咒之说都有千机阁的手笔,不仅如此,千机阁对消息的掌控和传递速度更是让程轶极为惊喜。


    瞧着程轶满意,程霁墨那颗略微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落到实处。


    他总算能稍微帮到儿子了。


    枯竭的心底不可抑制的愉悦起来,似又重新找到了活着的希望。


    ————————


    眨眼,春闱将至,人们的注意力也逐渐转移到春闱上,京城开始变得热闹起来,随处可见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满大街各类商品用具也都是与学子相关。


    一时间,程轶变成残废的事也被满街学子逐渐冲淡。


    就在春闱前夕,外人认为被乌云笼罩的忠勇侯府,却在悄然进行着什么。


    是夜,夜黑风高时,威远侯犹豫着、纠结着,最终还是悄然来到了忠勇侯府。


    许是知道他要来,暗门处早有暗卫等候。


    让威远侯心惊的是,暗处涌动着的几股强大的力量,即便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有种预感,今晚这一趟绝不简单。


    然而此刻想要退缩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一通七拐八绕之后,威远侯被领到了一处密室。


    此处守卫更加森严,且暗中涌动的气息也更恐怖,此时的威远侯已然心惊肉跳,可他显然已经骑虎难下,退无可退了。


    却不知,今晚带给他的冲击才刚刚开始。


    镇国公给了他暗示,让他深夜前来,威远侯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却不想进去之后里面早已站满了人。


    当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夹杂着不少陌生面孔闯入视线,一个比一个带给他的冲击大,威远侯差点没当场吓死在那里。


    竟然有不少官员在场,文官、武将,各种级别,各个职位……都有。


    当他往里走,他看到了镇国公,大理寺少卿,还有禁军副将军程弋……甚至刑部员外郎,兵部侍郎,大理寺卿肖泉,工部尚书周博谦……


    威远侯的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后来他已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更是哐哐哐跳得像是随时要从他心口蹦出来一般。


    这他妈是在上朝吗?


    更恐怖的一幕来了,所有人对着最上首一个年轻人跪了下去。


    虔诚的,恭敬的,心甘情愿的,跪拜。


    而那个人,正是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残了一双腿的程家二郎——程轶。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正一品大员,一个个功名在身,侯爵加身的人,公然跪拜一个皇帝以外的毛头小子,他们不是疯了就是脑子被门夹了,或者就是被人控制了。


    不对,这他妈就是在上朝。


    天子脚下,私设小朝堂,这是要造反啊?


    这他妈就是在造反!


    这群疯子竟然在天子脚下公然造反!!!!


    威远侯震惊到语无伦次。


    认清现实那一瞬间,威远侯眼睛瞪得像铜铃,脑中更是一片空白,苍老的脸上惨白一片,他这张脸这辈子都没这么白过。


    他本能的想要撤回去,可一转头才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尤其是上首那个年轻人幽深的眼眸,更是一瞬间盯得他脚底生寒,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之感悄然席卷他的全身。


    为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会有这么强大恐怖的气势?


    有那么一个瞬间,威远侯明白了这些人为何会臣服于这个少年脚下。


    就在他呆愣愣不知作何反应的时候,镇国公一把将他扯到一旁。


    “你个老家伙傻愣愣站在那干嘛,没点眼力见,不要妨碍年轻人干大事知道吗?”


    威远侯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眼神能杀人,镇国公这老匹夫已经被他扎得千疮百孔了。


    这个老坑货,难怪这半年来天天在他面前转悠,还给他各种不清不楚的暗示让他猜不透。


    还有上面那个小的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那个不起眼的孙子忽悠到北疆去,带回来已然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怜他家老大是个没脑子的,平庸无能堪堪能守家,老二更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孙子辈也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眼,他整日郁郁寡欢,好家伙,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出色的孙子,害得他大喜过望,一时间竟然大意了,这才着了这祖孙俩的道。


    现在好了,他被忽悠上了贼船。


    威远侯心里苦啊。


    可惜,现场没人在意他的苦瓜脸,都在全神贯注的听着程轶部署。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归结起来就一句话——弄死谢玉璋。


    “只是揭露他们科举舞弊吗?”


    肖泉有些担忧,毕竟咱们这位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尤其是他,上次三皇子的事还历历在目,当时他亲眼所见,皇帝对那一百多个无辜孩童的惨死根本就是无动于衷的,区区科举舞弊,即便知道这是滔天大罪,可皇帝真的会因此而杀了他的亲生儿子吗?


    肖泉很怀疑。


    在场不少人都露出迟疑之色,倒是周博谦等耿直之辈大为不解。


    “科举舞弊还不够吗?”


    “是啊,科举可是国之根本,是社稷之本,科举舞弊就是霍乱朝纲,是欺君,是破坏天下之大公,自古以来,科举舞弊都是祸乱国本的滔天重罪啊!”


    “即便是普通考生考场作弊都将面临极重的惩罚,更何况二皇子党,他们可是涉及泄题,明码标价售卖试题,重金贿赂主考疏通关节;更胆大妄为的,私下调换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的答卷,颠倒优劣,以财货置换朝廷官身,这根本就是被公然买官卖官啊!”


    “如此滔天大罪,皇上岂能包庇?”


    说话者正好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五品官员,他曾经寒窗苦读十年,千辛万苦才换来今天区区五品管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人想要走到这一步的艰难。


    然而二皇子党,这些年结党营私,凭借礼部尚书职权便利,营私舞弊多年,不知多少埋头苦读的学子,数年心血毁于一旦,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天下学子何其无辜啊!而那些权贵子弟,世家贵族们,只需花费区区银钱便能轻易窃取一切。


    长此以往,朝堂混乱,天下再无公道,国本根基都将被这群垃圾蛀虫占据。


    如此,江山如何还能稳固?


    大曜还能有将来?


    众人越说越气愤,这大概也是他们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这里的原因。


    然而面对他们的愤怒和不解,程轶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不够,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死。”


    众人只觉心中一沉,一腔怒火伴随着沉重的压力,让人憋闷得难受。


    却听程轶话锋一转:


    “不过没关系,我会添一把火,让他必死无疑。”


    众人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第62章 春闱


    终于, 三年一次的春闱落下帷幕。


    那场面,就好像野人沟的野人第一次走出大山,一个个多少带着点野性还有些令人费解的疯劲儿, 所幸也有不少依旧保持风度的。


    江望生就是其中一个。


    上一届的会试第一,却最终在殿试环节一败涂地,成为不少人口中的笑话和反面教材。


    这三年来,他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不相信自己十年寒窗却是那样不如人意的结果,他没脸面对家乡父老,面对对自己抱着殷切期望的父母亲人,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拼尽一切再来一次。


    所幸他遇到了贵人。


    在贵人的相助下, 窘迫的生活得到改善, 同时贵人还给他提供了绝对优渥的资源和学习条件,这半年来他收获颇丰,又有足够的条件养精蓄锐,因此信心倍加。


    顺利踏入考场,一切都准备妥当, 他只需大展拳脚便是对贵人最大的回报。


    万幸, 他的努力和坚持没有白费。


    从考场出来的他由身到心的感觉到清爽,他对自己的答卷很是满意。


    只要不出意外,会试他一定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结果不出所料。


    会试放榜那日,江望生名列前茅。


    虽不是会元,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二名。


    对此,程轶也给出肯定的评价, 江望生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松下了几分。


    “总算不负恩人所期。”


    不过还不能大意, 最关键的还是殿试。


    别忘了,他上一次可是会试第一名, 结果最后却落得那样可笑的下场。


    殿试完全可以对会试的名次进行洗牌,而真正入得了皇帝眼的只有殿试的表现。


    要知道,殿试的策问可是皇帝亲自出的题,答不在皇帝的心坎上,一切都是白搭。


    而在答卷送到皇帝眼前之前,还要经过各位大臣们的筛选,因此,他还得答在那几位主考官们的心坎上。


    程轶这么一提醒,江望生的压力顿时又增大了几分,不过他依旧信心十足。


    一个寒门学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正是那股常人所不能的坚韧嘛?


    江望生有的就是超于常人的坚韧。


    “学生谨记。”


    程轶却只是晦暗不明的笑了笑:“那便静候佳音了。”


    结果是残忍的,却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江望生再一次成了笑话。


    殿试那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甚至皇帝也在屏风后静静地看着,江望生拿到御题的瞬间,心中便已然有了思绪。


    御题并不难:


    随着大曜日益昌盛强大,这些年外敌已不敢轻易来犯,边疆外敌即便再怎么虎视眈眈也始终忌惮于大曜的强大,是以这些年边疆逐渐趋于安宁。


    然而,即便不打仗,边疆几十万将士依旧不减,全都得由朝廷供养着。


    北方的威远军,西北的镇北军,加上南疆的安南军,加起来足足四十余万将士,这对朝廷而言是极重的负担。


    粮草,药物,军饷……各种军需都给朝廷带来巨大的压力,朝廷越发不堪重负。


    而这些东西究其根本是取之于民的,也就是朝廷所要征收的赋税,各种税。


    如此,这就等同于是给百姓增添了负担,而且是越来越重的、填不满的负担。


    由此岂不是矛盾了吗?


    将士守边本就是为了保护百姓,让百姓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结果到头来让百姓不堪重负、饥不饱腹的反而正是这些将士们。


    因此,皇帝想要问问考生们,到底该如何平衡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毕竟,二者皆是国之根本,都是重中之重,可他们的存在似乎矛盾了。


    江望生很快便有了思路,国家安稳离不开将士们的浴血捍卫,同样的,一个国家想要繁荣昌盛,江山永固,百姓能否安居乐业同样是重中之重。


    他始终坚信,国得以民为本。


    可在江望生看来,这二者并不矛盾,且该是相辅相成的。


    不论是支撑将士们的繁重军需,还是减轻百姓们的重担,这些难道不都是朝廷该做的事吗?


    这些都是为帝者,为官者们的责任,所谓平衡之道,倒像是把责任抛出来加持到这二者身上,无端的推卸责任不说,还有制造这二者矛盾之嫌。


    简直有些……不要脸了。


    当然,江望生还不至于耿直到直接骂皇帝骂百官的地步,他只是顺着这个思路,委婉的从其他角度来出谋划策,比如降低百姓田税,鼓动百姓多种地,亦或是大力发展商贾,与邻国通商加强贸易云云。


    总之,江望生落笔如有神,一篇策论他写得行云流水,直到提笔都顺畅无比。


    想到这些内容能被高位者看到,甚至能入了至高无上的那位的眼,他心中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激荡。


    殿试考生们交卷之后,官员们会总体筛选一遍,而后将优秀答卷挑出,又将答卷按优劣分出三等,最后才呈给皇帝。


    皇帝会当场敲定三甲。


    一般情况下,皇帝都是不露面的,但这一切都是皇帝亲自见证,官员们相互监督下完成的,随后礼部便将这些人的名字登记在册,同时将他们的答卷抄录封存等等。


    殿试次日,皇帝会在养心殿行小传胪,亲阅殿试前十名,并且钦定一甲三人名次。


    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


    又隔一日,也就是殿试第三日,皇帝会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高悬金榜,并且当众宣唱三甲进士全数名次。


    那时才是真正的人生高光时刻,所谓金榜题名时,天下皆知。


    是以江望生殿试结束后便怀着激动地心情,直到程轶将一份御题递到他面前。


    “这……这是?”


    “今年殿试御题。”


    程轶面无表情道。


    江望生却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他有些不敢置信,因为他手中这份御题,竟与他今日所见所答的御题有些许的不同。


    可这怎么可能呢,所有人的答卷都是一样的。


    眼前的御题,与自己那份大体相差不大,唯有最后的提问有些许出入,他那份问的是该如何平衡那二者,手中这份问的却是考生对这二者的看法。


    别看只是些许差异,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考生们看到的御题不同,所得到的答卷与思路也会完全不同,自然阅卷者看到后做出的反应也就完全不同。


    江望生完全懵了,他面色惨白一片,亏他方才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定能金榜题名,却不知自己能疏忽大意到连殿试题目都能看错的地步。


    他下意识的认定是自己看错了题,因为殿试只有一份题目,只能是他自己出了错。


    巨大的愧疚和挫败瞬间将他淹没,江望生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他几乎没脸面对程轶。


    他甚至没注意到,这屋里还坐着不少人,其中好几个都是朝廷重臣,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不起,我对不起您,让您失望了,我真是……我真该死……怎么能看错呢……”


    几十年的努力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之一炬,他就不配活着,他甚至怀疑上次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导致他殿试名次一落千丈的。


    江望生痛苦又自责的抱着头瘫在地上,整个人好像要崩溃了。


    却在这时候一道夹杂着愤恨的嗓音闯入他耳中。


    “好个卢顶元,真是无法无天,他们竟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换题,真当他们能一手遮天吗!”


    江望生浑身一震。


    卢顶元,不就是礼部尚书吗?


    这人在说什么,换题?


    “哼,他若是不胆大妄为,如何敢做科举舞弊之事?”


    又是一道冷声讽刺。


    “你们可知,会试一道题竟被炒到五百两之多,会试第一场全部题目,竟被卖到三千两的天价。”


    “岂止,据说殿试御题早在十天前便已泄露,一道题,被卖到万两白银,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天价。”


    “可不是传言皇上昨日才出的题吗?”


    “某些人就是这般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左右天子。”


    “唉,这……还是科举吗?”


    “狗屁,这就是某些人买卖官职,行贿受贿的交易场,是他们玩弄公道,愚弄学子的一场游戏!”


    “烂透了!”


    ……


    一声声吐槽毫无预兆的闯入江望生耳中,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什么换题,泄题,买卖题目,替换答卷,买卖官职,层层疏通,盘根错节……


    一个个词语震碎了这个寒门书生一直以来的三观,也搅碎了他的认知,他所读圣贤书,所学礼义廉耻,纲常道德,一切都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恍惚的看着声音来源,这才模糊的看清眼前坐着不少人。


    除了上首沉稳内敛的程轶,还有镇国公,威远侯,大理寺卿,工部尚书,还有许多他不认识之人。


    他们嘴巴张张合合,一个个义愤填膺,有的双目赤红,有的口水喷溅……


    江望生却逐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觉得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无声的崩塌,所有信念和坚持都成了笑话。


    却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宛如天籁一般闯入他混乱又崩溃的世界。


    也是这道声音,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而后崩塌的世界又开始重塑,逐渐铸成更加坚固,广阔的模样。


    是程轶。


    他的恩人,也是他的贵人,更是从今往后他将唯一效忠、追随之人。


    他说:


    “江望生,你都听到了吧,不是你看错了题,而是那题本身就不一样,有人胆大包天公然篡改了御题。”


    “有人可随意操控科举,摆弄天下学子,将科举用来谋私利,谋钱财,公然破坏天下大公,将科举当做结党营私的工具。”


    他还说:“你上一次殿试失利,并非你不如他人,而是你的答卷被人调换了,你为他人做了嫁衣。”


    江望生脑中浑浑噩噩的,滔天的怒火喷涌而出。


    “江望生,你敢站出来捅破这层内里早已腐烂的科举外壳吗,将包藏在科举外壳之下那些烂透了的蝇营狗苟公之于众,敢剖开这一切,为自己,也为天下学子讨一个公道吗?”


    “江望生,你敢做这第一人吗?”


    江望生愣愣的,好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略微颤抖,但绝对坚定的声音。


    “我敢!”


    第63章 登闻鼓


    殿试第二日, 皇帝在养心殿行小传胪,亲阅殿试前十名,并且钦定一甲三人名次。


    没有江望生。


    皇帝钦点了一甲三名, 状元是礼部尚书卢顶元的得意门生,也是某一世家寄予厚望的年轻一代。


    榜眼倒是个小郡县走出的书生,却也是个世家子弟,其家族势力在当地可谓盘根错节, 极其庞大。


    再就是探花郎,倒是个京城普通学子,但此人是今年的会元,早在少年时期便闻名京城, 是个炙手可热的京城才子, 关键是,他早已投在五皇子门下。


    殿试第三日,皇帝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高悬金榜,当众宣唱三甲进士全数名次。


    不出所料, 江望生再一次垫了底, 再一次成了笑话。


    那一日,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放鞭炮的,大街上撒钱的,游街的,不知道多少人在奔走相告,传递喜讯。


    不相干的人也全都跑出来凑热闹, 却不知有一群人正在慢慢聚集, 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悄然发生。


    以江望生为首,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慢慢汇聚。


    他们或衣着简朴, 或锦衣华服,或面容憔悴,或怒火翻涌……似乎都是毫不相干,也完全不同的人,可他们却慢慢聚在一起,眼里闪烁着的是同样的坚定。


    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以江望生为首,他们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坚定的走向了宫门方向。


    他们的异常很快吸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大街上本就到处都是人,不少人为了看热闹不自觉就跟了上去,结果人越跟越多,直到江望生等人走到宫门口时,他们身后跟着看热闹的人已经不下几百人。


    偌大的宫门外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且人还越聚越多。


    终于,在所有人好奇的视线下,江望生毅然决然的走向了那面好几年不曾被人敲响过的登闻鼓。


    “咚!”


    “咚!”


    “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在场之人头皮发麻,所有人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谁都知道登闻鼓是不能随意敲的,哪怕天大的冤屈,一旦敲响,击鼓鸣冤之人还得先挨六十大板,不少人根本就挨不过去,敲鼓就等于送命,更别说伸冤了。


    众人再看那敲鼓之人,身体孱弱单薄,面上更是死灰一片,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别说六十打板,怕不是一板子下去就能叫他吐血身亡。


    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咦,那不是江望生吗?”


    “是他,上届会元,这次会试第二,不过殿试考的一塌糊涂,玛德,亏我押了他三百两,血亏。”


    “他这是做什么,被刺激疯了?”


    ……


    前来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江望生,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却见江望生的身后很快又站上去几个书生,且一个接一个的,直到方才聚集的三十几个书生全都目光坚定的站在那里,他们与江望生一起敲响了登闻鼓。


    现场一片寂静,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在心中敲响,所有人都有一个直觉,今日之事,恐怕是天大的事。


    此时反应过来的小吏慌慌忙忙冲出来,一看这架势也是吓蒙了。


    宫门外乌泱泱的全是人,而登闻鼓旁站着的还不止一个人。


    那小吏直接吓到腿软。


    这是天要塌了。


    消息传进宫里时,皇帝正在与文武百官庆祝今年春闱圆满结束。


    “何人如此大胆?”


    众多官员都是不满的,什么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偏挑在这时候。


    直到前来禀报之人颤颤巍巍将事情原委说出。


    三十几个书生一同状告礼部尚书卢顶元公然篡改御题,还有买卖试题,状告科举不公。


    哪怕只是告考场上有人作弊呢?或者有人替换了自己的答卷?


    不,他们直接状告礼部尚书,说出来的罪名更是足以震惊朝野,史无前例。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他们怎么敢的?”


    卢顶元当场惊得站起来。


    “一群庸才,废物,他们自己无能考不上倒是怪上本官了?”


    “皇上,如此风气万万要不得啊,若往后落榜的书生,或是考得不如意之人都效仿他们来闹上一闹,朝廷威严何在?”


    卢顶元被气得头晕目眩,心中滔天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大卸八块。


    皇帝心中同样不愉。


    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他如何不知道?只要不过分有何不可?偏这群学子胆大包天看不清形势,非要将这样的龌龊翻到明面,这哪里是状告礼部尚书,这分明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是在给他抹黑啊。


    倘若这一切公之于众,史官会如何写他?后人又该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


    骂他有眼无珠?骂他无能吗?


    皇帝的面色霎时阴沉得可怕。


    然而他们不知道,外面集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尤其得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原本在街上看热闹的人更是全都冲到了皇城脚下。


    如今,宫门外已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且,江望生那群书生豁出了性命,全都心甘情愿的挨了六十大板,据说有十多人已经晕死过去,其余也全都奄奄一息,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全都坚定的等在那里,只求皇上为他们主持公道。


    为天下学子主持公道。


    简而言之,事情闹大了,大到一丝一毫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地步。


    皇帝骑虎难下,面色能好看才怪。


    二皇子党急了,但五皇子党眼睛却亮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绝不会错过。


    于是二皇子党在忙着开脱,五皇子党却一个个抢着要彻查此事。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面色更难看了。


    最终,大理寺卿肖泉站了出来。


    “皇上,臣愿彻查此事。”


    皇帝其实是不愿意的,毕竟这其中没有猫腻绝不可能,而肖泉又是个耿直的,只怕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这就意味着,有一大群人要遭殃了,搞不好朝廷都要大换血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其中牵涉之广,因为世家与朝廷与皇族都是盘根错节的。


    可,此事已然骑虎难下,交给老二的人难堵悠悠众口,那些死心眼的学子闹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就是一个天下大乱,到时候他就真成了千古笑柄。


    交给老五的人,只怕老五会抓住这次机会让老二彻底翻不了身,以后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人与老五抗衡,王家更是会一家独大。


    这绝不是谢承安想要看到的。


    于是一番权衡之后,谢承安最终还是点了肖泉。


    毕竟他不偏不倚。


    只要老二够聪明就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弃车保帅是最为明智的决定,卢顶元这老匹夫,也该为他的贪得无厌付出代价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由大理寺接收,刑部协同办案。


    谢承安最终还是让刑部插一脚,比起肖泉这个耿直的,刑部尚书就显得圆滑许多。


    这已然是皇帝在给谢玉璋制造机会,只要他足够聪明,想要从此事脱身并非什么难事,到时他只需对他小惩大诫一番,此事早晚会过去。


    谢承安打得一手好算盘,谢玉玄心中冷笑连连,对这个父皇简直恨到了极点。


    他倒不担心谢承安是想传位给老二那个死变态,他很清楚,他们这个父皇的秉性,他就是单纯的掌控欲作祟,就是见不得自己一家独大,想要留着老二牵制自己。


    “恶心的老东西。”


    王皇后也呕得不行。


    真是越老越恶心,王皇后眼底阴郁一片,她拉住儿子的手目光狠厉。


    “玄儿 ,你放手去做,这一次绝对不能放过谢玉璋,他非死不可。”


    谢玉玄眼底的阴郁不比她少半分。


    “儿臣知道,我自会叫他永远翻不了身,只是父皇那里……”


    他就怕这老东西关键时候插一脚,毕竟这样的事他没少做。


    这几年他与老二老三斗得不可开交,可每一次这老东西都能在关键时候插一脚。


    王皇后冷冷一笑,眼底的狠厉越发吓人。


    “玄儿放心,母后自有安排。”


    老东西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了。


    ——————


    科举舞弊一案震惊朝野,也震惊了整个大曜。


    那日之后,大理寺正式接手此案。


    礼部尚书等涉案人员全都被圈禁,案子查清之前所有人不得外出,江望生等书生也被秘密保护起来,肖泉全力彻查此案。


    不查不知道,越查越心惊。


    收受贿赂,打通关节,买卖试题,甚至出售高分答卷,代笔,替换……


    这一项项令人发指的环节可谓环环相扣,早已形成一条完整的舞弊链,其中牵涉范围之广,涉案金额之多,所遭迫害的学子,还有朝中通过此途径已经任职之人……一切的一切,都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刑部尚书本是想从中使绊子的,可当他真正直面这一切,他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这些人,实在是胆大包天,罪不容诛。


    他们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他阻止不了一点。


    且,他虽不像肖泉那样刚正不阿,清正廉明,但他好歹还有些良知,他很清楚,再让这群蛀虫继续祸害下去,大曜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亡国。


    于是没多久,他一面在皇帝面前虚与委蛇,一面……愤然加入了彻查行列。


    于是后来,他来到了程轶面前,也知道了有一群人,正在做着怎样一件大逆不道但又格外振奋人心之事。


    如今,他也是其中一员了。


    殿试一月后,科举舞弊一案终于有了结果。


    这一日,天下学子早早等在宫门口,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们静静陪伴在他们身后,像是在无声的呐喊着什么。


    城门口,文武百官全部到场,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静静矗立在上首,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候着一个人的到来。


    直到一声尖锐的嗓音在城门上空响起。


    “皇上驾到~”


    隐在人群中的程轶勾了勾唇角。


    谢玉璋的审判,开始了。


    第64章 包庇


    谢承安的心在滴血。


    知道肖泉耿直, 却也没想到他能一丁点余地都不留。


    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肖泉一条一条细数礼部尚书卢顶元等人的罪状,那一声声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拍在他这个帝王脸上的巴掌。


    谢承安颜面扫地,心中气血翻涌,可当着天下人的面,他还只能忍着。


    很憋屈, 很窝囊。


    该死的肖泉。


    看来,这条狗以后不能留了,还有刑部尚书,那家伙每次都能读懂他的意思, 这次是瞎了吗?


    一个两个的, 都该死。


    老二也是废物一个,这么多年只顾着与自己的兄弟斗了,杀几个人那么费劲吗?做了事不知道擦屁股吗?


    谢承安越想越气,再看看人群中,老二那废物竟然不在, 他就更气了。


    谢承安阴沉着脸, 示意李明德上前。


    “你去看看老二那个废物在做什么,速速将他给朕找来。”


    “老奴这就去办。”


    李明德躬身退离。


    满心戾气的谢承安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眼中一闪而逝的异样。


    而肖泉,已经将这段时间的调查一一公之于众。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几人,从下到上,一步一步打通关节, 到最后形成一条完美的舞弊链条, 这群人将科举当做了他们买卖官职,结党营私, 敛财收权的绝佳工具,他们将天下大公踩在脚下,将天下学子视作愚弄的对象,他们欺君罔上,霍乱朝纲。


    他们是千古罪人,是啃食大曜根基的蛀虫。


    一条一条的罪状列出,每一条都令人发指。


    现场无一不震惊,无一不愤怒。


    不说他们这些年通过科举舞弊贪墨收揽的数百万两白银,单说那些靠着不正当手段流入官场的世家子弟们,足足有上百人之多,如今更是遍布在大曜的大江南北,分布在各种职位上,这些年不知道啃噬了多少百姓的心血,大曜的根基。


    直到此时,谢承安也有些怒火中烧了。


    老二好样的,把他这个皇帝当成了笑话,一个两个的,竟不把他放在眼里。


    “卢顶元,你罪该万死啊!”


    谢承安咬牙切齿。


    而卢顶元等人,从一开始的大呼冤枉到如今已然一片死灰,肖泉等人将证据一一罗列,他根本无从狡辩。


    他自然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多该死,可这些年收揽的人才都是在为二皇子成事做准备,所贪钱财也大半都入了二皇子的口袋。


    他很清楚,只要最后二皇子是赢家,那么他所做一切都将一笔勾销。


    可现在,二皇子还未登基,他却东窗事发了。


    不是没指望过二皇子,可是整整一个月过去,他动用了所有手段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好外孙不仅没能帮他逃脱罪责,也没本事弄死那个死心眼的肖泉,倒是迅速的与他划清了界限,甚至还专门让人来暗示他顶下这一切。


    白眼狼啊。


    卢顶元终于有种大势已去之感。


    他完了。


    但他还得认命的保住二皇子。


    只有保下谢玉璋,将来他坐上那个位置,他的女儿当上太后 ,卢家才有一线希望。


    于是一狠心,卢顶元当场认了罪。


    他将一切罪责拦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虽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可卢顶元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甘,同时还很愤愤。


    因为他那个好外孙,似是料定了他今日结局,今日竟是连面都不敢露。


    六月寒心,不过如此了。


    他好恨啊,谢玉璋那个白眼狼,可为了卢家的一线希望他只能认。


    事实上,他不知道这段时间谢玉璋派了几十波暗卫刺杀肖泉等人,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自然不知道肖泉身边都是程轶的人。


    但他也没冤枉谢玉璋,在确定此事无法善了之后,谢玉璋第一时间便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甚至还怕外祖看不清形势牵连自己,派人亲自给卢顶元递了话,暗示他顶下一切罪责。


    倘若卢顶元不配合,谢玉璋必定会毫不迟疑的亲自动手送他的外祖上路。


    只是即便如此,谢玉璋这一次也是损失惨重,甚至可以说是差点被连锅端了。


    因为跪在卢顶元身边的,半数都是谢玉璋的党羽,此案一判,就算他侥幸不被牵连,多年的努力也将毁于一旦,往后谢玉璋恐再难有与谢玉玄一争之力。


    眼看卢顶元老匹夫想要一人揽下罪责,保住二皇子,可肖泉怎么能让他如愿呢?


    这条科举舞弊链二皇子不仅全程参与,他还是最终受益人,无论是通过此道流入官场之人,还是他们从中收揽的巨额钱财,大半都流入了二皇子手中。


    肖泉掌握着绝对的证据,此刻,他顶着谢承安杀人的视线,全都呈了上去。


    不仅如此,他还当着天下人的面大声说出来。


    这不仅是不给二皇子留活路,同时也不给皇帝留退路。


    “二皇子所犯罪行,铁证如山,还请皇上明鉴。”


    谢承安咬着牙看着眼前证据,两眼一黑又一黑。


    可恨那蠢货现在还没滚来,谢承安那叫一个气。


    “好个谢玉璋!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啊!”


    “来人,还不给朕去找,把那个逆子给朕找来!”


    胸中气血翻涌,谢承安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即将喷涌而出,他只能狠狠咽回去。


    就在这时候,以肖泉为首的众官员齐齐跪倒在地。


    “还请皇上秉公处理,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该死,谢承安眼神阴郁的盯着肖泉,这逆贼却目光坚定的迎上来,那分明就是在逼他。


    好好好,反了天了。


    紧接着,江望生等学子,以及其他众多学子也纷纷跪下。


    “求皇上秉公处理,还我等一个公道。”


    谢承安刚刚咽下去的那口老血又翻涌而出。


    却见围观的百姓们也跪了下去,乌泱泱的一片望不到头。


    反了,反了,这些人都反了。


    所有人都在逼他。


    文武百官逼他,学子逼他,现在连卑贱的百姓们都胆敢逼他。


    谢承安只觉喉头一甜,口中血腥之气迅速蔓延开来。


    可老二还不能死,如今王家势大,老五一人独大绝非好事。


    更何况老二即便罪该万死,也不该是被这群乱臣贼子们、贱民们逼死。


    是生是死都该由他这个帝王说了算不是吗?


    谢承安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所有人都想逼着自己处死老二,仿佛有一只大手在背后默默促成了眼前的一切,将他高高的架在这城墙之上,让他不得不处死自己的儿子。


    可他才是帝王,说一不二的帝王,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他的决定。


    他偏不如他们的愿。


    于是最终,在所有人期盼的视线下,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谢承安宣告了他的处决结果。


    首先,以卢顶元为首的众涉事官员,全部判斩立决。


    且以卢顶元为中心的几位涉事重臣,全都满门抄斩,其余官员的家眷也都是流放。


    “至于二皇子谢玉璋,监管失察,纵容外祖仗势为恶,干预科场,藐视法度,祸乱朝纲,着令即刻查抄二皇子府;二皇子谢玉璋,杖责六十,生死勿论。”


    就这?


    好一个生死勿论啊。


    试问谁敢当众打死一个皇子?


    多么讽刺啊。


    那一刻,学子们无疑是寒心的。


    百姓们也莫名觉得辛酸又无力。


    天下大公在皇权面前尚且显得那么无力,那普通百姓呢?


    这个案子牵涉之广,闹得这般大,最后却只是这样的结局,可若是普通人蒙受冤屈呢?黎民百姓的死活在皇权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肖泉等人更是心中怒火翻涌,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虽早在程轶预料之中,可是面对如此罄竹难书的铁证,皇上依旧选择包庇,即便当着全天下的面,他依旧固执的做出这样愚蠢的,让人寒心的决定。


    这一刻,即便是某些游移不定的,还抱有一丝希望的人,悬着的心也彻底死了。


    大曜决不能再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


    除此之外,谢承安还罚了五皇子,杖责二十。


    这次春闱可是由他负责的。


    再顺势罚他闭门思过一年,一年之内不得参与朝政。


    好一个权衡之术,到了现在老东西还不忘顺道打压五皇子,给二皇子腾出喘息时间。


    但比起老二几乎被连锅端起,他挨几板子根本就不值一提不是吗?


    皇帝金口玉言,此案似已成定局,即便万千学子们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咬牙认命。


    然而令人费解又气愤的是,直到此刻,当事人二皇子竟还未现身。


    谢承安也是气得咬牙切齿,他已经尽量去拖延时间,奈何那逆子自己要作死啊。


    “那逆子还没来吗?传!还不给朕去传!”


    谢承安怒火中烧,再也维持不了所谓的仁君体面。


    “去,将那逆子给朕带来,他若是死了也将他的尸首给朕拖来!”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五皇子见状立马给手下使了眼色,跟上去看看,找到机会就动手。


    该说不说,谢玉璋是有取死之道的,老东西为了他算是豁出老脸了,结果这废物愣是自己往死路上蹦。


    可就在禁军统领转身之际,只见皇帝身边的红人李公公神色异常的赶来。


    因为太过慌张,他脚步紊乱,额头上都是汗,在上台阶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差点整个人滚下台阶。


    霎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这是出什么事把李公公急成那样?”


    那慌张的神色,错乱的步伐,任谁看了都能猜出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毕竟李公公是一个如此稳重之人。


    果不其然,当他凑到皇帝耳边一番耳语之后。


    众人只见皇帝面色骤然一沉,紧接着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一片混乱。


    第65章 二皇子卒


    众人只见皇帝一口鲜血喷出, 紧接着就晕死了过去。


    李明德眼疾手快扑上去抱住,下一瞬,他焦急的声音便响彻宫门口:


    “太医!快传太医!皇上吐血啦!”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文武百官, 吓坏了围观百姓们,五皇子等人也被惊得一愣一愣的。


    震惊之后,不少人已迅速谋算起来,万一皇上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一命呜呼, 传位诏书还没写呢!


    所以此刻谁抢占先机谁就是赢家。


    王国公等人眼神交汇,各自心中都有了打算,五皇子更是不顾一切冲到谢承安面前。


    不管这老东西想传给谁,皇位只能是他的, 必要的话此刻趁机送他上路也不是不行。


    然而不等他们做出下一步行动, 不知何时等候在侧的胡老太医与张太医已经几个健步冲了上来。


    胡太医迅速给皇帝把脉。


    “皇上这是气急攻心了。”


    说着直接往谢承安的人中狠狠一掐。


    于是很快,谢承安便被迫悠悠转醒过来。


    他嘴角还挂着血迹,眼神涣散。


    五皇子与众大臣们惊疑不定的上前:


    “父皇,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儿臣啊!”


    “皇上这是出了何事?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镇国公更是一脸焦急,“皇上你倒是快说啊!”


    “皇上……”


    乱糟糟的, 叽叽喳喳的, 吵得谢承安头疼。


    但更头疼的是,意识迅速回笼,他的眼底逐渐聚焦,然后越瞪越大,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阴郁的眼底更是压都压不住的乌云密布。


    “快……回、回宫……”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 看这架势竟是宫里出了事?


    可宫里能出什么事?


    谢承安面色铁青, 他狠狠瞪向李明德,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都怪这没脑子的东西!就不会偷偷来吗?就不会私下说吗!就不能稳重些吗!


    然而此刻就算将这阉狗碎尸万段也无济于事了。


    他心中焦急万分, 只能强装镇定。


    “都给朕……呃呜……”


    “退”字尚未说出口,谢承安却猛然感觉喉咙一瑟,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没人注意到,就在方才,一直站在胡太医身侧的李太医,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谢承安后脖颈某个穴位上扎了两针。


    因为有胡太医做掩护,加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承安身上,竟是无人察觉他的小动作。


    而正是李太医这两针,谢承安暂时失语了。


    谢承安因为心中焦急,根本没注意到后颈的疼痛,此时想要张口屏退众人才发现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慌忙看向身旁两位老太医,可两人却只是一味的安抚着,像是完全没发现他已经说不出话。


    “皇上息怒,千万要保重龙体,不可再动怒了。”


    “是啊皇上,有臣在,老臣就算是死也不会让皇上出事,天大的事也不如皇上龙体重要。”


    谢承安怒不可遏,又气愤的转向李明德。


    这狗奴才跟了他几十年,必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此刻最重要的是莫要伸张,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皇家丑闻,天大的丑闻,绝对不能泄露半个字。


    果然,对上谢承安吃人般的眼神,李明德立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谢承安心底一松,正等着他屏退众人,却不想只见他扭身就高声道:


    “摆架舒云宮!”


    那一瞬,谢承安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他是出现了幻听吗?


    然而,所有人都已行动起来,动作之迅速前所未有。


    毕竟皇上都气吐血了,谁还敢耽搁。


    谢承安就那么不敢置信的张大嘴巴,然而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快,动作都快些!”


    “皇上您莫急,咱们马上就到。”


    李明德一边迅速将他扶上软轿,一边低声安抚着,两位太医一左一右跟在身侧,身后宫人小跑伺候着。


    所有人,不疑有他。


    谢承安脑中嗡鸣作响,短暂的空白后,想到李明德方才所禀之事,当即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皇上!息怒啊皇上,咱们马上就到啊……”


    李明德失声尖叫着,一边叫着一边催促抬轿之人加快脚步。


    两个太医还配合着李明德将挣扎起身的谢承安一次又一次的摁回去,于是他的愤怒挣扎看在旁人眼里都成了震怒后的失控。


    谢承安只能在心中绝望的呐喊:


    蠢货啊,一个两个的都是蠢货!


    在皇帝身后,五皇子,以及以镇国公、王国公为首的文武百官们,全都不约而同的小跑着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皇上又急又怒,还从未这么失态过。


    隐约间,跑在前面的几位还听到了李公公的安抚声。


    “皇上您别急,小心龙体,二皇子可能只是……只是……”


    二皇子?


    二皇子去了舒云宫?


    可舒云宫住着的,不是近来最为受宠的舒贵君吗?


    如此炸裂的皇家丑闻,难怪皇上气到吐血了。


    众人不自觉就竖直了耳朵,眼里惊疑不定,李公公这般模棱两可的话语更是叫人心痒难耐,恨不得立马就飞到舒云宫去看个究竟


    于是众人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而谢承安,无人发现他此刻分明是被迫的。


    到底多蠢的人,才会带着全天下的人去捉自己亲儿子与宠妾的奸啊?


    他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今日了,老二最好没做什么出格。


    否则,他将亲手砍死那个杂碎。


    然而,事态之恶,远胜谢承安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就在众人赶往舒云宮之时,只见王皇后竟也带着一众嫔妃贵君们急匆匆赶往舒云宮。


    显然,王皇后也是得到了消息,正带着后宫嫔妃们急匆匆赶过去,这其中还有二皇子的母妃——贤妃。


    两帮人马相撞,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谢承安只觉得胸中翻滚,等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舒云宮,谢承安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逆子……逆子啊……”


    谢承安半死不活的吐出几个字,干涩的嗓音夹杂着滔天的愤怒,还有气到极点的无力,他整个人踉跄着,仿佛随时会晕死过去。


    只听舒云宫紧闭的房门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欢好声,夹杂着某些时而细碎、时而又高亢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淫/秽之语。


    一时间,众人既错愕又震惊,又止不住的面红耳赤。


    “不堪入耳,不堪入耳啊……”


    青天白日的,一个后宫贵君,一个皇子,这这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啊二皇子,这、舒贵君他们怎么敢的啊……”


    “这也太、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


    贤妃面如死灰的瘫在地上,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跪爬到谢承安脚边。


    “皇上,定不是璋儿!”


    “璋儿绝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啊皇上,定然是有人陷害……”


    然而她越是反驳,皇帝面色越是难看,里面的声音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他一脚踢开贤妃,谢承安终于愤怒的冲上去一脚将门踢开,紧接着众人就看到了更加不堪入目的一幕。


    只见二皇子与舒贵君正衣衫不整的在地上……翻滚。


    是的,地上。


    且到处都是两人乱丢的衣物,令人面红耳赤的痕迹……以及两人不可言说的姿势……


    “啊!!!”


    贤妃尖叫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眼前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逆——子——!”


    谢承安目眦欲裂。


    尖叫声,抽气声,惊呼声……


    夹杂着两个当事人的惊恐尖叫声。


    现场一片混乱。


    二皇子谢玉璋连滚带爬的从舒贵君身上下来,他慌张的想要跪地求饶,可已经气疯了的谢承安早已抽出一位禁军的长刀,像是疯了一般朝着谢玉璋就砍了过去。


    “啊!父皇……父皇儿臣错了……”


    一剑下去,谢玉璋的肩膀便被砍得鲜血淋漓,他只能咬着牙跪地求饶,此时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嚣张,全都是惊恐慌乱。


    “逆子!朕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畜生,去死!”


    谢承安反手又是一剑挥过去。


    “逆子!畜生不如!”


    “啊父皇唔……”


    “科举舞弊,结党营私,霍乱朝纲,还敢淫、乱后宫!混账东西!”


    谢玉璋边砍边骂。


    “小畜生……”


    伴随着惨叫声,众人眼睁睁看着皇帝在他亲儿子身上一连砍了十几刀,直到精疲力尽。


    二皇子也终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画面既血腥,又惊悚,尤其不少宫妃都吓得惊声尖叫,胆小者更是直接吓晕过去。


    眨眼功夫,谢玉璋身上便都是血了。


    地上,桌上,床上,屏风上……


    到处都是血迹。


    而另一个当事人舒贵君,已在惊恐之余死在了谢承安方才的乱砍之下。


    谢承安终于气喘吁吁的瘫坐在椅子上,他就那么死死盯着地上痛苦哀嚎的谢玉璋。


    发泄过后,他逐渐平静下来,漆黑的眼眸却宛如两潭死水。


    “畜生,皇室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怎么敢的啊。”


    此时他的神色,却比方才发起疯的时候更叫人心惊胆战。


    谢玉璋已经只剩一口气,他浑身都是血,鲜血还在看看往外流着,但无人敢上前。


    死一般的寂静。


    ——————


    那日之后没多久便传出二皇子的死讯。


    不过并非什么祸乱后宫,背德乱/伦与皇帝的贵君私通,而是因为科举舞弊等诸多罪状,被皇帝赐死。


    然,不管外面怎么传,二皇子究竟怎么死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可笑谢承安直到此刻还在维持他那可笑的皇家体面。


    毓秀轩里,程轶正陪着小夫郎下棋,确切的说是他在教小夫郎下棋。


    程轶是个有耐心的师父,一边耐心教着,一边给他演示,同时还能听着莫峥的汇报。


    那日谢承安失控,就那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砍死了谢玉璋。


    那时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他就那么平静的看着谢玉璋一点点咽了气,一个人坐了很久。


    谢玉璋的母妃醒来后得知她的母家已被满门抄斩,她的父亲也被斩首,卢家彻底倒台。


    而她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就躺在她面前。


    最终,贤妃也一头撞死在谢承安脚下。


    二皇子一派彻底落幕。


    几日过去,外面都在传皇帝大义灭亲,赐死了舞弊案的主谋二皇子。


    不仅如此,皇上还下旨今年春闱成绩全部作废,开恩科,所有人重考。


    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笑谢承安,直到此刻还在自欺欺人呢。


    有消息传出,皇上自那日便起一病不起,受刺激不小,据说已在拟旨立储之事。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以为,皇帝定会立五皇子为太子,包括五皇子。


    毕竟三个有出息的皇子,如今就只剩下他了不是吗?


    可程轶却讽刺的嗤笑出声。


    即便他已不再伪装,可,大家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虚伪至极的帝王啊。


    第66章 狗咬狗


    “谢承安不会传位给谢玉玄的。”


    程轶语气笃定, 目光却越发幽远,他想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程轶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扫清三皇子与二皇子这两颗毒瘤, 当时谢玉凛因为有了程轶这棵大树而具备一争之力,但实际上没有多少人看好他,仅哥儿这一条就足以让全天下反对。


    所以在三皇子和二皇子死后,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传位给五皇子。


    可谁能想到, 谢承安那狗东西真正属意的,竟会是个毫无背景,毫无竞争力,也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呢。


    是的, 谢承安真正属意的储君人选, 是如今年仅八岁的十一皇子——谢玉晋。


    倒也并非谢玉晋有什么惊天动地之才,纯粹是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谢承安本就是个疑心病极重之人,他不信任何人,他还把皇位看得极重,越是年老越是放不下他的至高皇权。


    可无论是二皇子、三皇子还是五皇子, 他们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


    而是, 他们背后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强大势力。


    外戚干政,越俎代庖,甚至最后直接取而代之,这样的事自古以来都是帝王最为忌惮的。


    偏不巧,本就疑心病的谢承安还亲身经历过。


    彼时,谢承安之所以能够顺利登基, 最为重要的两大助力, 一是他原配夫郎的娘家,也就是安国公的势力, 再便是他的母妃,也就是他外祖家的势力。


    然而,在他初登大宝时,这两大势力迅速崛起,眨眼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安国公一脉就不说了,他的外祖一家更是几乎到了把持朝政的地步,甚至后来,他的亲舅舅还打起了把他培养成傀儡皇帝的打算。


    傀儡计划失败后,他们甚至打算杀了他再培养个小的。


    最让谢承安寒心愤怒的是,那个疼爱他的母妃,彼时的太后,她竟毫不迟疑的选择帮着她的母家来对付他这个亲儿子。


    为了母家,太后不惜给自己的亲儿子下毒。


    那时谢承安就恨透了这些人,因此他对王皇后之流表面重视,实际上极为忌惮。


    也是因此,十一皇子的母君,一个毫无背景心思单纯的哥儿便成了谢承安的心头好。


    加之十一皇子如今正是懵懂单纯的年纪,他不仅不像那几个狼子野心满心算计,他乖巧懂事,而谢承安自认再活个十年二十年的不成问题,到那时这孩子也刚好成年,而老三老五他们却已斗得精疲力尽,他们背后的势力必然也受牵连。


    或是在斗争中消亡,或是削弱,只要他从中推波助澜一番,想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那时,只怕王家也早成了第二个安国公府。


    谢承安打得好算盘,为了他那点私心和虚伪算计,他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对十一皇子的母君是真爱,皇位自然要留给真心爱护之人给他生的孩子。


    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十一皇子的母君在后宫一直是不起眼的存在,位分也是不上不下,谢承安从未明目张胆的宠过他,对十一皇子也是不闻不问。


    实际上那都是出于保护,他自认为私下很是爱护他们父子。


    程轶是在收服李明德之后才从他口中得知,谢承安竟然有真心爱护之人,这么多年还保护得如此之好。


    他当时就觉得既讽刺又割裂,无法想象这样一个自私虚伪之人会有所谓真爱。


    事实证明,即便是连他最贴身信赖的李公公都被他骗了。


    甚至,演的久了,大概就连谢承安自己都信了吧。


    他究竟为什属意十一皇子,只有他心底最阴暗虚伪的那一面知道。


    “可是小轶,那日狗皇帝被刺激得不轻,已经一连五日没有上朝,宫里传出的消息也说他时日无多,眼下五皇子势头最甚,而十一皇子年仅八岁,即便他再怎么部署,十一皇子也不可能与五皇子抗衡。”


    程琅有些担忧。


    “谢承安没理由不传位于五皇子。”


    有些话不便明说,但程轶懂他的意思。


    上一世,这些事发生在好几年之后,那时候十一皇子在谢承安的庇佑下羽翼渐丰,可眼下谢承安都成那样了,他哪里来的自信能在这种时候扶持十一皇子?


    退一步说,即便他已做好部署,五皇子岂能甘心?


    如今五皇子势力鼎盛,加上王家支持,造反逼宫也不过是瞬息就能做出的决定。


    除非谢承安疯了,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这般荒唐又愚蠢的决定。


    所以现在不是谢承安想不想传,而是他不得不传。


    不仅程琅,众人都想不到狗皇帝究竟还有怎样的依仗,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传位于十一皇子。


    “依仗么……”


    程轶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这只能说是天意吧,是天要收他们父子的狗命。


    因为谢承安所依仗的东西,正好就是五皇子有恃无恐的。


    这几日,皇帝一病不起的消息满天飞,可实际上谢承安活蹦乱跳的,精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只因不久前,一个宠妃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枚能让人重返青春的丹药,名曰回春丹。


    谢承安服下之后不仅精神大震,连身体上多年隐疾都得到了缓解。


    谢承安大喜过望,当即出动所有暗卫将那位练出回春丹的大师找了出来。


    如今此人就被谢承安好生养在宫中,每日为他研究回春丹。


    可他不知,这些不过是人家为他设的一个局。


    五皇子,明知谢承安病重的消息是假也丝毫不担心,只因那所谓的归隐大师根本就是王皇后专门为谢承安准备的。


    那位宠妃也是王皇后的人。


    回春丹根本不是什么神丹妙药,而是掺了东西的毒药。


    因此五皇子丝毫不急。


    谢承安很快就会死,就算谢承安不传位于他也无关紧要,他不会等太久的。


    可笑的是,谢承安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有此神丹,他再活个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只要他活着,五皇子就翻不出什么风浪。


    是以,双方都信心十足。


    唯有程轶这个作壁上观的清楚一切。


    是夜,莫峥再次敲响程轶的房门。


    他一直奉命追查沈云鹤原配夫郎及其长子之死的真相,还有安国公一案的真相,可毕竟事情过去太久,许多事查起来困难重重,所幸如今侯爷重建了千机阁。


    在千机阁的辅助下,两件事终于有了突破,如今,真相已浮出水面。


    莫峥总算可以交差了。


    程轶看完结果,面色阴郁,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让暗影叫来了沈易忱。


    沈易忱满心疑惑,一进门就见程轶在等他,脚下步伐不自觉便加快了几分。


    “夫君,”他几个快步就走到了程轶跟前,“找我何事?”


    就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在看到程轶的瞬间他的脚步就变得轻快了,漂亮的眼睛也一瞬亮得惊人。


    在靠近程轶时,他不自觉便挽上他的胳臂。


    两人早已是亲密无间,尤其是分离小半年之后,如今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沈易忱对程轶下意识便做出亲密举动,曾经那些青涩不自然已悄然褪去。


    程轶同样很自然的顺势便搂住他的细腰。


    若非莫峥在场,他指不定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呢。


    低头望着他水汪汪的眼眸。


    知晓真相的小夫郎必定会伤心、愤怒,但程轶还是开了口:


    “我曾答应过你,要帮你查清你爹爹和兄长的死因,如今,有结果了。”


    沈易忱一下呆愣在那里。


    程轶能清晰的感觉到怀里身体一瞬间的僵直,还有他眼中的震惊与紧张。


    程轶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将他双手紧紧攥在掌心,这才继续道:


    “别怕,不管真相如何,如今你已不是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有我陪着你。”


    沈易忱抿了抿唇。


    程轶总能轻易安抚他的一切情绪。


    “准备好了吗?”


    “嗯,”沈易忱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此刻真相就摆在眼前,从小到大吃过的苦,以及那些毫无证据的猜测,一切的一切就要有个结果了,他紧张,却并不害怕,因为此刻他身边有了程轶。


    当年,沈云鹤从一介布衣学子直至状元及第,不知激励了多少人,高中状元之后他也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但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穷酸状元郎,是前途无量还是昙花一现却是未可知的,究竟能走多远取决于他最终的选择。


    是以即便明面上名声大噪,可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区区一个状元郎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沙子,根本就不值一提。


    可谁都没想到他能被安国公的幼子看上,直接就一步登天了。


    从此更是平步青云,哪怕后来安国公因为谋反被满门抄斩,也未影响他丝毫。


    他因此成为传奇,成为寒门学子们奋发图强的榜样。


    可实际上,沈云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


    他岂止是出身寒门,他家简直穷得叮当响。


    幼时,为了凑够束脩,家族举全族之力供养了他几年,可对穷苦人而言,读书就是个无底洞,最终他还是被家族放弃。


    所有人都以为沈云鹤读不下去,却不想他转头就成了当地某一富户贾家的童养夫。


    那时沈云鹤也就十来岁。


    那贾富户不仅供养他继续读书,提供笔墨纸砚,吃穿用度一切开销,还给他全家都安排了住所。


    就这样过了几年,沈云鹤逐渐崭露头角,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学子,夫子们也对他寄予厚望。


    为了进入更好的书院读书,他去到了旬州城。


    仅一年时间,他便在当地名声大噪。


    不仅如此,他还成了当地书院院长的得意门生,且,旬州城最大的商户严家更是对其青睐有加,没多久,他便与严加哥儿定了亲。


    耐人寻味的是,曾经资助了他几年的富户贾家,却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没多久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再无人知道沈云鹤给一个姓贾的富户做过几年的童养夫。


    沈云鹤摇身一变,成了旬州城富商严家的准未婚夫婿。


    往后的几年,沈云鹤的一切开销都由严家支付,严家给他提供最好的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更是堪称奢华,连他的父母家人都摇身一变成了有钱老爷。


    沈云鹤别说像普通寒门学子那般拮据艰难,就算是当地富家公子们都未必有他条件优渥。


    然而,等沈云鹤进京赶考,他摇身一变又成了出身微末的寒门学子。


    可谓讽刺至极。


    更讽刺的是,一朝高中状元,与他有婚约的那位严家公子又销声匿迹了。


    第67章 真相


    沈易忱止不住的发抖, 因为愤怒,因为恶心。


    他死死抓着程轶的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严秋水, 夫君,沈玉竹的生父就叫严秋水,是他对不对?”


    他几乎已经笃定了一切,可还是企图从程轶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程轶点了点头。


    严秋水就是那个与沈云鹤有婚约的严家哥儿。


    当年沈云鹤攀上了严家, 那时的他确实才华出众,也颇有几分姿色。


    但仅凭一张嘴人家凭什么资助你?


    是以他与严秋水便有了婚约,他答应高中后风风光光迎娶严秋水过门。


    严家也是赌一把,考上了, 严家从此借着他改换门楣, 考不上也没关系,严家招这么个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做上门儿婿也不亏。


    结果没想到沈云鹤不仅考上了,还是状元。


    一家子欢天喜地,本以为能从此改换门楣,青云直上, 严秋水更是做好了准备, 等着状元郎风风光光来娶他。


    然而等来的却是沈云鹤与安国公幼子一见钟情的消息。


    多年的扶持与等待,严家岂能甘心?


    可比定亲消息更早到的,是沈云鹤威逼利诱严家与他合谋骗婚安国公府的消息。


    沈云鹤承诺,只要严家安分守己,助他将婚约之事瞒天过海,让他与国公府顺利结亲, 他飞黄腾达之日, 必百倍回报严家。


    一个州城富户,即便在当地再怎么有钱, 也不过是个低贱的商贾,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即便沈云鹤娶了严秋水,严家也不过是搭上一个区区状元郎。


    状元郎在小地方稀奇,可在京城天子脚下,状元郎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若是被派去偏远州县做个芝麻小官,往后发展不好,指不定一辈子都将蹉跎于那方寸之地。


    可是,若沈云鹤能与国公府结亲,那便是走上了一步登天的捷径。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公爷啊,状元郎就算是平步青云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那样的位置。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且,只要严家将此事办好,严家就可凭此把柄牢牢拿捏沈云鹤这个人,从此任他一步登天又如何,有了这个把柄他只能为严家办事。


    如此,严家往后改换门楣,借势青云直上,将严家生意扩大十倍,百倍,甚至成为皇商……


    一切都不再是奢望。


    严家家主越想越激动,这不是毁约,这是更划算的买卖,是严家天大的机缘。


    于是,当安国公派人去核查时,严家早已联合当地官吏,书院做好了充足准备,他们得到的完全是另一套说辞。


    根本没有什么婚约之说,有的只是他如何的才华横溢,又是如何的清贫辛苦,甚至就连他曾经给人做童养夫的事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而后没多久,沈云鹤便与安国公幼子公孙吟成了亲。


    但是,所有人都只顾利益,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严秋水。


    他曾是严家家主最疼爱的哥儿,是他对沈云鹤一见钟情才有了后来的婚约和资助。


    严家扶持了沈云鹤几年,他就等了他几年,爱了他几年。


    他对沈云鹤的爱意早已深深埋入骨髓,可临了他精心栽培的果实却被别人轻易摘取,还不让他说不让他闹。


    他不甘心。


    严秋水抵死不愿退婚,可严家已经选择了利益,他被父亲关在家整整两年,不管他怎么寻死觅活都没用。


    直到后来,他寻到机会逃了出去,而后只身前往京城,他要去找沈云鹤要个说法,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结果他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却见沈云鹤已经与公孙吟成了亲,且,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嫡长子。


    公孙吟不仅身份尊贵,惊才绝艳,他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整个人都发着光,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着沈云鹤与他出双入对,对他更是万般疼宠,温柔体贴,一举一动都如珍宝一半捧在手里。


    向来清高的沈云鹤在他面前甚至是卑微的,小心翼翼的。


    严秋水嫉妒得发疯,又恨又嫉妒。


    他们有婚约那几年,两人分明是情投意合,互生爱意的。


    嫉妒到发疯的严秋水笃定是公孙吟抢了他的男人,还霸占了他的位置,公孙吟享受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于是他找上了沈云鹤。


    那时的沈云鹤必然是吓得魂飞魄散的,不过他很快用花言巧语哄住了严秋水。


    随后,他将严秋水安置在京城某处隐秘别院,从此,严秋水便成了他的外室,后来就怀上了沈玉竹。


    严秋水这外室一养就是四年之多,直到安国公出事,而后公孙吟病逝,他携三岁的沈玉竹以侧夫身份入了府。


    此事办得极为低调,不声不响,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沈云鹤多了个侧夫,知道的也在沈云鹤模棱两可的误导下以为,严秋水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夫,又是沈云鹤老家来投奔的。


    不少人甚至还觉得沈云鹤有情有义呢,尤其是往后多年,他对这个侧夫态度冷淡低调处理,对沈玉竹那个继子又视为己出。


    不知真相的以为,沈云鹤能做到这一步可不就是有情有义了吗?


    而沈玉竹,沈云鹤对外宣称他比沈易忱小两个月。


    实际上,他比沈易忱还要大上三月。


    不得不说,沈尚书这手欲盖弥彰实在是大可不必,显得多余至极。


    不管沈玉竹比沈易忱小还是比他大,只要他是沈云鹤亲生的,就改变不了他养外室的事实。


    彼时沈易忱才三岁多,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他对爹爹的死都是后知后觉的。


    没多久王殊辞又嫁了进来,昔日疼爱他的父亲对他越发冷淡,甚至很长时间都见不上一次面,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也换了副面孔,曾经疼爱他的外祖舅舅也全都死绝……


    沈易忱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府里已再没有他的位置,小小的他受尽欺凌白眼,但好歹那时还有兄长与他相依为命。


    兄长年纪再小,却也是沈云鹤名副其实的嫡长子。


    兄长只比沈易忱大了两岁,可他还是用那小小的身板护了沈易忱两年,直到他被发现溺死在后院的鱼塘里。


    沈易忱至今不敢回想那个画面,可每每闭上眼睛又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兄长小小的身体漂浮在鱼塘里,就那么静静地,一动不动的。


    他不敢上前,只觉得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都仿佛没有了声音。


    直到兄长的尸体被放在眼前,沈易忱最终晕死了过去。


    “兄长……兄长的脸好白,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的手……”


    沈易忱浑身发抖,嘴唇白得吓人,他眼中都是惊慌,眼泪无声的落着,他整个人吓得六神无主,好像又回到了兄长溺亡的那一天。


    “好了,好了,忱儿乖……没事了,都过去了。”


    程轶心疼的将人搂在怀里,他语气越是温柔,眼底的阴鸷就越是恐怖。


    沈易忱缩在他怀里,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程轶温声安抚着,直到他慢慢恢复平静,这才低声问他还要不要继续。


    沈易忱想到兄长死前那几日的异样,想到他偷偷托付给自己的安南军虎符,还有爹爹……


    “夫君,我想知道,我爹爹和兄长究竟是怎么死的,我等了那么多年,以前没能力查,如今真相就在眼前我没理由退缩,也不能退缩。”


    “好。”


    程轶见他目光坚定,只能示意莫峥继续,不过他始终将小夫郎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公孙吟的死,要从安国公谋反一案说起。


    他与沈云鹤成婚那几年,沈云鹤对他可谓温柔体贴,事事迁就。


    几年的时间,他没对他红过一次脸,连一次重话都从未说过。


    是以安国公出事那些时日,他被沈云鹤以各种理由圈禁在府中,身边之人更是被沈云鹤诓骗,以保他护他为由,对外界一切闭口不谈。


    起初他并未起疑,等他发现异常时,一切为时已晚。


    父兄已被满门抄斩,身为君后的哥哥也因为私通身陷囹圄,不久薨逝,公孙吟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他不信父亲会谋反,更不信哥哥会跟侍卫私通,他苦求沈云鹤帮他查清真相。


    可直到这时他方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沈云鹤假意答应帮他,实际上私下不仅不帮忙,还偷偷堵了他所有的路:假借他名义疏远昔日好友;一个一个换掉他信赖的侍卫,下人……


    等公孙吟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本就绝望的他,发现自己夫君竟是这番虚伪模样,打击不可谓不大,他的身体因此每况愈下。


    更糟糕的是,他意外发现,沈云鹤这般忘恩负义的行为并不仅仅是害怕被牵连,而是很有可能本身就牵涉其中。


    因为他的夫君竟与王家走得极近。


    王家那时尚不如现在,但已然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王家那位向来与他父亲不合,两人是人尽皆知的死对头。


    而在宫里,王贵妃同样是哥哥的死对头,两人也是斗了半辈子,那王贵妃曾几次三番陷害哥哥,想置他于死地好取而代之。


    公孙吟一下便想到了那所谓的私通之事,不用想都知道必与王贵妃脱不开干系。


    紧接着就是父兄出事,一切都不过是个圈套,是王家与王贵妃设计的圈套。


    而他的夫君,究竟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不得而知,但他能肯定,沈云鹤绝不无辜。


    他因为出嫁没有被牵连砍头,可他不相信,父亲若当真谋反逼宫,他的夫君在官场会不受任何影响。


    可事实是,他的夫君不仅没有受到排挤,反而从翰林院调到了吏部,还升了职。


    第68章 畜生


    面对公孙吟的质问, 沈云鹤自然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说他为了护他周全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公孙吟不知感恩反而怀疑他。


    面对与曾经判若两人的夫君,公孙吟心如死灰。


    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也就是在那时候,公孙吟发现了他养外室的事。


    外室还给沈云鹤生了个三岁的孩子, 也就是说,在他自认为甜蜜幸福的那些日子,他的夫君就背着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


    知道此事后公孙吟只觉恶心又愤怒, 而后便一病不起了。


    没多久, 沈云鹤便对外宣称公孙吟病逝。


    莫峥查到,其实严秋水曾以沈云鹤远房表弟的身份见过公孙吟几次,那时候公孙吟还不知他是自家夫君的外室。


    而在公孙吟去世那日,严秋水正好带着三岁的沈玉竹再次登门。


    当日严秋水带着三岁的沈玉竹单独见了公孙吟,说了些什么尚不得知, 但他离开后, 公孙吟当夜便病逝了。


    “果然是他,”沈易忱双眼血红,仇恨充斥了他的双眼,“就是他害死了我爹爹。”


    “爹爹当时该是多么的绝望愤怒,这样恶心的真相已然让他崩溃,偏偏沈云鹤还放任严秋水那个贱人到爹爹面前耀武扬威, 爹爹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啊!”


    沈易忱哭得撕心裂肺, 他好恨啊,早知道就该不顾一切弄死那对狗男男。


    “夫君,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程轶一边将人揽在怀里,一边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着泪。


    “好好,杀,我帮你杀……”


    沈易忱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尚书府手刃那对贱人父子,尤其是沈云鹤那个忘恩负义的虚伪小人,他最是该死。


    这种恶心的人渣就不该活在世上,更不配被天下学子当做榜样。


    可他没想到,沈云鹤的恶劣远不如此。


    严秋水与王殊辞相继入府之后,沈易忱与兄长的处境就越发艰难尴尬,尤其当王殊辞有孕之后,就更是举步维艰。


    公孙吟的人早就被沈云鹤换得所剩无几,加之王殊辞嚣张跋扈,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对曾经的公孙吟同样是嫉妒的。


    王殊辞还尖酸刻薄,沈云鹤新官上任总是忙得不见踪影,如此行径倒是恰好放任王殊辞为所欲为,下人们也因此更加肆无忌惮。


    严秋水与王殊辞不一样,一个是明着坏,严秋水却是阴险至极,从他可以隐忍做四年外室就能看出,他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王殊辞入府后,他行事低调,表现得不争不抢,在王殊辞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反倒是王殊辞被他哄得服服帖帖。


    甚至于,王殊辞对沈易忱兄弟俩所做之事,都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的挑唆。


    王殊辞第一次怀孕时,他便总在他耳边说些必是嫡子之话,王殊辞本就介意沈易忱兄弟俩的存在,想到他生的儿子只能是嫡次子,心里便越发窝火。


    是以他对沈易忱兄弟俩越发恶劣,但那时他总归还有些顾忌,毕竟沈云鹤对这个嫡长子还是很看重。


    直到他一胎生了沈清兰,是个哥儿,他越发怨恨,嫉妒。


    严秋水的狠毒再次显露出来。


    他有意无意向王殊辞透露,民间有种说法,嫡长子气运太盛,是会影响其他子嗣的,他会当了别人的路。


    他又找了个假道士,让其故意出现在王殊辞的必经之路上,一番蓄意伪装,假道士成了王殊辞的座上宾。


    据假道士所言,王殊辞第一胎本不该是哥儿,还云里雾里的表示,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的路。


    王殊辞本就对嫡长子的存在心存怨怼,如今便更加相信严秋水的说辞,恰逢他当时怀上第二胎,他心中越发忧虑,对那孩子的杀心也就越强烈。


    很不巧,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王殊辞意外小产了,那孩子已经成型,刚巧就是个儿子。


    王殊辞痛苦又愤恨,他将所有怨恨痛苦都加注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终是趁沈云鹤不在动了手。


    沈易忱得知真相痛得整个人蜷缩在程轶怀里,连哭都没有声音。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出,终是晕死过去。


    程轶大惊失色,“快去叫府医!”


    所幸一番折腾之后,小夫郎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府医开了方子,程轶始终陪在床边,大手更不曾放开过他的手。


    直到深夜,沈易忱才悠悠转醒。


    醒来就无声流着泪,又将程轶吓得不轻,只能和衣躺在他身侧,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我就是自责,”许久之后沈易忱干哑的声音才从怀里传出,“我竟然跟杀父仇人,杀兄仇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爹爹和兄长知道了该多失望啊。”


    程轶心里一痛,他强制抬起小夫郎的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忱儿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他们罪该万死,他们都是畜生,可你那时还那么小,能在那些畜生手中活下来已是不易,爹爹和兄长在天有灵只会心疼你,会为你骄傲,但绝不会怪你。”


    “真的吗夫君?”


    沈易忱泪眼婆娑的抓着程轶的大手,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相信我,好吗?”


    “我若是你兄长,我只会怪自己无能没能护你长大,只会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那些伤害你的人。”


    “怎么会怪你呢,怎么舍得怪你,他们心疼还来不及。”


    沈易忱终于崩溃大哭,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多年的仇恨和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程轶一直静静陪着他,直到他彻底平复。


    沈易忱揉着哭肿的眼睛,双手叉腰:“以后再也不哭了。”


    “好,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哭。”


    “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狼狈,每次丢人都能被你瞧了去。”


    “怪我,”程轶失笑,瞧他这般言语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嘴上也开始打趣,“我想着看了你狼狈的样子,往后你便无需在我面前保留,无论是你狼狈的样子还是丢脸的样子,都可尽情在我面前释放,我也乐得独享,总之除了你夫君我,别人是见不到你这般模样的。”


    “如此说来,这岂不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别人想瞧还瞧不见呢。”


    沈易忱破涕为笑,“歪理。”


    程轶拇指摩挲着他眼角的泪,心底却想起上一世,自己满门被灭,浑身是血的尸体被丢在乱葬岗都不知狼狈成啥样了,说不定都臭了,可眼前的小夫郎也没嫌弃,他把他背出来,守着他的尸体又哭又笑,絮絮叨叨说了一夜。


    而他连最起码的回应都给不了,就只是一具尸体。


    那才叫真狼狈呢。


    掩下眼底阴霾,手上动作却越发温柔。


    上一世终究是过去,眼前他和小夫郎都活得好好的,他们早已挣脱原来的命运轨迹,上一世的悲剧也绝不会再重演。


    “歪理也是理。”


    “说不过你。”


    沈云鹤等人确实该死,可眼下却还不是时候,冷静下来的沈易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主动提出等将来收拾那几人的时候让他亲自动手。


    程轶自然没理由拒绝他。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不会让你等太久,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五皇子党,就拿沈云鹤开刀好了。


    “我信你。”


    另一边,眼见皇帝称病多日,可就是不见他写传位诏书,宫里除了说皇帝卧床不起之外再无其他,而且,皇帝不仅不上朝不见百官,就连皇后都被他拒之门外。


    五皇子等人等得越发焦灼不安。


    是夜,五皇子党羽聚集在五皇子府,众人七嘴八舌,都在劝五皇子尽早做打算,以免夜长梦多。


    不管皇帝写不写传位诏书,他们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甚至还要做好逼宫的准备,毕竟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犯糊涂,最糟糕的情况是,万一皇上挺过来呢?


    在场最不急的反而是五皇子本人,因为他心底清楚皇帝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除了传位给他,谢承安别无选择,除非他想让皇权落入他人手中。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我自有分寸。”


    不是谢玉玄没胆逼宫,如今情况于他是有利的,但凡可以顺利继承皇位,又有谁愿意背上弑父逼宫这样的千古骂名。


    即便史书由胜利者书写,这样的事也必然在史书上留下痕迹,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污点。


    另一个冷静之人便是沈云鹤了。


    他不知为何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莫名的让他心惊肉跳。


    从三皇子到二皇子,两位极具竞争力的对手就这么相继死去,一个一个连根拔出,干脆利落,仿佛上天都在帮助五皇子铲除异己,扫清障碍。


    可蹊跷的是,五皇子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捡了两个大便宜。


    五皇子党羽甚至连五皇子都觉得这是所谓的天命所归。


    什么天命所归?


    沈云鹤可不信这套说辞。


    反而,他隐隐感觉这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可做得如此天衣无缝,当真叫人心惊胆颤。


    他最担忧的是,倘若这背后当真有一只手在操控,这是不是说明,下一个就轮到五皇子了?


    一想到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下场,沈云鹤就止不住的寝食难安。


    他害怕被牵连,可五皇子显然不是能听进这些忠言之人,更何况此时的五皇子无比坚定他是天命所归,更听不得这些话。


    沈云鹤明智的选择闭嘴,他不能在这时候触五皇子的霉头。


    直到从五皇子府离开,他心中越发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可究竟是什么呢,他一时间又捋不清头绪。


    直到翌日,预感成真了。


    第69章 沈云鹤1


    当顺天府的衙役前来尚书府传唤的时候, 沈云鹤还在书房埋头苦思。


    偌大的纸张铺开在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旁边还标注了分析。


    从孩童失踪案到宫宴献丹, 再到三皇子的死,从科举舞弊到二皇子秽乱后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蹊跷,又一切都水到渠成, 背后之人算无遗策,又滴水不漏。


    可五皇子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静不下心来。


    三皇子要在宫宴上献丹,是谁给五皇子传递的信息?


    二皇子为何偏在书生敲登闻鼓那日与舒贵君厮混?


    而两位皇子倒台后, 除了五皇子, 是谁从中获利最多。


    沈云鹤相信,只要弄清楚这些就能知道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串通一切后,沈云鹤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这个想法把他自己吓得不轻。


    然而一旦生出这种想法, 越是不敢相信, 这种可能性反而无限放大。


    可就在沈云鹤打算找那个逆子试探一二的时候,顺天府的衙役便来了。


    说是他牵涉到一桩灭门惨案之中,顺天府尹依律请他过去调查。


    沈云鹤的直觉一向很准,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来了,终于轮到五皇子了。


    三皇子之死的孩童失踪案,二皇子之死的科举舞弊案, 而他, 就是幕后之人为五皇子准备的。


    沈云鹤强装镇定,以换衣为借口, 让守卫迅速去五皇子府通报,他则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顺天府。


    饶是他做足了准备,也没想到针对他的猎杀来得这般猛烈。


    “沈大人,请上坐。”


    在确认沈云鹤有罪之前,他依旧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顺天府尹面上恭敬不减,只等沈云鹤坐定才开始审理。


    而让沈云鹤青筋直跳的是,顺天府外竟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又想起了那日针对二皇子的审判。


    人群中,他那个出嫁多日便与尚书府断了联系的嫡长哥儿赫然在列,还有站在他身后的那道低调却又在人群中不可忽视的身影。


    程轶。


    目光触及那幽深眼眸的瞬间,沈云鹤莫名浑身一僵,有什么东西豁然在脑中炸开。


    可来不及细想,啪的一声。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现场顿时陷入寂静。


    “贾承业,你状告何事,状告何人,速速将你情况说来!”


    贾?


    为什么偏偏姓贾?


    沈云鹤一听心头又是一跳,他方才入堂时便状似无意的瞟了一眼。


    堂下跪着的中年男子他根本不认识,所谓灭门惨案他更是无从多想,可此人偏偏姓贾。


    沈云鹤不由得浑身紧绷,那种糟糕的感觉又来了。


    果不其然,那人一开口,沈云鹤的心就凉了半截。


    “大人,草民要状告吏部尚书沈云鹤,他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二十年前,他伙同旬州城严家,对草民一家赶尽杀绝,草民全家老老少少一共八口人,连同十几个仆从,除了草民一人侥幸逃脱,竟全部死于歹人屠手。”


    “大人啊,求大人为草民做主,为死去的一家老少做主啊!沈云鹤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求大人做主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要知道沈云鹤之名天下皆知,尤其是在天下学子心中,他更是有着无可替代的绝对地位。


    今日围观者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此时他们个个不敢置信,随即就是愤怒。


    “污蔑,这绝对是污蔑!”


    “沈大人清正廉明,如何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此人必是受有心之人挑唆,否则为何二十多年前的惨案现在才翻出来!”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堂上沈云鹤早已脸色铁青。


    沈云鹤面上震怒,但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直等到状告者陈述完才冷声道:


    “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全家?”


    “再者,二十年前本官不过是个连笔墨都买不起的穷书生,如何有那通天本事害你全家几十口人?你就算要污蔑本官也得拿出证据,而不是空口白牙的污蔑。”


    “就是你!沈云鹤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贾承业情绪激动就要往他身上扑,却被官差死死摁住。


    反观沈云鹤却从容不迫。


    “本官不管你是受何人指使,但本官清者自清,府尹大人尽可派人去查,本官相信府尹大人必会还我清白,还我一个公道!”


    沈云鹤说得正气凛然,似完全不怕。


    “沈云鹤你不得好死,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你就该千刀万剐!”


    贾承业疯了一般挣扎,满心愤怒让他面目扭曲,整个人像个失控的疯子。


    沈云鹤神色一暗,转头看向顺天府尹:


    “大人,本官并不认识此人,他满口胡言,前言不搭后语,本官怀疑此人精神有些问题,且此人来路不明,倘若随便冒出一个人就能状告朝廷命官,我大曜律法威严何在?”


    “本官还是堂堂吏部尚书,竟任由一个不明来历之人随意污蔑,本官还得配合这个疯子来顺天府接受审理,若往后人人效仿,这天下纲常岂不乱了套,我大曜律法岂不成了笑话?宵小之辈岂不是要翻了天?”


    沈云鹤声色俱厉,在场之人无不被他威严所慑,就连顺天府尹都吓得差点跪下去,毕竟按品阶,这可是他顶头上司。


    沈易忱不自觉提起了心,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程轶。


    程轶心里清楚,这老狐狸有什么打算。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既然拿他开刀,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对不给他任何翻身机会。


    “别急,忱儿且看着。”


    程轶的安抚果然让沈易忱安心许多。


    果然,贾承业逐渐恢复了理智,他再次拜倒:


    “大人,草民绝非污告,请容草民慢慢说来。”


    沈云鹤面色一沉,一个眼刀看向顺天府尹。


    此事绝对不能对外宣扬,哪怕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但陈年旧事绝对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否则自己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然而,就在他开口命令顺天府尹的时候,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是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沈云鹤心里又是一咯噔,这两人可是与他平级,今日怕是要栽了。


    顺天府尹一见两人当即眼睛一亮,他连忙起身迎上去,救星来了。


    “两位大人总算来了,快请上坐!”


    “来人,看座!”


    沈云鹤暗自咬牙,顺天府尹这个老狐狸,竟把这两个难缠的家伙叫来。


    肖泉刚好坐在沈云鹤对面。


    “沈大人,你我同僚一场,遇到这样的事本官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沈云鹤咬牙,“肖大人未免多管闲事了些,本官清者自清,任宵小之辈如何污蔑都无济于事,本官自会处理,就不劳两位大人费心了。”


    肖泉嗤笑一声,“沈大人倒是沉得住气,可此人状告堂堂吏部尚书,如此大事,我大理寺不能坐视不管。”


    刑部尚书付卓也笑道:“肖大人说的是,此贼胆大包天,若处理不好,恐动摇国本,况且沈大人既是被告之人,此事便也是当事人,按理得回避,我与肖大人也是好心。”


    刑部,大理寺……


    好好好,这是根本就不给他活路啊。


    沈云鹤咬牙切齿的看了一眼人群中的两人,最终只能阴沉着脸闭了嘴。


    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再怎么辩驳都无济于事,可是,此事为何会牵扯到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


    这两人不是从不站队吗,尤其是肖泉,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究竟是谁,竟然能让这两人俯首称臣?


    顺天府尹见三位神仙打架结束,默默抹了一把汗,这才壮着胆子让贾承业继续。


    沈云鹤阻止不了,只能阴沉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心中急速想着应对之策。


    贾家本是当地富户,家有千亩农田,还做些粮油生意,在当地可谓生活富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一切毁于收了一个白眼狼做童养夫。


    当时的贾家家主,也就是贾承业的长兄贾承仓。


    沈云鹤的父母带着他求上门的时候,也不过区区十岁。


    他父母哭求家里如何贫穷,为了供沈云鹤他们掏空家底负债累累,又被家族赶出云云,而沈云鹤又是如何的天资过人,将来必能成大器。


    他们主动提出让沈云鹤做贾家童养夫,只要贾家能供他上学,将来考上功名便入赘贾家。


    众所周知,贾承仓有一个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嫡长哥儿,年仅四岁。


    四岁的哥儿,养个十岁的童养夫倒也合情合理。


    更何况,鲜少有人知道,贾承仓的夫郎在生产时去了半条命,往后恐再难怀上,偏偏贾承仓爱夫如命,若非意外,贾承仓以后很可能只会有这一个孩子。


    所以,原本贾承仓心底就是打算招婿的。


    恰逢沈云鹤上门,贾承仓便让人查了此人,得知他确实才貌出众,年纪轻轻志向远大,谈吐更是非同一般。


    是以贾家便同意了此事。


    从那以后沈云鹤便成了贾家的童养夫,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笔墨纸砚都由贾家提供,贾家还出钱出力让他入了当地最好的学堂,拜了最厉害的老师。


    不仅如此,连沈云鹤的父母兄弟,贾家也一并养着,将他们从村里接到新房安置,给他们安排活技。


    沈云鹤这个童养夫,贾家一养就是五年。


    直到沈云鹤十六岁那年,他长得越发玉树临风,也是那年,沈云鹤考中了秀才。


    贾承仓大喜过望,要知道,在他们小地方能考中秀才的屈指可数,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沈云鹤给贾家大大长了脸。


    所有人都夸贾家有眼光,贾承仓也满心欢喜,决心不管投入多少都要将沈云鹤送入更高的位置。


    可谁也没想到沈云鹤会是个白眼狼,他对贾家不仅不感恩,反而恩将仇报。


    第70章 沈云鹤2


    考中秀才之后, 沈云鹤声名鹊起。


    他打算去旬州城求学,这本身合情合理,贾家也倾尽所有的帮扶他。


    可仅半年时间, 沈云鹤便攀上了严家。


    这半年时间里,沈云鹤对贾家逐渐冷淡,还悄无声息的让家人远离贾家,他则是悄无声息的攀上了州城严家。


    贾家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严家一个管事来贾家替沈云鹤退婚。


    虽说贾家是富户,可跟严家比起来便显得小巫见大巫,区区一个下人便可以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丝毫不把贾家看在眼里。


    沈云鹤这个白眼狼更过分, 他连面都不露, 竟是让个下人拿着一百两就来贾家退婚。


    那下人极尽羞辱之言,言辞更是傲慢霸道,他们将贾家五年的帮扶折算成区区一百两,扬言乖乖退婚,并且对童养夫之事闭口不谈, 否则严家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贾承仓当时就被气得吐了血。


    严家欺人太甚, 但他更气的是沈云鹤那个白眼狼,竟然能做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贾承仓不甘心,他去县衙报了官。


    可谁知严家早已打点好一切,贾家作为苦主反而被关进了大牢。


    贾家毕竟只是小小一个富户,他们托关系想尽办法也没能将贾承仓救出来,与沈云鹤有婚约的贾家哥儿救父心切, 竟偷偷跑去旬州城求沈云鹤帮忙。


    “可怜我那年仅九岁的小侄儿, 他打定主意不要这门婚事,不纠缠沈云鹤, 只求严家能放了他父亲,可谁想到严家丧心病狂,沈云鹤更是猪狗不如,他们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啊。”


    “我那小侄儿是被人抬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满身伤痕,他双眼呆滞,眼里却都是泪,整个人只剩一口气了啊呜呜呜……”


    贾承业声泪俱下,在场无不动容,尤其不少平头百姓更是听得揪心不已,不少人已开始偷偷抹泪。


    “他才九岁啊,到底是什么样的畜生才能做出那样畜生不如的事!”


    围观众人不少都是为人父母的,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遭遇这样的事,只怕心都要碎了。


    不少人开始对沈云鹤指指点点。


    沈云鹤几次开口打断都被肖泉两人找理由怼回去,眼下只能铁青着脸坐在那里。


    贾承业继续。


    当时,贾家见小侄儿的模样都又气又恨,可严家有权有势,在小门小户面前就是庞然大物,贾家根本惹不起。


    更何况,贾承仓还关在牢里。


    直到那受尽磨难的小侄儿醒来,众人才知发生了什么。


    原是他找到了沈云鹤,沈云鹤却只推脱他也是被迫的,严家看上了他,他别无选择,他还反过来劝贾家放弃婚约,不要跟严家硬碰硬。


    他还说他会想办法求严家放人。


    可怜那孩子年岁小,又单纯,就这么被沈云鹤骗了过去。


    沈云鹤带他去见了与他定亲的严家哥儿,那孩子本就小不懂什么情爱,那几年也不过是把沈云鹤当做一个厉害的大哥哥,他一心只想求严家哥儿放了他的父亲。


    却不想,也不知他那句言语得罪了那严家哥儿,他被人劈头盖脸的骂了出去。


    小孩子又害怕又委屈,哭着回来的途中,竟被一伙歹人给凌辱了。


    “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伙歹人竟然就是严家那个歹毒的哥儿找来的。”


    “可怜那孩子至死都不知是谁害了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幸遇到了歹人,甚至在我大哥被放回来的时候,他还对沈云鹤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心生感激。”


    贾承业说得咬牙切齿,盯着沈云鹤的眼睛充满仇恨,他真的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无人知晓,沈云鹤藏在袖底的指甲已经扣进了肉里。


    “一派胡言,简直荒谬至极。”


    肖泉眼神幽暗:“沈大人莫急,等他把话说完,别忘了,此人可说是全家人都被害了呢。”


    沈云鹤只能闭嘴。


    严家确实将贾承仓放了回来,贾家也知道,以自家实力对抗严家无异于以卵击石。


    无人再提童养夫之事,贾家也只当养了一条白眼狼,从此忍气吞声。


    可是,自那之后,贾家却逐渐走向衰落。


    贾家的田地因为各种原因被府衙收回,粮油生意也不断出现问题,直到后来被抢光,贾家一落千丈不说,家里人还相继出事。


    与此同时,贾承仓意外查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所遭遇之事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沈云鹤那位新未婚夫故意让人为之。


    如此歹毒之人,简直令人发指。


    他的孩子只有九岁啊,被那毒夫抢了未婚夫不说,还要受此迫害,如今整日躲在家里不敢见人,瘦得皮包骨,小小年纪还疯疯癫癫。


    贾承仓怒不可遏,于是决定去旬州城讨个说法,他要去知州府告,知州府不行就往上,哪怕去京城告御状也在所不惜。


    不仅如此,他还要让沈云鹤忘恩负义的行为广而告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背信弃义的白眼狼!


    贾承仓去了,可他连知州府的大门都没到就被人截住了。


    他被送回家的时候双腿双手都被人用棍棒敲断,只剩一口气。


    贾家不甘心,可求助无门。


    在一个寂静的夜里,贾家失了火,一把大火将贾家几口人连带下人一起全都烧了个干净。


    那场大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四周被泼了油,火势蔓延得很快,且,大火里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就算逃出来也被守在外面的人丢了回去。


    总之,贾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贾承业因为出门游历两年才躲过一劫,等他得到消息回来时,贾家早已销声匿迹。


    他心知不是严家对手,不敢丝毫声张,反而悄悄逃了,从此隐姓埋名。


    一开始的几年,他整日被噩梦折磨,可等他缓过神,严家越发势力庞大,就连沈云鹤也成了人人艳羡的青年才俊。


    后来沈云鹤更是高中状元,一路青云直上,直到成了吏部尚书,他报仇雪恨便更是成了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贾承业声称,他如今有家有室,但始终过不了心里这道坎,午夜梦回总是惶惶不安,觉得愧对死去的亲人。


    加之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已掌握不少证据,这才豁出命来京城为家人讨一个公道。


    “各位大人,草民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宁遭天打雷劈,还请各位大人为草民做主,还我家人一个公道!”


    贾承业可谓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旁观者无不动容,尤其是与他处境相同的黎明百姓,那种无助与绝望简直感同身受。


    沈云鹤心中情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淡定,只是眼底隐隐压着怒火。


    “一派胡言!”


    “既如你所言,本官当时不过是个靠人接济方能上学的书生,如何有这通天的本事?”


    “再者你口口声声说的皆是旬州城严家害你,如何又攀咬到本官头上?”


    肖泉一声冷笑:


    “沈大人的意思是,不否认当了贾家五年的童养夫,也不否认贾家对沈大人有五年的帮扶之恩,是吧?”


    沈云鹤一噎,当即面色铁青。


    人在冲动之下果然容易失言。


    围观书生们却一下子议论起来,尤其不少对他狂热追崇之人,对他的事迹可谓倒背如流。


    “这……沈大人给人当了五年的童养夫,还说高中了就入赘,可在沈大人的个人传记里并未提到过此事啊。”


    “是啊,传记里只说了沈大人条件艰苦,差点上不了学,后来是受到一位富户接济才渡过难关,沈大人对那位富户心存感激,为官之后更是亲自登门道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还有那严家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又一个未婚夫?不是说沈大人家世干净吗?”


    “就是啊,又是童养夫又是未婚夫的,当年安国公不应该把捧在手心里的幼子嫁给这种人吧。”


    许是有人提到了安国公这个禁忌,现场一下陷入短暂的安静。


    沈云鹤的脸却已经黑如锅底了。


    付卓与肖泉对视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沈大人的过去,可真是精彩啊!”


    “沈某家境贫寒,一路走得艰辛,比不得二位大人一路顺畅。”


    沈云鹤咬牙切齿。


    却听肖泉突然冷声道:“家境贫寒便可忘恩负义,以所谓婚约为借口,骗财骗利,事后又卸磨杀驴,做尽丧尽天良之事吗?”


    “肖大人慎言!”


    沈云鹤气得站了起来,“你们大理寺办案都是这般空口无凭的污蔑吗?”


    “本官只是正常问话罢了,沈大人既然问心无愧,何必这般动怒?”


    难怪众人都不愿与这大理寺卿结交,肖泉这张嘴实在是可恶至极。


    沈云鹤深吸几口气才道:


    “本官确实曾受贾家恩惠,可那是贾老爷看中我的学识,自愿资助于我,童养夫之言更是长辈之间的玩笑之言罢了,根本做不得数。”


    “方才贾承业也说了,他那侄儿才四岁,那还是个孩子,我如何丧心病狂也不会打一个四岁孩子的主意吧?我若真那般做了还是人吗?”


    “仅凭此人一面之词,两位大人便给本官定罪是否太过草率了些,更何况,他说他是贾家人,他就一定是吗?何人可证实他的身份,倘若他并非贾家人,他所说一切又有几分真实?”


    程轶眸色一暗,好个沈尚书,倒打一耙是吧?


    可,今日任他巧舌如簧也无济于事。


    程轶不动声色的给了肖泉两人一个眼神。


    肖泉当即冷声道:“沈大人急什么,本官只是合理推测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大人是心虚了呢。”


    肖——泉!


    付卓适时开口,“贾承业,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方才所说一切都是真实的?”


    “回大人,草民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沈云鹤心头一跳,感觉越来越糟糕了,他现在只能指望五皇子了。


    肖泉瞧着沈云鹤冷笑一声,“传人证,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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