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熏揽住椿的肩膀:“我们该回去了。”


    椿半推半就地转身, 她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烙在背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缓缓而行,熏的手依然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梅林中的小径蜿蜒曲折,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澄他”熏刚开口,便被椿轻声打断。


    “似乎变了许多。”


    熏微微颔首,“在大阪的商社历练确实辛苦,父亲希望他能够独当一面。”


    但他的性格, 比从前更加锐利了。


    他不愿多谈澄, 这时正好走到一处分岔路口, 左侧的小径通向旅馆主屋, 右侧则通往一处较为偏僻的茶室。


    熏停下脚步,望向茶室的方向。


    “要去坐坐吗?”他轻声问道。


    椿微微颔首,随着他转向右侧的小径。


    这条小路显然少有人行,积雪尚未被踩实,踩上去发出松软的声响。


    茶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壁龛里挂着一幅墨梅图,画轴下方摆着一个青铜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红梅。


    熏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


    “这里倒是清静。”椿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穿着淡蓝色小纹和服的侍女端着茶具跪在门边。


    她低垂着头,将黑漆茶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随后退了出去。茶具是常见的清水烧,青瓷茶碗上绘着细密的冰裂纹,与窗外的雪景相得益彰。


    熏执起茶杓,从茶罐中取出抹茶粉的动作行云流水。他将茶碗轻轻转动两下,这才递到椿面前。


    “尝尝看, 这是宇治今年的新茶。”


    椿双手接过茶碗,茶汤色泽青碧,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她小口啜饮,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他们两人聊着天,喝了好几杯。


    一阵喧闹传来,伴随着青年们喧闹的笑语,澄高亢的嗓音格外突出,似乎在指挥着仆从搬运猎到的野味。


    椿透过茶室的窗格向外望去,澄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转头望来。


    熏轻轻放下茶壶,瓷器与漆器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椿就低头错开与澄对视。


    “我们该回去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


    熏细心地为椿系好羽织的带子,手指在丝绸系带上灵活地打了个结。


    “今晚”他轻声开口。


    “今晚我会在房中看书。”椿接话,“杏子说旅馆的书斋里有些有趣的随笔集。”


    熏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方便我去看看吗?”


    “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而行,熏停下脚步从枝头折下一小枝白梅,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椿抬手轻触鬓边的梅花,道了声谢。


    当他们回到旅馆主屋时,杏子和阿冬早已在房门前等候,见到他们归来,连忙上前接过羽织和外褂。


    “小姐,刚才澄少爷派人送来了这个。”杏子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篮,里面装着几只烤好的山鸡腿,还冒着热气。


    熏在看着她,椿的目光在竹篮上停留片刻,轻轻颔首:“拿去分给其他人吧。”


    熏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微微欠身:“晚些时候再见。”


    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墨色羽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夜幕渐渐降临,梅林笼罩在暮霭中,只有枝头的积雪还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旅馆的纸窗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梅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你这是不请自来啊,一条澄。”椿没有回头。


    澄笑着将食盒放在廊缘,他还穿着猎装,“怎么?待会有客人不方便见我?是我哥吗?”


    椿沉默地看着庭院里漂浮的水雾,没有作答。


    澄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的第一层,里面是精心摆盘的烤肉,每块都切得小巧玲珑,旁边配着渍梅和山葵。


    “不用猜都知道,当着他的面你肯定不会收下。”


    “那很不巧了,”椿终于转头看他,“昨天吃的也是烤肉,吃腻了。”


    澄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打开第二层食盒。


    “烤肉是谎,”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想送给你的是这些。”


    椿垂眸看去,第二层食盒里铺着深紫色的缎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西洋物件。


    一个镶嵌珍珠的珐琅粉盒,盒盖上绘着精致的玫瑰纹样。一支镀金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密的藤蔓花纹,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压印着艺术体的法文字母。


    “在神户的洋货店看到的,”澄看她没有移开视线,将食盒轻轻推近,“我哥惯会送些钗环或点心,从来都不会投其所好。想着你会喜欢就买下了,你要是不要就丢了。”


    庭院里的温泉汩汩作响,蒸腾的热气将梅香氤氲得愈发浓郁。


    澄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廊下,猎装的下摆随意铺在木地板上。


    “你倒是变了很多。”椿轻声说,指尖抚过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是啊,差点死了一次。”


    他的声音很平静,“去年在大阪处理生丝贸易时,染上了严重的肺炎。躺在病榻上的那些日子,想通了很多事。”


    他单独和她说这些话,就好像想让她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你可以在熏也在场的时候说这些。”


    “那不一样。”澄转头看她,眼睛格外明亮,“况且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就算…”他顿了顿,“还可以见面,难道非要避他的嫌?”


    他说着,自然地靠近她身边。


    “昨天听闻你们成濑一家来汤泉,熏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明明又是我先到的。”


    不等椿反应,他伸手取过她手中的茶杯,就着她饮过的位置将冷茶一饮而尽。


    椿垂下眼帘,开始认真翻看那些西洋物件。


    她能感受到澄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炽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该走了。”她终于开口。


    澄凝视着她的侧脸,轻声问道:“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


    “所有寄给我的信,父亲都会拆阅。”


    “我不写露骨的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像今天我写狩猎的日常,明天我写关西的风景…结尾了还提一句代哥哥向你问好 。”


    椿忍不住轻笑一声:“真是不着调。”


    “是啊,”澄站起身,“所以你不喜欢。”


    他又待了一会儿,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开口说话。那么高的一个人,长廊上的灯又没点完全,椿就完完全全被拢在他的影子里。


    之后真是待久了,澄终于还是离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不久后的某天她一定会收他的信笺。


    月光静静地洒满庭院,汤泉的水声依旧潺潺。


    成濑椿将澄送来的西洋物件仔细收进桐木匣中,月光透过樟子纸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杏子和阿冬端着晚膳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木匣出神。


    杏子穿着萌黄色的小纹和服,系着橘色的带扬,步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鸟。


    “小姐快看,今晚的膳品可精致了。”杏子将黑漆膳箱一一打开,里面是典型的温泉旅馆的夜膳。


    有烤若狭鲭鱼,鱼皮烤得金黄酥脆。小锅里炖着松茸和豆腐,用当地山菜做的天妇罗,旁边配着细盐和萝卜泥。


    阿冬一边布菜一边轻声道:“刚才在厨房遇见一条家的女佣,说熏少爷特意吩咐,要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椿执起乌木箸,小口品尝着鲭鱼,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炭火香气。


    杏子跪坐在一旁,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下午我们在溪边散步时,看见澄少爷带着几个朋友在射箭,每支箭都正中靶心。”


    阿冬轻轻咳嗽一声:“别说这些没要紧的。”


    用罢晚膳,三人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阿冬提着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晕在石子小径上摇曳。


    回到房中,杏子点亮了桌上的石油灯。


    阿冬从行李中取出一个香炉,放入几片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室内弥漫开安宁的香气。


    椿窝在靠窗的坐垫上,翻开杏子从书斋借来的《百物语》。


    是本志怪小说集,收录了许多民间传说。她随手翻到一则《牡丹灯笼》的故事,讲述一个男子与幽灵女子相恋的凄美故事。又看了篇《雨女》,说是在雨中出现的女子,会引诱行人走向不归路。


    “小姐,这样看书伤眼睛。”


    阿冬见她支着脑袋斜靠在凭几上,忍不住出声提醒。


    杏子正在缝制一条半襟,闻言笑道:“阿冬总是这么爱操心,不过小姐的姿势确实不太雅观。”


    椿慵懒地翻了个身,将锦被拉到腰间:“这样总行了吧?”


    正说笑间,门廊处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杏子和阿冬对视一眼,起身。椿依然保持着卧读的姿势,耳朵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熏温润的嗓音隔着纸门传来:“深夜打扰了,今日在汤市看到些当地的特产,想着二位侍女平日照顾椿小姐辛苦,特地备了些薄礼。”


    阿冬的声音带着犹豫:“熏少爷太客气了,只是我们还要…”


    “难得来温泉一趟,”熏的声音依然温和,“我听说女汤现在正好没人,还特意请女将准备了药草汤。”


    杏子轻轻拉了拉阿冬的衣袖,阿冬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迟疑片刻后答道:“那…那就多谢熏少爷美意了。”


    纸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石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椿依然保持着卧读的姿势,书页上的文字却再也看不进去了,她听见熏走近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澄:明明是我先来的这一句话将会贯穿他们仨个人的三角关系


    第32章


    熏踏进屋内时,椿还卧在被中支着脑袋看他。


    光晕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未绾的青丝如泼墨般散在寝褥上。


    她穿着浅樱色的寝卷,交领处微微敞着,露出纤细的锁骨。灯光在她长睫下投出摇曳的阴影,当她抬眼望来时,那双眸子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流光。


    熏在门口驻足了一瞬,才轻轻合上纸门。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底绣银霞纹的羽织。


    “我现在应该起来吗?”椿的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眼睛弯成新月。


    “不用。”熏在她枕畔的坐垫上跪坐下来, “就按你平时的方式好了。”


    椿轻笑, 指尖翻过一页书:“要是按照我平时的方式, 那我只看书, 不会理人的。”


    她歪着头,青丝从肩头滑落,“这样的话,你请自便好了。”


    熏却挪近了些,这个距离已经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


    他垂眸看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轻声道:“那可不行,我可是客人,你要招待我。”


    “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客人。”


    椿用书卷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你把我斟茶倒水的帮手都支走了,现在就劳烦你自己动手吧。”


    熏依言起身去沏茶。


    他执起铁壶的动作优雅从容,热水注入茶碗时升起袅袅白雾,绢帛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当他端着茶碗回到坐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伽罗香。


    椿果真不再理他,又翻了几页书。


    但熏只是静静凝视着她,时间久了她终于忍不住抬眼:“你没带书来吗?打算就这样看着我打发时间?”


    “没有。”熏将茶碗轻轻放在她手边,“在看什么?”


    “《牡丹灯笼》这篇。”


    椿将书卷展开给他看,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位提着牡丹灯笼的美人,“新三郎与阿露的故事。”


    熏就着她的手看书页上的文字:“是那个幽灵女子每夜提着牡丹灯笼来与心上人相会的故事?”


    “是的。”椿问他,“如果是你会像新三郎那样,明明知道对方是幽灵却仍要与她相守吗?”


    熏沉吟片刻:“真心相爱的话,是人是鬼又怎么样?”


    “可他们最终都被法师收服了。”


    椿翻到结局那页,画面上牡丹灯笼碎了一地,“如果是我就不会。”


    熏的视线从书页移到她脸上:“你不会选择与幽灵相恋?”


    “不。”椿合上书卷,灯光在她脸上摇曳。


    “但这正是爱情的动人之处。”熏的声音很轻,“就像飞蛾扑火。”


    椿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异常专注。


    火苗微微跳动,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星光。她忽然注意到他今日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袋带,带缔上缀着细小的珍珠,与羽织上的银霞纹相得益彰。


    “那你呢?”她轻声问,“如果你是阿露,会不会每夜提着牡丹灯笼去寻心上人?”


    熏伸手为她拂开颊边的发丝,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我会选择在阳光下相见。”


    窗外忽然传来夜莺的啼鸣,石油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交织成亲密的形状。


    一问一答之间,熏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沙哑,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情感烫伤了喉咙。


    椿凝视着他,沉默了好久。


    “熏君,”她靠近轻声说,“你现在可以吻我了。”


    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靠近,月光透过纸门在他侧脸投下朦胧的光影。


    椿望进他的眼睛里,他的长睫如湖心随波摇曳的水草,带着湿润的隐忍。当他们的唇相触时,椿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这个吻生涩得令人意外,仅仅是两瓣唇的轻柔摩挲。


    这是他们之间的少有吻,与记忆中那个在巷弄里带着发泄意味的亲吻不同,那时他胸口环绕着嫉妒、泄愤等等情绪,算不上美好。


    而现在所有的外力都消失了,他想着珍视她。


    熏稍稍退开,呼吸紊乱地拂过她的面颊。


    石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将他眼中的珍视照得清清楚楚,他似乎在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冷吗?”他注意到她裸露的脚踝从寝卷下露出,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情动。


    椿掀开锦被,未绾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浅樱色的寝卷在腰间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


    熏立即跪坐下去,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放在自己并拢的膝上。


    “会着凉。”他的手掌温热。


    椿低头看他,发现这个向来从容的贵公子此刻耳尖泛红,连带着颈侧都染上淡淡的绯色。


    她故意用足尖轻轻点触他羽织上银线绣的霞纹,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


    “你今日特别好看。”她轻声说。


    熏说,“那平时呢?”


    “平时也是。”


    熏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格外温顺。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每一个轻吻都带着克制。


    "椿…”他叹息般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缠绵。


    窗外忽然飘起细雪,雪粒轻轻敲打着纸门,发出沙沙的声响。


    石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两人交织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一幅会动的浮世绘。


    他稍稍起身,将她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这个动作让他袖中的伽罗香更加浓郁。当他再次吻上来时,椿能尝到他唇间清茶的余味。


    这个吻比刚才熟练了些。


    熏的手始终规规矩矩地扶在她腰间,连指尖都透着珍重。


    细雪渐渐密集,远处的汤泉升起更浓的白雾。


    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无数次吻,到最后熏将羽织覆在椿的肩头。


    他用手掌包裹着她微凉的双足,指尖在她脚踝处摩挲。椿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衣领间清雅的伽罗香。


    “收到成濑伯父的邀请时,我正与银行的人商议事情。”


    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立即就推了所有安排赶过来。”


    椿的指尖在他胸前的纽扣上画着圈,熏低头轻吻她的发顶,继续说道:“如果我是《牡丹灯笼》里的阿露,千千万万次深夜见你也是愿意的。可惜…”他顿了顿,“我明日一早就要回东京,我们能相处的时间不算多。”


    这时他忽然提起:“婚期或许要提前到明年春天,到时候就能天天见。”


    椿的动作顿住了。


    她想起前几日朔问过她,但当时只当是戏言。此刻从熏口中听到才知道这是事实,但她这个当事人现在才知道。


    “为什么这么急?”她的指尖抠着那颗纽扣。


    熏沉默片刻,窗外飘落的细雪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之后开口:“夜长梦多。”


    椿仰起头,发现他脸上的温柔神色已经褪去。


    “是因为澄君吗?”她轻声问。


    熏没有立即回答,修长的手指依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连纸门外落雪的声音都变得微弱。


    作为长子,熏自幼便拥有澄拼命争取也无法得到的一切,那些东西送到他手边,他从来不需要像澄那样张扬地表现欲望,露出丑态。


    他自信澄在这方面从来不会得偿所愿,但椿呢?


    他唯独对她的心意始终存有疑虑,从小到大,她收下澄的礼物时展露的笑颜,与澄嬉闹时自然流露的亲昵,似乎……她的行动偏向都指向澄。


    熏忽然别开脸,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反问:“除了我的弟弟之外,难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情人吗?”


    这句话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他低头用鼻尖轻蹭她的脸颊:“虽然想到这就嫉妒得不得了,但是婚后都要断了。”


    就算现在椿确信他不会知道辉夜的存在,但还是心下一惊,弄着他纽扣的手松开。


    这时纸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两人同时抬头,一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以为是某位侍女,毕竟他们现在这个姿势,谁看了都要说一声非礼勿视。


    熏微微蹙眉:“那是谁?”


    椿不动声色地将双足收回寝卷下,垂眸整理着衣襟:“可能是位侍女吧,没见到正脸。”


    这句话半真半假,不过熏没听出来。


    真的部分是确实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假的是她清楚地认出了那人。


    那是辉夜,她的情人辉夜。


    熏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他离开时,椿还赤足立在廊下送他。


    回到寝间,石油灯已燃至尾声,火苗在雕花玻璃罩中摇曳出琥珀色的光晕。


    她指尖解寝衣的浅樱色系带,在樟木衣箱中挑选许久,最终换上白绫衬衣,外罩绀色斜纹袴装,又披上鼠灰色毛呢外套,之后她把头发绾起。


    推门迎向夜色时,风雪立即缠绕上来。


    地上积雪尚浅,熏的足印还清晰可辨,旁边另有一串三齿木屐的痕迹。


    沿着足迹穿过九曲回廊,雪地上的印记渐渐凌乱。椿望着这些深浅不一的足迹,忽然想起明年开春的婚期。


    如果真的嫁去东京,京都女子学院的课业便要戛然而止。成为一条家少夫人虽然尊荣,可是想到日后要在华族社会中周旋,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而且她疲于面对一条熏。


    记得关西纺织业危机时,熏让三家百年老铺一夜倾颓,最后以残价尽数收购。


    那些传闻中的熏判若两人,但她明白前者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她忆起最近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女学生与画家私奔至北海道,最终在暴风雪中相拥长眠。


    现在倒是个逃跑的时候,但这念头刚升起便马上打消。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她真心喜欢辉夜的话。


    足迹在转角的老梅树下忽然中断,椿抬眸见一袭羽织自虬枝后飘出,细雪纷纷扬扬将人的肩头染成素白,连鸦羽般的长发都结满晶莹的霜华。


    “如果我不来,”她声音很轻,“你预备站成一座雪见灯笼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辉夜转过身来, 长睫上的雪花簌簌颤动。


    “那就站到变作雪人好了。”他浅笑时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要是病倒你总会来看我的,不过此刻…”雪花落进他微弯的眼角, “你还是来了。”


    椿伸手为他拂去肩头积雪,指尖触到羽织下单薄的绢衣, 示意他低头。


    “是从熏少爷那里来的?”辉夜轻声问。


    “等他走以后,”椿的指尖停留在他耳畔,“才好来找你。”


    “往后也要这样吗?”辉夜握住她的手, 发现她的指尖更冷。


    “没有往后了。”椿凝视他睫毛上融化的雪珠, “婚礼定在开春之后。”


    辉夜惯常含笑的唇角抿紧。


    辉夜被剧评家赞为“百年一遇的女形天才”的少年,让京都贵妇们掷金求一面。师父的宠爱、观众的喝彩、装在锦袋里的名贵礼物……


    有某种特权, 但却常常失权的人就是这样, 他会以为他有能力的,他以为他跟他们都一样。


    他颤抖着抓住椿的袖口, “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求求你。”


    不过月前,他还在后台描画眼线时笃定地说要当她的情夫,此刻却连这句哀求都说得战战兢兢。


    椿没说话, 辉夜忽然贴近, 手指探进她的毛领:“那现在呢?我可以…我可以吗?”


    雪愈发大了,他们在梅林深处找到一处六角亭。桧皮葺的屋顶积着厚雪,亭中设着地炉,炭火将熄未熄,煨着的铁壶发出细微的呜咽。


    辉夜抖开收在壁橱里的绯色毛毡铺在叠席上,毡上金线绣的云纹已有些褪色。


    他解开自己衣带,椿的指尖触到他单衣下纤细的锁骨,他引着她的手探入衣襟,温热的肌肤下能摸到急促的心跳,像被困的雀鸟。


    窗外雪片敲打窗棂的声响渐渐密集,与亭中愈发紊乱的呼吸交织成曲。


    辉夜仰面躺在毛毡上,未束的长发泼墨般散开,但椿的衣服还完好。


    当椿的簪子掉下来,他忽然哽咽:“用它在我身上刻道痕迹好不好?”


    椿只是俯身拥住他,衣领搔着他发烫的耳垂。


    她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她呢?辉夜在氤氲的泪光中回想。


    因他们两个很相似,或者说他像她,他偷偷模仿她走路的姿态,练习她说话时微扬的尾音,师父夸他终于悟得女形真髓,而他不过在借着她的影子补全自己。


    后来在某一天,他主动诱惑她,“接吻是什么感觉?”


    椿以为这是开始,其实这才是故事的收束。


    辉夜眨了眨眼睛,望着她映着雪光的瞳仁,轻声答道:“只有你,不会有别人了。”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浑浊的铅灰色。


    细雪如絮悄无声息地飘落,松枝上积了雪,偶尔不堪重负地微微一颤,便洒下一小蓬雪粉。


    石灯笼的帽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天地间仿佛被这静谧的雪包裹,吸音了所有的声响,只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安宁。


    *


    一条熏一早便启程返回东京。


    他穿着厚重的墨色羊毛卷缀阵羽织,领口围着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并未立刻上车,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随从们垂手静立在覆雪的车旁,不敢催促。


    这次他硬拉着他的弟弟澄一同启程。


    澄原本一大清早兴致勃勃,穿着厚实的猎装,准备去附近的山林里“蹲”那只他惦记了好久的歌鸲。


    这种小鸟在冬季尤为难觅,羽毛呈灰褐色,并不起眼,但雄鸟喉部的橙红色和那宛若吹奏笛音般的鸣啭,让许多爱鸟的华族子弟趋之若鹜。


    澄连装有粟米和虫饵的象牙小食盒都准备好了,却被熏以“父亲有事务交代”为由,半请半强制地塞进了汽车。


    熏在雪地里又静立了片刻,雪花落在他肩头。最终,转身弯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西洋汽车内。


    车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澄坐在他旁边,他掸了掸猎装上的雪粒,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人没来吧?”


    他指的是成濑椿。


    熏不欲理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予一个,只是对前方的司机淡淡吩咐道:“走吧。”


    椿正卧在自己的被褥里,厚重的唐纸障子隔绝了外界的严寒,被炉散发的热量让室内暖意融融。她侧着身面向庭院的方向,虽然障子紧闭,看不到雪景,但似乎能感受到那片无垠的纯白。


    昨夜与辉夜的秘密相会直至深夜,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亢奋过后倦怠极了。


    她没有去送一条熏,深陷在柔软的寝具中昏昏沉沉。


    椿的意识也随之模糊,沉入了一片更深的梦境。


    她睡得很死,很沉,仿佛要将连日来的失眠与心绪消耗都补偿回来。


    她梦到了好久之前的事。


    阳光很淡,落在人身上都不觉得暖,吝啬得很。


    那时候泽村辉夜刚来成濑屋不久,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却已经是所有下房徒弟中最能哭闹的一个。听说他常常哭到半夜,思念他那身为游女的母亲,成濑座甚至不得不安排专人看管,防止他偷偷跑走。


    来成濑屋学艺的徒弟,成分复杂。


    有的是像朔那样带着特殊身份,有的是梨园子弟,承袭家业,更多的则是贫苦人家养不起,送来混口饭吃,指望将来能成角儿光耀门楣。


    辉夜不属于最后这一类,他的母亲似乎有些积蓄,但也仅够维持。他是在游廊里长大的孩子,吃穿用度从不挑剔,有什么用什么。从小被母亲当作女孩般抚养,加之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简直就是天生的“女形”苗子。


    这特殊的出身和容貌,再加上天赋,使得其他年纪相仿的男徒弟们都不太待见他,觉得他“不男不女”,暗中排挤、嘲笑他是常有的事。


    就是这样一个被孤立的人,却不知为何硬是黏上了椿。


    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她停下脚步赏玩庭院里的残雪,他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安静地看着她,或者模仿她伸手去接雪花的动作。他学她走路的姿态,学她喝茶时拢袖的姿势,学她微微蹙眉的样子……


    那些排挤他的徒弟们见了,更是觉得可笑,私下里议论纷纷。


    椿对此倒是无所谓,她似乎天生就能理解辉夜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敏感和脆弱。或许是因为,辉夜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对女性的亲近与依赖。


    后来他们长大一些后,辉夜总是爱在情动之时像寻求庇护般,将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仿佛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安宁之源。


    一个成年人的头颅重量压在腹部,其实并不舒服,椿有时会轻轻推他,带着一丝嗔怪。


    辉夜便会顺从地移开,但下一刻他会用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眸凝视她,然后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将温热的吻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不是一个充满情谷欠的吻。


    这些亲密的时刻,永远发生在无人之处。


    或许是废弃的乐屋角落,堆满了陈旧的道具和布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


    或许是夜深人静后在她的院落里,月光透过高窗,将一切都映得模糊。


    ……


    椿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淡淡的冬日阳光试图穿透厚厚的云层和唐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她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酥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


    长时间深沉的睡眠并未带来清爽,反而有一种沉溺过后的虚浮感。


    “小姐,您醒了。”一直守在外间的阿冬听到动静,轻轻拉开障子门,端着一杯温热的煎茶跪坐在铺席边。阿冬做事稳妥,知道椿刚醒不喜喧闹,动作放得极轻。


    椿撑着有些绵软的身体坐起,接过那杯素陶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啜饮着微苦的茶汤,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才感觉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晰了一些。


    性子更活泼些的杏子也端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见椿神色慵懒,便笑着打趣道:“小姐可是睡足了?怕是昨夜熏少爷来辞行,说了许久的话,才让小姐这般精神不济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准备着洗脸水和毛巾。


    椿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她与一条熏自幼定下的婚事,在旁人眼中她是未来的华族夫人,理应对那位风度翩翩的未婚夫情深义重,翘首以盼。


    就连她因其他缘由的疲惫,也会被自动归因于对未婚夫的不舍。


    如果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如果她真的能像众人期望的那样,将对一条熏的爱慕作为人生的重心和慰藉,或许她此刻的内心反而会好受一些。


    她没有回应杏子的打趣,只是将空茶杯递还给阿冬,用温热的毛巾敷了敷脸。


    杏子见她不语,只当是小姐家害羞,又想起一事,继续说道:“对了,约莫两个小时前,朔少爷来了一趟。”


    椿擦拭脸颊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眼:“他来做什么?”


    “朔少爷没说,”杏子摇摇头,“只是在廊下问起小姐是否醒了,听到小姐还未醒他也没多留,就站在那儿望了一会儿院里的雪景,然后便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椿放下毛巾, 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的干净气息。庭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积雪在淡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在汤泉别邸盘桓数日后,成濑一家便返回了京都的宅邸。


    仆役们早已将行李妥善安置,各归其位。庭院里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屋脊、树梢上那些无人触及的洁白,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椿回到房间, 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她端坐在柔软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杯阿冬刚沏好的热煎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明艳的眉眼。


    窗外石川茂正拿着长竹帚,清扫着廊缘下新落的细雪。他专注于自己的任务,有规律的扫地声反而更衬得四周静谧。屋檐上一小堆积雪滑落,“噗”地一声轻响,恰好落在离椿不远处的庭院沙地上,溅起一小团雪雾。


    椿想起初夏酿下的几罐青梅酒。


    “阿冬,”椿放下茶杯,声音温软, “去厨房将那个小号的红泥火炉和煨酒用的铜壶取来。”


    她又转向正在整理衣箱的杏子,“杏子跟我去把之前酿的青梅酒取一罐出来。”


    储藏间阴凉,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几罐子,杏子小心翼翼地抱出一罐。


    回到房间靠近庭院的外廊,红泥小炉已经生好,幽蓝的火苗舔着铜壶的底部。


    椿亲手打开罐子的密封,一股浓郁醇厚的梅子混合着酒香的酸甜气息瞬间逸散出来。她用长柄竹杓将琥珀色的梅酒舀入铜壶,放在炉上慢慢煨着。


    不一会儿,酒香便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阿冬又从厨房端来一个红漆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和果子,以及一小碟金黄饱满的柑橘。


    “小姐,这是静冈县今早刚送到的蜜柑,听说今年气候好格外清甜。”


    几人便围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精心打理过的雪景。


    覆雪的矮松、静静伫立的石灯笼、以及远处池面结的薄冰,一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梅酒,一边品尝着蜜柑和茶点。


    杏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年节准备的趣事,阿冬偶尔含笑补充,茂则安静地跪坐在稍远的位置,专注地听着她们的谈话,确保自己能及时响应她的任何需求,尽管他需要更集中精神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年关将近,成濑家上下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新年。


    仆役们踩着梯子在大门处悬挂起象征迎神的“门松”,悬挂起稻草编制的“注连绳”,以示神圣洁净的界限。宅邸内部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并在特定的位置供奉起“镜饼”,祈求新的一年圆满如意。


    与此同时,与成濑家合作多年的老字号和服店也送来了好几批崭新的料子,供家主和小姐少爷们挑选,置办新年和开春的新衣。


    各式各样的布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这其中更紧迫的是为椿赶制婚服。


    因着与一条家婚期的提前,裁缝和绣娘们几乎是日夜赶工。接连好几日椿都被拘在房间里,反复挑选婚服的料子、纹样,被仔细地量取身体的每一个尺寸。


    繁复的“白无垢”或是华丽的“色打挂”,以及沉重的“角隐”……


    过了些时日,椿收到了几封来信。


    信件的封口处都有重新封好的痕迹,这是父亲成濑万太郎过目的惯例。


    她先拿起一条熏的信。


    挺括白皙,字迹工整有力,信中无非是问候起居,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见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椿浏览了一遍,便放在一旁。


    接着她打开一条澄的信,与兄长的严谨不同,澄的信纸略显随意,字迹也有些飞扬跋扈。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自己近日参加了几个由新兴商人举办的聚会,见识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并说随手收罗了一些已随信附上给她解闷。


    椿拿起信封抖了抖,掉出几张色彩鲜艳、印制奇特的纸片。她拾起一看,是几种不同国家的纸币。


    澄在信末潦草地写着:此是别国货币,图案有趣,予你把玩。


    椿拿着那几张纸币端详了好一会儿,异国的国王头像、陌生的文字,她翻看了很久。


    她将所有的信件,连同那几张外国货币一起收进了床头那个漆木小匣中,合上了盖子。


    年节清晨,天色未明,空气清冷彻骨。


    椿起身,在阿冬和杏子的服侍下仔细梳洗打扮。


    她今日穿着一件较为正式的、绯红色的缩缅访问着,上面织有松竹梅的吉祥纹样,外面罩着厚实的防寒羽织,手持一个袖珍的手笼,整个人显得明丽又端庄。她带着阿冬和杏子,前往京都香火鼎盛的清水寺进行新年首次参拜。


    虽是清晨,清水寺已是人头攒动。


    身着各式和服与洋装的人们摩肩接踵,她们随着人流先在寺前的“手水舍”用长柄木勺舀水净手、漱口,以示对神佛的尊敬。随后沿着著名的悬造结构下的石阶缓缓而上,来到宏伟的本堂前。


    椿在本堂前投入香资,摇响垂铃,然后双手合十,静静祈愿。


    阿冬和杏子在她身后,也一脸虔诚地闭目祈祷。杏子小声念叨着希望家人健康,阿冬则祈愿来年顺利。


    椿在心中默念的却是:“保佑……保佑我事事顺心。”


    祈愿后,她们来到求签处。


    椿摇动签筒,抽出一支签符,打开一看是“吉”。


    杏子凑过来看,高兴地说:“小姐是吉签呢,今年一定顺顺利利。”


    阿冬也微笑着点头。


    椿看着签文上模棱两可的偈语,只是依惯例将签文系在了寺内指定的架子上,寓意将好运留下,或化解可能的不吉。


    随后,她又请了几个精致的御守,小心地收入怀中。


    回到成濑家已是午后,宅邸内弥漫着年节食物的香气。


    椿稍事休息,想起弟子寮的情况。临近年关成濑座的徒弟们有几日假期可以返家团聚,因为年节后便是歌舞伎演出的繁忙期,为了让大家养精蓄锐,今年索性提前放了假,许多家在外地的弟子都已离开。


    偌大的成濑座后台和弟子寮区域,顿时显得空荡寂寥。


    椿信步走去,穿过连接主屋与弟子寮的长廊,冬日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寮舍区安静得出奇,只有寒风偶尔吹过空荡屋檐的呜咽声。练习场的门敞开着,她走到辉夜通常居住的那间寮舍外,纸门紧闭,但门缝里并未透出灯光。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旁边堆放道具的杂物间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轻轻推开门,辉夜独自一人坐在一个陈旧的道具箱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浴衣,并未像旁人那样回家,或是外出。


    他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缓缓回过头来。


    看到是椿,他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眸中亮了起来。


    椿站在门口,也没有立刻进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隔着这岁末年初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清冷与空寂。


    外面隐约传来主屋方向准备年节晚餐的喧闹人声,更反衬出此处的静谧,这里无人打扰。


    穿过空旷寂寥的弟子寮长廊,寒风穿过无人居住的房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辉夜拉着成濑椿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引着她走向长廊尽头他那间小小的居室。同屋的几位师兄弟早已归家,此刻这排寮舍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辉夜拉开那扇单薄的障子门,侧身让椿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地上是略显陈旧的榻榻米,边缘有些磨损,靠墙放着一张低矮的木质书案,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本曲谱和笔墨纸砚。


    墙角是一个小小的衣柜,旁边立着一个用于练习的、等人高的镜台,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窗边有个小小的、用于取暖的火钵,里面炭火将熄未熄。


    “椿小姐,你坐。”辉夜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厚实些的蒲团,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他自己则快步走到火钵边,用火箸拨弄了一下炭火,添上几块新炭,又拿起旁边的小水壶,准备去外面接水沏茶。


    “别这么忙活了,”椿依言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整理了一下下摆,“我坐一会儿就走。”


    辉夜回过头,“椿是第一次来我这里,以往都是我偷偷去找你。”


    语气里带着委屈,随即又扬起,“第一次来要是连口茶都不给喝,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主人太不懂规矩了?”


    他说着,已拿着装满水的小壶回来,将它架在重新燃起明火的火钵上。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椿没再出言拒绝。


    她接过辉夜递来的粗陶茶杯,杯身温热,茶汤是普通的番茶,色泽深浓。


    她轻轻吹了吹气,啜饮一小口,微苦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照你这么说,那以后你翻墙来找我,我也得在房里给你预备好茶水点心才算懂规矩了?”


    辉夜闻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容更加明亮:“我求之不得。”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挨着椿的身边坐下。


    喝了几口茶,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精致和纸包裹的小物,递了过去:“给,这是我去清水寺初诣时求的御守。”


    她打开和纸,露出里面宝蓝色的三角形布制御守,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正面用白色丝线绣着“清水寺”和“身心健全”的字样,下面缀着细细的流苏。


    “据说很灵验的。”她的声音轻轻的。


    辉夜接过御守,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摩挲。


    极其郑重地将御守重新用和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浴衣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


    茶毕,火钵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室内暖意更盛。


    辉夜像是被这暖意熏得慵懒,慢慢蹭到椿的身边,将头枕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


    他仰面躺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束起的长发因这动作而松散开来。


    “椿小姐……”他轻声唤道,声音如同梦呓。


    “嗯。”椿应了一声,手指卷着他一缕散落的发丝。


    “椿小姐……”


    “嗯。”


    “椿小姐……”这是第三声。


    椿垂下眼帘,看着膝上这张精致的脸庞,没有再应声。


    室内陷入一种温暖的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炭火的微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椿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坐垫,瞥见其边缘露出了一角书页,似乎是什么图册。她心中一动,伸手将其抽了出来。


    辉夜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依旧安静地枕着她的膝上。


    不是书籍,而是一本线装的没有任何字样的图册。椿随手翻开几页,入目的便是极其露骨的画。她只翻看了几下,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


    转念一想, 这弟子寮中住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 私下流传这类东西, 虽然不登大雅之堂, 却也……不是难以理解。


    她低头看向依旧枕在她膝上的辉夜,他正嘴角噙着一抹弧度,眼神无辜又带着点狡黠地望着她,仿佛在期待她的反应。


    “你,”椿又羞又恼,伸手去拧他的耳朵, “你知道那是什么,还任由我去拿。”辉夜吃痛,却也不躲,只是软声讨饶:“我错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他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椿感觉自己的脸颊还在蒸腾着热气,指尖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辉夜捉住她拧他耳朵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她的指尖。


    “我的反应?”椿试图抽回手, “你满意了吗?”


    辉夜一下子安静下来,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他侧过身,依旧半枕着她的膝,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稍稍拉向自己。


    “一开始看到这种东西,我也觉得污人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垂下,“但是后来我就把画中的两个人,想象成你和我。”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觉得世俗、甚至肮脏的事情……好像都变得可以接受起来,甚至变得很美。”


    他换了个更贴近的姿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椿小姐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椿看着他那双流转着的眼眸,还未等她有所回应,房间那扇并未锁死的障子门,被人“哗啦”一声从外面拉开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门外立着成濑朔。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棉麻和服,外面随意罩了件羽织。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倒灌进来,谁都没有先说话。


    椿垂下了眼帘,甚至刻意别开了视线,不去看朔那张脸,这是她多年来应对他的一贯策略。


    无视,无视他,那令人不适的存在感便会减弱几分。


    辉夜揽在椿腰间的手慢悠悠地收了回去,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散的浴衣领口,跪坐的姿态重新变得端正。


    他抬起眼,“朔少爷许久未见,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朔立在门口,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将他墨色的羽织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椿别开的侧脸上,然后移向地上那本散开的图册。


    死寂在蔓延,只有炭火“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这沉默令人窒息。


    之后朔终于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干涩,说的却是与眼前这糜/烂场景毫不相干的话:


    “关于年节后首次公开亮相的演出的排演,有些细节需要重新核定。”他的语句有些不自然的停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椿的脸,“父亲让我来寻姐姐商议。”


    这借口拙劣而突兀。


    他停顿了更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压抑着立刻转身离去的冲动,唤道:


    “姐姐。”


    “姐姐,你也来……帮我吧。”


    犹豫了片刻,椿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身旁辉夜冰凉的手指。然后她挺直脊背,伸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跪坐时压出的裙摆纹路。


    她站起身,默默地跟在朔的身后,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约莫两步的距离。


    走在空旷寂寥的廊下,椿在想,一般人撞见这样的场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能不过是两种,要么是像被烫到般落荒而逃,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要么便是污言秽语地破口大骂,就像那些市井画本子里描绘的那样。


    但成濑朔的反应介于这两者之间。


    他没有逃,也没有立刻发作。他一直以来,都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在暗处看着她。现在真正撞破了这一幕,他还能用那般心平气和的语调,和她谈论什么歌舞伎演出的事务。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椿努力地去揣度朔扭曲的内心,但只片刻便放弃了。


    算了,她已经不想再为与成濑朔相关的任何人和事劳心费神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朔停住了脚步。


    椿也跟着站定。


    他们此刻已经走到了连接主屋与训练室的长廊中段,四周空旷,只有积雪覆盖的庭院和远处训练室轮廓。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


    朔转过身来。


    椿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穿在白色布袜中的脚尖,以及脚下被踩得微湿的深色廊板。


    她听到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不应该……如此自甘堕落。”


    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泽村辉夜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技艺?天赋?在成濑座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弟子。性格更是……”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份“天然”下的不可靠。


    “也亏得他是游女养大的孩子,有些东西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椿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成濑朔。


    两人面对面站着,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椿清晰地看到属于成濑朔的那张脸,那张与她有着相似眉眼轮廓的脸。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眉眼轮廓是像的,以至于在朔的身世上都颇有碎语。


    成濑朔在她的逼视下,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椿看着他说:“就算辉夜没了那张脸,我还是依然会选择他。”


    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最扭曲,最深刻,仿佛如果她不要他,他就会立刻枯萎死掉一样。


    她需要这种东西,需要这种沉重到近乎糜烂、可以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强烈感情,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这与清白与否、高尚与否无关。


    “你在议论他的身世,那你的出生又有多干净,我从来都不愿那样称呼你,毕竟我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朔嘴唇翕动着,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吐露出破碎的问句:“你……喜欢他?”


    风雪声似乎又回来了,在廊外呜咽。


    椿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那样看着他。


    就让他这样想好了,这样的认知足够让他难受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比他任何形式的报复,都来得更直接,更残忍。


    她与他对视着,他的眼尾一点点地、无法控制地泛红。


    椿没有再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近晚膳时分,一想到稍后必须在饭桌上再次面对朔,她就感到一阵源自骨髓的无力感。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叠放着她夜间使用的被褥,深吸一口气后她开始动手,将厚实的棉被和铺褥从壁橱里拖拽出来,在房间中央的位置铺开。


    她褪下脚上的白布袜,赤足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然后钻进了尚带着柜中樟木和阳光味道的被炉里,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当杏子和阿冬按时前来询问是否准备用晚膳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点乌黑发顶的模样。


    椿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有些不舒服,晚膳就不去了,你们去主屋跟父亲说一声。”


    杏子一听这话,立刻着急起来跪坐在铺席边,连声道:“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今天清晨去清水寺的时候着了风寒?”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早知道我求家人健康的时候,也该一心一意替小姐多祈求几句才是,这大雪天的肯定是冻着了。”


    椿在被子里听得心生愧疚,却也只能继续演下去:“没事的,可能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杏子仍是担忧不已,却也不敢再多打扰,连忙起身去主屋禀报。


    阿冬则留了下来,她性子更沉静,默默地替椿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不久后端回一碗放了姜丝的味增汤。


    “小姐,喝点热汤去去寒气。”她将汤碗放在枕边的小几上。


    椿从被子里探出头,就着阿冬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了那碗略带辛辣的热汤。


    喝完汤,她重新缩回被子里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簌簌的落雪声,以及室内火钵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轻响。


    身心俱疲,真的沉沉睡着了。


    椿再次醒来时,天光尚未大亮。


    房间里一片晦暗,只有火钵里残余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拥被坐起,脑子还有些昏沉。


    自行起身,摸索着走到衣桁前。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换上了一件质地更柔软的淡青色小纹和服,系上简单的腰带,未施脂粉,长发也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


    她需要出去,需要透口气。轻轻拉开房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庭院里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比昨夜更厚,将一切棱角都包裹得圆润柔和。


    但门边还伫立的两个身影。


    那是两位穿着藏青色标准女佣和服、外面罩着素色坎肩的中年妇人,她们垂手静立。


    椿从未在自己的院落里见过她们。


    “你们是谁?怎么过来这边?”


    两位女佣闻声,立刻躬身行礼。


    其中一位看着年轻些的,抬起头:“我们两个特地来服侍椿小姐的,老爷说让小姐在屋内休息,暂且不要出去。”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位年长一点的女佣,面容严肃,上前一步再次躬身:“椿小姐叫我惠子便可。”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同伴,“这是葵,老爷说日后小姐身边的事,就由我们二人接手。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接手?那杏子和阿冬呢?”


    惠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杏子和阿冬已被调往别处办事,老爷已安排妥当,日后前往东京亦由我们二人陪同。现在天气严寒,还请小姐回屋休息,保重身体。”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就是要让她禁足。


    房间的门在她眼前被关上。


    椿明白了,成濑朔告了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绪烦乱到了极点。


    辉夜会被怎么处理?父亲会把他赶出成濑座吗?他那样一个除了舞台无处可去、除了技艺一无所有的人,如果被赶走他能去哪里?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眶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好久没哭了。


    上一次这样流泪是什么时候?


    无意中撞破父亲与雅子的私情, 她哭了一次。


    出水痘时浑身难受,想看窗外风景却不慎从榻上栽下,砸在恰好经过的石川茂身上,又痛又吓时哭了。


    得知自己不能去上女校, 她绝食抗议却最终失败,躲在被子里啜泣?


    还是更小的时候,缩在壁橱里对成濑朔大吼大叫,发现时间回溯时她害怕得大哭?


    时间回溯……是了。


    椿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袖子布料摩擦着皮肤。


    她站起来,如果可以时间回溯……她宁愿昨晚不装病,宁愿不对成濑朔说那些狠话,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宁愿不去清水寺求什么御守送给辉夜。


    甚至更早,她宁愿自己从未因为一时兴起向父亲提出想学三味线,如果不是那样雅子就不会以老师的身份进入这个家,成濑朔也不会随之而来。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成濑朔不会这么容易一步步登堂入室。


    她憋着一口气,到衣桁前扯下了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小纹和服,换上了一套几乎与侍女无异的深蓝色棉麻袴裤和上衣。


    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制窗棂,寒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以往都是辉夜在深夜,从这扇窗翻进来与她相会,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做同样的事情。


    窗台不高,但对于穿着不便的和服裙裤的她来说依旧困难。


    她爬上窗台,将腿探出去,然后重心前移……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她的小腿外侧在窗棂上狠狠蹭过,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她已无暇顾及。


    跳下窗台,落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椿用手胡乱按了按疼痛处,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奔跑起来。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她记得这个时间,成濑朔通常会在宅邸东侧那个独立的道场里晨练。


    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跑得那样急。


    在看到那扇门的时候,椿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朔穿着剑道服,手持竹刀,似乎刚刚结束一组练习、正微微喘息着。


    他就站在那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剑道场内空气凝滞,高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唯有正面的神龛悬挂着“剑心如一”的卷轴,墙壁上整齐地挂着竹刀和木刀,一旁的架子上摆放着未穿戴的剑道防具。


    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一片纯白。


    成濑朔就站在道场中央。


    因为刚结束练习,他的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黏在鬓角,呼吸尚有些不稳,手中还握着那柄修长的竹刀。


    椿还没有喘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墙上的武器架,随手取下一柄更适合她使用的木刀。


    木刀入手沉实,她无视身上那件与道场格格不入的深蓝色简便和服与袴裤,也顾不上因刚才翻窗和奔跑而略显凌乱的发髻,径直走到朔对面,摆出了记忆中依稀尚存的、剑道中段的构架姿势,木刀尖微微指向朔的喉部。


    “我们来比一场。”


    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成濑万太郎为他们姐弟请了一位剑道老师。


    那时两人穿着同样白色的剑道服,拿着同样尺寸的小号木剑。


    那时候的椿带着对雅子和朔莫名闯入生活的怨气,加之同龄女孩往往比男孩发育更早,她个子比朔高,力气也比他大,下手更是从不留情。


    每一次对练,她几乎都是赢家。


    如今时过境迁,恐怕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椿先行了一个标准的立礼。


    朔移开了视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姐姐,你打不过我的。”


    是啊,不像椿之后觉得无趣便半途而废,朔却从那时起一直坚持练习至今。再加上如今两人愈发明显的体型差,朔早已高出椿许多,身形虽不魁梧,却因长年练习而显得精悍结实。


    “少废话。”


    椿的怒火被他的话点燃,语气尖锐,“我想昨天告状的时候,你可没有顾忌那么多。”


    朔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纸包不住火。”


    话音未落,椿已然先动。


    她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木刀带着风声,直劈向朔的面部。


    朔几乎是本能地后撤步,手中的竹刀向上轻轻一扬,“啪”的一声脆响格挡住了她的攻击。


    他没有反击,只是用竹刀化解着椿的进攻。木刀与竹刀碰撞,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椿步步紧逼,招式杂乱无章,全凭一股怒气支撑。


    朔则始终游走闪避,偶尔用竹刀精准地拦下她可能伤到自身的鲁莽动作,眼神始终追随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在一次椿不管不顾的突刺后,朔侧身避开,椿因用力过猛而向前踉跄,朔的脚步滞涩了一瞬。


    这时椿凭借着一股巧劲,低喝一声木刀下段扫向他的胫骨,同时身体顺势前冲——


    “砰!”


    朔被她这出人意料的一绊一撞,竟真的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榻榻米上。


    他手中的竹刀脱手,滚落在一旁。


    几轮呼吸后,谁也没先说话。


    朔躺在地上看着居高临下、用木刀尖几乎抵住他喉间的椿,缓缓举起了双手,声音带着一丝喘:“投降。”


    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手中的木刀“咚”地一声钉在他耳边的榻榻米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缩小倒影。


    道场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朔的胸膛在她身下剧烈起伏,那双总是阴郁狭长的眼睛瞪得圆了些。


    椿伸出手直接按在了他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剑道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如同擂鼓般的跳动,一下两下,急促而有力。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好像我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会这样,你说是不是啊……弟弟?”


    弟弟。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明确称谓地叫他,她在讥讽他。讥讽他这份持续存在的、悖德的感情。


    他们之间一直以来存在的那层薄薄窗户纸,在一次次的回避与掩饰中被糊上更多的纸,筑牢成墙,而现在,她开始亲手将其捅破。


    “你很嫉妒吧?”椿俯视着他,话语像烧红的烙铁,“嫉妒得怒火中烧,明明是那样丑陋的、背德的关系,我敢和辉夜瞒着我的未婚夫乱来,却连你碰都不想碰。”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抚上朔的脸颊,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和瞬间升高的体温,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朔被打得偏了头,呼吸陡然加重,身体僵硬。


    “你在发抖。”椿的指尖又滑过他的下颌线,“我现在碰你了,你在发抖。怎么了?是生怕自己得偿所愿,还是……现在兴奋到难以复加?”


    如果椿想,如果他们两个能是平心静气的关系,或许此刻他们能好好坐下,品上一杯温热的煎茶,然后聊聊两人之间这扭曲的羁绊。


    她会告诉他很可惜,告诉他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平心静气的时候。


    椿的眼眶红了,而身下的朔眼尾也同样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被她的话语刺伤,还是因为别的、更为汹涌的情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用语言凌迟他:“你在一条熏身上投射了你自己的影子,是不是?你是认为只要你能得到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我们之间……就能圆满了吗?所以你才是想破了脑袋,想让我和熏好好生活?你到底……在想什么?”


    辉夜在模仿她,而朔则在潜意识里对比着一条熏。


    那个他永远无法成为,却又渴望借其身份达成某种扭曲愿望的人。


    “辉夜呢?”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朔紧闭着嘴,倔强地不肯开口。


    他的一只手抬起,似乎想要推开身上的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对峙。


    椿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抬起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嗯……”朔闷哼一声,却没有用力挣脱。


    椿用了狠劲,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直到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清晰渗血的牙印,她才松开口,抬起头看着他。


    朔看着她,过了好久哑声开口:“……师傅虽然不知道辉夜具体犯了什么事,但还是为他求了情,现在辉夜被暂时划归到中村座门下学习了。”


    中村座是与成濑座齐名的另一大歌舞伎世家,这样的安排也未完全断绝其演艺生涯。


    椿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强撑着她的那口气仿佛也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道场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发觉椿不见了的惠子和葵焦急地寻了过来。


    一推开道场门看到里面这姐弟二人“打架”、大小姐甚至跨坐在少爷身上的骇人景象,两个女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里只会喃喃着:“椿小姐,朔少爷,这……这……”


    椿深吸一口气,从朔身上站起身。


    木刀被她随意地丢弃在榻榻米上,她不再看地上躺着的、望着天花板的朔一眼,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那两个惊慌的女佣。


    在即将踏出道场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恨你。”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她挺直脊背,跟随惠子和葵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作者有话说:


    第一周目进入倒计时


    第37章


    成濑椿偷偷跑去剑道场与朔对峙的事情,终究没有能瞒过父亲成濑万斋。


    从那日后,看守变得更加严密,她几乎完全被囚禁在自己的院落里, 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几间相连的屋子。


    每日她只能在房间里踱步,或是倚在窗边, 看庭院里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看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还好她向惠子提出想找些书来看, 这个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


    或许在父亲看来, 沉浸在书里总比再生出事端要好。


    于是, 各种书籍被源源不断地送来, 从厚重的汉文集、江户时期的通俗小说, 到一些新近翻译的西洋文学作品。


    对她所有的期望,似乎就只剩下“安安稳稳地挨到来年春天”嫁入一条家, 完成这桩维系家族体面与利益的联姻。


    她不再需要像往日那样,时刻维持着成濑家大小姐的端庄仪态。


    没有人来看她,她也乐得轻松。


    常常是穿着一件柔软的淡青色棉绒寝卷,外面随意罩着那件淡藤色羽织,未系带子,任由衣襟散乱。乌黑的长发更是懒得梳理,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挽起,甚至就那么披散着。


    她蜷缩在房间角落里,靠着墙壁,膝上摊开一本书,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一日,她正缩在墙角读着一本志怪小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耳语,似乎是惠子和葵在与什么人交谈。紧接着并未像往常那样先行通报,房门被轻轻拉开了。


    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逆着门外廊下稍亮的光线,站着一个身着深紫色、印有精致藤色云鹤纹样访问着的身影。


    是她的母亲,成濑佳代。


    佳代夫人常年在外,或是居住于别邸,或是往返于京都与东京之间,参与一些与她出身华族相匹配的社交或慈善活动,鲜少回到本家。


    椿对她最深刻的印象,还停留在幼年时得知雅子与朔的存在之前的。


    她是通过联姻嫁给父亲,原本或许也怀有过少女的憧憬,之后她连表面上的体面都不愿再维持了,日常的家庭活动几乎从不出席。


    佳代夫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蜷缩在墙角、衣着随意的女儿身上。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椿怔怔地看着母亲,仿佛还没从书中的世界完全抽离。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因久未与人交谈而有些沙哑:“……母亲。”


    仅仅两个字,喉头便是一哽。


    佳代夫人轻轻合上门,她慢慢走近,衣服下摆拂过榻榻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在椿的身旁跪坐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椿闻到了母亲身上传来的花香的香气,与她记忆中模糊的味道重叠。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辉夜总是喜欢那样依赖地枕在她的膝上,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椿歪斜着身体,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并拢的膝盖上。


    佳代夫人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精致兰草的纯白麻纱手绢,动作轻柔地开始擦拭椿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那泪水仿佛决堤的江河,擦过一遍又涌出更多,根本止不住。


    看着女儿这般无声的哭泣,佳代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放下手绢,伸出手将椿单薄颤抖的身体轻轻环抱住,让她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


    “我当年……也是联姻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佳代夫人的声音在椿的头顶响起,“当时比你还惨呢……对比一下你父亲和一条熏,况且我嫁过来之前跟你父亲几乎没有什么相处的机会,懵懵懂懂的。”


    椿在母亲怀里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佳代夫人轻声问道:“小椿,你真的……喜欢那个泽村辉夜吗?”


    椿的身体僵了一下。


    “现在是怎么想的?”母亲的声音依旧温和,“想要……跟他离开吗?”


    枕在母亲膝上的脑袋,轻轻地摇了摇。


    佳代夫人以手作梳,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梳理着椿披散的长发,“要是真的想的话……”她的话语很轻,“我带你出去。”


    椿依旧摇了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衣料里。


    她只是看到了母亲,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无助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在母亲面前她的脆弱是被允许的,她的眼泪是可以决堤的。


    “那一定就是委屈了。”佳代夫人更紧地抱了抱她,“那我抱着你,睡会儿午觉吧。这阵子我都留在这边,一直陪你,陪你到开春,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椿从母亲的衣襟间抬起头,沾满泪痕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自那日后,母亲成濑佳代每日都会过来陪伴椿,有时是上午带着新插的冬梅或水仙,有时是午后吩咐惠子端来精致的和果子和煎茶。


    椿不再像之前那样颓唐。


    她会提前梳理好长发,换上整洁的日常着物。


    她们会并肩坐在窗边的暖桌前,佳代夫人会带来一些她自己喜欢的书籍,有时是京都风物志,有时是西洋的翻译小说,两人各自安静阅读。


    阳光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户,变得柔和而朦胧。


    有一日椿翻出了以前一条熏写来的那些信件,那些封口被父亲检查过、内容刻板乏味的信。


    她原本只是想找些东西打发时间,佳代夫人却凑过来饶有兴致地拿起几封浏览。


    “一条家的这位公子写得一手好字,言辞也够规矩,只是这内容未免太过假正经了些。通篇下来,竟找不出一句带着活人气儿的话。”


    椿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句话倒是说出了她心中长久以来对一条熏那种隔靴搔痒般的感觉。


    熏很好,无可挑剔的好,但一点都不鲜活。


    佳代夫人有时也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提及东京最新的时尚,或是某位华族夫人的趣闻等等。


    椿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陪伴。


    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感到疲惫时自然而然地枕在母亲的膝上,闭上眼睛,感受母亲轻柔梳理她长发的手指。她们会一起品尝厨房特意为夫人准备的料理,佳代夫人会点评一下味道,回忆起某道菜与她娘家口味的差异。


    这天清晨惠子像往常一样端来早餐和温热的煎茶,同时呈上的还有一个西式信封。


    信封是厚重的奶油色卡纸,边缘烫着暗金纹样,封口处压印着一条家的家纹,信封表面用流畅而有力的毛笔字写着“成濑椿様玉展”。


    看到这封信,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母亲,佳代夫人正优雅地用着小碟里的酱菜。


    椿放下筷子,拿起那封信。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地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同样质地的信纸,带着淡淡的松烟墨清香。


    [椿小姐谨启


    时值深冬,敬颂时祺。闻您安康,甚是欣慰。


    近日因家中琐事,需往京都一行。恰逢小正月将至,听说左京区鞍马寺将举行火祭,意在驱邪纳福,祈愿新年平安。那时火光跃动,映着雪景,想必别有一番古都风韵。又闻三十三间堂有远射演武,亦是难得一见的传统盛事。


    椿小姐平日深居简出,愿趁此佳节,一赏京都年节之趣。如果可以,后日午后二时,驱车至成濑屋门前相候,同往观礼。


    冒昧相邀,望请见谅。


    盼复。


    一条熏拜上]


    椿逐字逐句地读着,这封信能如此顺利地送到她手里,就说明父亲犹豫权衡,最终还是决定让她出去赴约。


    尽管在他父亲眼里,她身上还落着一个“不安分”的名头,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少,父亲绝不想让一条熏、让未来亲家一条家生出任何疑窦。


    她将信纸轻轻放在食案上,抬头看向母亲。


    佳代夫人也正好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是熏君的来信?”


    “嗯。”椿低低应了一声,“邀我后日去看鞍马寺的火祭和三十三间堂的远射。”


    *


    赴约的那日,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清澈的淡蓝色,阳光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目的光。


    母亲佳代来到椿的房间,为她挑选今日的着装。


    她选了一件淡红梅色的访问着上,访问着是较为正式的礼服,纹样上下连贯,适合外出拜访或参加茶会等场合。


    这件访问着的底色是柔和的红梅色,上面用同色系但稍深的丝线,织出细密的、连绵不断的云立涌纹,边缘点缀着小小的七宝系纹,整体显得既喜庆吉祥。


    “穿这件吧。”佳代夫人说道,又亲自为椿挑选了配套的淡黄色的襦袢和半衿,腰带则选用了一条织有暗纹的金茶色袋带,准备打一个太鼓结。


    发髻梳成传统的丸髻,插上一支镶嵌着珍珠和珊瑚的笄,并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细工花。


    耳边是配套的珍珠耳钉,手上拿着一个与腰带同色系的帛纱和一个精致的螺钿漆器手提袋。


    “很好。”佳代夫人端详着装扮一新的女儿,轻轻替她理了理衣纹,“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房间,惠子和葵早已垂手恭立在廊下。


    见到盛装的椿,两人立刻躬身行礼,她们一左一右亦步亦趋地跟在椿的身后。


    从椿的院落通往成濑屋正门的那段路,廊下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庭院里的松树依旧戴着白色的雪冠。沿途遇到的仆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避让。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西洋汽车,车旁站着一条熏。


    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厚实的墨色羊毛长大衣,颈间围着一条格纹羊绒围巾。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正静静地等待着。看到盛装出现的椿,随即上前一步优雅地脱帽致意。


    “椿小姐,日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惠子和葵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地鞠躬,直到一条熏微微颔首她们才直起身。


    一条熏为椿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她的头顶,待她坐进车内,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 汽车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离。


    车内空间宽敞,椿端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三十三间堂长长的檐廊下早已是人头攒动。


    椿与熏并肩而立, 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能清晰地看到那长达一百二十余米的檐廊全景。


    熏微微侧身为椿隔开身后拥挤的人流。


    当一名身射手走上射位, 屏息凝神, 引弓欲射时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握住了椿垂在身侧的手。


    手心干燥而温暖, 指节分明。


    椿下意识地想抽回,但没用,她抬起眼看向熏,他只是目视前方专注地看着射手的方向。


    “看, 要开始了。”


    熏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椿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场中,那射手吐气开声,弓如满月,“嗖”地一声离弦而去,最终“咄”地一声精准地钉在了远方的靶心上。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在整个观射过程中, 熏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椿向他介绍一些关于三十三间堂渊源:“据说始于江户初期,最初是武家为了锻炼箭术和耐力……”


    熏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在听,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


    结束了三十三间堂的活动,一条熏的汽车载着他们穿过京都纵横交错的小巷,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料亭门前。


    低矮的瓦顶,古朴的木门,门帘上印着店家的家纹,一切显得含蓄而内敛。


    一位举止恭谨的女招待早已在门口等候,引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


    小径两旁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沙如海,耙出细腻的波纹,几块顽石点缀其间,石灯笼静默伫立。


    他们被引入一间独立的、面向庭院的茶室式包间。


    榻榻米散发着干草的清香,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山水挂轴,旁边插着一枝姿态遒劲的早梅。矮桌旁放着柔软的坐垫,纸障子推拉门大开,将庭院那幅如同水墨画般的景致完全纳入室内。


    两人刚落座不久,正欣赏着庭景,包间的门被“哗啦”一声不太客气地拉开了。


    一条澄笑嘻嘻地探进头来,他身上穿着一套略显褶皱的深蓝色洋装,领带松垮垮地挂着,甚至有些歪斜。


    “哟哥哥,椿小姐,真巧啊。”


    他毫无愧色地打着招呼,不等邀请便自行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在熏旁边坐下,“我刚才也在三十三间堂呢,人可真多。老远就看到你们了,想挤过去跟你们汇合,这人潮推来搡去的,根本过不去。”


    熏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显然对于弟弟的突然出现十分不悦:“你跟过来的?”


    “是啊。”澄回答得理直气壮,依旧笑嘻嘻的,“一个人逛多无趣,还是跟着哥哥和椿小姐有意思。”


    这时,女招待跪着推开门,开始上前菜。


    精致的漆器小碗小碟逐一摆上,里面盛放着应季的食材,如用花椒芽点缀的银鱼,用柚子调味的豆腐。怀石料理的精髓在于体现食材本味与季节感,每一道都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澄的嘴还喋喋不休的说着话,熏拿起筷子,对澄说了一句:“吃饭要安静。”


    澄看了椿一眼,总算暂时闭上了嘴。


    接下来上了汤品、季节生鱼片、烤鱼等。


    熏举止优雅,用餐无声。椿也遵循着礼仪,小口品尝,味道确实清鲜绝伦,但她更多的心思却放在观察这对兄弟和窗外那静止的庭院风景上。澄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看椿。


    用餐完毕,离天黑去鞍马寺看火祭还有一段时间,熏吩咐仲居撤去食盘,并应要求端来了一壶温好的清酒和几样简单的水果子。


    澄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开始自斟自饮。


    几杯下肚,他的话又多了起来:“晚上鞍马寺那人肯定更多,天又黑,哥你可小心点,别把椿小姐给弄丢了。”


    熏端起小巧的酒杯,抿了一口:“放心吧,我一定不离开椿小姐半步。倒是你,人那么多,别把自己弄丢了。”


    澄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我一定紧跟着你们,寸步不离。”


    他仰头喝下,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酒精似乎放松了他的神经,他开始说起从前的事:“椿小姐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正式来你们成濑家拜访?那时候你胆子可真大,弹完琴眼睛就那么亮晶晶地看着我和哥哥,直接问你们俩,谁才是我未来的未婚夫啊?”


    他学着椿小时候的语气,又凑近了些,看着椿,“现在……总能分得清我们两个了吧?”


    椿握着温热的酒杯,指尖收紧。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冽的液体,轻声道:“能的。”


    她顺着他的话回忆道:“但是第一次见,不是那回。还要更早……我记得,我在院子里的树下拍球,拍着拍着一抬头就看见立在墙头上的人。”


    话音刚落,一条澄脸上的笑容僵住,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他紧紧盯着椿,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追问:“那个人……是谁?”


    一旁的熏,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沉默不语。


    椿的视线在兄弟二人之间缓缓扫过,她顿了顿,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声说道:


    “是熏君。”


    包间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庭院外隐约传来的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


    前往鞍马寺的山路上人流如织,比白日的三十三间堂更为拥挤喧嚷。


    一条澄自离开怀石料理店后,便异常地沉默,那种顽劣跳脱的气息仿佛被抽空,只余下一片沉郁的安静,安静得近乎压抑。


    他跟在熏和椿的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鞍马寺山门在望,巨大的松明已被点燃,熊熊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将古老的寺庙建筑和攒动的人头都染上了一层跳跃的金红色。


    僧侣和信徒们高声呼喝着,挥舞着较小的火把,人群随着火把的舞动而涌动、欢呼,声浪震天。


    一条熏微微蹙眉,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混乱。


    他再次向椿伸出手,意图在这人潮中确保她的安全。


    就在椿的手即将放入他掌心的前一刹那,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从侧后方袭来。


    一条澄死死攥住了椿的手肘,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向后一扯。


    椿猝不及防,惊呼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整个人因惯性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进他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紧紧箍着她的手臂,拉着她逆着涌向火祭中心的人群,狂奔起来。


    “澄!”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条熏又惊又怒的喝声,但瞬间便被喧嚣吞没。


    世界在椿的眼前变得模糊而颠簸,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急促的喘息,还有脚下木屐一下下急促敲击在石阶或泥土地上的“嗒嗒”声,杂乱而仓皇。


    远处,人群为了火祭的盛况而发出的欢呼声、惊呼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放开,一条澄你放开我。”


    椿试图甩开他的手,但那手指纹丝不动,反而因她的挣扎而收得更紧。


    她被他半拖半拽着,跌跌撞撞地逃离那一片光怪陆离的火光与喧嚣,投入山路旁更深的、被树林阴影笼罩的黑暗中。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哗变得依稀仿佛,如同远山的回响,澄才猛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远离主道的僻静所在,几棵高大的杉树矗立在冰冷的夜色里。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清冷刺骨,与方才火祭现场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


    椿终于得以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


    恼火、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在她心中交织。


    她直起身,看向背对着她的澄:“你发什么疯?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澄缓缓地转过身。


    树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具体神情。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椿的后背抵在粗糙冰冷的树干上。他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语气急切,劈头便道:“那天翻墙去看你的人是我。”


    椿慢半拍地意识到,他还在执着于怀石料理店里关于“初见”的那番话。


    她蹙眉回道:“你怎么证明?”


    “证明?”澄像是被这个词刺痛,整个人急躁得不行,他双手猛地扣住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想想看吧成濑椿,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想想看我和熏,我们两个之间哪一个才会做出翻墙偷看这样的行为?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那种永远端着架子的贵公子,怎么可能。”


    他的指尖几乎要陷进她肩胛的肉里,疼痛让椿倒吸一口凉气。


    “你根本就认不出我们两个。”他低吼着。


    椿被他禁锢在树干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紧扣自己肩膀的手腕,用力往外推,却是徒劳。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这个答案很重要吗?那个人是你……又怎么样?我们两个最先相遇的又怎么样?”


    她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你总是很在意先后这样的字眼,但是可以的话,如果你比熏先出生,这一切或许都是你的了。你慢了他这一步,往后的先和后……又有什么区别?”


    澄的身体僵住,扣住她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们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彼此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


    半晌椿才轻声开口:“放开我吧。”


    回应她的,却是一阵低低的、继而变得无法抑制的笑声。


    澄开始笑,整个人都在抖,笑到几乎站不稳。他笑着,额头重重地抵上她的额头,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他的手掌在用力。


    “这个人到底是谁……很重要……”澄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死死盯着椿因痛苦而蹙起的眉眼,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明明是我,是我因为好奇翻墙去看你……”


    椿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


    “因为无法控制的出生前后,我慢了他一步这样就活该让他?”澄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恨意,“想想吧,成濑椿,凡事对你我哪样不是做得比他好?逗你笑,送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他呢?所以你就只在乎这个?只在乎那个可笑的、无法改变的先来后到。”


    椿耳边嗡嗡作响,她伸出手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后澄倒是安静了一会儿,手也松开,但他还是在靠近她。


    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声音却带上了一种梦呓般的缥缈与执拗:“我还清晰地记得你那时候穿了什么,一件萌葱色的绡绸小袴,发绳是同色的,皮球上绘着飞舞的蝴蝶图案,腰带是红色的……毛丝纶……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还记得你边拍球……边哼着什么歌,调子有点跑,但是……很好听……”


    椿慢慢往后退,脚下一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下坠,澄拉不住她,之后世界好像在她眼前彻底黑下来。


    *


    「一条熏主线达成」


    作者有话说:


    第一周目结束


    第39章


    黑暗中,椿的耳边似乎飘来一阵稚嫩的歌声,伴随着清脆的拍球声。


    那旋律是她依稀记得的,小时候拍球时常哼的歌, 歌词断断续续。


    “一呀一拍,蝴蝶飞过墙。


    二呀二拍, 樱花落满裳。


    三呀三拍,燕子归故乡……”


    渐渐地,视野从中心开始慢慢变亮, 晕染开一片明亮的色彩。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的庭院里, 树木显得更为稚嫩。


    时值初春,阳光和煦,院角的枝垂梅尚未完全凋零,残留着几抹淡粉,新绿的嫩芽已经冒出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记忆深处的那件萌葱色的绡绸小袴,上面用白丝线绣着团团簇簇纹样,腰间系着腰带。脚下是白色的足袋和小小的桐木木屐。


    她的手变小了,肉乎乎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一个彩色的皮球。


    这个是梦吗?


    椿的意识有些模糊地想。


    梦到了从前?她还活着吗?时间……又回溯了吗?


    在这段记忆,一条澄会好奇地翻上墙头偷看她。


    心里憋着一股气,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彩色的皮球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边那棵老树下。


    她记得澄是从哪里翻上来的。


    咬了咬下唇,她提起有些碍事的小袖下摆,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露出穿着白色足袋的小腿。然后她借助墙边那棵歪脖子椿树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决地开始向上爬。


    树干摩擦着柔软的布料,细小的树枝刮过皮肤,但她不管不顾。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那道并不算太高的围墙,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宽厚的墙头上。


    微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额发,视野豁然开朗,旁边不远处另一颗脑袋从墙外探了上来。


    那是一个男孩,年纪与她相仿,穿着一条藏青色的男子袴,上面是一件白色的襦袢,外面套着印有简单家纹的羽织,头发黑而柔顺。


    是小时候的一条澄,眉眼间已能看出后来的顽劣轮廓,但此刻更多是孩童的稚气。


    澄看着她,显然没料到墙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椿心里哼了一声,学着他后来那副不羁的样子,一条腿翘起来,晃荡着,朝着他大喊一声:“喂。”


    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松,整个人就从墙头上掉了下去。


    椿扒着墙头往下看,见他四仰八叉地摔在墙外的草地上,正在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后背和屁股,看样子摔得不轻。


    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椿忍不住捂嘴笑了出声。


    真解气,她心里想着。


    墙下的澄听到笑声,抬起头看到她笑得眼睛弯弯,竟然也忘了疼,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问:“你笑什么?”


    “笑你真狼狈。”椿毫不客气地说。


    澄也不生气,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成濑椿?”


    “成濑椿是我。”椿晃着翘起的那只脚。


    “我是一条澄。”


    “一条澄是谁?我不认识。”椿故意说道。


    澄有些急了:“就是……就是和你结亲的一条家。”


    椿继续晃着腿:“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一条家下拜帖来拜访,你又为什么翻墙?”


    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为什么呢?难道能说是因为好奇心过剩,想偷偷来看看这位从小就被许配给自己家的人长什么样吗?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椿觉得更加解气了。


    她摆了摆手,将翘着的腿收了回来,说道:“看过了就回去吧,我要走了。”


    然后不等澄再说什么,她熟练地转过身,抱着墙内的树干,慢慢地滑了下去,落在了庭院内的草地上。


    就在她的双脚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整个明亮的、充满春天气息的世界,如同被泼上了浓墨骤然陷入一片无声的昏暗。


    *


    过了很久,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深海中漂浮了数个世纪,椿才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能控制身体了。


    她先是动了动指尖,然后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才慢慢地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带着朦胧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眼睛缓缓地环视四周。


    熟悉的深色木质天花板,角落里摆放着的衣柜和梳妆台。


    这是她的房间。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味道,窗外传来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和庭院里的树叶。


    梅雨季节,房间里的光线也因此显得晦暗不明,带着一种闷热黏腻的感觉。


    这是什么时候了?她又做了一个漫长而奇怪的梦吗?


    梦见了被澄抵着肩膀质问,梦见了小时候爬墙……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


    当她的手映入眼帘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但是这双手明显比她自己记忆中要小一圈,骨骼更纤细。


    这是……属于十字开头岁数成濑椿的身体。


    时间又回溯了?


    椿猛地坐起身,顾不得一阵轻微的眩晕,朝着门外喊道:“杏子,阿冬。”


    脚步声立刻由远及近,啪嗒啪嗒地,跑过了长廊,跑过了门,显得有些急促。


    纸障子被拉开,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跪坐在门口。


    是杏子。


    但……是明显年轻了许多的杏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和服,外面系着干净的烹饪围裙,头发梳成简单的丫鬟髻。


    “小姐,您终于醒了。”杏子看到她坐起来,连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过来,小心地递到她嘴边,“您快喝口水润润口,真是的,小姐就算想去读女校,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不吃不喝好多天,偶尔吃点东西也像吃猫食一样那样少,现在发烧了,难过吧?”


    椿就着杏子的手喝了一口微温的水,冰凉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


    她记得在那年,因为羡慕那些能去新兴女校读书的同龄女孩,向父亲提出想去读书,却被严厉拒绝,她曾以绝食抗议过一段时间,所以……她是回到了这个时候?


    椿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杏子……熏君呢?”


    她想知道一条熏此刻在哪里。


    杏子闻言,脸上却露出了极其惊讶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小姐?您睡糊涂了吧?什么熏少爷?来的是澄少爷呀,是您的未婚夫,一条家的澄少爷。”


    澄……少爷?


    未婚夫?


    椿僵住了,手中的水杯几乎要滑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杏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杏子只有纯粹的困惑和担忧。


    未婚夫……是一条澄?不是一条熏?


    窗外的梅雨,依旧下个不停,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与既定,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小姐你前段时间写了信给澄少爷,今天他果真来了,这会儿澄少爷正在和老爷喝茶呢。”杏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带着一丝少女对这类事情的天然好奇,“您想见他吗?”


    “……不了。”椿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我再睡会儿。”


    她需要时间,需要独处,需要好好地理清现在的情况。


    杏子不疑有他,只当小姐病体未愈,精神不济。


    她体贴地帮椿拉了拉滑落的薄被,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温,已不似先前滚烫。


    “烧快退了,小姐等您想用膳时,应该就好大半了。”她轻声说着,“您想吃东西了就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障子。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敲打在屋檐和庭院的芭蕉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压抑的宁静。


    椿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思绪如同窗外被雨水打乱的池水。


    她想不通。


    太多事情想不通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这脚步声带着急促和随意的“啪嗒、啪嗒、啪嗒”声,停在了她的门外。


    纸障子再次被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一条澄。


    门口的光线被他略显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些。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高校立领学生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的袴,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几缕发梢还在滴着水珠,让他那张带着顽劣笑意的脸,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


    想必是直接从父亲那里过来,连雨水都顾不上擦干。


    椿与他对视着,脑海中那句“明明是我先来的”再次清晰地浮现。


    这句话里蕴含的不甘与执念,与眼前这个浑身湿气、眼神明亮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澄看着她呆呆愣愣、只是望着自己不说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开始笑,笑声清朗,带着点戏谑。


    他反手关上门,将门外飘洒的雨丝和微凉的潮气稍稍隔绝。


    走进来,带进一股雨后青草和雨水的气息。


    椿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素色的寝卷,裹着被子,虽然有些病容,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失礼的地方,便抬起头问道:“你笑什么?”


    澄走到她铺位旁,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榻榻米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他一边脱掉肩上那件湿漉漉的学生装外套,一边用手随意地抖了抖头发,水珠四溅,有几滴落在了椿的被子上。


    看着他这如同犬类甩动皮毛般自然的动作。


    这回……倒真的有点像狗了。


    “笑什么?”澄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你真狼狈。”


    这句话……是在那个春日的墙头上她对他说的。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记忆中寻找更多不对等的地方,试图拼凑这个新现实的轮廓。


    “我……写了信给你?”她试探着问。


    澄已经把湿外套丢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一副“你还好意思提”的表情。


    “信?”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你还好意思说?信里你都写了些什么?”


    他模仿着一种夸张的语气:“一条澄速来,我要病死了,再不来就等着收尸吧。”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可真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


    与她记忆中,写给一条熏那些字斟句酌的问候信相比,这封写给澄的信,简直是……泼辣又直接。


    她真的会这样写吗?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和一条澄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样的吗?


    她沉默了一下,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澄歪着头,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


    “问我……为什么想上女校?”


    澄听了,又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语气轻松,“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不过我倒是问了你父亲,问他为什么一个劲的不让你上女校?最后到现在弄成这样一个局面。”


    椿不说话了。


    这就是一条澄。


    这就是一条澄和一条熏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些让一条熏受益、让他稳坐继承人位置的规则、体面和既定秩序,熏接受它,维护它,所以他会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问她为什么想上女校。


    试图理解她“偏离”常规的动机。


    而一条澄不会问“为什么”。


    他仿佛天生就站在规则的对立面,或是干脆视规则如无物。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他觉得什么是对的,就去争取了。


    在他眼里她想上学,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理由。他质问的,是那些阻碍她的人“为什么不”。


    澄见椿陷入了沉默,觉得她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济,还没好全。


    那点顽劣的心思暂且收起,张罗着要她睡觉:“喂你别硬撑了,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椿侧过头看他:“那你呢?”


    澄的脸立刻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眼中却闪着光:“怎么?要我哄你睡觉?”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椿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你赶紧走吧,有你在我还睡不着。”


    澄闻言,非但没走,反而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偏不。”


    他盘腿坐好,摆出一副赖定这里的姿态,“你们成濑屋真是无趣得很,规矩一大堆。等会儿我又要出现在人前,又要注意那些繁琐的礼仪,鞠躬、寒暄、假笑……累都累死了。我都这么大老远的跑来看你了,还帮你解决了事情,”他指的是女校的事,“成濑椿,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他的逻辑一套一套的。


    椿看着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那你要怎么样?”


    澄眼睛一亮,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动作,信誓旦旦地说:“就让我呆在你房里吧,我保证不出声,绝对不吵你。”


    椿看了他一会儿,拉高被子,闷声道:“随你。”


    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起初,还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他衣服摩挲榻榻米的细微声响,以及他似乎为了履行“不出声”的承诺而刻意放轻的呼吸。


    但渐渐地这些声音与窗外连绵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单调而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身体深处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包裹。


    她竟然真的、沉沉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听到成濑椿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一条澄才小心地站起身来。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真正有时间环视这个属于她的房间。


    刚才进来时心思全在她身上, 此刻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踏入了椿的房间。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布置,简洁而雅致。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房间一角的矮架上,那里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发条人偶。


    是那个芭蕾舞小人。


    他送的。


    那是几年前父亲回来带给他们兄弟俩的礼物, 一式一份, 别无他选。


    一个是穿着挺括军装、手持毛瑟枪的发条锡兵,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姿态优雅、仿佛随时会踮起脚尖旋转的芭蕾舞小人。


    当时他还心直口快地抱怨:“为什么另一个会是像女孩玩的东西?”


    父亲只是说, 箱子里就剩这些了,给他们讲了讲这两个小人背后的故事。


    改编自西洋童话,关于一个独腿的锡兵,默默爱慕着一位美丽的纸芭蕾舞女郎,历经水火磨难,最终却一同化为一颗小小锡心的悲剧故事。


    他当时听得心不在焉, 只觉得这故事矫情又无聊。在父亲让他们挑选时,他眼疾手快一把就抢过了那个芭蕾舞小人。


    原因无他,他正愁过几日随父兄拜访京都成濑家该给椿带什么见面礼,这个东西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至于那个一脸严肃的锡兵,他看都没多看,随手就丢给了旁边沉默的哥哥熏。


    什么锡兵和芭蕾舞小人是一对?他根本不在意,也从未想过要将这个在他看来有些“不吉利”的故事告诉成濑椿。


    礼物送出去,她喜欢就够了。


    现在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碰芭蕾舞小人的裙摆。


    他的思绪又飘到刚刚与成濑万太郎对峙的那一幕。


    在成濑家用来招待贵客的厅室里,他与万太郎相对而坐。


    中间的黑漆矮几上,摆放着精致的九谷烧茶具,茶汤氤氲着热气。澄没有心思久待,他是来解决问题的,更重要的是他等会儿还要去看椿。


    他开门见山,问为什么不愿意让椿上女校。


    万太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如今外面风气不好,女校更是鱼龙混杂。椿是成濑家的女儿,应当在家中学习持家之道、茶花书艺,涵养性情,何必去那等地方,恐受不良影响,失了体统。”


    澄听着这些陈词滥调,心中不耐,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他打断了万太郎的话,语气坚定甚至带着点任性:“可我喜欢。”


    万太郎一愣。


    澄继续说道,眼神坦荡:“我就喜欢她上了女校后眼界开阔,接受了新的思想,将来能和我有更多的话说。”


    他知道,这只是他随口扯来的一个借口。


    这样的借口,他早已用得炉火纯青。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只要将成濑椿和他自己绑定在一起,他所有的离经叛道、所有的任性妄为,似乎都找到了最理直气壮的理由。


    他可以一掷千金,只为求一个稀奇的西洋玩具,当被人问起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椿会喜欢的。”


    好像他所有的挥霍,都是为了博她一笑。


    他的课业一塌糊涂,被父亲责问时他也能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椿不在意这个。”


    甚至还能大言不惭地补充,“说我不管怎么样,她都喜欢。我们两个人里,只要一个人聪明伶俐就好了嘛。”


    他将她当作盾牌,当作借口。


    每一次扯上“成濑椿”这三个字,他仿佛就获得了无限的勇气和胡作非为的底气。


    此刻面对万太郎,他再次祭出了这个“杀手锏”。


    因为我喜欢,所以你要让她去。因为这与她未来作为“我的妻子”相关,所以我的“喜欢”就是最重要的理由。


    听到他这番毫不讲理、却又直接关系到两家联姻和睦的话,万太郎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带着一股混不吝劲头的少年,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再说。


    默许了。


    澄看着万太郎妥协的神情,站起身,礼貌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厅室,迫不及待地走向那个房间。


    之后澄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承诺的“不出声”他倒是严格遵守了,只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在成濑椿身上。


    她侧卧着,面向里侧,一头乌黑丰茂的长发如同上好的墨流工艺染就的绸缎,铺散在素色的寝卷和蒲团上。


    几缕发丝调皮地黏在她白皙的颈侧和脸颊边,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声,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鬼使神差地,澄几乎是屏着呼吸地靠近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那流水般的发梢。


    触手冰凉顺滑,真像一匹上好的绸子,细腻得仿佛会从指缝间流走。


    一个顽皮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想起偶尔见过的、西洋画报上那些编着漂亮辫子的女孩,或许……他可以试着给她编个辫子?等她醒来吓她一跳,或者……或许她会觉得有趣?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手指的灵巧程度。


    那双惯于攀爬、打架、摆弄各种顽劣玩意儿的手,在面对纤细柔韧的头发时显得格外笨拙。


    他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挑起几缕头发,试图交叉、缠绕,但几下之后非但没有编出辫子的形状,反而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牢牢地缠了进去。


    发丝如同有了生命的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越缠越紧,而且毛毛躁躁地打了结,彻底乱作一团,根本看不到该如何解开了。


    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等会儿成濑椿醒了看到这景象,肯定又要怪他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会瞪起来,语气会带着那种又恼又无奈的火气,仿佛他天生就是来给她添乱的。


    想到这里,澄想成濑椿这个人,好像有两副面孔似的。


    外面的人,那些华族夫人、甚至是他父母,提起成濑家的椿小姐无不夸赞她温柔娴静、兰心蕙质,是标准的大家闺秀。


    可唯独面对他时她总是像点了火的炮仗,易燃易炸,挑毛拣刺,好像他上辈子欠了她八百万贯钱,这辈子是专门来还债的一般。


    不过……他也无所谓。


    他甚至乐见其成。


    在别人夸赞她的时候,他还会在旁边笑嘻嘻地附和:“对呀对呀,小椿又温柔又聪明,字也写得好,琴也弹得妙。”


    他知道,越是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的父母就越是对椿满意,越觉得这桩婚事是捡到了宝。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还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只有像成濑椿这样的才能制住他这个顽劣不堪的儿子,让他将来有所收敛。


    可现在……澄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他尝试着用另一只手去小心翼翼地解那个结,但越是捣鼓,情况似乎就越糟糕。


    原本只是缠住了两根手指,现在连无名指和小指也被牵连了进去,四个手指都被她的发丝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椿似乎感觉到了头皮传来细微的牵拉感,她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由侧卧变成了平躺。


    她这一动,澄生怕扯痛了她的头发,连忙跟着她的动作调整姿势。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那只没被缠住的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整个人被迫俯下身,靠近她。而椿的头因为翻身,恰好枕在了他被缠绕的那只手上,虽然不是全部重量,但也足以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近到他能数清她长而浓密的睫毛,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柔软的绒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澄正跪坐在她头顶旁边的位置,一只手被她枕着,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


    对上她初醒时的眼神,澄的心虚达到了顶点,但他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干巴巴地说:


    “睡……睡醒了?”


    椿眨了眨眼睛,初醒的迷茫如同晨雾般迅速散去,视线聚焦在眼前放大的一张脸上。


    一条澄,正以一种极其古怪且逾矩的姿势笼罩在她上方,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湿气的气息。


    “你……这是干嘛?”


    澄见她没有立刻发火,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心虚,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敢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被压的手,干笑道:“头发缠住了,我……我试着帮你解开……”


    椿顺着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到自己几缕乌发正紧紧地缠绕在他修长的四指上,打了个死结,看起来颇为狼狈。


    她皱了皱眉,尝试动了一下头部,立刻感受到头皮的牵扯感。


    “别动。”她出声制止了他可能再次进行的“毛手毛脚”的解救尝试,“你毛手毛脚的,越弄越糟。”


    澄立刻乖乖不动了。


    椿抬起手,摸索着握住了他被缠绕的那只手腕。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着头垂下眼帘,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秀。


    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团乱麻般的头发上移开,落在了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就这么顺从地、高高举着手,配合着她的动作。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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