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封茗的视线从时临身上扫过。之前在远处只觉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此刻靠近了,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些细节无所遁形。


    板板正正的西装, 清瘦又有肌肉的身材,衬衫领口严实地扣到最上一颗。


    但在领口边缘一道颜色比周围肌肤略深的勒痕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叫人觉得违和。


    封茗一愣,脑中的青年形象与眼前人融合。


    她定了定神, 将那一丝讶异压下, 忽略傅瑾砚不善的目光, 对时临笑道:“看你刚才的样子,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时临点头:“我和傅少一起来这谈生意。”


    封茗余光再次若有若无扫过那些痕迹。谈生意?这生意正经吗,难道是隐晦的说法


    不过她想归想, 笑着伸出手:“那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封茗,你已经了解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时临上前半步,伸出右手,正色道:“时临。目前还是学生。”


    封茗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临手指比她修长同时更白,可以看见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指尖圆润干净, 透着健康的嫩粉色, 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


    她顺着胳膊向上, 目光扫过时临微鼓的胸膛, 正要再看, 一个人影突然横插进来。


    “封茗。”傅瑾砚向前一步, 同时伸手,将时临的手从封茗手中拉开, 眸光微冷:“如果你对生意感兴趣,后续我可以安排人和你详谈。”


    封茗这才看向傅瑾砚,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红唇一勾:“那倒不是。”


    说完她歪头冲着时临粲然一笑,美艳的面容展露无遗,毫不避讳道:“我只是对时临比较感兴趣。”


    傅瑾砚脸色瞬间肉眼可见地更差了,一旁的狄阳低咳几声,目光反复在几人身上流转,险些乐出声来。


    “他是我的人。”傅瑾砚一字一顿,冷冷道:“你最好别有那些心思。”


    “你的人?”封茗嗤笑:“这么久不见倒是不知道傅少何时成的婚,和他有了法律承认的关系?如果口口相传就算你的人,你不也是我未婚夫?我们两家的口口相传,岂不是关系更亲近、更名正言顺?”


    傅瑾砚没想到封茗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提到两家的联姻打算:“你胡说什么!”


    他急忙侧眸去瞧时临的反应,然而他只望见了对方冷淡的侧颜。


    时临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似乎没听到封茗的话,或是根本没有在意。


    傅瑾砚心里顿时更堵了。时临真的喜欢他吗,听到这种话,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了几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狄阳看够了热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真要不好收场,脸上挂着和事佬笑容。


    “大家若想叙旧,或者有什么要谈的,我可以帮忙安排一间安静的会议室,坐下来慢慢聊。”说着他伸手示意几人往前走,离开这里。


    围观的旁观者走得慢悠悠,都想听到更多,导致这里竟有些堵起来的迹象。


    傅瑾砚拉住时临手腕便走。


    封茗和狄阳落在后面。


    封茗抱着手臂,看着两人背景,微微眯了眯眼,问道:“他们是情人关系?”


    狄阳耸耸肩:“谁知道呢。”


    封茗:“傅瑾砚不会又在玩些强取豪夺的戏码吧。”


    她记得时临说过有喜欢的人。如果说的是真的,看刚才几人的相处状态,时临面对傅瑾砚时眼中没有爱意,那么口中喜欢的人就不可能是他。


    莫不是傅瑾砚用什么手段拆散了有情人?


    见封茗这样子,狄阳道:“你真起了兴致?”


    封茗没有否认:“傅瑾砚可以,我为什么不行。狄阳,你看到时临身上的痕迹了吧。傅瑾砚不知道如何爱人,我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狄阳没做评价,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快要消失在拐角的两个身影,缓缓道:“时临确实很优秀。”


    能力、相貌、气质,无一不是顶尖。


    不过,谁才是更好的选择不是由封茗或者傅瑾砚来决定的。最终,还是要看时临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


    傅瑾砚牵着时临离开拍卖会场,回到房间。门口的红木架子上放着一个透明药盒,上面贴了一张写着药品分类和注意事项的便签条。


    他拎着东西进屋,反手关上门。拍卖会持续了一个下午,外面天色昏黄,室内也不如白日明亮。


    傅瑾砚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点燃烟卷。


    他狠狠吸了一口,袅袅的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此刻阴沉的面容。


    然后转身看向时临:“坐。”他语气冷硬,仿佛上午的踌躇温情都是错觉。


    时临依言走到长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坐姿依旧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些药盒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沙发桌上还摆着外伤药膏,傅瑾砚随手把吃的药与它们扔到一处,去接了杯温水。


    吧嗒一声清脆声响,时临抬头。


    傅瑾砚将玻璃杯放桌上:“把药吃了。”随后坐在时临身侧。他瞥了一眼那些药,感冒的、退烧的、止咳的、抗过敏的……狄阳想得倒是周全。


    时临随手扣了两片止咳,就着温水吃进去。


    傅瑾砚:“其他的呢?”


    “我……”时临刚开口,一丝极淡的烟味飘入鼻腔,刺激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肩膀微微颤动。


    傅瑾砚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心虚和懊恼,把烟摁灭在烟灰缸中,挥了挥周围的烟雾。


    时临咳完,呼吸稍平,才继续道:“我体温正常,不需要吃其他药。”


    傅瑾砚闻言没再多说,拿起一罐早上刚开封还没开始用的涂抹药膏。


    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散开,面上没有丝毫笑意:“脱衣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时临垂下眼,脱掉外套,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颈侧的勒痕,锁骨的淤青,胸前大片交错的红肿与暗紫,尤其是某处肿得厉害,边缘甚至有些破皮的迹象。


    种种伤痕与白皙肌肤对比着显得触目惊心,随着时间推移似乎愈加显得可怖。


    傅瑾砚的呼吸一窒,拿着药膏的手抖了一下,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酸痛。


    他低头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陌生情绪,挖出一块浅褐色的药膏,在指尖揉开,带着凉意的膏体渐渐化开,倾身靠近,手指率先落在时临的脖颈上。


    傅瑾砚的指腹温热,带着药膏微凉的滑腻感,轻轻覆上那道粉色的勒痕,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一点点涂抹均匀。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麻痒,时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别动。”傅瑾砚低声道,声音有些哑,却温和了许多。他固定住时临的下颌,继续涂抹,指尖划过敏感的喉结,感受到它在他手下滚动。


    抹完了脖颈,往下便是锁骨和胸膛。


    傅瑾砚手上不停,低声开口:“你怎么认识封茗的?”


    时临喉结滚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拳。药膏揉化后泛起热热的触感,更是麻痒。


    “偶然遇到的。没什么特别的。”


    傅瑾砚不知信没信,又挖了一块药膏,开始涂抹胸口的深色痕迹:“以后不许与她单独来往。”


    半晌没听到时临应声,他不满望去,就见时临微微偏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房间角落某一点,眼神没有焦点,明显神游天外,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傅瑾砚加重了手指的力道,企图唤回时临的注意力:“不愿意?”他顿了顿,突然道:“怎么,你不止喜欢我,也喜欢上她了?”


    不知是疼痛还是话语中的讥诮起了作用,时临蹙眉看向他,眼中带着微薄的错愕和怒意,身体向后避开他的手指。


    傅瑾砚的手指停在半空,想起拍卖会上时临对封茗举动的无动于衷,想起刚才封茗靠近时他没有立刻避开的手,再对比此刻对自己触碰的排斥。


    他冷笑一声,收回手不再继续上药,往后靠进沙发里,心中重新被酸涩和怒意填满:“刚才封茗拉你的手,怎么没见你躲。她对你说那些话,对你笑,你怎么没反应?她比我更让你愿意接近,是吗?”


    时临垂眸没立刻应答,低头揉了揉手腕,那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指痕,是刚刚傅瑾砚拉他回来时留下的。


    傅瑾砚顺着他动作看去,怒气一滞。


    “她是你的未婚妻。”时临声音低低响起:“我难道要当众给她难堪吗。已经有了一个卫祥恒,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她不是。”傅瑾砚打断他:“我不会跟她联姻。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他表情认真,目光紧紧盯着时临,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松动,一丝在意,哪怕是一点点的释然也好。


    见时临没反应,他继续道:“况且这算什么麻烦。你是我的人,想做什么就做,随你心意就是,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话音落下,时临听完他的解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找不到一丝波澜。


    仿佛他是否联姻,跟谁联姻,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说的那些话就像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傅瑾砚捏紧药罐,呼吸粗重,暴戾的情绪一闪而过,被他强压下去,深深呼吸,重新挖出一大块药膏:“以后不能与她私下联系,你应该看得出,她目的不纯。”


    他说着,手指再次伸向时临胸前的伤痕,动作却失了刚才那份轻柔,指尖细微地发着抖。


    时临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怀疑,心脏像是被刺了一下,冒出浅淡的胀痛,那感觉太微弱,太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很快将所有不该有的感觉压了下去。


    时临垂下眼帘,避开傅瑾砚灼人的视线,也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浓浓的倦意:“学长,我有些累了。明天是船宴最后一天,靠岸后我想回学校,还有很多事没处理。”


    傅瑾砚一愣,涂抹药膏的手彻底僵住。


    离开,这就是他的回答?对他所有质问、所有不安、所有试图澄清和挽留的回应?


    什么狗屁喜欢,都是笑话。


    他盯着时临,眼神里情绪疯狂翻涌。然后他猛地扬起手扔了那罐药膏。


    浅褐色的膏体四溅开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染开一片污渍。罐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随你。”


    傅瑾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的时临,胸口剧烈起伏。


    “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他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转身,不再看时临一眼,大步走向卧室方向,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第32章


    醉生会所, V301。


    傅瑾砚陷在沙发深处。黑色丝绸衬衫,料子垂顺,贴着他肩颈线条, 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袖子胡乱推到肘弯,小臂肌肉线条绷着。


    他手中摇晃着酒杯,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空酒瓶。


    他蹙着眉头, 望着下方的场景出神。


    最下方的展台依旧热闹, 正中间的戏码每日孜孜不倦上演, 周围的观众一个个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花蛇看看傅瑾砚表情,轻声问:“砚哥,要带些人上来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又有不少新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暗紫立领上衣,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傅瑾砚没应。他手腕动了一下,杯沿贴上嘴唇,喉结滚动,将剩下的酒液一口吞尽,立刻有侍者撤走空杯,换上一杯新的。


    他目光瞥向桌面的手机。


    时临说船靠岸就离开真就一点没耽误时间,离开后这两天也没有再联系过。


    他拿起手机调到消息界面。手指悬在时临头像上犹豫半晌点进去。


    点进去后又开始重复这两天的流程。盯着看、蹙眉,一个字也发不出去。


    说走就走, 走了就再一句话没有, 这就是时临口中的喜欢吗。


    傅瑾砚扯了扯嘴角, 没扯出笑, 只感觉颊边肌肉僵硬。他无意识捻动手指, 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鞭痕仍然隐隐传来刺痛。


    那时临身上的伤口是否妥善处理了, 他会记得上药?怕是不会,那人对自己总是很漠然。


    花蛇见状想了想, 叫人带两个新人和之前傅瑾砚稍微感兴趣的那位青年来,系着红腰带的侍者依言离开。


    侍者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有三个人依次被带了进来,在沙发前几步远站定,微微垂着头……


    “砚哥,看看这些感兴趣吗?”花蛇在旁边赔笑,指着刚进来的人道:“左边两个是新来的,青涩得很,右边这个是你上次起了些兴致的,他脾气倔,我也没让他伺候别人,一直留着等你来呢。”


    左边的新人穿着薄纱,身体在昏光下轮廓朦胧,脸上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柔顺,眼神却有些紧张,手指偷偷绞着衣角。


    右边的青年面容干净,但眉宇锁着郁气,抬眼打量了下傅瑾砚,正好和傅瑾砚看向他的目光对上。


    傅瑾砚眯了眯眼。想起来了。上次来,在一群谄媚逢迎的货色里,只有这小子眼神带刺,动作僵硬,像只被捆住还想呲牙的野猫。当时觉得有点意思随手玩了两下,过后也就忘了。


    花蛇轻轻挥手示意,两名新人立马按照训练好的动作走来,缓缓靠近傅瑾砚身边。


    唯有那名青年眼神依旧抗拒,固执地不动。


    “辛林!别不识好歹,我留你”花蛇话说一半被傅瑾砚抬手打断。


    “不愿意?”傅瑾砚没让那两个新人靠近,只让他们站在沙发旁,随后对着旁边的侍者招手。


    侍者立刻捧着放了几个小物件的托盘上前,躬身等待他选择。


    他挑了个金色铃铛,圆润的铃铛有半个手掌大小,做工精巧,光滑冰凉,摇一下,声音清脆,两端系着白色软绸带。


    他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到辛林身上,上下扫视,然后手腕一松。


    “叮铃……”


    圆润的铃铛垂直落下,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他皮鞋尖左前方不远。


    “把铃铛捡给我,我允许你离开醉生。”


    辛林猛地抬头眼里爆发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从没听说进了醉生的人还能离开的,但如果是这个人说的


    他下意识看向花蛇。花蛇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显然是一副一切以这人为主的样子。


    实际上花蛇心里也正纳闷。砚哥怎么玩上救风尘的戏码了?看来醉生的训练准备还是做少了,这没人能妥善打出配合啊。


    辛林心里冒出希冀,咽口口水。他曾经没经住诱惑与醉生签了合同,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太想离开了,回到阳光下,回到普通人的生活,总好过在这里慢慢腐烂。


    辛林抬脚就想去捡铃铛,又听那人淡淡补充:“爬过来,用嘴捡。”


    辛林一愣,随即怒得红了脸:“你!”他差点骂出来,但醉生长久的规训和对花蛇等人的恐惧如影随形,叫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死死瞪着地上那枚铃铛,又看看沙发上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万一呢,万一他捡了真的可以离开呢?


    他真的不想留在这了,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


    辛林咬咬牙,深呼吸一口气后弯下腰,双手撑地,膝盖触到地毯。开始向前爬。


    包间里安静得只有他趴动时产生的声音和控制不住的喘息。


    他爬得很慢,膝盖很快刺痛,即使地毯厚实,这种姿势也磨人。


    近了……铃铛就在眼前。辛林眼睛越来越亮,他俯身张嘴,朝着铃铛咬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抵抗心理反而少了许多,只想赶紧用嘴咬起来,心中产生越来越多的期待。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的前一瞬,余光里黑色皮鞋靠近,鞋尖轻轻巧巧,顶了一下铃铛。


    “叮铃铃……”


    圆鼓鼓的铃铛叮铃铃得滚远。


    辛林错愕抬头。


    傅瑾砚微笑,神色温和:“犹豫太久,机会没有了。”


    辛林脸色霎时惨白,上半身直打晃。


    花蛇轻呼口气,还是那个砚哥。刚才那出差点让他以为转性了。


    辛林脸上怒意、羞愤、悔意交加,半晌后他往前蹭求情道:“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这次我一定不犹豫,很快,立刻……”


    傅瑾砚仔细观察辛林的反应。


    他给了机会,对方愿意付出代价。即使他临时变卦,更加恶劣,对方也只是崩溃、哀求,而不是反抗。


    至少,不会跳起来试图给他一拳。


    “你有喜欢的人吗?”傅瑾砚打断辛林语无伦次的哀求。


    “啊?”辛林彻底懵了,张着嘴,茫然。


    花蛇也诧异望过去。这又是玩什么呢?


    辛林这回不敢迟疑,忙回答:“没有。”说完他抬眼瞧瞧傅瑾砚,神色有些不自然。


    傅瑾砚身体前倾,抬起辛林下巴:“我这样对你,想反抗吗?骂我,打我?”


    辛林瞳孔紧缩,轻微摇头道:“不想。”也不敢。


    傅瑾砚松开手靠回沙发,陷入短暂沉思,然后侧头看花蛇。


    “砚哥?”


    “那什么样的人嘴上说着喜欢,却会干出这种事?”


    花蛇脑子飞速转动,盘着傅瑾砚话里的前后逻辑。这种事是哪种事?反抗吗?


    在醉生绝对没人敢。就像这个辛林,骨头算硬了,最后不还是得趴下。


    那就是外面的人了。是那天来醉生的人吗。


    他心里有谱了,但摸不透傅瑾砚用意。是想听顺着的,还是反着的?


    花蛇试探道:“砚哥,喜欢你的人肯定了解你的这些喜好,如果不接受还想反抗,那肯定是欠调教了,可以在这调几天,到时候”


    见傅瑾砚看过来的眼神冰冷,花蛇冷汗唰下来,赶紧改口:“那,那可能就是不够喜欢吧,或者喜欢得没那么深?”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傅瑾砚脸色,见依旧阴沉,心一横,又换方向:“也可能那人就是性子比较内敛,害羞,不善于表达。”


    傅瑾砚闭了闭眼,抬手捏眉心。疯了,居然指望从花蛇嘴里听到答案。浪费时间。


    “或许……”一个微弱声音从下方传来,是还趴着的辛林。


    辛林抬头,见傅瑾砚目光被吸引,咬咬牙,豁出去道:“或许,恰恰是因为喜欢,才更受不了吧。”


    “哦?”傅瑾砚挑眉。


    辛林心脏狂跳:“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傅瑾砚翘起二郎腿,歪头轻笑看着地上的辛林,表情温和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辛林一噎,他看看傅瑾砚,又看看墙角铃铛。赌了!反正不会更糟!


    他深吸气,组织语言:“因为面对喜欢的人就会产生期待,希望自己是特别的,被珍惜的”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观察傅瑾砚表情,见对方没打断似乎听进去了,胆子大了些:“如果你像对待我们这样对待那个人,他肯定会觉得难过,会觉得受伤,会觉得你并不真的在意他。”


    他不懂为什么这种简单的话对方也要露出思索的神色,不过这说明他想要让傅瑾砚满意的难度又降低了。


    “如果我给了他其他物质上的物品呢?”


    “可你不是说他喜欢你么?”


    傅瑾砚蹙眉。


    “那他更在乎的肯定是你对他的态度。他不会因为你给了很多就更喜欢你,也不会因为你不给、没有能力给,就不喜欢你。喜欢……好像不是你这样算的。”


    傅瑾砚一怔。


    辛林还要再说,一道铃声响起,身旁的桌上手机屏幕亮了。


    傅瑾砚垂眸,上面显示着傅泽霖三个字,心中划过一股淡淡的失望。


    他接起来,对面是熟悉的关心声,隐约有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小砚,到哪儿了?路上还顺利吗?爸的航班早就落地了,现在已经到家一会儿了。妈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就等你了。”


    傅瑾砚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傅州出差后回国日子。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在家里聚个餐。他不耐烦道:“知道了。”


    傅泽霖声音依旧温和:“嗯,路上注意安全,我们都等你。”


    傅瑾砚懒得再说,直接挂断,侧眸看向花蛇。


    花蛇凑近些,笑嘻嘻道:“砚哥,怎么了?”


    傅瑾砚拿过外套:“最近傅泽霖联系你了?”


    花蛇:“诶,是的是的。”他态度积极,一连串道:“那天砚哥你在上面玩,来了个人找你,没多久傅泽霖就联系我了。”


    他把那天和傅泽霖的对话详细说了一边,又补充道:“砚哥你放心,除了这些我一句多的话都没说。”


    傅瑾砚站起身轻笑拍拍花蛇肩膀:“你很聪明。”顿了顿,道:“当然,你妹妹也是。”


    花蛇脸上欣喜表情真诚许多:“那是那是,我妹妹她是聪明,肯下功夫”


    “她很有天赋,相信不久就会升职了。”


    花蛇连连点头“是是是!借您吉言!我一定让她好好干,绝不辜负砚哥的栽培!”


    傅瑾砚不再多说,手臂搭着外套转身要走。


    “等等!”辛林从地上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问的我都说了。我能不能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走!”


    傅瑾砚低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青年,眼神漠然。他轻轻动腿,没什么力道,却让辛林松开。


    “嗯,醉生不少你一个。”


    辛林眼睛一亮,去看花蛇。


    傅瑾砚离开后包间的门关上,花蛇揉揉笑僵的脸,放松地呼口气,肩膀塌下来,走到在玻璃窗边伸个懒腰:“没听见砚哥说的吗,赶紧滚吧。你与醉生的合同作废了。”


    辛林兴奋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混乱潦草的穿着。


    花蛇撇撇嘴,低声嘟囔:“啧,走了狗屎运了。”辛林还是第一个进了醉生还能就这样简单离开的人。


    看来傅瑾砚的确对那个人很重视啊。


    想到傅泽霖和傅瑾砚两头的吩咐、施的压,花蛇又觉得脸皮发紧。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不过想到傅瑾砚刚刚提到自己的妹妹,花蛇脸上又浮起笑容。


    傅泽霖用他的家族威胁他,妹妹却是去了傅瑾砚创立的公司。


    他才不管什么操蛋的家族生意,他只在乎妹妹。妹妹好,他才好。


    第33章


    车子开得平稳, 傅瑾砚把车窗降下来,夜风灌入,带着未散的凉意, 裹挟草木潮湿的气息,他靠着椅背,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


    前座司机从后视镜飞快扫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把车开得更稳。


    这台车跑这条山路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平时傅瑾砚不爱回来, 老宅上下也没什么人指望他回来。


    车子穿过第一道庄园大门。铸铁雕花门扇向两侧滑开,嵌在门柱里的监控摄像头转动角度,红色指示灯闪烁两下。保镖认出车牌, 鞠了个躬。


    第二道门是主入口。灯杆比山路上那些更密,再往里,主楼灯火通明。


    车在台阶前停稳。


    傅瑾砚没动。他看了那扇门几秒,门廊下站着的侍者已经小跑过来开车门。


    司机轻声:“砚少,到了。”


    傅瑾砚随手把搭在臂弯的外套丢给侍者,径直往里走。


    玄关那副画换了。


    傅瑾砚扫了一眼。以前是傅州喜欢的八大山人,枯荷孤鸟,笔意冷峭。


    现在这幅尺寸更大, 满幅泼彩, 蓝绿交叠, 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看不出名堂。


    他不记得傅州何时开始欣赏这种风格。也或许是母亲换的, 她近年迷上了一些先锋艺术家, 傅州不会在这种事上和她计较。


    走廊尽头,餐厅的光透出来, 光线柔和均匀,菜肴的热气袅袅升腾,又被中央空调吹散。


    傅州坐在主位,正在和傅泽霖说话。他穿着蓝色家居服,衣领挺括,鬓角修得齐整,一丝不苟。


    傅泽霖坐在他左侧,浅灰色羊绒衫,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他微微侧着身,听得专注,不时点头,像极了一个称职的继承人在聆听父亲教诲。


    傅瑾砚径直走到母亲林瑜青身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傅州的话停了一瞬。


    傅瑾砚拿起筷子,夹了块离自己最近的松鼠鳜鱼。鱼是刚出锅的,糖醋汁还亮着,热气从切口处袅袅升腾。


    “小砚。”傅泽霖声音温和地响起:“爸还没动筷。”


    傅瑾砚把鱼放进嘴里,筷子没停。


    傅州目光落过来,眉心微微蹙起:“越来越没规矩了。”


    傅瑾砚夹第二筷:“回来不就是吃饭的。”


    傅州拿起筷子,也没再看傅瑾砚。


    傅泽霖侧身对身后侍者低声吩咐。侍者点头,转身出去。片刻后端回一只青瓷小碗,轻轻放在傅瑾砚手边。


    “小砚,这是解酒汤。”傅泽霖语气担忧:“你是急忙从外面赶回来的吧?玩闹也要注意身体。喝些这个,否则这样紧急,胃会难受。”


    傅瑾砚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他笑了一声:“谁说我喝酒了。”


    傅泽霖没被这话呛住:“是,没喝。只是以防万一。你来得急,路上风大,暖暖胃也好。”


    傅瑾砚把汤碗推到一边,继续吃菜。


    林瑜青坐在傅州右手边。她穿了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妆容精致,领口嵌一圈细碎米珠。


    她拿起公筷,夹了些清炒虾仁放进傅瑾砚面前的碟子,动作轻柔:“小砚,多吃点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傅瑾砚没动那菜,嗯了一声。


    林瑜青也不在意,收回公筷,自己夹了一片清灼芥兰,细嚼慢咽。她吃得专注而优雅,每一口都咀嚼足够次数。


    傅州叹了口气。然后转向傅泽霖:“不用管他,你继续说。”


    傅泽霖颔首:“今年入围国赛的项目质量普遍不错。我已经让投资部的人把资料整理出来,重点关注三个方向: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材料。”


    “人工智能。”傅州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接下来是它的时代。傅家在这块布局晚了,不能再错过窗口期。”


    “是。”傅泽霖应道,顿了顿:“其中一个项目很突出,团队核心是京大的学生,是联邦智能体架构的扩散模型,底层架构很扎实,不是套壳。”


    傅州抬眼,有了些兴趣:“叫什么?”


    傅泽霖微笑:“时临。名字我记住了。校赛第一,市赛第一,现在国赛也是头号热门。我已经让人准备接触方案,等比赛结束就尽快对接。”


    傅瑾砚低头拨弄碗里的饭,脸上神色没变。


    傅州点头,神色缓和些许:“做得对。尽快接触,条件可以适当放宽。”


    “明白。”傅泽霖微笑;“我会亲自盯。”


    傅瑾砚放下筷子,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可惜你们晚了一步。


    他心想。不是傅家,是你们。


    傅州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说了半天。”傅州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傅瑾砚与父亲对视,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十分钟。你们聊了十分钟项目,菜已经凉了。”


    傅州:“”他看着傅瑾砚,眼底露出淡淡的失望。


    傅泽霖轻轻笑了一声:“小砚吃得开心就好。公司的事,他本来也不用操那么多心。”他顿了顿,喟叹道:“其实这些最简单的事才最重要。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说的是呢。”林瑜青笑着接话:“这样就很好啊,老傅,你就是要求太高。”


    傅州摇摇头,没再多说。


    一时间餐桌上只剩傅泽霖与傅州低缓的交谈声。


    傅瑾砚木然地吃着饭。面前几道菜确实是他喜欢的,但那是小时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张桌子上不是这样的座位排序。那时他坐傅州左手边,傅泽霖在他左手边。


    傅州会问今天学校教了什么,会在他答完后点头,眼角有细纹舒展开。


    那是多少年前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开始,傅州不再问他学校的事,他的座位越挪越远,也不想再靠近傅泽霖,挪到了林瑜青身边。


    一场饭吃得没滋没味,碗碟撤下,换上水果。林瑜青取了最上面那颗草莓,咬一小口。


    傅州喝完最后一口汤,对傅泽霖说:“你跟我来书房。”


    傅泽霖应一声,起身替他拉开椅子,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林瑜青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侧身对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说:“李姐,今晚和周老师约了几点?”


    李姐微微躬身:“太太,六点半。周老师说新到的仪器第一次做需要时间,建议您提前十五分钟到。”


    林瑜青点头,看了眼腕表。她起身,羊绒披肩从椅背滑落,李姐连忙上前为她拢好。


    “小砚,你吃完早些休息,妈妈去做个护理,最近皮肤干得厉害。”说完对周围的人示意处理桌上的饭菜。


    傅瑾砚没抬头。他听见母亲的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由近及远。接着是开门声,脚步声渐渐消失。


    餐厅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些的侍者过来收盘子,路过傅瑾砚身侧时,脚步顿了顿。她飞快扫他一眼,看见他搁在桌边攥紧又松开的左手。


    她离开时顺势往门口方向张望。林瑜青的背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压低声音,对经过身侧的年长同事说:“周姐,砚少好像不太高兴……”


    周姐扫了傅瑾砚一眼,对她摇了摇头。有些事轮不到她们说,也轮不到她们管。


    林瑜青在玄关处整理披肩,对镜调整鬓边碎发。李姐犹豫片刻,低声道:“太太,砚少今晚话很少,情绪看着不太好。您看……要不要多留一会儿?”


    林瑜青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拿起手边的羊皮手套,慢慢套上,把每根手指都捋平。


    “孩子大了,没事的。”她拎起手提包,对镜中自己微笑,弧度完美,迈步离开。


    傅瑾砚站起来。他没和任何人说话,也没人问他要去哪。他穿过走廊,穿过玄关,脚步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侍者替他拉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刺骨。


    车还停在台阶下。司机站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砚少,回市区吗?”


    傅瑾砚嗯一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


    车驶下山道。景观灯一盏盏往后退,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


    山下的城市灯火铺开,傅瑾砚降下车窗。


    风很大,灌进车厢,吹得他衣领翻飞。他没关,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栏杆和路灯。


    “在江边停一下。”


    “是。”


    车在路边靠边停稳。窗外的江水在夜色里沉黑一片,对岸高楼霓虹倒映出千万点浮动的光。


    他低头解锁手机。屏幕光刺眼,照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时临还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项目被谁盯上,不知道那些算计。


    傅瑾砚握紧手机边框,指节泛白。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见时临的冲动。


    他按亮屏幕,又按灭。


    再次按亮,播出了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哪位?”


    傅瑾砚唇角的弧度一僵。不是时临。


    “他在哪?”


    对面顿了顿。然后那个声音明显换了一种语气,显然认出了来电是谁。


    “啊……时临在洗澡。”


    “……一会叫他回给我。”


    他挂断电话。


    江水拍岸一声又一声,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傅瑾砚接起,放在耳边。


    “学长。”话筒对面的声音有些哑。


    傅瑾砚蹙眉,心中一跳:“生病了?”


    对面安静了一瞬。


    “没事。”时临道:“有点着凉。”


    江风在听筒里呼呼地响。


    “学长打电话有事吗?”


    傅瑾砚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我过去找你。”


    他转身拉开车门。司机刚点了支烟,见他回来,手忙脚乱摁灭。


    “去京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下周可能会入v,到时候会在文案说明ovo


    第34章


    半小时前。


    京大南区宿舍, 三号寝室207。


    时临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亮的一档。


    窗外是惯常的喧闹,熙熙攘攘的学生从楼下经过, 笑声和交谈声逐渐变大又渐渐消失。


    时临把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并排铺开,左边是他和傅瑾砚最初拟定的版本,右边是师娘沈宁发来的对照批注版。


    合同的整体框架没有问题,一看就是专业律师的手笔。但沈宁用红色字体在数十处地方标出了坑。股权兑现的时间节点、董事席位的设置方式、优先购买权的触发条件……


    时临拿起笔, 在纸质版上做标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皮肤时,项圈留下的勒痕泛起微微的刺痛。


    傅瑾砚如今对他的态度与最初拟定这份合同时是不同的, 但这些不同能转化成多少对他的让步与宽容还要再看。


    他转而打开电脑桌面一个命名为“国赛”的文件夹。项目已经入围国赛,半个月后就是国赛的评选。


    国赛的PPT已经做好,演讲稿初稿也写了两版,但他总觉得不满意。


    还有半个月,时间说紧不紧,说松不松。他需要把每一页的表述都打磨到最精准,把每一个可能被提问的点都提前准备好应答方案。


    时临揉了揉眉心。眼皮有些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摸了摸额头, 温度比平时高一些。


    又烧起来了。


    这几天一直这样。白天还好, 三十七度多, 能撑着做事。到了晚上, 体温就蹭蹭往上窜, 最高的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四。


    比如现在, 他脸色有些泛红,时不时轻咳一声, 薄唇有些起皮,看着就虚弱。


    退烧药一般都会刺激胃,吃了药退烧后温度能降下来,但胃又不舒服,简直是个难解的命题。


    时临盯着电脑屏幕,字体微微扭曲,脑子乱哄哄的。


    “时临!”陈序猛地推开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右手拿着一个校医室的纸袋。


    他几步走到时临书桌旁,把东西放下。


    时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皮蛋瘦肉粥是热的,塑料盖上凝着一层水珠。一盒纯牛奶。还有一个纸袋,里面是药。


    陈序点点那个纸袋:“校医说这个药没那么刺激胃,一会你试试这个。”


    “谢谢。”


    “嗐,客气啥。”陈序摆摆手,回了自己那边,打开他的麻辣渔粉。


    渔粉的鲜香气味顿时飘满整个寝室,衬得时临的粥更加寡淡。


    好在时临不是口腹之欲很强的人,他打开粥盖拿勺子搅了搅。


    瘦肉粥还热着,冒着丝丝缕缕白雾,里面的瘦肉丝比他以前吃的格外多。


    他又往下舀了舀,勺子碰到了硬的东西。拨开粥,露出一个完整的鸡蛋。


    是高配版的皮蛋瘦肉粥啊。


    时临回眸瞧了一眼已经在大口吃面的陈序。


    陈序正埋头吃粉,吃得呼噜呼噜的,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陈序很少吃食堂,这几天倒是为了给他带饭吃了不少。


    时临喝了一口粥,暖洋洋的温度从口腔一路滑进胃里,蔓延至全身。


    一碗粥喝完,他给家里报了平安,起身拿了换洗衣服和毛巾,往卫生间走。


    “我去洗澡。”


    陈序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卫生间不大,但京大宿舍的条件算好的,干湿分离,有暖风循环系统。


    时临关上门,打开暖风,把温度调高。机器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头顶吹下来。


    他脱掉衣服,扔进脏衣篓。镜子里映出他的身体。


    这几天伤口恢复很快,但他皮肤白皙,哪怕是轻轻划一下都看着分外明显,不爱消退,导致傅瑾砚留下的这些痕迹看着比实际骇人许多。


    时临撕下胸口的创可贴,露出受伤最严重的部分。


    还是有些肿,颜色很深,透着血丝,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顿时冒出一阵刺痛。


    他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浇在肩上顺着胸膛往下流。经过伤口时,痛感变得尖锐,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浴室里水汽蒸腾,镜子渐渐被白雾覆盖。


    卫生间门外的陈序也吃完饭正捧着一本书看。


    既然加入了时临的公司他就不想拖后腿。


    书翻开,字密密麻麻的。他盯着看了几行,眼睛就开始飘。


    这两天他注意到了时临脖子上的一圈痕迹,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东西搞出来的。


    傅瑾砚果然不是人。


    但他明白时临选择与傅瑾砚合作后,不可能再阻拦他们接触。


    那个项目需要资源,需要钱,需要傅瑾砚能提供的一切。


    陈序帮不上那些忙,他能做的只有不添乱,在时临需要的时候搭把手。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只希望傅瑾砚这个人多少还有些良心。


    陈序瞪着眼睛一字一字去读,正要进入心流状态,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时临的手机,一直响,仿佛那边的人打定主意没人接就要一直打下去。


    不会是什么急事吧。


    陈序起身,眼睛还留在书上。他匆匆去时临那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接起电话。


    “喂?哪位?”备注是学长,不知道是哪个学长啊。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他在哪?”


    我擦?陈序的心咯噔一下。这个声音不是傅瑾砚吗?!


    他咽口口水,瞥眼响着水声的浴室:“啊……时临在洗澡。”


    “……一会叫他回给我。”


    对面挂断电话。


    傅瑾砚又要干什么?淡定淡定,或许是合作上的事。


    陈序提心吊胆半晌,几分钟后卫生间门打开,时临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的脸色比洗澡前更红了一些,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烧的。


    “时临。”陈序立刻站起来:“刚才你手机响了。”


    时临看向他。


    “是傅瑾砚。他问你你在哪。我说你在洗澡。他说一会叫你回给他。他这么晚找你干什么啊?”


    时临看上去愣了一下,垂眼呼吸急促几分,面上还是淡定:“没事,或许是商谈合作的事吧。”


    陈序没错过他这些变化,想到时临是喜欢傅瑾砚的,现在又有合作这回事,憋得脸都红了只憋出一句:“啊,那你回一个吧。”


    他坐回椅子,眼睛看着书实则注意力都放在了时临那边。


    等他挂了电话,立马急切道:“咋样,啥事啊?”


    时临:“他说要来找我。”


    陈序猛地站起来,挂了不少衣服的椅子顺势倒下去。


    “现在来找你?他又想干什么啊。你现在生着病,下楼受风了怎么办。”主要傅瑾砚肯定又没安好心啊:“他电话里没说是什么事吗?”


    时临摇头。


    “那一会我和你一起下去。”


    陈序表情严肃,意志坚定,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他已经想好了,不管傅瑾砚是什么人,有多大的势力,今天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时临带走,没门。


    正坚定着,又听见了手机铃声。


    这次是他自己的。


    “喂,老爸?”陈序疑惑接起来:“现在?明天不行吗?”


    “我这也忙着呢我忙学习呗什么事这么急啊?行行行,我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陈序脸色不太好,挠挠脸:“时临,我现在得回家一趟,我爸很急着找我,我怕出什么事了。”


    时临眉头一动。这么巧?难道是傅瑾砚做的?


    “嗯,回去吧。”见陈序欲言又止,他主动道:“我这边没事,我不会和他走的。”


    “那就好。你等着我啊,要是家里没事,我立马就回来,你千万不能和他走啊!”


    “嗯。”


    得了应答,陈序这才抓起外套步履匆匆离开寝室。


    *


    司机开得很快,傅瑾砚来到宿舍楼下时正碰到有人在往里搬东西,大门刷身份的锁没有开。


    他拿出根烟,想了想又揣回兜里。


    卫淅给他的关于时临的资料中写过他的寝室门牌号。


    傅瑾砚循着记忆上楼,他一身西装风衣与这里的学生风格格格不入。


    宿管阿姨从窗口探出头,多看了他两眼,但见他神色坦然,像是这里常来常往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傅瑾砚很快找到了时临寝室。


    “呼。”深呼吸一口后,他轻轻压下门把手。


    门没锁,开门后一股清新的柑橘柚子果味裹着淡淡湿气冒出来。


    刚刚应该是有人洗过澡。


    这个香味在时临身上闻到过。


    傅瑾砚是第一次进京大的学生宿舍。


    京大经费充足,双人寝条件很不错。


    两人份的床铺和桌子各占据一边,一侧是冷调的蓝色系搭配,书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另一侧没有色系,杂七杂八什么颜色都有,床上的被子乱糟糟堆在床尾。


    两张书桌分别挨着床头,其中一边亮着台灯。


    傅瑾砚一眼看到了蓝色那边的床上,鼓鼓囊囊拱起一团,似乎有人在睡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凑近后,时临的脸映入眼帘。


    平时白皙的面色现在透着红,眉头微微蹙着,一看便知生了病、不太舒服。


    他一只手搭在枕边,握着还亮屏的手机,屏幕上是与傅瑾砚的聊天界面,大概是不小心睡着的,睡前看的正是这个界面。


    傅瑾砚流露出笑意。


    但这点微笑在他视线向下看到被边露出的胸口时顿住了。


    被子没有盖严,露出一小片胸口。伤口果然还没好。


    傅瑾砚闭了闭眼,心中酸涩。随后抬眸四处漫无目的打量缓解酸涩的心情。


    这一打量,他发现桌上放着不少东西。水杯、电脑、药品、书本等等,正中间还放着资料。


    什么东西生病了还在看?


    傅瑾砚上前,看到了一份他与时临的纸质版合同。他翻了翻,上面已经用红笔勾画出了数条不合理的地方。有的在旁边写了字,有的画了问号。


    没想到发现得这样全。


    傅瑾砚看着那些红笔痕迹,轻轻笑了一下。他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那些条款,他改就是。全部改掉。


    当初埋坑是因为没把时临当成不一样的人,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不一样了,这些东西就不该存在。


    他把合同放回原处,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下。


    最下面那个抽屉微微开着一条缝。借着台灯的光,能看到里面有一点墨色的东西。


    傅瑾砚顿了一下。


    他弯腰,轻轻拉开抽屉。


    是拍卖场买下的翡翠,此时正夹在一个灰色绒皮本子里,貌似在充当书签。


    傅瑾砚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


    本子很旧了。封皮磨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开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铺展开来。


    时临的字瘦长清隽,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


    傅瑾砚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


    时临的日记。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忙飞了,大家新年快乐!


    第35章


    有道德感的人发现别人的日记本后会立马放回去。


    但很显然傅瑾砚没有这种素质。


    他站在原地, 视线落在那页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日记记得很细。哪天的实验失败了,哪天的课老师讲得不错, 哪天食堂的红烧肉做得太咸,哪天陈序又忘带钥匙在门口等了半小时。


    傅瑾砚没想到时临居然会这样事无巨细写日记,晓有兴致看下去,看着看着却发现了不对劲。


    【在学生会附近看见了一个人。心跳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快。】


    【卫淅说他是傅瑾砚】


    学生会附近?他什么时候去过学生会?傅瑾砚皱着眉想了几秒, 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一年校庆他回学校露了个面。


    那时候他刚从醉生出来, 烦透了傅泽霖塞来的人, 衣服都没换,一脸不耐烦地站在礼堂外面抽烟。时临那时候就看见他了?


    傅瑾砚继续翻。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一周, 很快他再次从中看到了关于自己的事。


    【卫淅是怎么看出我对傅学长的感情的?】


    【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学长的事,可以让我们相识。作为交换,我需要帮他个忙】


    【我无法拒绝。】


    傅瑾砚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起来。卫淅的条件是什么?让时临做什么?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且野心极大,让时临做的必然是时临能做到的最有利于他的事,压榨出全部的价值。


    傅瑾砚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时临还在睡,眉心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他收回视线, 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或许那时卫淅就计划好了要借用他的力量对付卫祥恒, 帮他在卫家站稳脚跟。


    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时临, 卫淅怎么确定时临能接近他?


    傅瑾砚脑中转着这些念头, 手上没停, 继续翻。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关于他的内容,但他发现了另一人的存在。


    【今天去游泳。她又来了。穿白色泳衣, 游得很好。】


    【原来是封家。她想找个游泳搭子,对我做出暗示。我说有喜欢的人,拒绝了邀请。


    虽然那位喜欢的人不知道我的存在。】


    傅瑾砚了然,是封茗。原来是那时候。


    【项目有了突破。困扰半个月的问题今天凌晨突然想通了。坐起来在本子上写公式,写了三页。


    很开心。想告诉他。】


    七月,八月,九月,时临在准备国赛校选,在改PPT。傅瑾砚往后翻得很快,跳过那些技术笔记和日常琐事,直到某一页。


    日期是他们初见的那天,舞会。


    【陈序说傅瑾砚对我有兴趣。我知道。


    卫淅的资料很全。他哥哥往他身边塞过多少人,他玩得多疯,他都写过。


    我知道我在接近什么人。】


    傅瑾砚看着这几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天在舞会上,他给时临包扎的时候,时临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他以为那是第一次接触陌生人的正常反应。


    他不知道那时候时临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时临早就知道他是谁,早就知道他那些事,早就知道接近他有风险。但他还是来了。


    傅瑾砚嘴角动了动,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一点弧度。


    他继续翻。


    【我不能吃辣,但他好像很喜欢。】


    【他带我去了咖啡厅。那地方很贵,一杯咖啡顶我三天饭钱。他点了一堆东西,说随便吃。


    其实我不想吃那些。我只想看他。


    他皱眉的时候,笑起来的时候,盯着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想看。】


    傅瑾砚喉结滚动,嘴角微勾,心中冒出满足与喜悦,然而这丝情绪在看到下一行时骤然消失。


    【我真是蠢。】


    短短一行字,字迹比旁边那些潦草,笔画有些抖。页面下方有一小块褶皱,是那种被液体浸湿又风干之后留下的痕迹。就像是写日记的人写到此处没忍住留下了一滴泪。


    傅瑾砚记得那天。


    他那时觉得时临难受强自忍耐的表情很精彩,他想看到更多,看时临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能倔强、逞强到什么地步,所以明知他不舒服也没有留手。


    他深深叹口气。这一页一页看去,他甚至可以回忆起发生这些事时自己的心情和目的。


    【学长要帮我治疗。可他就是我的病因,只要靠近了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真的能治好吗?】


    治不好。


    傅瑾砚心想。治不好。我也不会让你治好。


    【听话才会给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东西他根本不清楚。】


    【他问我为什么接近他。我说不出口。】


    傅瑾砚调整了下站姿,目光在时临和窗外来回扫了几圈,缓解沉重的心情。


    那时候他以为时临想要的是钱,是资源,是人脉,是项目落地的机会。


    他不知道时临想要的是什么。而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傅瑾砚垂下眼,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直白的心思,这样明晃晃的心意如同火焰愈发照出他的不堪。他的想法与纸面上的文字对比,阴暗至极。


    曾经时临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信。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算计、利用、别有用心,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不信有人能什么都不图就凑上来。


    现在,傅瑾砚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那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收得干净利落。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我竟然表白了可他没再提过,这种话他大概听太多人说过,已经听腻了。】


    傅瑾砚呼吸沉重,一直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他为我与卫祥恒杠上,我不想他因为我染上麻烦。但我心中却有无法忽视的开心。我甚至在想,我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


    看到这,傅瑾砚心中一颤。因为他很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与其他人并没有区别。】


    傅瑾砚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他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日记本合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凉风顺着纱窗钻进来,室内温度越来越低。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关严窗户。然后缓步到床边,慢慢蹲下,膝盖落在地上,衣摆沾到地面也不在意。


    时临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傅瑾砚突然意识到,自从他们认识以来,他好像从没见过时临开心地笑过。


    时临皱眉的时候多,忍耐的时候多。疼的时候咬着牙不说话,难受的时候抿着唇不出声。这些皱眉、生气、忍耐的情绪有太多太多。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治疗,那些他随手给出的惩罚,那些他心血来潮的游戏,时临全都忍受了。


    傅瑾砚伸出手。他的手指有些抖,轻轻拂过时临额前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把它们拨到一边。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的温度还是烫的。


    他垂着头,看着时临,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攥得很紧,紧到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紧到他喉咙发涩,眼眶发酸。


    他想起辛林说的话。


    “如果面对的是喜欢的人,心里就会有期待。会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是被珍惜的。”


    时临期待过。期待自己是特别的。期待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期待那些疼痛和忍耐,能换来哪怕一点点的不同。


    傅瑾砚呼吸沉重,颤着手指拂过时临眼尾,心中酸涩。此前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做了往常对那些人都会做的事。那些人不会生气、不会伤心,甚至会开心地谄媚承受。


    这些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他都清楚,那么他给出怎样的惩罚也都理所应当,是他们自找的。


    可时临是不一样的。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傅瑾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叹息一般。


    “对不起。”


    *


    陈序家在澜庭苑的别墅区,他开车开得很快,一路加塞,不到二十分钟就回了家。


    急忙进去后就看见自己老父亲正在客厅打转,看见他了零帧起手,抬手便骂:“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事!”


    陈序被吼得一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我咋了?”他爸这更年期是不是有点太长了?都更了五六年了还不见好。


    陈国栋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给你买了机票,明天一早的,赶紧滚回房间去收拾东西,明天转学去国外念书!”


    “ber?”


    “为啥啊???”


    “还为啥!你脖子上长个球只知道晃荡不知道使,你是谁都敢惹啊你,你说为啥!你自己得罪谁你不知道吗!”


    陈序迷茫,继而脸色一变。


    陈国栋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冷笑一声:“傅家的人给我打了电话。傅家啊!我让你去上学,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我能对他们做什么。明明是傅瑾砚对时临心怀不轨,我只是”陈序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还知道他是傅瑾砚!”陈国栋一摸腰间想解个裤腰带抽他,只摸到了越发圆润的啤酒肚。


    皮带是有的,但这些年肚子越发圆润,裤腰带卡在啤酒肚下面,根本抽不出来。他摸了两下,只摸到鼓囊囊的肚皮,软乎乎的,手感还挺好。


    他放弃了。


    强压着火气,陈国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讲道理的父亲:“算了。惹不起你躲得起。明天一早滚去国外,短时间不要回来了。机票我给你买好了,到了那边有人接你,学校也联系好了,你什么都别管,收拾东西就走。”


    “我不走!”陈序见老父亲没了裤腰带,心中大定,这一嗓子比他爸刚才还大。


    陈国栋被他吼得一愣。


    陈序趁他愣神的工夫,飞快地说:“我走了傅瑾砚会更肆无忌惮。他现在就……”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国栋反应过来,气得浑身的肉一抖:“傅瑾砚做啥关你屁事!”


    “他要祸害我朋友啊。爸你不知道,我朋友他单纯得很,我要是不管他他会被傅瑾砚吃得渣都不剩的。”


    “嘿呦你”陈国栋简直要被这个傻儿子气笑了,他扶着沙发扶手,一屁股坐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最后站定在陈序面前,伸手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


    “你朋友那么多每一个都要掏心掏肺吗?你掏得过来吗?而且你不看看面对的什么人,咱家几斤几两啊你还能管傅瑾砚?他要吃谁祸害谁你参与了你连人家个饭后甜点都算不上,你顶多是个咸菜疙瘩,还硌牙!你能对他造成什么阻碍啊?”


    话是实话,但真是难听啊。陈序瘪着嘴,脸色难看。他知道他爸说得对,道理他都懂,傅家是什么体量,陈家是什么体量,他心里有数。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是傅瑾砚不讲道理……”他小声嘀咕:“要不去找傅泽霖试试?”


    “找个屁,你以为傅泽霖能站你这边,他要是能管住傅瑾砚那他也不是今天这个德行。”陈国栋哼了一声:“傅家那点事,圈子里谁不知道?傅泽霖表面上是好好先生,实际上怎么回事,你爸我混了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来?你去告状,人家两兄弟一个姓,你算老几?”


    陈序咬牙沉默,半晌还是道:“我不走。”


    陈国栋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这小子从小皮到大,没个正形,嬉皮笑脸的时候多,正经的时候少。但每次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拿定主意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兔崽子!”陈国栋急了,嗓门又大起来:“是你那朋友重要还是家重要,我白手起家打拼了半辈子,容易吗我?你就这么给我祸祸?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你这么维护他,他能给你什么?你们又能做多久朋友?毕业了各奔东西,人家说不定几年后都不记得你叫什么了!你现在为了他跟傅家杠上”


    “难道就要我不管他吗?!”陈序听烦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国栋被他吼得站在原地,张着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陈序跟他对视片刻,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他也有一个哥哥。他哥从小没人管,性子冰冷不通人情,后来犯事进去了,判了无期,他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抱着他哭了半宿,说“爸对不起你,爸没把你哥教好”。


    从那以后,他爸就像变了一个人。生意上再不敢碰那些灰色地带,老老实实做买卖,一分钱的税都不敢少。


    对他更是耳提面命,天天讲做人要重感情、讲道义,不能学他哥那套。还请了教育专家,请了心理咨询师,恨不得把“善良正直”四个字刻进他骨子里。


    陈序一直觉得他爸有点魔怔了,而且“道义”这两个字也太中二了。


    但他也知道,那是他爸的爱。


    陈序盯着气得直喘粗气的父亲,道:“大哥倒是什么都不在乎,连别人的生死他都不在乎,现在好了能吃一辈子国家的牢饭。你以此为戒从小就告诉我做人要重感情讲道义,强制我每天上学、天天听你的思想教育。现在真到了讲道义的时候,我明知道傅瑾砚要对他不利,我明知道傅瑾砚会毁了他,你又要我抽身离开不管他我做不到。”


    陈国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也不要求他给我什么。”陈序继续说,声音慢慢平稳下来:“我就是希望他好,就这么简单。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冷冷清清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但他对我挺好的,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把我当朋友。”


    “他现在被人盯上了,被人祸害,我不帮他,谁帮他?”


    陈序一直认为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


    爱情有性激素维持,亲情有血脉兜底,唯独友情什么都没有,能有个可托付真心的朋友可遇不可求。


    陈国栋心中的气像破了的气球,呼呼着消失。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儿子。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此刻却站得笔直,眼神又直又亮。


    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儿子?那个从小被他宠着护着、连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的小东西?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陈国栋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垫子深深陷下去,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不是非要和你大哥走两个极端?”他叹气,涌出一股无力感,苦着脸:“你哥是什么都不在乎,你是什么都太在乎。你照顾你朋友,也得看看对面是谁吧?傅家是你能讲道义的地方吗?你想讲,傅家可不一定给你机会讲。”


    陈序见这些话有成效,走到他爸旁边坐下。沙发垫子又陷下去一块,父子俩挨着,像两个并排的土豆。


    “爸,你说道义是讲给谁听的?”


    陈国栋侧头看他。


    “你所说的道义,是怜悯弱者的时候讲,其他时候明哲保身吗,你说的道义就是其他人允许你讲你才讲吗。”


    陈国栋被问住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对钻牛角尖的儿子有些语塞,脸憋得通红。


    他知道不是一回事,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


    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你明知道不对也不能管,有些人你明知道坏也不能惹。他活了五十多年,这点道理还能不懂?但他儿子才二十出头,刚出象牙塔,眼里还容不得沙子,他也不想亲手把沙子扔他眼睛里。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序已经站了起来。


    “我不转学。我已经和我朋友合作了,我以后要进他公司上班的。”


    “?”陈国栋一愣,然后眉头皱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儿子:“咱家的生意你不要了?我这些年拼死拼活攒这点家底,你就这么给我扔了?”


    “不是扔……”陈序挠挠头:“就是……晚几年继承呗。时临那个项目特别牛,真的,我虽然不太懂技术,但我能看懂市场。他那东西要是做成了,绝对能起飞。我跟他干几年,学点东西攒攒经验,再回来接手咱家生意,不也挺好?”


    陈国栋很少见小儿子这么严肃的样子。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的,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没个长性。但今天这事,他说得认真,眼神也认真,看着是真拿定主意了。


    陈国栋想再劝几句,实在不行就用强制手段。办法多的是,他一个当爹的还能治不了一个小兔崽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序忽然说:“爸,对不起。”


    陈国栋又愣住了。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我只是想跟随我的想法走。”说到这,陈序还有心思笑出来:“看来你以前说的是对的,我们一家都是犟种,自己认定的事,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陈国栋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眼眶酸涩,一方面觉得孩子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一方面又急得恨不得直接给他踹国外去,省得他在这惹祸上身。


    这两种情绪在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心里又酸又软,又气又急。


    他还沉浸在那种复杂的情绪里,就听陈序又开口了。


    “要是咱家真破产了,你就退休养老吧,等我打拼养你。”


    “呸呸呸!!!”陈国栋那一腔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怒从心起,一巴掌拍在陈序后背上,拍得陈序往前一栽:“什么破产,兔崽子嘴里没一句好话!快呸掉!”


    “呸呸呸。”


    陈国栋这才消了点气,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陈序一愣:“啊?”


    “我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陈国栋侧头看他:“我看看啥样人,能让我儿子这么掏心掏肺的。”


    陈序眨眨眼,然后笑了。


    “时临。时间的时,光临的临。”


    “时临……”陈国栋念了两遍,点点头:“行,回头你把他的照片找一张给我看看。能让傅瑾砚盯上的人,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他可不是被傅瑾砚盯上才不普通的!”陈序急了:“他本来就特别牛!他那个项目……”


    “行了行了。”陈国栋摆摆手,懒得听他絮叨:“你爸我心里有数。你自己注意点,别太傻,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序应了一声,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爸。


    “爸。”


    “嗯?”


    “谢谢你。”


    陈国栋摆摆手,没应声。


    ==========作者有话说:==========


    俺提交毕业论文了嘿嘿嘿,终于!


    第36章


    【发烧如何快速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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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瑾砚点开那条物理降温的, 一目十行往下扫。温水擦拭、额头敷毛巾他把关键步骤记在心里,收起手机,往浴室走去。


    浴室的灯是感应式的, 他推开门,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照亮这个不大的空间。


    洗漱台上的东西全部分为左右两个部分,比如两个漱口杯一蓝一灰,各插着一支牙刷盖着盖子。


    蓝色的那边乱一些, 剃须刀随意扔着, 洗面奶的盖子都没拧紧。灰色的那边整整齐齐, 杯子擦得锃亮,牙刷头朝上摆成同一个角度,旁边的洗面奶、爽肤水排成一条直线。


    傅瑾砚视线下移, 看到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门半开着。拉开后左右两侧摆着盆,从小到大摞在一起。左侧是淡蓝色的,普普通通。


    他弯腰把时临那侧的盆抽出来一个。


    盆很轻,里面还挂着几滴水珠,像是刚用过没多久。他又从旁边挂毛巾的架子上取了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毛巾。


    接了些温水,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端着盆走回床边。


    傅瑾砚把盆放在床头柜上,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 然后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的带着肌肉线条的小臂, 将毛巾浸入水中拧到半干。


    时临侧身睡着, 上身离床沿很近, 傅瑾砚找了个稍后的位置坐下, 床边缓缓凹下去一块,带得时临朝他更近了些。


    毛巾是温热的, 他捏在手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教程上说轻柔擦拭,但要多轻才算轻?


    他试探着附身把毛巾贴向时临的额头。


    那力道极小,与其说是在擦拭,不如说在一点一点地上下轻点触碰。


    毛巾的绒毛触及时临的皮肤,傅瑾砚看见那张烧得泛红的脸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动了动脑袋,蹭了蹭毛巾。


    没醒。


    傅瑾砚吸了口气,心跳漏了一拍。


    好可爱。


    傅瑾砚缓了缓后继续从额头中央向两侧,力道加重了些,一下一下擦拭。毛巾凉了他就放回盆里涮了涮,拧干再继续擦,一点点下移。


    眉心,鼻梁,脸颊,下颌。他擦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用毛巾轻轻带过。时临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毛巾擦到脖颈,傅瑾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颜色淡了些,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见。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痕迹,用毛巾轻轻擦拭周围的皮肤。


    没闻到时临身上有药味。


    这些天肯定没有上药,一会要叫人买两盒药膏送来。


    教程上说需要擦拭脸、脖子、后背等地方。脸和脖子擦完了,接下来是后背。


    傅瑾砚放下毛巾,伸手去掀时临的被子。


    被子不厚,轻轻一掀就开了,露出时临侧躺的身体。他穿着睡衣,布料因为睡觉而有些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


    时临虽然侧躺着,但后背由睡衣裹着根本擦不到。


    傅少爷几乎没照顾过人,不知道这东西可以灵活变通,只知道按照教程一字字照做,免得效果打了折扣。


    他举着毛巾正无从下手,就见时临眼帘微动,似乎要醒来。


    傅瑾砚有些紧张,但很快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看着没什么波动,虽然他擅自进入时临寝室、光明正大看了他的日记、用了他的盆还顺带看了眼他的手机。


    时临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看着傅瑾砚没有任何反应,瞳孔里映出台灯昏黄的光。


    傅瑾砚等了兩秒,见他不说话,轻笑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了?”


    话一出口,时临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眼里的迷蒙退去,猛地撑起身体。


    “学长?”时临诧异,声音沙哑:“我抱歉,我睡着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傅瑾砚手里的毛巾和床头的水盆:“你怎么进来的?”


    “宿舍楼没锁。”傅瑾砚注意到时临微微后仰躲避他的身体,眼神一暗。


    他转头把毛巾放回盆中,顺势收敛了情绪,温声道:“发烧怎么不去医院?”


    时临坐直,用手拢了拢领口敞开的睡衣:“不严重,吃些药就好。”


    傅瑾砚点头,回头时见时临一只手正无意识抵在胃上,想起日记里的内容,没忍住问:“胃疼?”


    时临显然也想起了那天的事,立马放下手:“没有。”


    傅瑾砚没追问,现在说要帮忙揉揉缓解,时临不仅不会觉得是在关心,反而会认为他又要折磨人了。


    但时临睡着时他说的话,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把毛巾翻过来调过去,将每处凉了的位置都再次沾上温热的水。


    “转过去,我帮你擦擦。”


    时临看眼自己的盆,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他按住傅瑾砚的手:“不用,睡一觉就好。”


    傅瑾砚不信:“烧第几天了?”


    “三天。”时临垂眸避开他问询的眼神。


    那就是从下船后就病了。傅瑾砚捏紧毛巾:“伤口发炎了?”


    时临沉默。


    傅瑾砚叹气,声音更柔和了,也更坚定:“听话,躺下。毕竟是我做的,帮你缓解一些是应该的。”


    时临看着他,眼神微微颤动。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慢慢侧过身趴了下去。


    傅瑾砚把被子掀到一边,露出时临整个后背。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线条。他伸出手,轻轻拉起睡衣下摆,手指擦过皮肤。


    时临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还是自己来……”时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撑着床想坐起来,被按住肩膀。


    “别动。”


    傅瑾砚把睡衣往上推,一点一点,露出时临的后背。


    他把毛巾贴上去,时临的背肌瞬间绷紧了。


    毛巾是温热的,但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贴着皮肤,从后背中央慢慢向两侧推开。时临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直到胸腔发疼,才慢慢吐出来。


    傅瑾砚的动作很轻,但毛巾擦过的皮肤还是泛起淡淡的粉色。


    “没想到学长也会照顾人。”时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混。


    “这有什么难的。”傅瑾砚绝口不提自己刚刚搜教程的事。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偶尔有风吹过,雨丝斜飘,在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屋里安静下来。


    时临趴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但傅瑾砚知道他没睡着,因为那露出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傅瑾砚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时临因为他而产生的种种反应。


    他轻轻翘起嘴角,毛巾继续往下,擦到腰的时候,时临的身体又绷紧了。


    那里更敏感。毛巾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时临整个腰侧的肌肉都收紧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傅瑾砚感觉到了。他放慢动作,让毛巾轻轻滑过腰侧的曲线,底下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一点一点地擦,从腰侧到后背中央,再从后背中央回到腰侧。


    时临的耳垂红得快要烧起来。


    “时临。”他忽然开口。


    “……嗯。”那声音有些抖。


    “你想要什么?”


    时临睁开眼。


    “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傅瑾砚想了半晌,想着要怎样做才能表明自己如今的态度,可以让时临既往不咎。


    那次的酒醉表白是个意外,更何况那次之后他的态度已经伤到了时临,按着这人的脾气,如果他不提,那就一定会一直闷下去。


    傅瑾砚能想到的哄人方式就是给他想要的、顺着他的心意、给予他重视。


    时临果然开口:“钱。”还是那个答案。


    傅瑾砚放下毛巾,轻轻拨开时临后颈被汗浸湿的碎发,缓声问:“不想要我喜欢你吗?”


    时临呼吸一滞,反应极大地微抬起头看他,脸色都因着这句话白了不少,血色褪去,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些。


    “我我没这个意思。”时临说着就想起身,被轻轻按住。


    “有也没什么。”傅瑾砚轻咳一声:“你躺好,别乱动。”


    他用手背碰了碰时临的后颈,温度还是高。他心里担忧,连要说什么都忘了,直嘀咕这些教程不好用,这么久也没见退烧。


    擦了这一会后毛巾凉了,傅瑾砚放盆里打算再沾湿拧干,正拧着,就见时临动作迅速地坐了起来。


    他还红着耳朵,但神情落寞,抖着手给自己系睡衣扣子:“谢谢学长,我好多了。”


    傅瑾砚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条刚拧干的毛巾:“好多了?”他挑眉:“烧退了?”


    时临顿了一下:“……快了。”


    傅瑾砚没拆穿他。他把毛巾放回盆里,转而问:“这几天为什么没上药?宿舍没有吗?”


    “有。项目忙,忘记了。”


    “在哪,我给你擦。”


    时临:“”傅瑾砚有些勤奋过头了。他垂着头暗自思量,难不成那本日记的功效比他想得强这么多。


    但现在纵容傅瑾砚上手,还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时临:“我一般睡前再涂”


    “你不喜欢我多碰你?”傅瑾砚蹙起眉,有些疑惑地打量他。


    时临把后半截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傅瑾砚正是认为自己喜欢他喜欢得不行的时候,或许大多数人面对喜欢的人的亲密接触是欣喜的,不会像他这么抵抗。


    时临没谈过恋爱,凭借平时看到的他人相处判断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他指了指桌子右侧的盒子:“药盒里有。”


    不透明的纯白色收纳盒里是各种各样的药品,常备的品类都有,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个棕色的圆柱体药罐。


    “这个?”


    “嗯。”


    药罐与他们在船上用的不同,容量小许多,打开后有略微刺鼻的药香。


    傅瑾砚坐到时临身边,等他再解开睡衣全部扣子。


    时临垂着眼,手指搭在扣子上,一颗一颗解开。


    全部解开后整片胸膛裸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交错着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成浅粉,有些还带着暗紫的淤青,两侧贴着创可贴。


    傅瑾砚瞥了一眼左右两侧眼熟的创口贴,努力抛开杂念,指腹挖了一块乳白色膏体,缓缓涂抹在脖颈的浅淡伤疤处。


    药膏最初碰到皮肤是薄荷般的凉爽体感,随着指腹按揉吸收药效慢慢发热,烧得伤处又痒又热又麻。


    时临喉结滚动,克制住想抓挠的冲动。


    “明天我把那罐药送来。可以祛疤。”


    “嗯。”


    傅瑾砚沿着那些痕迹涂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身体从白皙变成薄红,时临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当初鞭子打的位置集中在胸膛,尤其是两侧格外严重。细长的痕迹隐没在创口贴下,连带着藏起了红润的肿起。


    傅瑾砚重新挖了一块药膏,清清嗓子,道:“这两个创口贴,你自己撕还是我帮你?”


    他问得礼貌,殊不知自己的眼睛都黏在上面了。


    有点礼貌,但不多。


    时临:“我自己来。”


    创口贴贴得严密,指尖扣了半天才在边角处扣起一块胶。刚掀起一点边,那胶又黏回去,扯得皮肤生疼。


    “我帮你”傅瑾砚顿了一下,没直接上手,抬眸望他:“可以吗?”


    时临看着他伸到一半的手,只好点头。


    但没过一会,时临就发现这是个错误。傅瑾砚不知是不忍心下狠手还是故意耍他玩,用的力气比他刚才还小,指尖在那创可贴边缘抠了半天,除了把周围的皮肤弄得更红更痒外,没有丝毫作用。


    “我自己来。”


    “别乱动。”


    傅瑾砚按住他的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指尖猛地用力。


    没轻没重地这一下确实起了作用,成功翘起一大块胶,接着一气呵成直接撕了下来。


    “嘶——”


    时临倒吸口气。那一小片皮肤没了遮挡,露出底下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边缘有些破皮,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傅瑾砚照例撕下另一边。这次他放轻了力道,撕得慢一些,但还是一鼓作气扯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傅瑾砚咽口口水,有时真是想唾弃自己是个人渣。


    他开始沾了药膏往上面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道:“你勾画出的合同条款,我回去后会联系律师修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时临咬牙点头。


    “宿舍太小,过两天我买栋房子挂你名下,再配辆车,搬出来住吧。”


    钱是最不值钱的。时临要钱便给钱,要喜欢要感情他也不是给不起。


    “呼嗯。”


    傅瑾砚的心酸酸软软的,他反复抠挖药膏涂抹:“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你,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你口中的喜欢有几分重量,几分真实今晚我只是非常想见你,我就来了。”


    “还好,我来了。”


    一开始傅瑾砚只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东拉西扯这也说一句那也说一句,现在反而有些停不下来了,自顾自絮絮叨叨:“无论你想要什么,钱,权,地位,话语权,感情,我都给得起。”


    “学长。”时临呼吸粗重,一把攥住傅瑾砚手腕,声音沙哑:“我很感谢不过抹这些够了吧?”


    傅瑾砚这才回神,低头瞅了一眼。


    涂抹的位置层层叠叠积满了药膏,多到无法吸收,厚厚地盖住了红色的皮肤,部分药膏被手指的温度融化,已经开始往下淌,流到小腹上。


    傅瑾砚干巴巴道:“嗯,对,是。是够了。”


    他轻咳一声,从这处携了部分药膏涂抹到另一侧,顺便把那些淌下来的胡乱抹开。


    这一次完成得很快,涂完后傅瑾砚抬头望向时临。


    然后他呼吸一滞,脑子恍惚了一瞬。


    时临面色薄红,显得气色都好了不少,微微垂着头,咬牙忍耐触碰的不适,呼吸急促不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眸中神色略微涣散,像是被什么搅乱了神智。


    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要掉不掉地露出一侧肩胛。脖颈上那些还没消退的痕迹,在薄红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傅瑾砚舔了舔唇,忽觉喉咙干得厉害,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掌覆上时临腹部,触摸着偏高的温度,蹙眉担忧道:“不用打针吗?”


    这处刚刚匀了些融化的药膏,摸上去滑滑腻腻的。


    时临回神,摇头,嗓音有些哑:“睡一觉就好。”身上的手弄得他很痒。从小到大几乎没人这样和他这样近距离接触。事到如今,每一次打破社交距离都是因为傅瑾砚。


    “嗯。”傅瑾砚应一声,上半身却靠得更近了。


    他凑到时临脸侧,鼻尖轻触他的脖颈,鼻腔内满满都是沐浴露的清香。


    傅瑾砚呼吸渐沉,指尖抚过绷紧的腹肌,沿着人鱼线的轮廓向下,落在睡裤裤腰上。睡裤是松紧带的款式,食指稍稍用力便顶了进去,他勾住带子扯开,整只手慢慢下移:“可以吗?”


    第37章


    时临呼吸乱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傅瑾砚等了两秒,没等到拒绝。


    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他勾住带子慢慢往下扯。


    他的手指还沾着没擦净的药膏, 顺滑黏腻,耳边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得厉害。


    带子弹力很大,先是手, 然后是手腕, 手臂。


    腕上的机械表冰得时临一个激灵, 金属表盘贴着皮肤,凉意从那一小片地方蔓延开来,让他缩了下。


    傅瑾砚埋头在时临颈侧, 鼻尖抵着那一小片皮肤。


    触碰到的脉搏跳得很快。


    眼角余光是整个脖子红了一片快要烧起来的皮肤,烧得他的体温也持续升高。


    他手指微动,只是很轻的一下,身前的人便猛地上半身微弯,身体瑟缩。


    “嗯……”


    他们本就凑得近,这一下更是紧紧靠在一起。


    傅瑾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气音混着呼吸在时临颈侧:“我才刚碰到。”


    他声音里带着调侃:“学弟, 你这样, 以后怎么办?”


    话虽如此, 他的手却没再动。


    他喜欢时临这副样子。喜欢他敏感, 喜欢他无法拒绝, 喜欢他明明整个人都紧绷得不行, 却还是咬着牙不躲开、不拒绝。


    他喜欢。


    他手臂轻轻动了一下。


    时临闷哼出声,腰向后缩想躲开他的手, 大力攥住他的胳膊不让再动,呼吸急促得连不成线。


    傅瑾砚的手臂被攥得有些疼,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发白的指节,他第一次见时临出现这样失态的样子,比以往的任何一幕都更迷人,甚至让他怀疑自己也有些发烧了,脑子晕乎乎的。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淌。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低低闷哼,每一次响起,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就会紧一分,指甲陷得更深一些。


    傅瑾砚的呼吸也跟着乱起来。


    他闭着眼,额头抵着时临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烫得厉害,汗湿的碎发粘在上面,蹭得他有些痒。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时临的呼吸猛地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长达好几秒一动不动。


    傅瑾砚的手臂被攥得更紧了。他感受着那些颤抖从指尖传过来,胸口相贴,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又快又重,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压下趁机再动的冲动,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虽然只是用手,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以后要学会克制。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沙沙的声音变得淅淅沥沥,又变得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


    时临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也松了一些,指节从苍白恢复成淡淡的粉色。


    傅瑾砚睁开眼睛,入目是时临的后颈,红了一片,汗湿的碎发粘在上面。再往下是凌乱的睡衣,堆在腰侧,能看见一只通红的耳朵,和一小片泛着薄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慢慢抽出来,看着那只耳朵,忽然觉得喉咙又干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哑:“时临。”


    没有回应。


    “时临。”他又叫了一声。


    时临捂着脸,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衣衫凌乱,睡衣大敞着挂在身上。


    “……嗯。”嗓子里溢出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他努力平复呼吸,胸膛起伏不定。


    傅瑾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面前圆润的耳垂,忽然笑了一下,但他担心时临认为在嘲笑他,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起身拿过桌面的纸抽,慢条斯理地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带着点餍足的慵懒:幽幽感叹道:“学弟果然青涩。”


    时临稍稍放下手,露出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见还没擦完,甚至就在他面前一根一根手指转着圈擦,忙又扭过头闭了眼:“学长别拿我寻开心了。”


    傅瑾砚看眼手腕表上的时间,含笑道:“是敏感了些,不过没关系,多习惯习惯就会脱敏了。”


    时临声音闷闷的:“先洗手吧。”


    “为什么?”


    “脏。”


    “我都不嫌弃,你还嫌弃你自己?”说着傅瑾砚便要伸手碰他。


    时临忙向后躲了一下,脸色别扭得很:“那也不能不能就这样把它”


    傅瑾砚挑眉:“把什么?”


    时临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不逗你了。”傅瑾砚开怀一笑,起身去浴室。


    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时临松口气,扭曲着脸把那些纸全扔进垃圾桶里,系紧垃圾袋,不想多看一眼,随后打开窗户通风散气。


    窗外的小雨并非朝着室内的方向,纱窗上沾了少许的水珠,凉风呼呼吹进来。


    时临慢慢系上睡衣的扣子。


    楼下的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没人闲着没事抬头看。从上面望下去,就像一个个不同颜色的圆润蘑菇在移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


    傅瑾砚洗得快,很快出来,他的脸上也带着薄红,发梢沾着几点水珠,见时临站在窗前,顿时蹙起眉:“正感冒呢,怎么站那吹风?”


    时临听到傅瑾砚声音的瞬间便换上副带着些羞涩和无措的表情,抬手挥了挥空气,觉得差不多了便关上窗,重新坐回床上。


    “刚刚有些热。”


    傅瑾砚走过来探了探时临额头的温度,:“药效还没发作?”


    “没事,晚上就是会比较严重。”


    傅瑾砚叹口气,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过两天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别墅还是大平层?或者是”


    没等傅瑾砚说完,宿舍门猛地打开。


    陈序风尘仆仆回来,高声道:“时临,我回来了。”他随手关上门定睛一看,见傅瑾砚在时临床边吓了一跳。


    陈序立马蹬蹬蹬跑过来,眼睛在傅瑾砚和时临之间来回扫。


    床边放着的水盆和毛巾,时临脸上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傅瑾砚则是脸色异常难看,看着他的眼神冰冷不善。


    陈序咽了口口水,但还是挺起胸膛。这是他的宿舍,他和时临的宿舍,傅瑾砚才是不速之客。


    傅瑾砚嗤笑一声,他松开时临的手,站起身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感觉袖口一紧。


    他回眸,是时临拉住了他的袖子。


    “学长。”时临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下来了:“陈序是我朋友,也是公司日后的股东。我邀请的合作对象。”


    傅瑾砚挑眉:“他?”他扫了陈序一眼:“你邀请他?他能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陈序不服气了:“我正在学!”


    傅瑾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那张乱糟糟的书桌。桌上摞着几本书,封面朝上,都是最近翻过的。


    傅瑾砚念出书名:“哦,《金融经济的现状分析与入门调查》,《计算机系统理论基础》,《人工智能多模态技术从入门到精通》”


    他念一本,陈序的脸色就红一分。念完,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序。


    “学得还真是全面。”


    陈序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但那些书确实是他刚买的,也确实刚翻了几页。在他们这些专业人士面前,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看。


    “学长,我想我应该有权力邀请他加入。”时临语气冷了些:“具体的职务后续会按流程分配,不会影响公司上市和发展。”


    傅瑾砚低头看他。


    时临头发有些乱,脸色因为发烧而泛红,但那双眼睛带了冷意,全然不复刚刚的温情。


    傅瑾砚不想刚刚缓和些的关系破裂,况且时临还在生病。他压下不满,语气软下来:“可以,你当然有。”


    他拿起桌上有批改印记的合同:“合同我会找律师重新拟定,后天发给你。”然后捞过旁边搭着的外套穿上,整理袖口的时候低头看向时临。


    “时临,我刚才说的话,你考虑考虑,我是认真的。”见时临点头,他这才放心离开。经过陈序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序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


    陈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冲到门边,把门反锁上。他又跑回时临床边,上上下下打量他。


    “时临!傅瑾砚没对你做什么吧?”


    时临顿了一下:“……没有。”


    那一下停顿很短,但陈序还是捕捉到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时临。头发有些乱,睡衣系得严严实实,但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


    “真的。他来的时候我在睡觉,醒了就看见他在照顾我。”


    陈序挠挠头。他脱掉外套,外面下了雨他没带伞,下了车就急匆匆用外套遮住脑袋往寝室跑,衣服淋湿了一半。他一边找出件换的衣服,一边扫眼时临那边的盆和毛巾。


    “这是傅瑾砚弄的?”


    时临点头。


    陈序撇撇嘴,他还以为傅瑾砚只会折磨人,只会发疯,只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欺负时临。难不成这人也生出了一点真心?


    想到这他仔细看了看时临。


    时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微微出神,侧脸在台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柔软。


    陈序点点头。


    时临这样优秀,傅瑾砚生出真心也是正常的,合理,非常合理。


    然后他又猛摇头。烂人真心,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正想着,听时临道:“你先去洗洗。不要感冒。”


    陈序的头发还湿着,碎发黏在额头,看着有些狼狈。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伸手拨了拨,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


    “那行。”他拿起干净衣服往浴室走。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时临坐在床上听着那水声,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动不动。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睡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喉结有点闷。他手指搭在领口,感觉着那一点轻微的压迫感。


    过了一会,趁着陈序还没出来,他穿好外套下楼扔了垃圾,外面的凉风吹得他清醒许多。


    回来后,浴室的水声很快停了。


    陈序推门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领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蓝白条纹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恐龙,看着像初中生的款式。


    “还没躺下呢?”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看见时临坐在床边,皱了皱眉:“烧还没退吧?脸还红着。”


    “嗯,一会儿就躺。”


    陈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瞥眼床头柜上的水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毛巾搭在盆沿,半干不湿的。他注意到了盆的颜色。


    陈序神色古怪,道:“时临,他知道这是你平时洗抹布的吗?”


    时临:“不知道”


    陈序挠挠脸,点头,看来是傅瑾砚见时临在睡觉,自己拿的。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傅瑾砚来了你还能睡着?”


    真不怕傅瑾砚做些什么吗。不过他转念一想,傅瑾砚要是真想做什么,时临醒着也拦不住。好在傅瑾砚为数不多的良心似乎发作了,没趁人之危。


    “当时有些头晕,不小心睡了。”时临起身,准备去浴室也洗一洗。


    傅瑾砚走后他的心神松懈下来,高烧带来的虚弱乏力重新涌上来,再加上刚刚的事,叫他只想洗个澡后睡个回笼觉。


    他拿着盆进浴室,把盆和自己都仔细洗了一下,出来后躺下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仿佛残留着傅瑾砚身上的味道,时临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很快。


    ==========作者有话说:==========


    跟小绿j斗智斗勇中,别卡我了


    第38章


    第二天下午傅瑾砚就送来了药膏。


    时临刚从宿舍楼出来, 在楼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后排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傅瑾砚的脸。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系得很规整, 和前一天在宿舍的样子判若两人。


    傅瑾砚微微歪头,浅笑:“上车。”


    周围投来不少视线,时临快走几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散发着淡香。


    前后排之间有格挡, 司机听不见后排的话, 但大概已经知道了他的行程, 开着车慢悠悠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傅瑾砚翘着二郎腿,从另一侧拿出个精致的纸袋递给他。


    时临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两罐药膏, 与在船上时用的相同。


    “这个效果好一些。”傅瑾砚道:“每天早晚各一次,按摩吸收,伤口拍照发给我。”


    时临点了点头。


    傅瑾砚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还能塞下半个时临,没忍住搓了搓手指:“拍了发给我。”他又叮嘱一遍道:“每天。”


    “……好。”


    他眼神一直牢牢盯住时临,直盯得人微微扭过头,留给他半个侧脸。


    傅瑾砚低笑一声,伸手碰了下时临的脖颈:“不烧了?脸色看着好了许多。”更红润了, 红扑扑的, 相比之前苍白的样子更显得人唇红齿白。


    时临肩膀耸了下, 很快放松下来:“嗯, 退了。”


    宿舍里离教学楼本就不远, 再加上开车, 很快车子就停在楼门口。


    车没有熄火,后面有车在按喇叭, 傅瑾砚大概也有事在忙,看了眼手表。


    时临顺势道谢:“学长,谢谢你的药。”他说完推开车门就准备下车,半个身子探出去后,忽然听到傅瑾砚叫他。


    他回头,却见傅瑾砚只是看着他,没什么话要说,半晌吐出一句:“不客气。”


    “”时临点头,等他走进教学楼,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开着,傅瑾砚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时临收回目光,快步上了楼。


    照常上了一天课后,到了晚上,他洗完澡对着镜子涂药膏。伤口已经好了很多,结的痂掉了,露出新生的皮肤,粉粉的,薄薄的,比周围的白皙要嫩一些。


    他挖了一点药膏,涂在那些痕迹上,慢慢按摩,自己触碰起来比傅瑾砚碰要舒服得多,药膏化开的时候有些热,带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时临拍下照片发给傅瑾砚,心里告诉自己就当打卡任务了。况且经历了之前的事,他现在对拍照这件事接受良好,只能说人的接受能力真是越来越强大。


    接下来几天,他好了病,生活也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一碗粥和一个包子,然后去实验室跑代码,下午去图书馆修改PPT和发言逐字稿,晚上偶尔帮刘优看其他学生的论文,批注写得快比原文长。


    直到时安婷辩论赛当天。


    辩论赛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举行。


    时临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他穿过人群走进去,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模拟法庭很大,阶梯式的座位,能坐两百多人。台上是两排长桌,一边坐着京大代表队,一边坐着燕大代表队。


    辩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有的翻资料,有的小声讨论,有的闭目养神。


    他视线扫向第一排,看到了刘优导师。


    刘优坐到第一排,挨着燕大的一位女老师。


    是师娘么。


    时临继而目光扫过台上,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安婷坐在燕大代表队那排的最边上,绑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的西装,系着燕大的校徽,正低头翻着资料,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时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后面跑,叫他“哥哥哥哥”。一转眼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穿着正装坐在辩论席上,有模有样。


    时安婷翻了几页资料,抬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一顿。随即笑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时临也冲她点点头。


    她旁边的学姐被她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时临,又看了看时安婷,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低声说了些什么。


    时安婷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比赛准备区,赶紧收回手,重新端坐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脑袋上细碎的绒毛都照得发亮。她低头翻了一页资料,又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等到比赛开始,时安婷立马严肃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整个人都红温了,小脸紧绷。


    时临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他看不懂比赛,也不懂法学,只看得见妹妹时不时站起来发个言再坐下,像个小萝卜头。


    比赛结束后时安婷和队友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地奔向时临所在的方向。高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白色的衬衫下摆从西装里跑出来一角。


    她的带队老师正站在观众席前排,和一个有些秃头的老师站在一起。两人挨得很近,说话的姿态看着很是亲昵。


    时安婷认得那个秃头老师。是哥哥的导师,姓刘,她见过几次。


    此刻刘老师正微躬着身,听他爱人说话,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时安婷放慢脚步,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用一个透明色鲨鱼夹夹着头发的老师温声道:“我给你发的邮件都看懂了吗?”


    “嗯,对我帮助很大,谢谢师娘。”


    “不客气,老刘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教过最优秀的学生。”


    “老师过誉了。”


    姿态优雅的老师笑容浅浅:“创业开公司是件大事,里面坑很多,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和老刘说,不要客气。”


    开公司?时安婷愣了一下。哥哥要开公司吗?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她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从小到大,哥哥的事从来不瞒她不对,自从爸去世后,哥哥的事就再也没跟她说过。


    她抿了抿唇,加快脚步走过去。


    时临侧对着她,在和女老师说话。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辩论赛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时安婷看着那个侧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哥哥忙于学习,似乎瘦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绽开笑容。


    “哥!”


    她大叫一声,一个猛子扎进时临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左右晃了晃。


    时临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她,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时安婷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抱怨。


    时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刘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看看时临又看看时安婷,恍然大悟:“噢,这就是你妹妹吧。”


    时临点头,无奈笑着:“是的。”


    女老师也是第一次见自家学生这么活泼,反应过来后笑着道:“原来小婷总提的哥哥就是你呀。”


    时安婷从时临怀里出来,挽着时临胳膊嘿嘿直笑。


    时临顺势道:“是啊,师娘,她平时表现还好吗?”


    时安婷欸了一声,小声嘟囔:“怎么还带查岗的”


    “当然好。”女老师笑着看了时安婷一眼:“她很有学法的天赋,是这几年里第一个大一就参与联谊辩论赛的学生。”女老师感叹:“你们兄妹俩都这样优秀。”


    时安婷骄傲地挺起胸膛。


    从小到大所有老师夸她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看一眼哥哥。今天她没看,但她知道哥哥就在身边。她美滋滋地听着,轻轻摇晃着时临的手臂。


    忽地,她感觉背后一寒。警觉地回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长相非常优越。


    但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为什么这幅表情?


    时安婷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往时临身边又挨了挨,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时临敏锐低头看去。


    时安婷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女老师已经开口了。


    “好了,你们兄妹俩聊吧,我们先走了。”她对着时安婷嘱咐道:“小婷,一会的聚餐记得参加。”


    时安婷乖巧点头:“嗯嗯,好的老师。”


    等两位老师都走了,那男人也抬步往这边走来,时安婷捏了捏时临胳膊,小声道:“哥,你看那个人”


    时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傅瑾砚已经走到近前。他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目光掠过时安婷挽着时临的那只手,又掠过两人紧挨着的身体部位,最后落在时安婷脸上。


    他语气温和:“这位是?”


    时临注意到他的目光,上前半步:“学长,这是我妹妹。”


    时安婷歪了歪头,从时临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冷意,但此刻脸上挂着笑,那冷意就被压下去几分。


    时安婷看不懂奢侈品看不出牌子,也没看见这人身上有什么牌子,只看得出他穿着的大衣看着就很贵。


    “是妹妹啊。”


    傅瑾砚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一下子真诚了许多,然后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你哥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往时临那边瞥了一眼:“目前还是你哥的朋友。”


    时安婷眨眨眼。目前?还是?


    她看看哥哥,又看看这人,他伸着手,等着她握,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可是刚刚她明显感觉到这人出现的一瞬间哥哥身体僵硬了下。


    她想着,上前一步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时安婷。”


    两手相握,对方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手的力度很轻,一触即分。


    傅瑾砚想起来了。卫淅给他的有关时临的家庭关系资料里有这个女生。时安婷,时临的妹妹,在燕大法学院读书。


    怪不得时临要来看这场辩论赛。


    傅瑾砚:“仓促见面没准备什么,下次送你一件礼物。”


    时安婷忙摇头:“不用不用,谢谢你。”


    “别见外。”傅瑾砚笑了笑:“我与你哥哥关系非常好。你是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时安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时临。


    时临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哥?”


    时临揉揉她的头发:“你先去找队友,他们还在等你聚餐吧。”


    “好。”时安婷应了一声,听话走开两步,突然回身,期盼道:“对了。哥,你今天晚上能回家吃饭吗?”


    “嗯。”


    时安婷眉开眼笑:“好诶,那我晚上去买菜,和妈多做点你爱吃的。”


    她说完,又看了傅瑾砚一眼,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屁颠屁颠跑远了。高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时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留着那点淡淡的笑意。


    傅瑾砚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妹妹很可爱。”


    时临收回视线,他不想傅瑾砚与自己的家人过多接触,转而问道:“学长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第39章


    “没事不能找你吗。”傅瑾砚示意时临一起走:“找个地方坐坐。”


    他挨着时临一起走, 这般闲适地肩并肩走在一起,两人的身高差别便明显了许多。


    傅瑾砚稍稍抬眼,见时临头顶似乎高了自己一些, 低头去看时临的鞋底。是平底鞋。


    长得还怪高。傅瑾砚眼里略过一抹笑意,时临的每个细节都在他的审美点上,就像是量身定制一样,越相处越让人着迷。


    这般想着, 他直接伸手抓住身侧的手腕。


    时临一惊, 脚步顿住。


    傅瑾砚动作没停, 顺着手腕下滑,痒得时临瑟缩着手指,但他动作坚定, 一点点掌心相连,十指相扣。


    “学长?”


    “牵个手,不可以吗?”说着,傅瑾砚还晃了晃手。


    时临扭过头,低低嗯一声:“可以。”


    只是牵个手就脸红了。傅瑾砚没忍住用拇指在他掌心挠了下。


    时临吸了口气,下意识扣紧傅瑾砚的手,不让他再动。这样一来两人牵得更紧,在外人看来仿佛亲密无间的伴侣。


    法学院旁边有一家咖啡厅, 环境不错, 人也不多,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两杯美式。


    傅瑾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微微皱眉。他不常喝美式, 见时临点就跟着点了一杯,可实在喝不惯, 这与喝药有什么区别。


    他擦了擦嘴,放下杯子,时临倒是喝得面不改色,看着已经习惯了。


    “你胃不好,应该少喝咖啡。”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他还不了解时临的胃病有多严重,之前的资料作不了数,还是应该找时间带时临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时临摇摇头:“没关系。”


    对他来说喝咖啡有助于他集中精神,导致的疼痛不算严重,还能起到些微的提神效果,总体效益大于伤害。


    傅瑾砚有些不赞同,但他打算做完体检再说。然后想到自己来的目的,道:“长风集团评审你的项目包含不实信息和数据问题,否决你进入接下来的国赛。”


    时临蹙眉:“长风,卫家?”


    长风集团的背后是卫家,而卫家现在的下一任继承人中,最有优势的正是卫祥恒。


    看来对于那天在游轮上发生的事,卫祥恒的初步报复已经开始了。


    “卫祥恒心眼小睚眦必报,这对他来说只是个开始。”说这话的时候,傅瑾砚一派悠闲的样子,搅了搅咖啡:“学弟,你打算怎么办?”


    时临见傅瑾砚这副样子就知道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问题,但他还是一脸为难担忧的样子垂眸,指尖摩挲着杯壁,天真道:“可以申诉吗?”


    傅瑾砚果然笑出来:“卫祥恒出手,你怎么申诉都没用。”


    这项比赛由官方和几家商业领头企业合作举办,长风是其中之一,拥有对项目的否决权。


    长风这么多年几乎没用过这个权利,但一旦用了便没有不成的道理,时临的项目再有潜力,也会止步于此,埋没于众人中。


    “以他的手段,如果你申诉,接下来他就会举报、诬陷你的项目数据造假、抄袭,并请媒体公开报道,你入学以来的所有成就都会化为泡影。等你毕业,你的学历也毫无用处,没有任何一家与长风有往来的公司会录用你。”


    卫家深耕的领域之一正是科技界,长风就是内部的龙头集团,正常来讲一个学习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能选择的最好去处之一就是长风。


    除去第一批次,其他的科技公司也都和长风或多或少有着联系。


    时临脸色变了,眼中浮起怒意与无助,随后这些情绪消失,变成信任与坚定:“有学长在,我不怕。”


    傅瑾砚不会允许自己投资的项目夭折,不管对他感情深浅都会出手解决这个麻烦,现在这样无非是想要些情绪价值。


    闻言,傅瑾砚果然眉眼更加舒展:“他倒不算什么东西,你不用管,专心准备国赛就好。”然后图穷匕见:“但我做这些是很辛苦的,学弟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奖励。”


    *


    时临家住在距离京大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老小区,外墙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灰白水泥。


    小区虽老,但很热闹。


    傍晚时分的广场上准时响起音乐,两个大箱子立在花坛边上,领舞的是位六十多岁的大姐,穿一身红色的运动服。


    后面跟着的几十号人穿什么的都有。花衬衫、棉马甲、运动服,还有个大爷穿着背心裤衩就来了,扭动的姿态看着比年轻人生命力还要旺盛。


    零星有几个年轻人混在里面,动作拘谨些,跳两步笑两声。


    时临拎着一兜子柚子和葡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运动衫的阿姨探出头来冲他喊:“小临回来啦!”


    时临笑着应了一声:“嗯,好久不见。”


    “又瘦了,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另一个阿姨补充道。


    “知道了,谢谢张姨。”


    他们一家在这住了两年,与周围的邻居关系都不错。


    搬家那天是夏天,几个邻居大叔主动帮忙搬家具,张姨还给他们送了一锅绿豆汤。


    时临偶尔和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他的脚步轻快了些,柚子和葡萄在袋子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他刚进楼道门,就听见二楼的门开了。


    “哥!“时安婷声音响起,踩着凉拖噔噔噔跑下楼:“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


    她穿着粉色的牛奶绒睡衣,头发在脑后绑个松松的低马尾,满脸活力,熟练接过他手中的水果袋子,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哇!柚子!哥,你怎么知道我最近馋柚子了!”


    时临笑:“小馋猫。你哪天不馋。”


    “嘻嘻。”时安婷抱着水果袋子,嘿嘿直笑,跟着时临一起上楼。


    进了屋,庄婉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小临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了。婷婷,别缠着你哥,让他歇会儿。”


    厨房的油烟机似乎不太好用,轰鸣声很大,但屋里还是弥漫着淡淡的炒菜油烟和白雾。庄婉音做饭的时候需要开着窗通风,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时临大声应了声,洗完手去厨房帮忙。


    “你出去出去,这里油烟大,拿碗筷就行,菜马上好。”庄婉音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推。


    时临只好拿了碗筷出去。


    时安婷已经手脚麻利地擦好了桌子。抹布在桌面划几圈,边边角角都擦到了,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像个跑堂的店小二。


    “客官请坐!”她冲时临一扬下巴。


    时临被她逗笑了,把碗筷摆好。


    很快,小小的餐桌就被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


    糖醋排骨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白芝麻。干煸豆角的豆角焦黄肉末酥脆,蒜香鸡翅表皮微微焦脆,还有一盆奶白色的山药豆腐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全是时临和时安婷爱吃的菜。


    “哇呜。”时安婷狠狠吸口气,夸张地做出陶醉的表情:“嘿嘿,还是家里的肉香啊,食堂的肉吃起来跟橡皮似的。”


    “你这孩子,哪天没吃肉,说的好像亏待了你似的。”庄婉音笑骂句,给两人都盛了碗汤:“多喝点,这汤养胃的。”


    “好。”时临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鲜,山药的甜和豆腐的嫩融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着饭,庄婉音时不时关心下两人的学校生活。时安婷住在家里她很了解,但儿子的近况她却不太清楚。


    “小临,前段时间你们出差,休息得怎么样呀?钱够不够花?”


    “够的。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们都长大了,在外面难免需要应酬,和同学聚个餐一起出去玩啊,这些都很重要的,不要省钱,妈这存了不少呢。要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但出门在外也要长个心眼,不要被欺负了。”


    “妈你就放心吧。”时安婷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精得很,谁也欺负不着我。我哥更是,他看人很准哒。”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鸡翅,被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庄婉音递了张纸巾过去。


    三人边吃边唠,脸上都带着笑。时临说起实验室的一些趣事,时安婷则说她们辩论队有个学长每次发言前都要清三次嗓子,庄婉音听着,笑得眼睛弯起来。


    过了一会,庄婉音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时临又添了半碗汤。


    “小临,那天你请客的学长,是什么人呐。”


    时临动作一顿,面色不变:“大我一届,以前帮过我不少。”


    “好好,一看那孩子的穿着气质,就是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她顿了顿,又道:“那你你没告诉人家你胃不好,不能吃辣吗?我看那天中午你都没吃几口,光喝那辣汤了……”


    听到这话,正在埋头苦干的时安婷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饭,目光在哥哥和妈妈之间来回扫视。


    时临放下筷子,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缓缓道:“没有。妈,他口味重,爱吃辣,我请他吃饭是为了感谢他,当然要按照他的喜好来。我少吃点没关系。”


    “是这个理。”庄婉音点点头赞同,但眉头始终没松开。


    “好了妈,我最近养得好,很久没犯胃病了。”时临露出一个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庄婉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时临的脸色确实比上次回来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她没再说下去。


    “那就好。”庄婉音恢复笑容:“身体是本钱,你们平时学习累了要多休息,别学起来就忘了吃饭睡觉。”


    说着,她又无奈看向时安婷:“婷婷,听见了吗,别只顾着吃。”


    “嗯嗯嗯。”时安婷吃得哼哧哼哧的,闻言抬头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每天都说一遍,我耳朵都快起茧子啦!”


    “那也要你们往心里去啊。”庄婉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却满是慈爱。


    饭菜是熟悉的口味,耳边是母亲温柔又琐碎的关心和妹妹活泼的插科打诨,时临安静地吃着,偶尔附和两句,眉眼微弯。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吃完饭,时临收拾了碗筷。庄婉音要洗碗,被他按回沙发上。


    “妈,你歇着,我来。”


    庄婉音拗不过他,只好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时安婷趴在她腿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时临站在厨房里,把碗一只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随后他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飘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是他上次回来时放的,位置都没动过。


    窗帘是时安婷挑的,米白色底子衬得卧室很是温馨,上面坠着一排流速,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时临换好睡衣摊在床上,放松身体。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干干的


    家的味道。能让人安心沉睡的味道。


    他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床头柜上连续响了几次,他懒洋洋地伸手拿过来看。


    是傅瑾砚发来的。


    时临想起下午时傅瑾砚提出的奖励。他并未说明具体要什么,只道日后想到了再提。


    时临的脑子里已想出了许多可能性,无论傅瑾砚提出什么无下限的要求他都有心理准备。那些他能想到的,比之前做过的更过分的,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甚至想好了每一句回答,每一种应对的方式。


    他点开消息。


    【傅瑾砚学长:到家了吗?】


    【时临:嗯,已经吃过饭了。学长呢?】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傅瑾砚弹来了视频通话。


    时临坐起身靠在床头接通,把枕头垫在背后,摄像头另一端是傅瑾砚的脸。


    他应该也在家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领口附近的两颗扣子都没有系,大咧咧敞开露出锁骨。头发没干透,有几缕垂在额前,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身后的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一面灰色的墙。


    “学长。”


    “嗯,吃什么了?”傅瑾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沙哑。


    “排骨,豆角,还有汤。”


    “听着不错。”傅瑾砚靠在椅背上:“合同发你了。看见了吗?”


    时临点开手机上面的通知栏,果然见邮箱里收到了一份新的合同:“还没来得及看。”


    “嗯,不急。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吧,后天之前把内容敲定,没问题我就继续下一步。”


    “好。”


    傅瑾砚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观察,笑道:“回家后气色都好了不少。”


    “学长也是。”


    这干巴巴的回答没有任何趣味,但傅瑾砚看着时临那张清冷的脸说出这句话,却偏偏觉得可爱得很。


    屏幕里的时临靠在床头,头发有些乱,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脖颈,上面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很亮,眼皮有些沉像是困了,又像是被这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整个人都软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轻轻飘起来。时临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手机在手里晃了一下,镜头快速扫过天花板和周围的环境。


    他回来后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台灯附近,调整好角度。屏幕里,他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更乱了,却更多了生活气息,是傅瑾砚不常见到的样子。这幅场景,让他想到那天在宿舍发生的事。


    傅瑾砚看着屏幕,右手慢慢从桌面上移下去,目光更加热烈:“有没有想我?”


    时临微怔:“我们今天刚分开不久。”


    傅瑾砚重复问:“不想我?”


    时临一副羞以启齿的样子挪开视线,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想了。”


    “不许扭头,看着我。”


    时临依言看向他,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傅瑾砚调整了下姿势,声音更低了些:“说你很想我。”


    “”时临敏锐感到有些不对劲,一时间没有说话。


    “时临。”傅瑾砚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催促和纵容,像在等一只犹豫不决的猫跳上膝盖。


    “学长,我想你。”


    “叫我的名字。”


    “傅瑾砚,我想你了。”


    傅瑾砚气喘着笑了一声:“我也想你。别停,继续说。”


    时临的耳根烫了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里的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的弧度、嘴角的弧度、呼吸的节奏,都放大得清清楚楚,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时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关上窗也能听见外面呼呼的响声。


    “看着我。”


    屏幕里,傅瑾砚的呼吸变得更重了一些,眼神暗下去,嘴唇微张:“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时临清了清嗓子:“合同我会尽快看完敲定,然后专心准备国赛,争取借用全国的比赛直播扩大公司知名度和影响力。”


    傅瑾砚笑了一声:“不是说这些。”


    “那说什么?”


    “说你想我。”


    “我说过了。”


    “再说一遍。”


    时临抿了抿唇:“我想你。”


    “叫名字。”


    “……傅瑾砚,我想你。”


    “嗯。”傅瑾砚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动,画面里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家居服的领口因为动作愈发下移,袒露半个胸膛,肌肉若隐若现。


    “继续说。”


    时临看着屏幕,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响。这幅画面让他想起了那时在宿舍的事。


    “你今天……”时临开口,努力发散思维:“今天我们分开后,你做了什么?”


    “在书房办公,处理卫祥恒和公司的事。”傅瑾砚说,呼吸又重了一下:“然后想看文件。但看不进去。”


    “为什么看不进去?”


    “在想你。”傅瑾砚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在想你在做什么,在想你回家了会不会就忘记我了,在想……”


    他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一瞬。


    “在想什么?”时临竟不知傅瑾砚还挺黏人。


    “在想你上次在宿舍的时候,脸红了。”傅瑾砚的声音低下去:“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很好看。”


    他肩膀的弧度变了。右手在桌下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一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时临。”他叫他。


    “嗯。”


    “你讨厌我这样吗?”


    时临假借调整姿势的片刻移开镜头,捏了捏鼻梁。


    “我不讨厌。”


    傅瑾砚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时临看见他仰起头,喉结滚动,颈侧的线条绷得很紧。


    “再说一遍。”傅瑾砚的声音哑得厉害。


    时临深吸口气:“不讨厌。你问多少遍都是不讨厌。”


    傅瑾砚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画面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脖颈,线条在灯光下绷成一道好看的弧。


    半晌后,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低下头重新看向镜头。脸上还有一层薄红,眼睛比刚才更亮。他伸手拿起手机,整个人后仰靠着椅背,画面晃了一下,镜头照出更多画面,一直延展到腹部,弄得时临险些以为傅瑾砚要给他看点什么。


    见镜头止住,面上神情明显放松些许。


    傅瑾砚鲜少见他这样的表情,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时临看眼门口,道:“学长,我先挂了,明天联系。”


    “行吧。”


    挂了电话,时临调整了下心情,立起睡衣的领口,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是时安婷,佝偻着腰捧着一杯牛奶和一盘水果,装满了洗好的葡萄和扒了皮的柚子,做贼一样悄咪咪地溜进来,回头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时临忍俊不禁:“怎么鬼鬼祟祟的。”


    “妈睡啦。”进了屋,时安婷才敢大声说话,把牛奶放书桌上,然后几步小跑到时临的床边噔噔噔甩掉拖鞋,扑到了时临的床上滚了半圈,抱住柔软的被子。


    “你怎么不去睡?明天没课?”时临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有课啊,但是……”时安婷侧过身,用手肘撑着脑袋:“我好奇啊。”


    “嗯?”


    “哥。”时安婷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妈刚才说的,你那个学长是怎么回事啊。”


    第40章


    时临低头吃葡萄:“帮过我的学长, 请他吃饭感谢。”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时安婷撇撇嘴:“你从不叫人帮忙,而且我刚才问了妈, 说你带他去她工作的川菜馆,点的还全是特辣的菜。”


    时临心里叹了口气:“只是感谢他。好了,水果留下,你早点回去睡觉。”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冲着时安婷挥手, 作势要把她拉起来。


    “那个学长就是我今天见到的那位吧?”时安婷滚了一圈避开他的手, 搓着下巴表情故作高深道:“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时临虚心求教:“有什么不对?”哪里露了破绽?今天是妹妹发现不对,尚且可以应付过去, 而且她年轻,对这方面的事接受度比较强,如果是妈发现了,恐怕难以接受。


    “他的眼神好像很在意你,不像普通朋友。但要说是很要好的朋友吧,他都不知道你不爱吃辣。并且你看他的眼神”时安婷琢磨半天,没找着个合适的词形容:“反正你们看对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哥,真是你主动带他去妈那的?”


    时临避开了时安婷的视线, 随手拿本书看:“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他欲盖弥彰翻了几页, 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失策了。眼神该怎么表演?如果他眼里的情绪不对, 为什么傅瑾砚从没提过, 相信了他的喜欢。


    他脑中思索, 半晌没听见时安婷没答话, 目光看过去。


    一向活泼爱笑的妹妹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脸担忧, 声音很轻:“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时临一怔。


    “哥,我也长大了。”时安婷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妈担心,但你可以告诉我啊。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可以帮你分担的。”


    时临从不知道时安婷居然这么敏锐。他太久专注于自己的事,现在一看才发现妹妹的脸上的纯真似乎消散了许多。


    明明白天见面时还是以前的样子,不知不觉变化竟这么大了。


    “没有。别多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否认,转移话题:“生活费还够吗?不够跟哥说。”


    时安婷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难过,瘪了瘪嘴,故意用一种负气的语调说道:“以后不要你给我生活费了!”


    时临蹙眉:“嗯?什么?”


    时安婷突然一虚:“我的意思是,我最近也找了兼职,平时生活完全不是问题,不用你”


    “时安婷。”时临严肃打断她:“你好好学习,其他的不用管。”


    时安婷呼地一下来了气,又是这种面对小孩子的语气:“我怎么能不管!”她坐直身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让我每天对你和妈的辛苦视而不见吗?妈每天早出晚归,站那么久,腰疼腿疼从来不说。你也是,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晚饭时候在撒谎吗?什么帮了你的学长,什么没事,你眼底下的黑眼圈那么重,脸色那么差,你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你当我们是瞎子吗?”


    时临没料到她突然情绪激动,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我是哥哥,照顾你是”


    “我也可以叫你弟弟!”


    时临:“……”他被这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哥。”时安婷的声音低了下来,仰着头倔强地看着时临:“我不想再被你们当成什么都不懂,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孩子了。今天沈老师提到的合同和开公司的事你一点都没和家里说过,我问起来你都不说或许是因为我们不懂。但我不想看着你们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累垮了。我不想你们这么辛苦。”


    兄妹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窗外广场舞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房间中很安静,一时没有人说话。


    时临心中五味杂陈,然后心疼漫过了一切。


    他坐到床上,擦去妹妹眼角的泪花,声音温和:“妈也好,你也是。只要看到你们每天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哥哥做再多,都不觉得辛苦。”


    时安婷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可是我们也希望你快快乐乐的啊。哥,你快乐吗?”


    她抓住他的胳膊:“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是不是是不是”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那句:“是不是和爸有关?”


    时临沉默着深深叹口气,牵强浅笑着:“别管这些了,好么?”


    “不好。”时安婷轻声拒绝:“自从爸去世,你就变了一个人今天遇见的那个男人,我回去后上网查了,也问了朋友。他叫傅瑾砚对吧,是傅氏集团的人。”


    这种人物的公开信息很少,但不是一点都没有,总会有些蛛丝马迹。更何况她的班级里有认识他的人,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信息。


    “哥,你我是最了解彼此的。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你在做什么。让我猜猜看你是想复仇么?”


    时临低着头沉默。


    “哥”时安婷抓紧时临的手:“你不该招惹他的。他这样的家庭和卫家有什么区别?他如果哪天不高兴了,就会像卫家一样把别人逼死,我们斗不过卫家,也惹不起他这样的人啊!”


    时临安抚地覆盖上时安婷的手背:“不一样的,别担心,我有分寸。”


    “不哥,算了吧,好吗,算了吧,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爸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做这些他也活不过来啊”她急得嗓音颤抖,眼中出现恐慌:“我不想再失去你和妈妈了。”


    时临眼眶发酸,他抹上时安婷湿润的眼角:“婷婷,卫家的继承人犯罪却找无辜者背锅,法律不公,惩戒不了他们,我只能自己来。”


    时安婷不断摇头:“法律对大多数人是公平的,哥,我学法了,我长大了,我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律师,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好么?”


    “哥,你要借刀杀人,可傅家不是刀,那个人不会让你当成工具,我们办不到的,他们才是一丘之貉,我们不能再惹一个卫家了”见时临摇头,还是满面的坚定,时安婷崩溃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复仇呢!爸死了就死了,为什么非要管他!!!”


    时临一怔,不可置信:“婷婷,你在说什么”


    时安婷捂住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婷婷,你冷静点,我做的事都和你没关系,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刚才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为什么”时安婷哭着轻声问:“你不恨他吗”她抬起头,倔强对视上时临错愕的视线:“你不恨爸吗”


    时安婷咬着唇,努力平复下哽咽,出声道:“从小到大他对你一点都不好,他不许你骄傲不许你松懈,不许订好的计划取消,不许有一个小时是没用的,平时考试扣了一分就要跪一个小时,两分就是两个小时,连一口水都不能喝,生生把你熬出胃病这间屋子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变,我却觉得比以前明亮了太多。哥,你知道么,每次看见爸对你要求那样高,那样对你,我都觉得窒息”


    昏暗的小屋,年幼的孩子无助跪在地上,膝盖刺痛,痛得想起身,想蜷起身体。但每当这时都会有一根木棍抽在背上,要他跪直。


    时安婷当时太小,阻止不了爸爸。一开始她想试着偷偷给哥哥吃个馒头,可是爸爸发现后哥哥被罚得更惨,妈妈只能把她抱进房间捂住耳朵,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眼前、梦中都是那些画面。


    时安婷:“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我每次都会唾弃自己,我怎么能这么想。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哥,你难道真的不恨吗?”


    时临脸色很差。他不恨吗?或者换句话说说,他从没恨过吗?然而他喉头滚了又滚,却张不开口。太多的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颤抖的叹息。


    “我偷偷打听过,没有谁家的爸爸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时安婷有些不忍继续说下去,但她不得不说:“他是我们的爸爸,我爱他,我当然是爱他的,我想他也是爱我们的吧可是可是”


    她咬咬牙,第一次将自己这样的想法说出口:“我和妈妈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久了,她每次想起爸爸的事都心痛得厉害,她不舍、她不甘、她想念,这些感受都太痛苦了。


    直到她突然想到、意识到了一件事:没了爸爸后,似乎也少了许多痛苦。


    那一瞬间她全身放松的同时又被巨大的自我谴责淹没。她怎么能这么想呢,那是她的爸爸啊。


    两头极端的情绪互相拉扯,让她只敢在下次因想念而痛苦时,稍稍起些这个念头,来让自己放松些,再多一点都不敢。


    但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可怕。从一开始的一点点到后来的坦然承受,再到现在她可以对着哥哥说出口。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愧疚与谴责渐渐淡下去。


    时临摇摇头,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可以让他清醒,一直如此:“婷婷,你比我勇敢。”他浅笑,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苦涩。


    但很快,这点苦涩缓缓褪去。


    时安婷愣愣地看着他这些变化,看着他的痛苦渐渐掩藏,看着他的眼中出现陌生的野心。


    “不过,事到如今,我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我是要复仇,但我不止要复仇。”


    “我不想当年爸的事再一次发生,要做到这一切,我需要很多东西。”


    “我很贪心,想要得很多。傅瑾砚不止是我的刀,更是我的踏板。”


    傅瑾砚人品卑劣学不会尊重人,他也利用了他的感情与背景。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好在他们都不是好人,很搭配。


    时安婷流着泪,半晌后,她道:“哥,是你比我勇敢。”


    面对卫家她不敢再争,她看不到一点希望。以往只在电视中看过的法庭在那时冷得可怕。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抗争,选择法学专业,就好像这样可以弥补自身的痛苦,就好像以后如果拯救了一些家庭,自己的痛苦也会一点点消解。


    时安婷呆呆坐在床上,目光无神望着地板,直到头上覆上了一只手。


    时临满眼心疼:“婷婷,爸的事,我的事,都不是你的责任,你什么都不需要负担。我现在做的这些正是我想要的。”他笑了笑:“不如说,现在让我放弃让我庸碌一生,我才是真的痛苦。”


    欲望与野心一旦升起便不会轻易褪去。


    不爱财富名利地位的人一定是因为没尝过它们的滋味。卫家让他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但这一切都不是妹妹要承担的。


    眼前温和的笑颜逐渐模糊,时安婷抹了把眼泪,知道自己不可能影响或改变哥哥的决定了。


    “我明白了。”她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那我假期要去你的公司实习。”


    时临有些不赞同:“嗯?”


    “哥,你有想做的,我也有,虽然我比你小,但我想保护你和妈妈的心是一样的。你不许阻止我。我已经长大了,你必须把我当做成年人看待!”她倔强捏着时临的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再不松开的架势。


    时临捏捏时安婷的小脸,直捏得她呜呜咽咽着叫唤:“好。我答应你。”


    时安婷破涕为笑,猛抽时临桌上的纸抽,恶狠狠的架势恨不得把它们全消灭一般。


    “说话算话,我可是录下来了。”时安婷一边擤鼻子,一边得意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


    时临顿时哭笑不得:“好好好,小律师,学到了东西就这么对你哥。”


    时安婷满意地昂头眯起眼,在另一边兜里掏了掏,掏出个黑色的小布包:“给你。”


    时临接过打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手链由多个圆润的珠子制成,大部分是红色,其中有几颗为黑、白、黄、绿的颜色,边上连着一只貔貅。


    迎着他疑惑的视线,时安婷解释道:“这是我前几天去寺庙里求的朱砂手串,可以辟邪保平安的。”


    “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不过,辟邪?时临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把傅瑾砚辟了吧?然后转瞬心中无奈,这都什么和什么,真是想太多。


    “戴戴也没有损失嘛。”


    “行。”


    “哦对了,这个不能戴着洗澡,睡觉的时候要摘下来。”想到哥哥皮肤敏感些,平时不爱戴饰品,她又道:“你平时揣兜里也可以。”


    “嗯,好。”


    时安婷露出牙齿嘿嘿笑,起身穿上拖鞋:“哥,你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哦,不要太累了。”


    “你也是。”


    等时安婷离开,时临端起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牛奶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拿电脑回来,正准备收拾收拾躺下,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是时临同学吗?”


    是陌生的号码。但能叫他“同学”的人不多,时临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我是。”


    “我是傅氏集团科研部的经理,我们对你的科技项目‘麟跃’很感兴趣,想约你当面谈一谈。”


    傅氏。没想到第一个找上来的是傅氏。


    看来是傅泽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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