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倾身过来的动作极其缓慢, 目光专注到近乎偏执地盯着她,不愿意放过温宁时一丝一毫的表情,似乎是在给她考虑的时间, 只要她有一秒的退缩, 就会停下。


    景湛看到她的眼睫在颤,像是蝴蝶的翅膀被捏住时乱扑腾的模样,跟自己胸膛和喉咙里的东西别无两样。


    两人鼻息相接, 唇瓣只有厘米之遥时,温宁时却突然大梦初醒般转了头, 轻吻擦过她柔软的肌肤, 落在嘴角。


    简单、柔软又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景湛垂眼,一排雅黑的睫毛盖住眼底暗淡的神色, 他一时间没有离开,温宁时只好往后退了, 她已经思绪混乱到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僵硬地看着向面前的人。


    景湛身上若有若无的侵略性让她压力倍增。


    她艰难开口:“抱歉…”


    接下来的话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就被他打断, 景湛的嘴角抿直,克制着声音:“我知道说现在说这些很突然。”


    “温宁时,我不要你立刻回复。”


    “我可以等,等到你确定心意那天。”


    温宁时直愣愣的看着他,目光空洞,似乎在发呆。


    多久都可以?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如果是没有期限呢。


    最后的答案如果是不呢?


    这份等待还值得吗?她还能心安理得吗?


    温宁时突然觉得景湛很傻,傻到跟自己一样,凭借着一份念想,一直喜欢个虚幻的人影。


    她看着他退到合适的距离, 看着他离开,腿中像是灌了铅,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一到房间,整个人丧失所有力气一般靠着门滑落到地上。


    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原来心里那些无端的不安,早就有了预兆,一切莫名的猜测也都有了答案,


    公园里遇见的好心人。


    那些桌兜里多出来的东西。


    赵欣欣口中的插班生。


    运动会脑海中闪现过几秒的人影。


    就连那晚在教室外的人——


    也都是景湛。


    错位的记忆都像是一片片拼图,回归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桩桩一件件、被改头换面,落到了从没在她高中记忆里存在过的景湛身上。


    那么究竟是喜欢做这些事的陈嘉何还是喜欢陈嘉何,就成了一个伪命题。


    明明是喜欢做这些的事的景湛,还是景湛这个人。


    温宁时闭上眼,无论怎么摆脱,那张脸都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不知不觉,他已经浸透她生命的每个角落。


    混乱间,温宁时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黑暗的教室里,模糊的泪水闪了又闪,顺着那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往上。


    不是陈嘉何,而是——


    景湛的脸。


    晚自习铃声突兀的响起,她猛地激灵,直到那道尖锐的声音响了一分多钟,才被拉回现实。


    是地上的手机在响。


    温宁时缓慢的拿起手机,看到联系人时,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瞬间老了十岁,语气着急:“宁时,你妈妈她她晕倒了,能来一趟医院吗?”


    林秀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会晕倒,一切都来不及弄清楚,温宁时应激似的起身,快速打车去了医院。


    依旧是同一间病房,温宁时看到面容枯瘦,苍白如纸的林秀容,许叔正在一旁守着,见她回来,僵硬地挤出笑容:“估计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医生说低血糖。”


    温宁时上前轻握她的手,热的。


    她心里安稳了些。


    “宁时,这几个月麻烦你多照看你妈妈。”许叔说话吞吞吐吐。


    温宁时视线从林秀容脸上移开,等着他的下文。


    许叔说,“我下周要回工地。”


    温宁时看了看他粗糙、蜷缩的手,还有胸怀处的绑带,“能行吗?”


    “没问题的。”许叔露出白牙,眼角的细纹汇成一条线,“我身体素质很好,医生说没几天就能恢复了。”


    他粗声粗气的样子似乎在证实自己还很强壮。


    温宁时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让许叔呆在家里也不现实,家里买了房子,要星期还房贷,经济上不能短缺。


    林秀容是下午醒的,她一睁眼就喊着冬冬的名字,看到温宁时,恍惚了一瞬间。


    许叔上去一把抱住她,细声安抚,“秀容啊秀容,是宁时、宁时回来了。”


    林秀容似乎是因为长期日夜颠倒照顾病号,有些低血糖,挂了瓶葡萄糖,又再许叔的强制下做了检查。


    瓶子的液体快见底的时候,温宁时去拿化验单。


    看诊室,很多人在排队,医生忙碌的不可开胶,旁边帮忙的护士让她报手机号,随后递给她一张单子。


    “情况不乐观,尽快转院。”


    温宁时皱眉:“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来…”


    低血糖而已,多半是挂针、吃药调理,什么情况不乐观…


    医生从电脑上扭过头分神看她,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几乎是抢过单子,“没错啊,不是叫许冬冬?”


    温宁时一下懵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站在走廊里,看单子上的名字。


    把那三个字反复看了十几遍,确定了那个化验单上,是五岁的许冬冬。


    检验结果:白血病。


    她喉咙里细碎的、失控的声音被走廊里铺天盖地的嘈杂声轻易淹没,随着轻飘飘的纸张落到地上,没有回响。


    *


    欧洲摄影联赛持续了三个月后,获奖名单正式公示,引起了整个摄影圈的轰动。


    不单单只是一个大三学生获得了一等奖,作品被列入接下来的展览名单,还因为一场出乎意料的官司。


    瑞典媒体率先报道,知名教授奥森指导的作品神女系列作品率先注册了版权,转手把风景组的另一名参赛者给告了。


    那名参赛者的作品跟景湛神女峰的底图几乎一摸一样。


    奥森教授亲自转发律师函,已然落实抄袭。


    消息发布不久,牵扯出一桩陈年旧事,有后台的工作人员称事件并不属实,说是获奖者是抄袭惯犯,不顾当年的兄弟情谊,霸占人像组获奖成果,所以此后再也不产出人像作品,说得十分言辞恳切,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国内知名媒体一经转发,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经反转,就当这件事成为摄影爱好者茶余饭后的谈资时,景湛在个人账号上公布了参赛底图和创意思路,宣布追溯几年前已经被撤诉的案件。


    很快,有心人发现被告人程然及其团队所拍摄的照片,在参赛时多次与景湛的照片构图、主题相撞。


    以往都是风景照,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这次景湛的神女系列很明显是有备而来,与程然的风景照反而成了对照组,谁明谁暗,一目了然。


    程然一周后发布回应,言辞恳切地讲述两人之前是朋友和合作伙伴关系,此次反目成仇是个误会,关系破裂是因为拍摄意见相悖,并配上景湛打人的视频,和自己的受伤截图加以佐证。


    十分钟后删除。


    一时间,舆论倒伐。


    景湛不再回应,而是专注于收集证据,他要做的是让程然彻底出局。


    很快,法院判决结果出来,程然及其团队在国际比赛上构成抄袭,被官网通报,病被列入国际行业黑名单,禁赛五年。


    至此,案件落幕,景湛依旧在追诉赔偿。


    回国那天,奥森把景湛送到机场,见他归心似箭,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景湛只是笑,“有人等。”


    奥森笑得暧昧,刚想调侃他是不是想他的小初恋了,突然想起什么,翻开手机,语气懊恼: “差点忘了,你的小初恋给我私信发了视频,可惜没用上。”


    景湛看向他的屏幕,视线一顿,视频上的人是温宁时。


    视频内容是作为当事人替他澄清打人事件。


    最近他所有发出的信息和电话,都没有回应,没想到温宁时转而在联系奥森。


    他心头一热,想见她的心思更浓烈。


    景湛一下飞机,给景姣打了个电话问温宁时有没有在机构,对方却说温宁时请假了。


    热烈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他察觉到不对劲,就算是忙,这几天也该回个信息才对,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景湛打电话给王岩,让他先照看工作室,随后买了去青州的高铁票。


    温宁时不在家。


    他挨家挨户地问,没人知道她的消息,还是一位邻居阿姨,看景湛在楼下等了两天,才好心地告诉他,那家好像是买了新房子,搬走了。


    景湛对此一无所知,试图打听新住址时,阿姨却无奈摇头。


    温宁时消失了。


    他所有的信息、电话都像是石沉大海,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开学之后,景湛得知了她休学的消息,


    依旧是一年。


    原因不明。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工作室,看到王岩他们忙的脚不沾地,摄影社大单子不断,缺不了人,再加上摄影展和画展在即将举行,景湛又飞回了瑞典。


    画展一结束,他回了趟青州一中,之前的一中同学联系到了温宁时之前的同桌,徐欣欣。


    两人约在学校后的饮料店见面,景湛看着桌子上起着漩涡的草莓奶昔,耳边是女孩战战兢兢的声音:“我之前跟宁时打视频那次是去了巴黎,后面几个月她说要准备舞蹈比赛…”


    “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赵欣欣咽了咽口水,看向坐到这里只问了一句话的男人。


    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他再也不是校门口那个张扬的少年,整个人已经有些稳重的气质,眉眼却依旧没变。


    得知景湛多方联系她时,赵欣欣吓了一跳,刚可惜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却得知是询问温宁时的事情。


    她不由得联想到几年前与他在校门口的相遇,景湛所寻找的二十三班的女孩,应该就是宁时。


    赵欣欣架不住尴尬的场面, “你找宁时,有事么?”


    “没事了。”景湛淡淡开口,“谢谢你能来,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赵欣欣愣了一下,看向他,后者依旧盯着桌面上的饮料,状态很不对。


    她慢吞吞地拿起包,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走出饮品店时,往身后看了一眼。


    饮品店的窗户几年没换,已经很老旧,照出的人影都有些扭曲,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时低着头,良久都不动一下,在逐渐暗下去的灯光下,吃呈现出一股落败,颓丧的感觉。


    赵欣欣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不管是几年前还是现在,他好像都没有等到她。


    人走之后,景湛坐了一会,小店没有什么客人,此时他的身影莫名的突兀,前台的电子表不知道被谁定了闹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又看了一遍奥森发给他的视频。


    温宁时跟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素净一张脸,只是神色更淡了些,像是神女风顶部的一层雪,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她看着镜头,眼神空的像是没有焦点,只有眼睛鼻头带了点红色,多了些人类的鲜活。


    轻柔坚定的声音缓缓在小店里响起,即使带了些哑意,也依旧好听。


    她准备了稿子,仔细还原了在场的所有细节,包括自己受辱的过程,甚至还有视频证据,毫无保留地公开,只是为了帮他澄清。


    也为了她最后一句话:“景湛是很好的人,他帮我了很多,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相信他。”


    说这句话时,温宁时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无机质的眼神透过视频,似乎在跟他对视。


    很好的人吗?景湛心里泛起起泼天的苦涩,眼睛里进了沙子一般,磨的眼球发痛。


    很好的人,很好的人的爱。


    很可惜,她不想要。


    以后也不再需要。


    这个视频干脆利落,像是要还清他之前所有的帮忙,从此跟他再无干系。


    景湛沉默了一会,再次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他已经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心理准备。


    可惜,这次没有待机声


    而是冰冷而简洁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终于忍不住情绪,锤了下桌面,破旧的桌布皱巴巴的挤作一团。


    有人打电话过来,“联系上了吗?”


    景湛没说话。


    对方沉默一顺,试验性开口,“之前听说练舞的地方在我家附近,要不要我再去…”


    “不用了。”


    明明是无比平静的语气,那人却听得一阵心惊,他依稀还记得景湛打电话让他联系徐欣欣的急切。


    景湛挂了电话,下颌处绷成一条直线。


    如果这是温宁时的答案,


    他接受。


    作者有话说:


    校园篇结束~后面的就是破镜重圆啦都市篇预设三十章?陪伴至此,谢谢支持~(小鱼跪谢!!我们下章见


    第62章


    熙攘拥挤的休息间嘈杂声不断, 化妆师在镜前正手忙脚乱地给演员改妆、舞蹈演员刚刚下台就在总指导大嗓门的催促下换衣服、忙着赶下一场。


    温宁时尽管来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办法适应这样的快节奏、嘴上鲜艳的唇彩还没来得及抹匀就被领舞拉着急匆匆的上了台。


    偌大的舞台下是几百位观众的眼睛、还有无数举起的手机。


    在青州市剧场,这样的舞蹈一天有三场, 每场有十几个舞蹈。但演员和工作人员加起来只有五十多个, 数目远远不够。


    沿海城市一旦发展起来旅游业,接踵而至的就是各种娱乐项目,剧场刚刚成立一年, 正需要大量的群演、温宁时看到网上的招聘信息,才有了这次工作机会。


    不是为了名气也不是为了什么工作经验、只为了一天那三百块钱还有中午一顿饭的补贴。


    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挣钱, 也能随时请假去医院的活。


    今天晚间的人不多, 没有加场。晚上下班之后,群众演员们在休息室排着领工资。


    旁边的工作人员得以休息, 在一旁睡觉或者吃盒饭,眼神时不时的往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身上瞄。


    “哎, 那个新来的你哪找到的?”道具执导的小王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领队,声音因为嚼着饭而含糊不清。


    领队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身形保养的很好吃、看得出是舞蹈学院出身, 瞥到他眼睛快黏在温宁时的身上,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来这打杂的基本上都是靠团长的关系进来的,说白了都是些早早辍学的二流子,说话也粗鲁,爱跟小姑娘贫嘴。


    她看不惯这些人,嘴里自然没好气, “你说人家是怎么来的?正儿八经来面试的高材生。”


    “是吗?”小王看着那道领完钱机就快速从门口离开的身影,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不能吧,这种学历和资质的怎么不去应聘主演?”


    旁边有人接了句:“是不是缺钱啊。”


    “缺钱的话何苦累死累活的来这, ”小王嗤笑,嘴角咧出不怀好意的弧度:“去隔壁的酒吧街让人摸两把,不比这来钱快?”


    这话一出,几个围在一起的男人交换了下眼神,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引来一些年轻女舞者的怒视。


    领班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这浑话随便说说就算了,别舞到人面前,还嫌人走的不够多?”


    见她声色厉荏的模样实在可怖,那几人才纷纷闭嘴。


    从剧场出来,温宁时没来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急忙打开手机,照例留下明天的饭钱后,剩下的转存到账户里。


    算算日子,离上次去医院也有一个多月了,到时间了。


    她把卡里的钱全部用支付宝转给林秀容,发信息解释是自己这个月兼职的钱。聊天框上面的信息是前几天发的,说自己今天下午到青州。


    谎言一环接一环,看起来天衣无缝,忙完一切之后,温宁时坐公车直接去了医院,熟练地找到病房。


    林秀荣正在耐心地在许冬冬因为水肿而涨起的小肚子上顺时针轻抚。


    他昨天刚刚化疗结束,正在脱发期,林秀容给他买了个小熊帽子,帽檐几乎盖住他大半张脸,病号服下空落落的,里面的身体薄得就像是一张纸。


    许冬冬的面容平静,丝毫不是一个孩子生病时应有的表情、看到温宁时之后,眼睛亮起来、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小声叫了声姐姐。


    林秀容惊讶地回头。


    温宁时走上前轻轻摸摸他的头,却对上林秀容微微责备的神情。


    “不是说不让你回来?浪费时间不说,还浪费钱。”她之前没看手机,这会才注意到温宁时的信息和转账,一时间神色复杂。


    “你的钱自己留着花,我们手里还有,再说还有你许叔…”


    林秀容的工作单位知道许冬冬的事情之后,举行了募捐活动,多多少少加起来有三万多,足够这个月化疗和住院的钱。


    这么多年,她账户里也有些存款,暂时走不到穷途末路那一步。


    许冬冬本来要睡觉,见了温宁时之后非要妈妈拿绘画纸过来,林秀容拗不过他,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画画,才放心的出去,准备把这几天的衣服洗洗。


    许冬冬很珍惜这些画纸,每一笔落得都十分小心,今天他画的是那条流浪狗,他说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它,有些想它,还激动地告诉温宁时,自己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雪。


    温宁时猜测,大概在许冬冬的认知里,冬天和雪花总能联系到一起,代表着他们是好朋友。


    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线条虽然简单,但是十分细腻,就连狗狗头部翘起的小卷毛都勾勒出来,看上去栩栩如生。


    病床旁的桌子上有个塑料袋子,装满了许冬冬的画,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温宁时拿出来看,大都是一些简笔画,太阳,小草小花,还有小动物,但最多的还是一家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地上,每个人脸上都是大大的笑容。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很单纯,把自己喜欢的、珍惜的,都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许冬冬的状态不是很好,画了十几分钟就开始流鼻血、顺着画纸往下滴,滴在白纸上,像是洒在雪地里。


    温宁时吓了一跳、急忙拿纸给他堵住、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嚎啕着说对不起,弄脏了画纸。


    他哭的撕心裂肺,睫毛都黏在一起,哭到林秀容回来,把他抱在怀里。


    温宁时无措地安慰他,说没关系,她可以再买的。


    许冬冬依旧很伤心,哭了好大一会才精疲力尽地睡去。


    病房里一阵沉默,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血腥气,温宁时问她还需要多少钱。


    林秀荣没说话,只是眼眶红红地恳求,“宁时,明天有人来看房子,我要守在这,你带着去看看吧。”


    温宁时察觉到那些血腥气进入喉咙里,引得胃里翻江倒海,她僵硬地点头。


    她这一刻才意识到,许冬冬的病好像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


    温宁时回了趟家,这些日子她为了不让林秀荣发现自己休学,在外面跟人合租,已经很久没回来。


    屋里到处都蒙了一层灰尘,像是被遗弃很久的危房,透着股陌生的死寂。


    进了房间,温宁时从柜子里找出很久之前温宇辉给她买的一些首饰和价值高昂的衣服、学习用品,这些很久没有被翻出来,看上去像新的一样。


    她把所有的东西擦干净,拍到了二手平台上、做完一切之后,静静坐在床边等着消息。


    温宁时的东西本来很少,收拾了一遍之后屋子里空荡的像是没住人。


    床头柜上的相框架里,是她塞着的几张明信片,上面的景色遥远又空旷。


    拍摄风格出自谁手,明明一眼就能认出来,温宁时却花了将近两年。


    景湛藏在暗处的喜欢,就像是冰山一角,越深挖就越是触目惊心,那些沉重而真切的爱意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有时候,温宁时会想,景湛到底喜欢她什么?


    她这么普通无趣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在意。


    应该是是舞蹈吧,是因为在少年宫看到自己跳舞而被吸引,而喜欢上舞台上获得无数鲜花和掌声的自己。


    所有人都是这样。


    可惜这些她都不会再有了。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可以实现林秀容的期望,就能成就世俗意义上的前途无量。


    可惜吗?


    温宁时想起许叔拖着病体上大巴车的身形,想到林秀容日夜通红的眼眶,还有许冬冬病床上虚弱的模样。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自私地踩踏一个家庭的血泪,只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这么多年的托举已经足够了,实现过自己的价值,也获得了那么多的偏爱。


    足够了。


    温宁时心里无比平静,她想起景湛说过的


    或许只有年纪小、才能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才会有变得一无所有的勇气。


    从小到大,她就任性这么一次。


    许冬冬夜里又流了一次鼻血,进了重症监护室,温宁时接到电话赶过去,守了一整夜,直到许冬冬病情稳定之后,才走出了医院。


    她急匆匆地往剧场赶,到地方时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第一场戏已经开演。


    领队本来正大着嗓子训人、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到底是没开口,只是让她赶紧换衣服上台。


    中午演出结束,温宁时坐在休息室角落里吃盒饭,有人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她抬头,认出面前的人好像是管理道具的一个工作人员,她接过道了谢。


    那人红着脸离开时,一旁传来几声怪叫的背景音。


    吃完饭,温宁时去卫生间洗手,听到走廊处有不大不小的讨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有导演来舞团挑演员。”


    “什么什么?”有人很激动,“电影演员。”


    这个行当,因为相貌、舞蹈被选上当电影主角的演员就相当于山鸡变凤凰,娱乐圈里这样的案例,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你做梦吧?”有女声拔高了声音嘲笑:“来这找,肯定是找广告演员啊,还是没一句台词那种。”


    这话一出,大家都泄了气。


    “该不会是领队之前介绍的兼职?”


    “对,是她朋友的广告工作室,这回好像请了很有名的摄影师?”


    “又不是主角…”


    有人有些心动:“能跟大明星一起拍广告呢,一天五百。”


    “一千我都不干,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挑剔、越大的腕,越挑剔!”


    “我也不去,上次我过去,被当成丫鬟使。”


    几个女生嬉笑打闹了一会,进了休息室,温宁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晚上演出结束,领班检查完道具的摆放、刚准备关门时,看到空无一人的休息间门口,站了个人。


    灯光昏暗,她唇红齿白的在灯下,骨相立体,像是摄魂的女鬼。


    领班刚想尖叫,认出那人时,声音哑在了嗓子里,她抚住心口,“温宁时,你要吓死人啊。”


    温宁时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领班,我想问一下关于广告群演的事…”


    领队惊讶的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专门等在这。


    看来大家猜的没错,她是真的挺需要钱的。


    她犹豫地在温宁时脸上划过,“你能行吗?”


    其实那朋友找到她时,专门嘱咐要找个五官端正的,看得过去的就行不能抢了明星风头,还要能吃苦耐劳。


    后面这条她倒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温宁时,但外貌方面明显不符合,所以她也就没专门通知。


    温宁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重复,“我想试试。”


    领班看着她笔直的背,叹了口气,“好,我帮你问问。”


    从剧场出来,温宁时赶上最后一班公车,又沿着马路走上一公里,才回到了住处。


    这里的居民楼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已经称不上是小区,破旧的楼道到处都是污垢,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还有不知道已经褪色的涂鸦。


    隔音差到住户的咳嗽声都能在楼道里回荡好久,她走到三楼,拿钥匙开门。


    客厅里昏暗,说是客厅,也就是空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几个塑料小板凳,里面的一间房闪着光,温宁时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第一时间锁上门。


    合租的女生跟她年纪相仿,这个房子是她个人所有的,在网上发帖子找室友。


    她搬来之前,那人就明确说过自己可能会跟人同住,作息不太规律。但温宁时只当她是工作需要,再加上房租只有市场价的一半,也就没在意。


    搬过来之后,才发现那个女孩说得跟人同住,是带不同的男伴回家。


    她简单的拿湿纸巾擦了擦身体,就躺倒床上,身体无比疲惫,但精神却紧绷着,


    隔壁床板晃动和嬉笑的声响像是魔咒一般钻进脑子里。


    温宁时躺在床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四周的墙壁化为乌有,整个人赤裸地躺在街中央,无法动弹。


    信息提示音突兀响起,她打开手机去看,因为换了手机号,联系人也就只有零星几个。


    是软件上有人询问二手物件,不过发来的图片却不是她晒出来的物品,是在柜子角落里她不小心拍到的盒子一角,粉白相间,依稀能看清上面的法文牌子。


    【你好,请问这个舞鞋出吗?】


    【几成新,什么款式?】


    对面的,看的出来是真的喜欢,屏幕上闪现出的高昂价格,看得温宁时一阵心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动静高昂了一瞬之后,彻底消失。


    她慢慢打字:


    【不好意思,这个不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遇时」成立一年后, 成功通过几项国内外大奖打开了知名度,各个大公司的签约目纷至沓来,很快成为摄影界的领军品牌。


    王岩拿着电脑进工作室的时候, 景湛正在为一个公益项目的照片修图。


    “景老大, 接了个大单子!世界五百强的企业。”


    他喊的震天响,景湛手下却没停,直到把海报的比例调好, 才淡淡投过去一眼。


    电脑屏幕上是温氏集团的简介,一长串的后缀看得人眼花缭乱, 也足以彰显集团的实力。


    温氏是国内著名的药业公司, 市场占额高达百分之七八十,是行业中的龙头企业, 也是各大医院首选的供货商,近些年在国外上市之后, 开辟了运输药品渠道,更是打开了国际的知名度。


    另一方面, 也开始投资各种艺术展和摄影展, 做起公益活动。


    王岩一脸激动地搓手,“今天他们青州部的秘书专门来了一趟,说是要谈合作。”


    景湛听到地名时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医药公司拍宣传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岩嘿嘿一笑,“我专门上网搜了一下, 听说温氏老总有个女儿、在国外办画展,邀请很多名人去参观,还请了很多国内外知名的摄影师到场宣传。”


    “总的来说就是老爸给女儿撑腰,邀请咱们工作室去拍摄呗。”他边说边打开另外一个页面, 上面全密密麻麻的,全是水彩画。


    景湛大致看了几眼,大都是颜色堆砌,画得跟大学生期末作业似的。


    看来这温氏老总花重金只为了给女儿买份名气,生在这种阶层的富家子弟就算是没有什么才华,也能用重金的造出来。


    不过他不关心这些,只要钱到位,一坨狗屎也能给拍出花来。


    景湛漠然的转开视线,“什么时候?”


    王岩调出时间表,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行程。大三开始实习之后,白乐天、刘晓宇他们一起来工作室帮忙,人手还算是够用。


    但最近刘晓宇忙着准备考研,白乐天出去跑业务,工作室暂时只有他和景湛两个人。这多出来的一档事自然而然落到后者身上。


    “周五晚上,青州世纪大酒店,”王岩说完还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工作室交给我,你放心去。”


    景湛没有应声,看向电脑的视线有些发散。


    王岩看他似乎在发呆,起身默默离桌子远了一点,摸了摸鼻头,“对了,那个杂志封面需要你去现场…”


    景湛脑子卡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一个星期前接的,到现在还没竣工的封面,脑仁有些疼,“你不是都已经拍完了?”


    王岩咽了咽口水,眼神透出一股傻气:“我不知道啊,拍完了,导演非说感觉不对。”


    景湛看着他演,一字一句地质问:“所、以、呢,你这一周干了什么?”


    王岩举双手,“我发誓,是那个小明星太龟毛了,明明定好的角度非要临时改。”


    眼看着景湛眼神越来越冷,他气势一下子弱下来。


    “行了。”王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坐在工位上,“我这个月奖金不要了。”


    看着他洒脱的样子,景湛很想告诉他,这个月的奖金他妈上次都扣完了。


    他深呼一口气,强忍住杀人的冲动,“下两个月都没了。”


    王岩还没来得及抗议,看着那人利落离开的背影,不禁感叹:景湛这才刚出学校多久,就被资本家给同化了!


    他义愤填膺地打开电脑,准备以摸鱼的姿态很狠狠还击。


    景湛到了拍摄现场之后,导演像是见了救世主一样迎了过来,在场的工作人员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监视器面前,没有扭头:“有什么问题?”


    导演干笑了两声,瞄了眼对面坐在休息椅子上的光鲜亮丽的女生,额头上直冒汗,哪里有什么问题,还不是这位大小姐一时兴起,非要把人给拉过来。


    谁知道有哪门子问题!


    他思索了一下,随意指向屏幕一个角落,“这个方向好像不太对。”


    景湛顺着他指得方向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一下,深邃到锋利的眉眼露出温和的神情时,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你是说让我来一趟,就是给照片换个角度?”


    他语气和善,导演却后背如针扎一般,他磕磕巴巴:这倒…不是,我自己也能解决。”


    说完,导演冲着现场拍手:“收工了收工。”


    景湛刚准备离开,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跑过来拦住他,“你就是景湛吧?你好,我看过你很多作品。”


    景湛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反应,语气十分公式化,“除了左脸要精修之外,还有什么要求吗?”


    小演员看出他的冷淡,有一瞬间的尴尬,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咧出最上镜的的笑容,“照片没问题,我就想来问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景湛脸上已经露出很明显的不耐烦,正要说话、她急忙灵光一现地截断:“这是工作室要求的,到时候我们联动一下,可以互动,增加曝光。”


    她说完还俏皮地冲他眨眼:“也能提提你们工作室的业绩嘛。”


    小演员说完就期待地看向面前的人,他没有说话,那双好看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她跟不少帅气的男演员拍过感情戏,但都没有这一刻的对视来得震撼。那双明明看谁都含情的桃花眼里、此时透着冷漠犀利,带着天然的神秘感。


    小演员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里,心里刚燃起希望却听到面前人缓慢开口。


    “不需要。”


    看到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人很快垂头丧气的回来,经纪人急忙给她拉好椅子,“没加上?”


    小演员白眼快要翻上天:“人家说不需要。


    经纪人啧啧了两声,“长了这么张勾人的脸


    还是个守男德的好男人?”


    “什么守男德,我专门打听了,人没有女朋友。”她愤愤的喝了口水。


    那就是单纯对你没兴趣,经纪人看她受挫的样子,没敢把这话说出来,而是语重心长的劝:“宝贝你是事业上升期,还是好好搞事业,就一破摄影师,娱乐圈什么样的没有。”


    “可我就觉得他不一样。”小演员噘嘴,一张明艳的脸蛋上满是愁容,这话她是真心实意的,娱乐圈里帅哥虽然多,但大都脂粉气重,被包装的像是个商品,这么纯天然、帅得轻轻松松的,跟大学生似的,简直就是沧海遗珠。


    “我觉得没戏。”经纪人决定戳破她的粉红泡泡,压低声音:“我之前看到他设备上的吊坠,一看就小女生送的。十几万的设备配不超过两百的东西,他能没有有心上人?”


    小演员瞪她:“我又没说跟他在一起,就觉得他挺带劲的。”她说着看了看灯下明晃晃的美甲,“暧昧暧昧又不少块肉。”


    看她这么执迷不悟,经纪人一时气急:“你就看他搭理你吗?”


    “这回不行,我就下次拍广告的时候努力!”


    见她斗志昂扬的样子,经纪人咂舌:“你决定接那个广告了?”


    广告跟这次的杂志是一个摄影团队,但时间跟拍的一部电影冲突,本来是要推掉的,现在这大小姐却又想一出是一处。


    “就算是赔违约金。我也要拍!”


    经纪人扶住额头,心如死灰,她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导演交代吧。


    对于合租这件事,除了休息不好、温宁时一直觉得其他的都能忍受,直到一天下班,她回到房间,开灯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赤裸躺在她的床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她尖叫了一声,开始抓起手边的东西乱扔。


    床上的年轻男人睁开眼,一边挡着飞过来的东西,一边骂:“你敢扔老子。我草你…”


    屋子里混乱一片,洗澡的女人听到声音赶过来,把醉醺醺的男人给拉走,“抱歉抱歉。”


    门被拉上的一瞬间,客厅里的吵闹声变得模糊,温宁时急忙把门落锁,气息依旧紊乱。


    床单的被罩被压得微微皱巴,像是被碾碎的花瓣,她浑身发抖,动作慌乱的把东西全部拆才来狠狠摔到地上。


    屋子里满目疮痍,地上床上乱作一团。


    温宁时终于忍不住坐在床边,情绪一下子崩溃,大大滴的泪水从指缝里漫出来。


    经历了这么一件事之后,她决定搬出去,但是一时间找不到房源,只好去找领班申请员工宿舍。


    领班看她眼眶浮肿,可怜又倔强的样子,“温宁时,你把我当阿拉丁神灯在这许愿呢?”


    “团里的演员都住不下,我上哪给你找房间?”


    温宁时垂眼,依旧不死心:“我可以给租金,只要有一张床位就可以。”


    领班双手抱臂,手指在胳膊肘点了点,“这样吧,签合同。”


    温宁时抬眼。


    领班语气爽快:“只要你成为正式工,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房子。”


    温宁时没说话,成为合同工就意味着起码要在这呆一年起步,行动也会不自由,医院那边肯定也顾不上。


    “你考虑考虑吧。”领班说完踩着高跟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过几天有个当礼仪的兼职,一晚上五百…”


    温宁时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去。”


    这回答应的倒是毫不犹豫,领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宁时你该不会是在外面欠高利贷了吧?”


    温宁时扯了扯嘴角,这是她来了这么久,难得露出情绪,“领班,你就当我欠了高利贷吧,有兼职麻烦通知我一声。”


    领班收了笑,一时间目光有些复杂,她看着温宁时转身从走廊走出去,那道纤细的背影,依旧笔直。


    温宁时本来打算在外面找个小旅馆住一晚上,但意外收到室友的信息,让她回去一趟,有事情要说。


    她想起自己昨天失控摔东西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那人要求赔偿的准备,正好自己也要退租,干脆回去说清楚。


    防盗门在她站定的一瞬间,竟然提前开了,穿着吊带睡衣的女孩给她让位置,一脸和善:“进来吧。”


    客厅里像是被谁打扫过,很干净,中间多了个折叠桌,桌上摆了一些吃的,旁边还有拆开的外卖盒子。


    “坐下吃点?”女孩热情的招呼,温宁时刚要拒绝,就被拉到了塑料凳子上。


    “我叫庞繁,在酒吧卖酒,你是干什工作的?”她边说,边把一份米饭摆到对面,冲着温宁时笑。


    她长得虽然不少传统意义上的大眼睛高鼻梁,但是五官很协调,笑起来很有风情。


    温宁时肚子也饿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温宁时…我在兼职。”


    庞繁咯咯笑起来:“你看你就是大学生,怯生生的。”


    “昨天的事抱歉啊,我男人他走错房间了,”她说完,从包里数几张票子,“退你半个月的房租,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言辞恳切,温宁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想要退租的话也说不出口。


    温宁时摇头,“不用的,我住不了太久…”


    “看你还是个大学生,最近是不是需要钱?”庞繁给她夹菜,“你要是手头紧,可以给你介绍兼职。”


    温宁时顺着她鲜红色指甲,看向她的神情,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我看你都是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可以上个夜班什么的。”庞繁说这话时,抽空拿起手机回了几条信息,“到酒吧卖酒,高价酒,这样来钱快。”


    温宁时的眉头很细微皱了下,被庞繁捕捉到,她愣了一下,随后无所谓的笑笑:“正经生意,我保证。”


    温宁时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你以为来家里的那些人是我的客户啊?”庞繁的声音很不可思议,她笑得眼皮上亮晶晶的眼影在灯下反光,“那些都是我找的鸭子。”


    温宁时几乎是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耳朵一下子红了。


    庞繁看她局促的的样子,像是被取悦一般,拖着嗓子逗弄她:“我有这个需求啊。”


    温宁时不理解,“为什么不交男朋友?”


    “鸭子就是□□关系。男朋友可就麻烦了。”庞繁脸上的笑淡了些,鼻头皱起,露出小女孩的娇憨:“男朋友要管你吃、管你穿,管你的社交,还要维系感情,太累了。”


    温宁时知道那种开放性的关系,但是也仅限于听听为止,并没有什么经验。


    她虽然尊重,但是并没有想尝试的想法。


    “你有喜欢的人吗?”面前的人突然问。


    温宁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见她不说话,庞繁接着自说自话:“那肯定很多人追你吧,有你喜欢的吗?”


    这话要把她一层层的抛开的问法,让温宁时很没有安全感,生出些想要逃离的冲动。


    “你想跟他上床吗?”


    庞繁身子后仰,她半倚在沙发上,身段扭成一条水蛇,明明没有喝酒面上却一片微醺的模样,笑的很暧昧。


    温宁时像是被虫子蜇了一下,反应很大,“什么?”


    庞繁依旧一脸平常地翻译:“我说你有没有想做的人。”


    温宁时的脸顺间熟透了,她想装作听不到,尴尬只盯着面前的饭菜,


    “没有。”她语气硬邦邦的,很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庞繁还想再问,看到她猛地站起身说了句要睡觉了,就快速进了房间。


    温宁时再度把门锁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久久不能平静,从小的教育让她对性羞于启齿,但是刚才听到庞繁的问题。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景湛的吻。


    太出格了。


    热的缠绵的气息像是要渗入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高大的身体压过来,带着好闻的清冽香气,随后是柔软的东西吸走她口中的呼吸。


    卧室一片寂静,只有一颗失控的心脏在狂跳不休。


    作者有话说:


    马上重逢!


    第64章


    林秀容新买的房子位于一处不错的中档小区, 相较从前租的房子,这里离市中心更近,小区环境也更为宜人。


    温宁时第一次来这个小区, 却不是参观新房, 却要带着客户看房,为了方便,她特意跟剧场请了一整天假, 把所有意向买家都约在了今天。


    上午的看房的第一家,是一对中年夫妇, 二人称是为在外地上学的儿子购置学区房。


    温宁时领着夫妻俩走遍各个卧室, 简单介绍了下房屋的地理位置与软装布局,两人看得格外仔细, 将房间的任何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两人不说话,温宁时也摸不透什么意思, 时不时地介绍两句,剩下的交给他们去看。


    看了一遍, 中年女人又回到主卧, 指着卧室的窗户,语气不满:“这个朝向不行,采光太差,日后屋里肯定容易返潮。”


    这间屋子的确不朝阳。温宁时站在门口,沉默着没有接话。


    逛完整套房子,她转头询问二人的看法, 男人依旧笑呵呵的,看向身边的妻子:“我觉得整体还不错。”


    女人却双臂环胸,满脸不认同,直言房屋朝向不佳, 户型格局也偏小。


    温宁时把他们送走,把主卧的窗帘打开,整个卧室看起来亮堂了些。


    下午到访的另外一个买家,女人三四十岁,行为举止十分干练,一看便是持家多年、经验十足的人,她一针见血地提出同样纠结采光与格局的问题。


    “我买来给老人住的,想要个大点的阳台,方便晒太阳什么的。”女人说完看向温宁时,等着她的反应。


    晒太阳明明可以到楼下,这种说法很明显是不满意的一种托辞。温宁时虽然身心疲惫,强撑着笑了笑:“户型小也有好处,老人走动也方便,楼下有小公园,可以晒太阳。”


    那人似乎是没听到她说话似的,没一会又纠结起窗帘的材质起来,临走时对方直接开口砍价,希望能降个三五万。


    整个房子下来也就才三十万,空着好几个月没住,挡二手方卖出去二十五万都已经是让步,她开口就是降五万,温宁时给林秀容发了信息询问,林秀容说不卖。


    温宁时耐心解释,“这房子是刚入手不久的新房,要不是家中突发急事,也不会仓促转手,所以这个价格实在给不了。”


    对方见她言语诚恳、态度实在,最终也只好作罢,说再考虑考虑。


    送走最后一位客户,温宁时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静坐了片刻。


    房子是精品房,装修是现成的,拎包就能入住,这已经是林秀容当时能挑到最合心意的房源,谁料转手售卖时,竟接连遇上各种问题。


    温宁时没有将看房不顺的事告诉林秀容,只转告了几户买家都还在考虑阶段、发完消息,时间已经不早,她便动身前往了世纪大酒店。


    之所以选在今天请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之前邻班介绍的那份广告兼职就约在今天下午。


    青州的世纪大酒店,是本地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酒店,坐落于市政府斜对面,传闻平日里也常用来接待领导与外宾,温宁时小时候在这里办过生日宴,后来连这一片区域都很少踏足。


    她乘电梯上楼,走到大厅前台说明来意,工作人员很快叫来一位干练的女经理,对方身着挺括的西装套裙,胸前别着工牌,引着她走到一旁的隔间——这里像是员工休息室兼小型会议室,还有其他兼职人员等候在此。


    女经理细致讲解了当晚宴会的整体流程、注意事项以及各岗位分工,这份工作不只是简单的礼仪接待,还需要兼顾各类现场服务。


    开完会后,温宁时找了僻静处更换衣服,服务人员要统一穿白色的西装式套装,款式低调却尽显质感。


    她咬着皮筋,将长发尽数盘起,镜中的人面庞干净如玉,身影身姿纤长,拜托了学生气的装扮,有种成熟端庄的气场。


    按照规定,现场工作人员都需要化妆,温宁时拿出随身携带的的唇釉,往脸颊上还有嘴唇涂了些,给面容添上几分气色。


    出去之后,几个换好衣服的女孩互相报了姓名,有说有笑地前往前厅,布置会场,温宁时有些怕生,很少说话,走着走着便落在了队伍末尾。


    今晚这里举办的是一场企业晚宴,邀请的都是知名的商务人士,会场布置得极尽奢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玻璃吊灯的流光、偌大的展厅庄重雅致,一张张餐桌铺着雪白的丝绸桌布,桌上立着层层叠叠的九层香槟塔。


    轻柔的乐声萦绕四周,空气中漫着淡淡的香氛,处处透着高端大气。


    布置完毕,经理又带着众人走了一遍完整流程,便让大家原地休息,随时待命。


    半个小时后,宴会便正式开始,身着正装的宾客们陆续入场,男男女女皆是妆容精致、举止得体。


    温宁时的主要工作是引导宾客入场,整场宴会氛围松弛,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闲谈,寒暄几句后便移步别处继续交际,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男服务人员负责穿梭在人群之中递送酒水,女招待引导宾客入场完成之后,便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值守。


    水晶吊灯流光摇曳,耳边乐声缓缓流淌,温宁时看着面前纷繁的人影,困意渐渐袭上脑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突然传来细碎的议论声:“你快看,那就是温氏总裁。”


    “哪呢?”


    “楼梯上那个。”


    温宁时微微一怔,下意识顺着旁人的目光望过去。只一眼,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是温宇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国。


    男人踏着旋转扶梯缓步走下,手里还虚虚握了杯香槟,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身姿挺拔。


    他身侧伴着一位身着黑色晚礼服的女子,中长发挽在脑后,气质大气,紧随其后的是个小姑娘,穿着鲜亮的鹅黄色公主裙,半扎的发型衬得人清新灵动,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


    这一家三口,就连嘴角弧度都惊奇的一致,在外人眼里是典型的模范家庭。


    他们刚走下扶梯,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随即有不少人上前寒暄问候,恰逢欢快的小调转为悠扬的钢琴,仿佛从他们出现的这一刻,这场盛宴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温宁时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男人,他和从前看上去并无两样,依旧是一副斯文稳重的模样,对人温和地笑着。


    岁月好似抹平了过往所有痕迹,外人不会知晓,这个在外体面儒雅的男人,私下里也曾有过歇斯底里、暴戾癫狂的一面。


    那个酒瓶直愣愣扔向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在每个深夜无数次播放在脑海里。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安稳幸福的笑容。温宁时心底生出一丝荒诞的疑惑:难道温宇辉的暴戾,从来都只针对她和林秀容吗?


    对待温和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儿,他是否也会这么不留情面?


    欢快的乐曲还在耳畔回荡,可温宁时却与眼前的热闹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缓缓上升到空中冷漠的看着一切。


    一边是受人追捧、家庭美满的温宇辉与他的新家人,光鲜耀眼;另一边,是沦为宴会服务人员的她,渺小又落寞。


    耳麦里突然传来催促声,“一号桌酒水不足,需要增补香槟。”


    身边的女孩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场内人物,温宁时应声走到吧台取酒,打算递给负责片区的服务生,可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耳边催得太急,她只能亲自端着酒瓶上前,而一号桌,恰好就是温宇辉会所在的位置。


    此时温宇辉正和两位友人低声交谈,时不时传出低沉的笑声。温宁时深吸一口气上前倒酒,她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扫过自己,短暂停顿后又落了回来。


    片刻后,同行的两人告辞,温宁时正准备抽身离开,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温宁时?”


    她脚步一顿。对方随即确认道:“真的是你,宁时。”


    温宁时缓缓回头,撞进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只有几分浅浅的惊讶,余下的全是审视与探究,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更谈不上惦念。


    她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黏腻不适感涌上心头,生理性的厌恶悄然蔓延,她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声唤了一句:“爸。”


    温宇辉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他微微蹙起眉,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温宁时只觉得满心讽刺,想来是撞见亲生女儿在此做兼职,让他觉得颜面无光,所以连一句回应都吝啬给予。


    她本也没指望得到什么温情,就这么静静立在原地,周遭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投来。


    温宇辉终于走过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她,“你妈妈还好吗?”


    温宁时屏气凝神地看着那张烫金的黑色卡片,没有说话,这种幼稚而顽劣的抵抗落到温宇辉眼里却微不足道。


    她应该拒绝的,温宁时想,应该有骨气一点,说自己不需要他的联系方式、任何施舍,她跟妈妈过得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不用他操心。


    可看着那张做工精致、一看便身份不菲的名片,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还没等温宇辉再开口,她便脚步匆匆地离开,转身的动作近乎落荒而逃。


    一路走出大厅,来到室外花园,温宁时抬手撑了撑旗袍领口,室内压抑的氛围让她喘不过气,手中的卡片一角硌得手心生疼,她死死握住卡片,像是握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走廊里,景湛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支烟,缓慢点燃,烟雾蔓延,他客气的道谢。


    “早就听说国内摄影界杀出了一匹黑马,今天一见,果然是才貌过人。”温宇辉笑了笑,“我很喜欢你关于雪山的作品,构图恢弘大气,色彩也很妙。”


    这种商人间的场面话,景湛不知道听了多少,他咧了咧嘴角,语气平淡无波:“能跟面前的人能跟贵公司合作也是我们工作室的荣幸,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温宇辉轻轻呷了口香槟,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


    他今天穿得是正装,但衣领依旧是敞开的,外套挂在臂弯,随时要走的样子,头发向后梳起,透出硬挺立体的五官,虽然神色稍显不虞,但还是盖不住的年轻气盛。


    即使是在这么大的场合面前处事风格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说的上是悠闲,这么有魄力的年轻人实在少见。


    早年在国内做生意时,他就听说过景湛的父亲景耀东,华尔街的商业天才,这些年虽然暂居二线,回国发展,但涵盖各业的企业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温宇辉心里一动,“我女儿就在大厅,你可以先跟她聊聊关于画展的事情,到时候对拍摄也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人身子一僵,景湛的视线死死盯着酒店后面的一片花园。


    他模样专注,甚至烟灰落到手指上,都没有反应。


    温宇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询问缘由。


    景湛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认错人了。”


    他后知后觉到手指上的灼痛,此时已经红了一片,目光沉了沉。


    刚才肯定是错觉。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在花园,看到了那个落荒而逃的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破镜重圆倒计时!小鱼干求收藏~


    第65章


    化疗的第二个阶段, 许冬冬的病情有所好转,林秀容也重新拾起了干劲 ,白天照顾许冬冬, 夜里在医院里做一些手工活, 她叮嘱温宁时安心念书,不必总往医院奔波。


    温宁时去医院的次数渐渐少了,给林秀容赚钱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林秀容执意不肯收, 到后来还是默许了,只嘱咐她不要太累。


    治疗费用除去医院报销, 依旧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光靠林秀容的积蓄和许叔微薄的工资,撑不了太久。


    这么多天以来, 连续的忙碌让温宁时早就失去了对累的感知,她现在只想着能多挣些钱, 让许冬冬能再坚持得久一些。


    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也想过找温宇辉求助, 他这么大的家业, 这一笔钱对她来说应该是小数目,但几次拿出那张名片,还是放了回去,她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她知道自己靠不了任何人。


    病床上的许冬冬依旧没有放弃画画,即使林秀容说他的手因为化疗极度浮肿,但他还在坚持, 每次画完就用林秀容的手机拍下来发给温宁时。


    他告诉她,之前走失的那只小雪、竟然又回到了医院,语音里满是雀跃欢喜,温宁时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没生病的样子。


    除去转给林秀容的医药费和生活费,温宁时手里不到五百元,再加上和庞繁吃过一顿饭后,对方也信守承诺,再没有旁人前来打扰,温宁时便依旧住在原处。


    两人相处虽算不上热络,但平日里碰面也会简单打声招呼,庞繁业绩出色时,偶尔会买上丰盛的大餐,喊上温宁时一同吃。


    转眼到了十月,剧场迎来全年最忙碌的时段,十一假期游客络绎不绝,剧场的演出也从一天三场,加到了四五场。


    户外品牌的路演广告拍摄正好赶上观众高峰期,领班特意帮温宁时调了班次,让她晚间再回剧场上班。


    出了剧场门,温宁时深深吸了口气,刺眼的阳光洒下,照得地上白茫茫一片,她眼前晕眩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现在是白天。


    因为是群众演员,没有复杂的台词,大家只需要加入工作群听从安排即可,温宁时进群稍晚,轮到她选时,六处群众演员的站位只剩最后一个。


    位置在最左侧,对应的动作也简单,温宁时觉得庆幸,立即在群里接龙确定了位置。


    拍摄场地设在一家娱乐公司的室内影棚,偌大的绿幕背景搭配大功率补光灯,布置得像是影视剧拍摄现场。


    负责掌镜的导演身形清瘦,像根竹竿,一身绿色小马甲,头发束成小小的发辫,身上透着浓浓的艺术气息。他笑容和善,抬手示意一旁堆放的饮水:“大家先歇一歇,稍后我们开始彩排。”


    现场一共六位群演,半数都是女生。导演安排好站位后,便和众人闲聊起来。


    “这次合作的艺人,我之前打过不少交道。”他随口报出一部当下热播的剧名,立刻引得几个女生的惊呼,不由得脸上笑意更浓。


    温宁时坐在一旁喝水,她平常不常追剧、看电影都很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没过一会,一群身着统一工装的工作人员簇拥着走来,人群中央是位打扮亮眼的女艺人。她穿着运动短裙,高扎马尾,手里握着棒球,模样青春灵动。


    导演见状连忙拍手招呼众人开工,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女艺人面露不耐,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又匆匆去催促协调。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群渐渐散开,一众群演悄悄望向那位光鲜的女艺人,却没人敢贸然上前。刚才有人鼓起勇气想要合影,被经纪人委婉回绝了。


    趁着艺人补妆的间隙,工作人员来给群演分发服装与道具。男生领到的大都是登山装备,女生则配备了登山帽与背包。


    造型师走到温宁时身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伸手递给她个帽子。


    这款防晒帽帽檐宽大,几乎遮去大半张脸庞,温宁时顺从地戴上,半掩的眉眼反倒生出欲盖弥彰的俏丽,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造型师啧了一声,有些犯难,眼看着拍摄时间到了,他一咬牙,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直到半张脸都被遮住,这才放心。


    一行人刚收拾好出来,有工作人员紧急通知,说要等摄影师。


    等待的时间一下子拉长,众人最初的兴奋褪去,纷纷低头刷着手机打发时间。温宁时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刚走出隔间,就听见现场喇叭响起集合的通知,她快步往拍摄区走,视线却突然滞住。


    摄影机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立在那里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模特,一身黑衫黑裤,正微微弯腰调整相机位置,黑色的摄像机几乎遮住他大半张脸。


    那位女艺人正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旁,方才在现场的不耐一扫而空,挨着他一同看向监视器,远远望去,俊男靓女,格外登对。


    温宁时收回目光,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站位站定。


    最先开拍的是一组海报定妆照,随着导演的倒计时,所有人摆出预设的姿势与神情。女艺人专业素养极强,倦意与烦躁尽数褪去,镜头里只剩明媚亮眼的模样。


    监视器后的导演看着画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可身旁负责拍摄的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他知道景湛的脾气,在开拍前,大气都不敢出。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渐渐响起细碎的骚动,画面里的众人也渐渐绷不住表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摄影师身上。


    景湛死死盯着屏幕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身影,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是谁。


    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的人,此时却突然出现,他牙关紧咬,手心阵阵发僵,生怕错开视线一秒面前的人就不翼而飞。


    他下颌绷着,牙齿磨得咯吱作响,心底反复念着:


    温宁时!


    温宁时!


    温宁时!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冲上前去质问她。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删了联系方式?


    明明说了等多久都可以,甚至能不要答案,为什么还是要甩掉他?


    景湛用尽全力才找回理智,看向镜头角落的人影。


    她脸上神色平淡,没有任何异样,是没认出自己?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觉得他景湛是个可以随便敷衍的蠢蛋?


    导演连唤两声,雕塑般的人影才缓缓回神,他的神色恢复如常,看向屏幕,清冽低沉的嗓音漫开,清晰地传遍全场:“左手边第三位,把帽子摘了。”


    听到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温宁时的血液凝固了一瞬,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知道能让导演和当红小花去等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摄影师。


    但没想到那个人是景湛。


    男人被摄影机遮挡的脸庞微微侧转,慵懒地望过来,眼神疏离又冷漠,微微扬起下巴冲她指了指,再次开口:“说你呢。”


    全场视线齐刷刷汇聚过来,温宁时慌忙低下头,还是一旁的造型师连忙上前,伸手取下了她头上的帽子。


    导演看着监视器里明显重心失衡的画面,轻咳一声打圆场:“中间艺人气场足,身边的人亮眼些,画面才更协调。”


    女艺人撇了撇嘴,“快点吧,脸都笑僵了,我还赶场呢。”


    这场小风波过后,温宁时刻意往人群边缘靠,心绪乱作一团,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景湛,更没做好怎么解释不辞而别的准备。


    温宁时磨蹭到最后才进了休息室,换好衣服,却发现门口有个人影,她心跳猛地一停,发现是个工作人员后才松口气。


    那人似乎是在专门等她,言简意赅:“你的表情不行,需要单独补拍镜头。”


    温宁时彻底死心。


    导演和其余工作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出现场,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下她,以及不远处盯着屏幕的景湛。


    现场只剩下她一个人,想来也只有她不合格。


    温宁时僵硬地立在原地,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站在被告席上,接受着他冷静的审视和无言的质问。


    她预想过景湛会发火、会质问,但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待她如同陌生人。


    景湛在相机后面指导了几个动作,温宁时一一照做,却怎么也不让他满意。


    直到他冲着自己的方向过来时,温宁时才再度紧张起来。


    景湛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却像是踩着温宁时的心口。


    离她只有几米时,那人站定,一双冷若冰霜的桃花眼此时黑的瘆人,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人刻在脑海里,景湛停顿了几秒,突然伸出手。


    有这么一瞬间,温宁时觉得他要摸向自己的脸,大脑快速运转动,微不可查地向后躲了一下。


    景湛却没有按照预料中的路径走,他手腕转了个弯,从她的后颈穿过,把她的一侧肩膀压下——


    是他刚刚指导的侧展示动作。


    随后她看到景湛突然笑了一下,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却是没有丝毫温度的笑。


    温宁时呆住,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他靠近了一些,粘稠的嘲弄从眼里流出来,像是要把她吞没,用缓慢的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不会以为,在你一声不吭的离开,把我删个彻底之后,我还喜欢你?”


    “温宁时,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说完立马恢复了淡然的表情,快步离开,走到摄影机后抓拍了几张。


    温宁时看着黑漆漆的镜头,心头被踩踏过的酸胀感猛地返了上来,痛得她呼吸不上来。


    这再正常不过了,他讨厌自己再正常不过了,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懦弱、胆小,害怕真实的模样被景湛讨厌而逃避的她。


    承受不住这么浓烈的喜欢甚至不敢当面拒绝的她。


    温宁时自己都很讨厌。


    当初不告而别,没有一丝留恋的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时,她早就该想到这种后果,也早就料想过两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景湛还会喜欢自己。


    只是这赤裸裸的现实真的出现时,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的心竟然还会有反应。


    境遇悬殊,她的确没有任何资格,再奢求他的心意。


    温宁时强行稳住身形,让自己能够更自如的走出拍摄现场。


    拍摄结束,工作人员忙着收拾现场的道具,导演在电脑前看摄影师剪辑,吊儿郎当的打了个哈欠,“行,就这么剪。”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好不容易请人来一趟,你说我也没想着让他趁机给我拍几张。”


    导演想起自己又求人又砸钱的场面,捂着心口:“这么贵也不送我们一次剪辑,真是抠…”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剪辑师惊讶中带着惶恐地的看着他身后。


    他皱眉,“干嘛呢,见鬼了?”


    这人真是该调教了,当着他面也敢摸鱼。


    摄影师舔唇,“导演…是人。”


    导演当然知道是人,扭头的瞬间如同雷击。


    不久前离开的景湛折返回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这他妈比鬼还要吓人!


    导演一时间哭笑不得,一张瘦削的脸上扭曲地格外滑稽。


    景湛像是没听到他刚才的话,自顾自地说话:“把刚才那个…”


    话到嘴边却临时转了方向:“把所有临时演员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份给我。”


    导演一怔,随即笑道:“演员…哦…是想挑些合适的模特人选吧?”


    他麻溜的拿出手机把改为解散群里的联系方式复制过去,语气热切:“有的有的,不够你再联系我。”


    见景湛打开其中一个页面看了会,他也跟着凑过去,“这姑娘还是剧场的兼职人员,我朋友还特意嘱咐我,有机会多关照她,人踏实能吃苦。”


    景湛不动声色地追问:“她去了多久?”


    “没多久,听说…还欠了高利贷…”导演自顾自说着,又忍不住感慨,“凭她这副样貌条件,要是进娱乐圈,前景怕是不差。”


    “可惜人只做短期工…”


    景湛眼底情绪翻涌了一阵,又慢慢隐匿下去,没再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晚上温宁时回了剧场之后, 赶上了最后两场表演,收拾完回到家里已经是十一点多。


    庞繁今天打了招呼说是晚上不用留门,她把单薄得像是一副铁架的防盗门仔细锁上, 去公共卫生间洗了个澡。


    今天的澡洗得格外漫长, 将近半个小时,往日里要时刻提防着屋外有人,总是匆匆结束, 现在却没这个顾虑了。


    洗完澡她把自己的内衣用手洗净晾出去,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吹干头发后回到了房间。


    浑身清凉, 被子也是新换的,温宁时感觉到身体的每块肌肉里都放松下来, 那种紧绷过后的酸沉感,像是老化的电池慢慢流出了里面的离子液体。


    身体极度放松的状态下, 大脑却是锈着的,转动的很缓慢, 却又无比清明。


    她闭上眼, 感官变得无比灵敏。


    整个房间很安静,静得只有空中沐浴露的香气在慢慢散开,透着股淡香。


    只有室外那台老旧的洗衣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好像要把楼房震塌。


    她眼珠在眼皮下转动着,脑中不停得闪烁着幻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白天的事情就像是潮水般涌过来逼的人无处可退。


    越是压抑就越是拼命地往脑子里进。


    剧场的兼职到底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学校那边也就只有是一年的休学期,她给自己保留了余地,等到许冬冬状态好一些就回去半工半读。


    她不想放弃自己辛苦得来的学业。


    医院那边的钱还能撑一个星期, 房子为了能快速出手,最近挂到了中介上,应该很快能低价转手。


    可是即使是这样,对许冬冬的治疗费用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怎么能够呢?


    光是化疗就要三个流程,更别提什么药品还有检查费用,医生说很有可能到时候还要做手术,需要的钱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要是手术顺利还好,万一…


    她心跳加快,简直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急忙打断思绪。


    不可能的,一定能治好的。


    她不敢想,如果没有了许冬冬,林秀容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家庭还能支离破碎成什么样子。


    温宁时大脑飞快的运转,突然想起那张烫金的名片。


    那张名片那么薄,那么轻,可是却又很重,重到承载着许冬冬的未来和生命。


    温宇辉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如果自己开口求助,他应该是会帮助自己的。


    他的家庭已经很美满了不是吗?就算是借给自己一点应急,也是情理之中的。


    温宁时想,是借,她会还给他的。


    门外的响声突然停下,她的眼前突然黑了一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不安的在床上扭动,嘴里一直嘀咕着什么。


    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温宁时猛地坐起来,大口喘了几下,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像是梦魇了一般,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感受到后背全都是冷汗,就连手心都是潮湿。


    她冷静了一会,才伸手去拿手机,静悄悄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好友申请。


    除了工作,她不记得自己最近告诉过谁自己的手机号码,


    打开之后,她的手指突然悬在空中,依旧是熟悉的冰山头像,微信号也就依旧是那串熟悉的号码。


    时光飞速倒回了她们初次加联系方式的时候,景湛问她作业完成了吗?


    这次,却没有任何的留言。


    温宁时静静地看着那条好友申请,魂魄一下子回归了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之前徐欣欣跟她说过的一个理论。


    心理学上表明,长时间不更换社交媒体的人很长情。


    长情…她回神,挥走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摁下了同意。


    之所以同意地这么果断,倒不是她存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上次说清楚之后,她不觉得景湛会对自己有任何想法,温宁时怕是上次拍摄有什么问题。


    等了一会,对方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发完好友申请之后,就像是把消失了一般,接下来的整整几天都没有消息。


    温宁时想不到开场白,更不想可能主动讨嫌,只好也把这事放在一旁。


    就当她都快忘了包里那张随时携带的名片时,突然接到了林秀容的电话。


    许冬冬的病情突然加重,需要做手术,以往这种事林秀容为了不让她担心,不会主动说起这些,现在语无伦次地打这通电话,或许真是走投无路了,温宁时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等了几个小时,匆匆赶去医院,一进走廊就看到了医生推着浑身插满管子的许冬冬进了ICU,身旁跟着的林秀容脚步蹒跚着,很快落在了后面。


    她的背影一夜之间佝偻了很多,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哭。


    温宁时没有再犹豫,转跑了出去,身后依旧是林秀荣源源不断的悲鸣。


    她拿着名片打车到了温氏集团的总部,不顾身旁人异样的眼光、径直走了进去。


    前台的接待人员看到她冲过来时,迅速收拾好了表情,礼貌询问:“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温宇辉,”她话刚说出口,看到前台小姐的眼神惊愕了一瞬。


    她喘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换了个说法,“…温总。”


    “您先别急,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您是温总…什么人?”


    温宁时摇头,“没有预约,他现在在楼上吗,我有点急事。”


    前台小姐换了副歉意的面孔,语气有些为难:“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老总的行程,这都是特助负责的事情,没办法帮您直接联系到他。”


    她面露难色,温宁时却一刻都等不了,想起许冬冬在病床上的样子,浑身都在抖。


    前台小姐依旧在用甜美的声音劝告,“要不您先回…”


    “我是他女儿。”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抛过来,炸地面前的人突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温宁时觉得口干舌燥,声音干涩地快要说不出话来,她又重复一遍,“我是他女儿。你可以打电话确认,我有急事找他。”


    前台小姐终于拨通了那通内线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听完对面的回答,她点了点头,接着对温宁时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温总在顶层,请走总裁通道,会有人带您去。”


    温宁时听到指示,急忙往里走,到了电梯口果然有个西装革履的人在门口等着。


    那人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眼镜下却是遮不住的犀利目光,他带开电梯门,带温宁时上了顶层,把她带进了一间办公室,说了句温总在开会,请稍等。


    他说完退了出去,把门顺便带上,陌生的环境让温宁时有些坐立难安,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满脑子都是许冬冬的事,期间有人送来两杯茶水,她也没在意。


    没过片刻,门外便飘来几道交谈声。温宁时率先抬步走过去,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


    温宇辉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领口领带规整,应该是会议刚结束。


    瞥见温宁时的瞬间,他抬手朝身后随行的人淡淡挥了一下,撇开众人,独自一人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温宇辉伸手示意她坐下,随后一手解开西装扣,在对面坐下:“怎么了,小时,找我有事吗?”


    温宁时看着他的脸,脑中一热,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你能借我点钱吗?”


    温宇辉温和的表情变了一瞬,眼里闪过惊讶,语气依旧和善,“别着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弟弟…”温宁时声音不自觉的小了些,“我弟弟他生病了,需要一笔手术费。”


    她说完,又补充了句:“就当是借的,我以后会还。”


    很少看到文静内敛的女儿这幅表情,温宇辉停顿了一会,确定她是真的着急之后,才慢慢换上担心的表情,“那你妈妈知道你联系我吗?”


    他看到问温宁时僵下来的表情,心里有了答案,“你就这样来找我,我怕你妈妈生气。”


    “毕竟这么多年了。”他嘴角苦涩的扬起,“她都不让我联系你。”


    温宁时沉默了一下,垂眼盖住眼底惶恐的神色,手指不自觉地捏住桌角。


    关于联系温宇辉这件事,林秀容确实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不准自己跟他有任何的牵扯,但是她现在走投无路、管不了这么多。


    “我会跟她解释的,希望你能帮帮忙。”


    温玉辉理解的点头,“你放心,宁时,你是我女儿,我肯定会帮你。”


    他看了看表,“你找刘特助去拿钱,无论我跟你妈妈怎么样,还是先救人要紧。”


    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顺利,巨大的狂喜像是海浪一般涌过来,冲地温宁时头脑发昏,她惊喜的看向温玉辉。


    许冬冬不是他的孩子,甚至还是母亲跟其他男人的孩子,本来以为温宇辉多少心里会有所芥蒂,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


    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温玉辉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叹道:“宁时长大了。”


    面前的女孩跟他长得很像,尤其是一双透亮的杏眼,不似寻常圆润的形状,有些偏长,自带媚感,集合了他跟林秀容两人所有的优点。


    再加上从小被舞蹈熏陶,温宁时的体态样貌都不可多得,温宇辉打量着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满意。


    他的声音沉闷,尾音因为激动还带了些颤抖,“爸爸很想你。”


    温宁时呆呆地看着他,嘴唇了几下蠕动 ,没有说话。


    温宇辉留下了句:“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就忙公事。


    那位戴着眼镜的刘特助则在门口等她,带着她去取了五万的现金,还把她送到了医院。


    温宁时拎着沉甸甸的包裹到窗口补齐了医药费,林秀容看到她拿过来的单据,不可思议地颤动着嘴唇,问她哪来的钱。


    温宁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找兼职的老板借的。”


    林秀容一心都在病情加重的许冬冬身上,没有追问,只是泪流满面地说要好好感谢那个好心人。


    温宁时被她的目光看得喘不过气,借着上厕所的功夫出来透气,她蹲在医院门口,抱着膝盖,撒谎之后的虚无后知后觉地反扑上来。


    那条小白狗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它现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辨认或者是在判断她的情绪。


    随后垂着尾巴慢慢凑过来,安静地趴在理她几厘米的地方,一双满是黑色瞳仁的大眼睛里蒙了层灰似的,向上瞧她,跟平日里欢快的样子截然不同。


    温宁时抚上它的头顶,轻喃:“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小狗呜咽了一声,有些委屈。


    “再等等,冬冬很快就好了。”


    手机上传来流水的叮咚声,温宁时急忙打开手机去看。


    页面上转发的一个关于宣传工作室的抽奖活动。


    大致意思是转发海报到朋友圈后可以抽奖,话术也很官方,似乎是统一转发的。


    她手指轻点,页面上显示参加活动成功,于是顺手截图发了过去。


    明明前后间隔只有几十秒,对面没再回消息。


    温宁时有种错觉,景湛在屏幕那边肯定看到了这条信息。


    之所以不回消息,完全是因为—


    他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对话框里寥寥数语, 满是公式化话术,生疏得如同商务对接客户。


    景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皱着眉摁灭, 心里说不出的躁动。


    突然联系上温宁时带来的巨大冲击, 让他冷静下来后,一度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他必须反复打开手机, 反复确认聊天框的存在,否则下一秒温宁时就会随时切断联系, 再次销声匿迹。


    他觉得自己再看下去, 迟早要被逼疯。


    只思考了片刻,景湛就打开相机, 随手拍了张电脑上的获奖名单,给对面发了过去。


    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 工作间的门被撞开,几个人抱着大堆小堆的东西, 随手摆到地上之后、纷纷叫苦不迭。


    景湛走到休息室的小冰箱里拿了几瓶水, 扔给他们,王岩拿到之后迫不及待地抬头就灌,丝毫不顾水渍流了一身。


    白乐天和刘晓宇两人也接了水,气喘吁吁地在沙发上休息。


    王岩喝饱了水,忍不住抱怨,“不是我说, 我们好端端的搞什么活动啊?咱们这工作室的名气还用宣传?”


    白乐天也在旁边帮腔,“再说了,就凭我们朋友圈里的人脉,一年后能传出市区吗?”


    这次活动不仅没有事先计划, 竟然还是转发抽奖这种老掉牙的传统宣传方式。


    众人一度怀疑是不是景湛被连轴转的工作逼得江郎才尽,所以才会闲着没事干,给自己自降身价,搞这些反向宣传。


    刘晓宇看着列表里的联系人,满脸愁容,“真的要发朋友圈吗,哥,我这都是七大姑八大姨,她们真的会对咱们工作室有帮助吗?”


    景湛没说话,直接甩了张朋友圈的截图到了群里,“统计获奖情况。”


    既然景湛都能拉下脸,其他人也不再说话,半信半疑地转发了朋友圈。


    王岩蔫蔫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的以为我是知名摄影师,其实我丫就是一助理。”


    景湛幽幽看他一眼:“知名知的是每周到楼下KFC蹲疯狂星期四的名?你顶多算是个跑腿的,助理还轮不上你。”


    白乐天:“我赞成。”


    刘晓宇:“…其实那服务员有些脸盲,记不得王岩的。”


    王岩:“我日…”


    这群畜生!


    景湛安排完工作,继续在电脑修图,耳边听着王岩不情不愿地唠叨。


    “我靠,这人这么幸运,弄个一等奖?”


    “我严重怀疑景湛这个败家子是在挥霍我的奖金。”


    王岩看着一等奖五位数的摄影器材,发出抗议。


    “这他妈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钱是红彤彤的。”刘晓宇在一旁纠正,“你应该说银子。”


    “银子个屁,装什么文化人,你以为自己是古风小生呢?”王岩本来就心情不好,被这么一打岔,更是怒火中烧,抬手给旁人后脑勺来了一记。


    “我这叫严谨!”刘晓宇揉了揉头,扶起被打掉的眼镜框,嘴里不满地嘟囔。


    白乐天没注意这边,反而是狐疑地盯着电脑上的名字,“温宁时?怎么这么熟悉?”


    王岩反应了一会,“这不是之前学妹?喜欢那谁的那个。”


    想到陈嘉何,王岩马上皱眉,嘴里大喊晦气。


    自从陈嘉何跟着程然一起组成团队,还把景湛的主题出卖之后,就成了寝室里的公敌,好在参加比赛时,临门一脚被踢出队伍,也算是糟了报应。


    他退了摄影社之后,就搬出出去住了,很少来学校。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谁?你是人肚子里的蛔虫?”


    一直没说话的景湛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冷。


    王岩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大喊冤枉:“我听别人传的啊!”


    “不知道就闭嘴。”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所有人都针对我。”王岩怒吼。


    白乐天和刘晓宇对视一眼,都惊讶这人怎么才知道。


    一众咋咋呼呼的声音中,信息提示音显得格外清脆,景湛的手在鼠标上顿了一下,随后打开去看,视线停留了一瞬,随后瞳孔不由自主地紧缩,他强撑着想要把手机捏碎的冲动,狠狠闭上眼。


    手机被扔回桌子上,一只修长的手慢慢搭在眼前,盖住脸上所有情绪。


    半响,景湛才从胸腔里挤出似笑非笑的气音。


    他的手指在眉间揉了揉,试图缓解酸胀感,动作稍显急切。


    可以。


    很可以。


    温宁时,真有种。


    就算是一等奖、几万块,也可以眼都不眨地忽略,


    就真的这么讨厌吗?欠债也不愿意跟他沾上关系。


    他快速整理好思绪,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心境也维持的很好。


    一分钟之后。


    看着一个角度修了三次还不满意的作品,景湛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什么。


    漂亮的女孩多的是,会跳舞的也是一大把,可为什么偏偏是温宁时?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所谓爱得有多深,一度怀疑只是这个人符合自己的审美、或者是舞台上太过耀眼,让自己有想要靠近的冲动。


    总有那么一样东西,是吸引他的。


    但是这次相遇,他发现不对。


    她模样没变,但被生活蹉跎的蒙上了一层疲惫,不如以往那么亮眼。


    她不再在聚光灯下跳独舞,不再光鲜,被荣誉加冕,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失去了一切景湛所谓的作为喜欢的条件,他本应该轻而易举地断了自己的念头。


    但她只是站在那,自己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可悲的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的理由,仅仅因为,


    她是温宁时。


    *


    温宁时收到获奖短信时,险些以为自己收到了诈骗短信


    一等奖,价值五位数的摄影设备,还可以折算现金。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随手算是帮忙宣传的举动,竟然会有这么幸运的结果。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景湛在给自己开玩笑,可是看到朋友圈王岩和白乐天他们一溜烟的转发信息,才沉默下来。


    自己竟然真的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五万块是她昼夜不停忙碌好小半年的工资,是许冬冬几个月的医药费。


    温宁时有些心动,可是一想到是景湛工作室,她沸腾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冷却下来。


    她对不起景湛的太多了,不能再占他便宜。


    温宁时下定决心之后给景湛回信,说是自愿放弃奖项、把这个设备留给工作室。


    她信息刚发出去,就看到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好几次,但没有信息回过来。


    温宁时只当他是默认。


    十一点的闹钟猛然响起,她关掉屏幕,下楼买了些饭菜,赶往医院。


    许冬冬的手术定在本周的周三,术前准备工序复杂,需要先调理几天,许叔也专门赶了回来。


    时间临近期末,她被催促着回学校,温宁时只好说订了下午的车票,往医院送完午饭之后匆匆离开。


    为了许冬冬的手术,她专门向剧场请了几天假,现在突然闲下来,却无处可去,只好先回住处。


    在公交车站等了一会,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哄闹声让她些头重脚轻,她靠在一颗树上,闭目养神。


    公交车笨重的从远处驶来,她迷迷糊糊的去摸口袋,却发现空无一物。


    反应了好几秒,才惊觉自己的包似乎落在了医院里,想到包里的东西,温宁时心里一紧,急忙跑了回去。


    她慌里慌张的跑到病房门口时,发现许叔和许冬冬不在,只有林秀容一个人垂着头坐下床边,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温宁时着旁边摆放整齐的帆布包,心里松了口气,脚步放缓。


    林秀容听到门口的动静,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一般,抬头看过来。


    “妈,许叔和冬冬呢?”


    她似乎是料到温宁时会回来一样,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声音平静:“冬冬去术前检查了,你许叔带去的。”


    温宁时强装自然往桌子旁走,“包忘带了,我回来拿。”


    “那我走了?”


    她刚回头没几步,却听到身后突然有声音,遥远的像是从谷底传来,“你还忘了什么东西?”


    温宁时整个人一下紧绷起来,“什么?”


    林秀容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伸了过来。


    一张黑底金字的名片。


    在包里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手里,温宁时后脑勺钝痛了一下,迟钝地望向她的表情。


    她想解释,但是喉咙像是被谁捏着,说不出话。


    “你果然是是去找温宇辉了。”林秀容手中的卡在空中挥舞着,像是一把利刃直愣愣地对着温宁时,她因为激动而面色微微涨红,“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妈。”温宁时僵硬的动了动嘴唇,她努力组织者语言,不至于让自己磕磕巴巴,“我说了我算是借的,现在冬冬要做手术,有急用,就算是那人是温宇辉又怎么样?”


    “我们家不借他的钱,就算是穷死也不借。”林秀容颤抖着嘴唇,颤颤巍巍落下一滴泪,她把卡扔到桌子上,语气不容置喙:“你去还给他,去,现在就去。”


    温宁时冷眼看她,“许冬冬怎么办,你要看着冬冬去死吗?”


    这话突然刺激到林秀容,她拿起身旁的水壶,猛地摔在地上,声音尖锐:“我们不用他的钱,冬冬也不会死。”


    碎裂的声音无比清晰,温宁时脚下软了一瞬,像是被抽走了魂。


    林秀容看着面前面色一下子苍白的女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眼神里闪过慌乱,往前走两步,想说什么,却看到温宁时转身往外走。


    林秀容心里一阵抽痛,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


    温宁时强撑着走出医院,在帆布包袋上的手指捏的发白。


    她刚走出医院,就接到了刘特助的电话,问她今晚有没有时间,跟温总一起去吃个饭。


    对于借出那笔巨款来说,吃个饭的请求实在过于简单,温宁时没有理由拒绝。


    晚上七点,她坐上了准时停在医院门口的车。


    温宇辉选的地方依旧是世纪大酒店,因为是私人聚餐,所以往日里厅里耀眼夺目的大灯换成了内藏的装饰灯,昏暗中透着股低调的奢华,他没有订包间,而是预订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温宁时被服务员引导着走过去时,他已经早早坐了座位上,脱离了工作场景,温宇辉只穿了件简单羊绒衫和休闲裤,显得整个人更亲近。


    他把菜单递过去,“要吃什么?”


    温宁时摇头,“您来吧。”


    温宇辉温和的笑了下,“不用跟我客气。”


    耳边是温宇辉跟侍应生交谈的声音,低沉有力,温宁时看着大理石桌上精致的花纹发呆,发现桌子旁还有个空位置,面前摆了副餐具。


    温宇辉喝了口红酒,看向面前有些走神的女孩,她像是闯入了陌生环境的小动物,迟钝又孤单。


    他沉吟了一下,“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吗?”


    温宁时略过对方关切的眼神,语气稀松平常:“还可以。”


    到了跟他借钱这一步,温宇辉并不认同这个答案,只当是她是维护自尊和倔强的说法,他换了个问法:“你弟弟的病情怎么样了?”


    温宁时垂眼:“过几天手术,现在还算稳定。”


    温宇辉点了点头,眉眼中露出些不解,“秀容她这些年不至于没有积蓄,怎么会…”


    温宁时不想在讨论这个话题,简单解释:“他们只是赚基本工资,现在有个房子要卖,等出手就能把钱还给你。”


    “我可不是讨债鬼,”温宇辉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不禁失笑,“就是了解了解。”


    “钱的事不急,房子有眉目了?”


    温宁时舔了舔唇,“快了。”


    “要是需要帮助,我可以找找朋友,应该有意向投资楼盘的…”


    “不用了。”温宁时耐着性子答,“真的不用。”


    这些恩惠一旦开头,就像是利滚利一般,她头一次生出后悔向温宇辉借钱的想法。


    温宇辉点头,没再说话。


    饭菜被传菜员一盘一盘端上来,摆盘十分精致,温宇辉不住的嘱咐她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


    吃到一半,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面露歉意,“有个朋友在附近,要过来一趟,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温宁时自然不会拒绝。


    十几分钟之后,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夹着公文包匆匆赶回来,“温总。”


    落座之后,温宇辉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嘴角的弧度加深。


    “这是我分公司的副总小周,今年刚刚调到青州,这是宁时,我和前妻的孩子,”


    温宁时抬眼看他,不明白他在公共场合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总是更有话题。”温宇辉拿起酒杯,“小周你来了,宁时也会放松些。”


    副总的表情热切,“原来温总还有个女儿。”他朝着温宁时伸手,眼神一亮,“你好,我是周光,是温总的下属。”


    周光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模样还算是周正,就是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透着股精明,让温宁时有些不舒服,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伸出去的手落空,周光也不在意,转而神态自若的给温宇辉倒酒。


    饭桌上多了个人,这没什么,温宁时只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在温宇辉第三次把话题引到她身上时。


    她慢慢明白是什么意思。


    被半强迫着喝了一杯红酒下肚,温宁时的血管里像是被灌入了刺骨的冰水,冷得手心发麻。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场撮合的戏码,应该就是她借钱的代价。


    她突然觉得讽刺,也终于知道林秀容为什么不让自己跟温宇辉有牵扯。


    那些包裹着虚假糖衣的利益交换是商人最寻常不过的手段。


    什么父亲?


    什么女儿?


    只是对她这个商品最好的包装,和卖出最贵价格的保障。


    温宇辉走了。


    公司有急事要温总回去处理,副总自然而然承担起送温宁时的任务。


    温宁时看着他们心照不宣的表演,四肢百骸都叫嚣着要逃走。


    周光看起来对温宁时格外满意,他殷勤地给她布菜、倒酒,半个身靠拢过来,带来一阵沉闷到令人作呕的香水和红酒发酵的酸味。


    温宁时把酒杯推开,红色的酒液撒了一半,姿态冷硬,“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她起身要走,却被周光生生拽着坐了下来。


    “温小姐,先别急着走,我一会送你。”


    周光看着温宁时冷极生艳的脸,心里瘙痒难耐,他凑近刚准备再倒一杯,手中的瓶子却猛然被抽走。


    他喝了些酒,面上的斯文瞬间被撕碎,不禁破口大骂:“谁他妈这么不长眼?”


    “周总是吧?”那人声音平稳,却隐隐透着股狠戾:“我是谁,你可以去问问温宇辉。”


    景湛半撩起眼皮,黑嗔嗔的瞳孔透着股阴森的冷意,挽起袖子的小臂紧绷着,青筋延伸到手背上,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


    周光突然感觉后颈凉飕飕的,大脑拼命思索着面前人的信息。


    “拿开你的脏手,还有。”


    他轻吐处几个字:


    “你可以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景湛外婆的八十岁寿宴订在世纪大酒店, 景耀东和玲凌带着景姣先行一步回了青州,景湛则在京市忙完工作之后自己开车回去。


    老太太几年前生了场大病,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从医院出来抢救出来之后, 除了腿脚不太方便,整个人愈发容光焕发。


    景湛被领到包间时,位置已经已经坐了不少, 大家都热热闹闹地陪着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着丝绸面料的唐装, 双手握着拐杖, 精神矍铄,左手边是二女儿玲玲一家, 右手则是小儿子。


    玲凌是兄妹三人中唯一一个女儿,也是最得宠的。


    大哥玲彷早年在国外经商, 长期定居加拿大,还有个弟弟玲飞现如今在法院工作, 至今未婚, 正坐在右手边跟老太太逗乐,十足的纨绔样。


    景湛一进门就吸引了一众的视线。


    景耀东看到他因为匆忙,衬衫的扣子松松落落的样子,皱眉,“注意仪容仪表。”


    玲凌用手肘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到后面,笑容满面的招呼他, “快来,景湛,给你外婆打招呼。”


    景湛上前弯腰拥抱,“外婆生日快乐, ”接着把手中的礼盒递上去,“知道您喜欢苏绣,专门让人定制了个手帕,水仙寿石图,灵仙祝寿,保您长安。”


    外婆笑的牙不见眼,皱纹都舒展开,拍了拍他的手,“快乐快乐,孩子有心了。”


    旁边的有人调侃:“大外甥,你这一来,又是苏绣又是灵仙的,可是抢我们所有人的风头。”


    景姣不乐意,噘嘴去抱身旁的老人,“外婆明明最喜欢的是我。”


    老太太这一听,更是喜得合不拢嘴,左拍右握的,“无论是阿湛还是姣姣,外婆都喜欢。”


    “啧啧,羡慕啊。”玲飞喝两口酒,把嘴砸吧的啧啧作响,一副酸掉牙的样子。


    他长了一副精英模样,但私下放松时,浑身说不出的痞气,跟凌家一脉相承的好五官,把周正跟痞气中和的很好,散漫不至于放荡。


    景耀东喝了茶,慢慢抬眼看他,“你要是早点给老太太添个外孙,还用羡慕别人?”


    玲飞瞬间不乐意了,“姐夫你真老古董,完全跟不上现在的新思想。”


    他振振有词:“年轻人是不向往婚姻的,要的是开放性关系,才能跟随国家政策,降低离婚率。”


    玲凌自然是向着老公:“照你这么说,那结婚率不也下降?”


    玲飞嘿嘿一笑,“有姐和姐夫这么恩爱的夫妻,结婚率不用国家操心。”


    老太太听完哼了一声,拿眼瞪他,“你少在这耍贫嘴,奔四的人了,还没玩够一点。”


    玲飞吃了个哑巴亏,不敢顶撞老太太,只能选择转移炮火,他哼笑:“您的子孙后代可不止断在我这。”


    “您不信的话,问问景湛、景姣,他们年轻人怎么想。”


    景姣正在对付碗里的小半碗佛跳墙 这段时间她在减肥早在几个月前就把放纵餐定在了今天。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我支持小舅舅。”


    “我是不婚族,自己过最爽了,就像是小舅舅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迎面几个眼刀扑过来。


    玲飞:“…”


    我什么时候说过?


    景湛听着他们扯皮,眼睛却是盯着杯子里的水,摇摇晃晃的水平线看得人心静不下来。


    结婚吗?


    换做之前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以前也觉得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足够了。


    但是现在…


    桌上的人目光聚集到了他身上,小舅舅给了他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里面有明显求助的意味。


    “我会结婚。”


    平地惊雷的一句话,震得所有人纷纷交换眼神。


    玲飞更是一口酒直接喷出来,往周围看了一圈,“不是,景湛…”


    “你真是白长一张这么讨小姑娘欢心的脸!”他恨铁不成刚地开口,也顾不得旁人在场,“你这么年轻不想着好好玩,小小年纪想着结婚,你…”


    “哎哎哎,不准在这带坏我外孙!”老太太横眉竖眼的,恨不得把手里的拐杖都扔出去。


    “好好好。”玲飞立马做了闭嘴的姿势,“我闭嘴。”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旁亦步亦趋跟着的人,“有喜欢的姑娘了?”


    景湛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轻声嗯了一声。


    老太太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你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身边朋友不少,但就是看着一个人孤零零的,还以为是你小舅舅影响你,还好,还好。”


    她忍不住又问:“什么进度了?”


    把人送到车前,景湛停下脚步,看着老太太期待的眼神,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还没喜欢上我。”


    老太太听完直皱眉,打量他,“你从小就一堆小姑娘围着,工作也不差。是不是脾气不好,把人吓跑了?”


    景湛古怪的笑了下,“可能吧,是我吓着人家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你好好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老太太一向严慈相济,又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追女孩子这种事要慢慢来,给人足够诚意。”


    “认准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景湛笑,“知道了外婆,我一定努力。”


    两人说完话,他把老人扶上车,身旁的景姣立马黏上去要跟外婆说话,景耀东他们先把老太太送回家,再回京市。


    眼看着他们离开,景湛正准备前往停车场,一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溜到面前。


    带着墨镜的男人抬眼看他,一只手搭在窗户上,“好侄子,走,带你去玩,要不要舅舅教教你怎么追女孩?”


    景湛挑眉,“小舅舅,我不急,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事,还是别让外婆担心。”


    “嘿你小子,说教起长辈来了…”玲飞一把扯下墨镜,刚想再说些什么。


    只见景湛勾唇,淡淡抛出一句:“上周外婆还跟我念叨,说你把相亲搞黄了三次,与其教我,不如自己先进修进修。”


    玲飞话音瞬间卡在喉咙,张了张嘴愣是半个字说不出来。


    景湛说完转身就走。


    玲飞坐在车里憋得没辙,望着那道背影暗自腹诽:这臭小子,跟他那爹一模一样,一肚子坏水,专挑别人痛处戳。


    景湛走到停车场才反应过来车钥匙落在包间,当即折返上楼取回钥匙。刚快步穿过酒店大厅,耳侧忽然飘来一声细碎的玻璃碎裂轻响,他下台阶时侧目瞥了一眼,目光落下的刹那,整个人脚步顿住,视线牢牢钉在那处,再也挪不开分毫。


    温宁时没料到会在这遇见景湛,周光走之后,他就一直擦着手上的红酒渍,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她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刚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听到面前的人抛出一句过来,就利落的转身出去。


    景湛出了大厅,太阳穴还在突突的跳,刚才看到那人靠在问宁时身上时,恨不得随手颠起的椅子冲上去。


    温宁时这个点应该在剧场吗,至于为什么会跑到这来陪男人喝酒,他突然想到什么,下颌线一下子绷紧。


    景湛深吸一口气,转身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你借了多少钱?”


    温宁时愣了一下,“什么借钱?”


    “你要是需要帮忙的话,我那有钱,你要多少…”


    温宁时一下明白过来,原来景湛是把今天的饭局当成她是来借钱的。


    “没有。”温宁时打断他,“我来这只是赴约,没别的事。”


    “是吗?”景湛半眯着眼看她,语气里盖不住地阴阳怪气;“我看你拒绝我还挺干脆的?怎么对别人就这么宽容?”


    温宁时不愿意回想起刚才的事,于是干脆扭开脸,不搭理他。


    景湛看着她刻意移开的眼神,心里怒气中烧,面前的人仿佛周身罩着一层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将他所有关心与试探尽数隔在外头。


    任凭他如何靠近、追问,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距离,油盐不进,他半点摸不透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我们不是朋友吗?”


    景湛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像是结了冰,“不是你说的?”


    温宁时没想到他会拿这话来堵她,这话她确实说过,但是在景湛表白之后,她以为两人会成为陌生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就像她跟陈嘉何一样。


    “所以朋友之间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


    “我帮不了你什么,景湛。”她的眼眸像是空了一瞬间,最后慢慢聚焦到他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不要跟我做朋友。我总是在索取,给不了你什么。”


    景湛的喉结滚动,看着她一字一句笨拙的表达,压在胸口处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出胸膛。


    所以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回报,就要拒绝他的关心?他的帮助?他的喜欢?


    景湛朝着旁边看,直到能冷静下来与她对话时才再度开口,他身上的戾气几乎是一瞬间消散的,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得不到什么?”


    温宁时眼神透着股茫然,很明显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景湛凑近,“说不定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他的声音无比笃定,惊地温宁时微微愕然,她自己都想象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贪图的,值得景湛掏心掏肺的只为了跟她做朋友。


    她一言不发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乖巧,没有丝毫拒绝他的意思,也不会开口说一些把他推开的话。


    甚至让景湛觉得,就算是此刻抱住她,她也会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动作。


    他狠狠搓了搓食指和大拇指,压下心里蚀骨的痒意。


    “我送你回去。”


    温宁时突然觉得头痛起来,刚才在大厅里紧绷着的神经被刺骨的冷风吹散,那一杯红酒的劲头才涌上来。


    景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显得有些低,她一时间没听清楚。


    “回哪?”


    景湛眼镜眯起来,看着她眼神涣散的样子,“你现在住哪?”


    温宁时虽然有些醉意,但对于这种问题有股天然的警戒心,“我自己回去。”


    她声音坚定,说完也不看面前人的反应,带着股傻不愣登的倔劲儿。


    景湛耐着性子往前走几步,拉住她,“如果你想被刚才那个周光或者任何一个李光、王光、张光尾随或者骚扰的话,大可以自己回去。”


    温宁时不动了,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睛锁着他,似乎在思考他是哪个光。


    景湛哂笑,“你放心,我不进门,就送你到附近。”他边说边看她反应,“看到你安全回去,我就走。”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温柔又或者是眼神太过于真诚,温宁时没有思考太久就跟着景湛上了车。


    车子停在居民楼附近,景湛说到做到,把人放走。


    他坐在驾驶位,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向楼道,像是一道残影消失在视线里。


    虽然能料想到她现在经济状况不好,住不了什么像样的房子,但是看到温宁时居住的环境之后,还是忍不住皱眉。


    小区里时不时传来咳嗽声,还有狗吠,夫妻吵架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他撑着头,透过窗户看向昏暗的楼层,直到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


    庞繁下班回到家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今天回馈老客户,她陪着喝了三场,肠子都要吐出来。


    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她勉强扶了扶旁边的车子,无意间发现车窗是开着的。


    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来时,庞繁吓了一跳,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扭头看那个年轻男人。


    透着茶色的前车窗,男人上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和紧绷的薄唇,浑身透着股不属于这里的贵气,她看向那个车子的牌子,浑身激灵了一下,庆幸自己没有吐车上,否则把自己喝死也陪不起。


    客厅里的灯是开着的,温宁时这个点竟然还没睡,坐在塑料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水。


    庞繁冲到厕所里吐了一阵,才从厕所里颤颤巍巍的出来,接过温宁时递过来的温水漱了漱口,长叹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庞繁突然看着掉皮的天花板开口:


    “楼下的停了辆豪车,你认识吗?”


    温宁时愣了一下,摇头。


    庞繁笑了,笑得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沁出了清泪:“温宁时,你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以后怎么跟我傍大款?”


    温宁时只当她是喝醉了说胡话,把她送回房间就去卫生间洗漱。


    等忙完回到屋子,她打开灯,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把整个屋子封闭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却没有拉开。


    作者有话说:


    袒露心扉倒计时想小情侣亲亲呜呜呜大概还有两三章?嗯!


    第69章


    十二月份, 青州罕见地进入了寒潮,暴雨夹杂着雪粒席卷了大半区域,像是一层冰衣铺天盖地的网住了这座小城。


    交通瘫痪, 很多学校停课、公司停工, 剧场的热度也慢慢降下来,很快迎来第一波裁员。


    领班专门找了温宁时两趟,劝她抓紧签转正合同, 否则她作为临时工,很快就会被遣散, 温宁时拒绝了。


    当天, 她拿着结清的工资回了出租屋。


    虽然说失去了经济来源,但几个月的工作下来, 多少积攒了些钱,温宁时算了算, 还够撑一段时间。现在的问题是,手头还差明年的学费, 只能重新再找兼职。


    她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星期, 也没等来医院那边的消息,按照日程,许冬冬应该做完了手术,也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


    林秀容应该还在生气。


    温宁时并不打算低头,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是重来一次, 她还是会去找温宇辉。


    自尊、面子、仇恨或者是所谓的父女芥蒂,这些在一条垂危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切断了生活中最主要的联系,她的世界安静下来,就像是那件行李箱里很久没动过的舞服, 被遗忘在角落里。


    出租屋格外的冷,四处漏风,庞繁买了两个暖风扇,分给她一个,橙红的暖光在房间里切出一小块扇形的区域,温宁时蜷缩在里面,仍然忍不住发抖。


    空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未来。


    学她是一定会回去上的,只是缺席的这一年的课程要补上,还要拾起基本功,毕竟大三的时候会有很多剧团的招考。


    舞蹈生能选择的路不多,大多数毕业离开学校要么考入剧团要么就是继续深造,综合考虑下,温宁时决定先稳定工作。


    她联系辅导员要到了课表,开始一边找工作,一边自学课程。


    除了海量的投递信息,手机上偶尔会有景湛发来的信息,基本上都是群发的的宣传文案和活动。


    三五天一次的频率,不多不少,规律得像是在上班打卡。


    温宁时每次都捧场的点开链接参加活动,再老老实实地转发朋友圈。


    这样的活动频率,一度让温宁时觉得景湛的工作室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面临关门的困境。


    又过了一个星期,温宁时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来电人是之前拍过广告的导演,说是有朋友那边有个小兼职,需要试版模特,问她有没有兴趣。


    温宁时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爽快的接下,她太需要机会了,无论是关于工作还是学习。


    拿到了品牌方的联系方式后,温宁时发信息跟人沟通好了时间,第二天就赶了过去,


    拍摄地点依旧是那个娱乐广告公司,只不过是换了个片场,门头挂了个「网拍工作专区」的牌子,比之前的场地大了两倍不止,被雪白的建材板分割成蜂窝似的隔间,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整个空间还散发着未干的油漆味,每个隔间的模特都熟练地应对着镜头,摆出最突出衣服特色的动作,十几秒之后再快速的从头上脱掉,换下一件。


    乍一看,像是个运作周密的工厂流水线。


    温宁时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自己所在的工作间,负责人和摄影师看下她时,面色一松。


    她在相机面前站定,摄影师让她预设几个动作,温宁时回忆着之前拍摄广告,努力复刻。


    但可惜适配运动品牌的动作根本无法展现出女装产品的调性,温宁时的动作看得一旁的主管直皱眉,刚准备开口。


    摄影师却突然摆摆手:“试衣服吧。”


    温宁时很快被引到一个类似于化妆间的地方,被像是娃娃一样折腾了一通,推着展示出来。


    这个女装牌子的调性是清冷气质外加一点甜美风,版型大都是属于是秋冬款的套裙,很挑身材,但舞蹈生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再加上温宁时长得白、模样出挑,淡妆和简单的黑长直,就能突出优秀的五官和脱俗的气质,化妆师还给她搭配了一个假刘海发片,更让人的视线聚焦到她面部中央。


    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像是雕刻出来的模型一般精致。


    化妆师没忍住,问温宁时鼻子是不是做的,要不然怎么能这么标致。


    温宁时看着镜子里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样子,只是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光是站在隔间里,就引得一众的侧目,旁边隔间的负责人也伸着头来凑热闹。


    品牌的选款负责人看到她穿样板出来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几眼,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扭头吩咐:“开始吧。”


    旁边的电脑里实时呈现摄像机里的画面,摄影师扭头去看。


    温宁时化得是偏蜜桃色系的妆容,但是表情淡,中和了那股甜腻,配上她清瘦挺拔的身形,整个人就是为这个牌子而生的。


    随手拍了几张之后,摄影师提起了干劲,没再指引她,一时间,隔间里闪光灯闪个不停。


    平面模特的市场价时薪在一百五十到三百之间,温宁时没有签公司,也没有专业的样片,按的是最低的价格。


    品牌方的规定是五十件衣服。


    但今天摄影师和模特的状态好,从早上十点多开拍,下午四点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拍摄间隙,项目负责人问她有没有机会长期合作,温宁时婉拒了,说是现阶段只接兼职。


    结束之后,她去休息间换衣服,站立了太久,她整个人就像是个提线木偶,四肢关节僵硬无比,花了好长时间才穿好衣服。


    她走出去,准备跟人告别,却远远看到了摄影师旁边站了个人。


    那人正弯着腰,露出半边弧度挺拔的侧脸,下颌利落地收紧,带着些天然的冷感,他手指随意的在电脑上滑弄着,正侧头听摄影师说话。


    活像是下了班随意来指导工作的领导。


    温宁时有些惊讶,不过想到之前拍摄场地也是在这里,他们工作室跟公司有合作,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生出些退缩的情绪,刚准备离开,却见那人像是意料之中一样,直起身子向后看了一眼,牢牢锁住了这个方向。


    温宁时提着包带的手指捏紧,眼睁睁地看着景湛朝着这边走来。


    他一手提着外套,在她面前停住,视线在她脸上晃:“下班了?”


    景湛语气太过于熟稔,让温宁时有种错觉,他不是在这偶遇,倒像是专门过来等自己下班。


    温宁时微微点头,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今天有工作?”


    景湛摸了摸鼻尖,“刚弄完,去吃饭吗?”


    刚刚下班、也确实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点,温宁时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重逢以来,她丝毫没有解释断联的事情,景湛还能毫不在意地站在这跟自己好好说话,温宁时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过分。


    她犹豫了一下,语气笃定:“我请你。”


    她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心里有座杠杆,不愿意欠别人分毫。


    景湛看着她面上还未擦去的蜜桃的腮红和唇彩,心里微动,面色却不显:“好,位置你来选。”


    娱乐公司附近是条商业街,温宁时带着他去了一家烤鱼店,之前剧场聚餐的时候来过一次,味道还不错。


    店里坐得满满当当,但还在他们刚到就有一桌离开,顺理成章的坐到了位置上。


    选好菜品之后,服务员拿着菜单退下,景湛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给她推过去。


    温宁时抿了一口,发现他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喝下去的水在嗓子里噎了一下,等到彻底滑落之后,才慢慢开口:“什么时候来青州的?”


    景湛也跟着她喝了口水,手指握在玻璃杯上,“有个朋友在青州开娱乐公司,让我来帮忙。”


    服务员端着鸳鸯鱼锅上来,景湛伸手接过,把不辣的一面放到对面,拿了双筷子递过去:“我外婆和小舅舅都在这边,会跑的勤一些。”


    温宁时恍然,原来他还有亲人在这边,怪不得高中时会来青州的学校旁听,又好几次都突然闪现到这里。


    她没再多问,专心致志地吃饭。


    “什么时候回去上学?”景湛突然开口,“就打算一直兼职?”


    温宁时嘴里嚼着一口米饭,米香味在嘴里蔓延开,她咽下,“快了。”


    很轻的声音,像是浮在空气中,随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散了。


    景湛沉默。


    低气压蔓延,温宁时的心跳不自主地加快,眼睛始终落在碗里。


    “为什么休学?”


    隐隐约约的预想终于落地,景湛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温宁时思绪一空,太阳穴像是被蝎子哲了一下,传来刺痛,她条件反射的摇头,“没事,我状态不太好,需要自己调整一下。”


    依旧是否定的答案,含糊其辞的答案,没有任何有效的信息。


    景湛的手在筷子上摩挲了一下,看着温宁时不断在米饭里戳弄的筷尖,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景湛坚持要开车送她回去,这次温宁时报的位置离居民楼更远了些,在隔壁的街道口。


    景湛把车停下,面无表情的看向车载地图。


    “到这就可以了。”温宁时解开安全带,反复拉了几下,却打不开车门。


    驾驶座上的景湛半打方向盘转了个弯,依旧直视前方:“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温宁时嗫嚅了一下,她其实想告诉景湛,她住的地方不是个小区,只是个居民散房,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门口。


    “太麻烦了。”她的语气低下来,“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景湛盯着她满是真挚的眼睛,还有微微拱起的眉头,语调半信半疑,“是吗?”


    他修长的手指在车载屏幕上点了点,带着些质问的语气:“那你给我指指,这五百米之内,哪里有居住区?”


    温宁时顺着他的手腕看过去,大屏幕上一片空白,找不到一个地标。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景湛平淡无波的眼神,把话咽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温宁时觉得他不太高兴。


    她叹了口气,看着车子进入小道,在黑暗中的车灯像是巨兽的两只眼睛,扫射成出凶光。


    景湛没有停到上次的位置,而是直直地怼到了楼道门口。


    等车停稳,他把安全解开,咔嚓一声脆响,吓了温宁时吓了,“你干嘛?”


    他语气平静:“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温宁时反应很大,察觉到景湛探究的眼神,她努力放松下来 ,极力解释:“我平常跟室友一起住,不太…方便。”


    景湛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笑,他语气随性:“温宁时,送你到门口而已,有什么误会的?”


    温宁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波流转,品味着她脸上的紧张,语气放缓:“我又不进去。”


    昏暗闭塞的空间里,低音都显得存在感极强,尾音嘶哑,带着股说不出的…色气。


    温宁时觉得身边的温度一下子升高起来,她不动声色的后背贴到车门上,背上的凉意让她快速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有些不稳,“这里隔音不好,上楼会惊动邻居…”


    僵持了一会,景湛率先把车门打开,看着她下了车。


    温宁时关了车门,弯腰冲他摆手道别。


    景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匆匆地离开,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中,抬手把车子熄火。


    温宁时打着手电筒到了楼栋门口时才彻底松了口气,刚才景湛要上来时,她差点心提到嗓子眼里。


    无论再怎么做心理建设,她心底都不想让景湛看到她现在的窘迫,就当是她是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百般演示,那么在意景湛的看法,温宁时一时也弄不清楚。


    她小心着脚步上楼,准备拿钥匙开门,却看到门缝里隐约的亮光。


    最近庞繁晚上不回来,而她白天出去根本没开灯。


    更没有忘了关灯这回事…


    她心里一惊,整个人汗毛都要竖起,身后是黑漆漆的楼栋,要跑下楼还要几分钟。


    而钥匙已经在门中扭动,应声开了一条小缝,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一瞬间。


    温宁时听到有脚步声,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可是还没来得及动作。


    门却猛地从里面拉开抢,连带着她跟钥匙都往前一带。


    从门里出来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男人,他剪了头发,声音粗嘎,“谁啊,鬼鬼祟祟的?”


    直到视线在温宁时发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你…是庞繁室友?”


    温宁时条件发射的后退几步,确定安全之后,才认出眼前的人是那次喝醉酒后闯入她房间里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戒备,男人气势弱下来,“ 之前东西忘在这,现在就走。”


    那人手里拿着个打火机,说完绕过温宁时刚往下走了几步,就在楼道口停住,突然叫了一声,“我靠,你们一个两个的…要吓死人啊。”


    温宁时朝着楼梯口望过去,那里黑漆漆的,一堆煤炭旁依稀有个人影,正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在本就昏暗阴寒的楼道里,格外瘆人。


    是景湛。


    他没理那个男人,只死死地盯向温宁时的方向。


    男人嘟囔了句神经病,边快速绕开,匆匆下楼。


    温宁时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景湛明明走了,怎么现在却出现在这…


    “温宁时。”


    带着回音的声音被压的很低,及其缓慢的咬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你他妈的借高利贷、住这种破地方、还跟个男人合租,是叫所谓的没事?”


    温宁时被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吓了一跳,只知道往身后明亮的地方后退,她张了张嘴:“我没有…”


    下一秒,那道高大的身影走上楼梯,几乎是把她逼进了客厅。


    温宁时死死握住门框,却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推到了门后,破旧的门发出激烈的撞击声,像是卡顿的机械在尖叫。


    门快要被震塌,回音在楼道里久久不散,地震一般,已经有人在楼梯大声叫骂。


    温宁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牢牢固定在门板上,灼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景湛的眼角几乎要裂开,乌黑的瞳孔影影绰绰,闪着金边,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俯身,刚刚脱口而出的尖叫声被狠狠吞没。


    陌生的气息丝丝缕缕透过毛孔进入她的身体,察觉到那人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口,柔软的舌尖抵在她的牙关,不顾一切的撬开。


    舌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酥麻的电流从脊椎骨冲上脑海,随后景湛的动作更加疯狂。


    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温度攀升,气氛发烫,直到那具火热的躯体严丝合缝的贴上来时。


    温宁时的眼角沁出泪珠,终于开始害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鼻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就当温宁时快要喘不过来气时,面前的黑影突然移开了一条缝隙,银丝断落, 景湛顺着她的脸颊、唇角一路啄向脖颈。


    她的眼前亮了一瞬, 但是依旧模糊,像是老旧电视机里的雪花信号飘飘荡荡的落下来,落到滚汤的身上, 化为水渍。


    那些曾经传到耳朵里的暧昧的声音现在落到自己身上,让她有种暴露在公众场合之下的错觉, 像是无数只眼睛刺向自己。


    温宁时突然开始挣扎, 比刚开始更加激烈。


    景湛一只手把她的双手固定在身后,诱哄般的低吟, “别动。”另一只手往下探去,若有若无划过她里面毛衣的边缘, 落到肌肤上。


    景湛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像着了魔一般无法思考, 刚想把碍事的布料上推, 却感觉到有液体滴在了嘴边,从唇缝蔓延开,是苦涩的。


    他的动作倏地停下。


    温宁时趁机推开他,直到面前的人踉跄着退到安全距离,她的理智才重新跟外界接轨。


    她突然张口,声音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干巴, 十分嘶哑,“如果你来这是质问我为什么过成这个样子,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的神情麻木,像是失了魂魄, “我自甘堕落,根本不是你值得深交的人。”


    “休学是我自己的决定,兼职也是,过成这个样子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温宁时深吸一口气,察觉到面上依旧凉飕飕的,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但不争气的眼泪还在流,就像是积累了很久,一次性要流干。


    景湛静静地看着她,睫毛微动,垂在腿边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来没有这么强的表达欲,现在像是换了个人。


    一个真实袒露内心的活生生的人。


    温宁时此时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她一心想把自己活生生的抛开给他看,看他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面目。


    就让景湛彻底对她死心好了,她想,就像是自己面对精神支柱倒塌那一刻所经历的绝望一样。


    景湛就可以回到再也没有她的生活,回到那个众星捧月、万众瞩目的世界里。


    她知道暗恋一个人有多痛苦,这样不负责任的拖延,更像是残忍的凌迟。


    她现在的行为跟当初摇摆不定的陈嘉何没什么两样。


    温宁时感觉喉头像是肿了,每吞咽一次都牵扯到神经,痛到心口,她若无其事地看向周围,“你看吧,看个够。”


    这就是我的一切。


    “景湛,你说你喜欢我…”她没忍住哽咽了声,手指掐入手指,刺痛和麻木让人清醒,“你好好看清楚,脱离了舞台,我只是个最落魄最无趣的普通人。”


    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犀利,像是把尖刀把自己刨开,“所以不要靠近我了好吗?我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完,喘息着,看着景湛平静的眼神,那平静的瞳孔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越来越浓,越来愈深。


    她的心颤了一下。


    “说完了?”他启唇,“还有吗?”


    大脑因为刚才的激烈的情绪而极度缺氧,反应变得迟缓,温宁时定在原地,看到景湛再次走近,眼神在她脸上游移。


    像是刚才那一条湿漉漉的舌头,留下暧昧的痕迹。


    “这是你全部的解释?”


    温宁时抿唇,看到他的手指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犹如磁铁一般,牢牢固定住她的脸。


    景湛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太平静了,平静到令人害怕。


    她的肩膀因为激动在微微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却怎么也看不透那双墨色的眼睛。


    他把她额头凌乱的发丝整理好,眼神专注到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温柔的要从里面滴出水来。


    景湛歪头手指捏和她柔软的耳垂,时轻时重,像是捏在她的心口。


    温宁时剧烈地抖起来,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一股酥麻感直冲大脑,她甚至能感受到刺激末梢细细密密的触角,绒毛一样轻扫心底。


    “那该我了。”他等了一会,才继续,“你怕我打探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不好?”


    “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让我看清你真实的一面,从而对你敬而远之?”


    “温宁时。”景湛的声音沉了些,“你太小看我了。”


    “你以为我喜欢你,只是你的外貌,你在舞台上的荣光?”


    景湛深吸一口气,面色无比认真,“那我何必来这一趟?”


    温宁时屏住呼吸,脑子里全是他情绪的声音,上次他知道就知道位置,应该早就预料到他的处境。


    “你害怕我看到的,是我最想了解的,你觉得麻烦我或者是欠我的,全是我甘之如饴,恨不得得双手奉上的。”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温宁时,而不是在哪里的温宁时。”


    “如果你觉得我亏了…”他桃花眼里突然弯起来,鼓起多情的弧度,“那就可怜可怜我,分我一点喜欢。”


    “温宁时。”景湛的语气软下来,带了些含糊不清的乞求,“我很好满足的。”


    温宁时看着他鼻尖靠过来,嘴角带着蛊惑的笑意,捏着她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给个机会就行。”


    客厅里的灯早就被摁灭,玄关处逼仄的角落被弄得很乱,温宁时只觉得自己好像飘着一片海里,或者是被一片云托着。


    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切的。


    景湛离得太近了,近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肆虐的抢站着她面前的空间和呼吸。


    温宁时像是被灌了迷魂汤,竟然想着这一刻停留的再久一些。


    景湛看着她又变成了呆呆的小机器人,不过是一个红彤彤的小机器人,心里刚想着是不是逼的太紧,让她受不了。


    温宁时的眼珠突然动了动,“那你也不能随意闯进我家,强迫我。”


    景湛一愣,语气带笑,“我下次一定敲门。”


    温宁时:…


    她说的不是这个。


    明明本意是要断了联系,但情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她突然招架不住,“我…太乱了,需要理理。”


    景湛看她:“我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硬是从这话中听出一些委屈,不禁一阵心虚:“景湛,很晚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会,抬脚走到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不准删我。”


    温宁时看他不得到答案坚决不走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她嗯了一声,“不删。”


    门被重新关闭,玄关处一团乱麻,温宁时靠在门上,感受着胸腔内的失控的跳动。


    空气中还依稀残留着炽热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檀木香,她闭着眼,一点点吸入肺中。


    自从那天景湛离开说给她时间考虑之后,就真的没有再来找她。


    只是宣传信息从三五天的频率变成了每天的按时推送。


    温宁时好笑之余,也开始认认真真地考虑起这件事,但感情的事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忙碌的生活就先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学的课程有些难度,再加上每天的基础训练,她根本找不到长期合适的兼职。


    温宇辉那边的欠款也成了压在她身上的大石头。


    自从那次跟周光不欢而散后,温玉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打电话确定她有没有回到家,还让她不要担心房子的事,他来解决。


    温宁时内心忐忑的等了几天,中介那边竟然真的有了好消息,说是房子可以现在立马出手,还是个不错的价格。


    但买家比较急着住,所以要尽快交易。


    证件不在手上,温宁时也不敢轻易做决定,她犹豫再三,还是给林秀容打了个视频。


    第一遍没有接通,温宁时等了一会,打了个电话,听筒响了几声,显示手机欠费。


    温宁时给手机号交了二十块钱,再度打了过去。


    林秀容接通了。


    “在哪呢?”


    温宁时心里一惊。


    “今天有课吗?”


    温宁时咬了咬唇,刚准备摇头,突然发现对面看不见,“没有,在期末复习。”


    林秀容嗯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温宁时急于跳转话题,“妈,房子的事有着落了,中介说下周就能办手续。”


    对面沉默了几秒。


    林秀容的语气没有太大波动,“那就卖了吧,记得把钱还上。”


    再度提起借钱这件事,林秀容像是消了火气,没有了往日的


    温宁时松了口气:“好。”


    “冬冬做完手术之后,我一个就行,你也照顾好自己身体,不用在往家里转钱了。”她语气温和,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没睡好,有种有气无力的缓慢。


    “等出院。”林秀容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咱们一家人一起过个好年。”


    温宁时听着她细碎的念叨,突然喉头有些发涩。


    短短一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去年一起吃年夜饭的热闹仿佛还历历在目,可就是这么寻常的小事,突然变的怀念起来。


    双方安静了一瞬,医院里叼瓶的滴答声还有机器运作的声音清晰可见。


    这是母女两人争吵过后的第一次交谈。


    “宁时。对方突然叫了她一声。


    温宁时应了声,等着后续。


    “辛苦你了。”


    直到听通话结束,温宁时还在发呆。


    从小到大,她跟林秀容吵了很多次架,流了很多眼泪,有过数不清想要逃离这个家的想法。


    但仅仅是一句,“辛苦了。”那些过往的情绪和痛苦便瞬间化为乌有。


    从小到大,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她好像已经等的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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