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盛放的、凋落的,都是我。
——席柳生《我佩弦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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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望向她的这段时间里,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背影,深深给他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周时勉对此毫无觉察,他只是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重重眨了下眼睛,好抑制住眼底想要汹涌的湿意:“突然到访,给我的惊喜?”
“才不是呢,还不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他遇见我比那时更早,所以我特来求证。”于斯年笑着走到他身边,稳稳坚定地牵起了他的手,“不过,现在有比求证更重要的事情。”
周时勉看着她,目光温柔,没有说话。
于斯年:“我们先回家吃饭,好不好?”
他说好。
一进家门,一个奶白的小团子就“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于斯年抱起一看,几天不见,布哒好像比她离开时又长大了不少。
“周医生真会养人呀,”于斯年看着朝她招手的小猫咪,心中一派暖意,“为犒劳你,今天我下厨。”
周时勉:“不用,我来,你休息。”
“我来,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怎么没尝过?”他说的是生日那天的意大利面。
“那是速食,不算。”于斯年坚持道。
“好,那今天就辛苦于大厨了。”
这么多年来,只要有时间,于斯年就会自己做饭,很多时候,下厨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压。
事实证明,留子里开出大厨的几率还是高。不到一个小时,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着,被她端上餐桌。
周时勉冲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他本就一身舒适清爽,这下更是熨贴舒泰。
小别重逢后的这顿饭,两人一猫温温柔柔地吃完。
吃完饭已是午后时分,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覆在沙发的一角,奶白色的布面被照出一层浅淡的暖调。一切都沉浸在光里,连地毯绒毛的方向都顺着光看得清清楚楚,像是被谁轻轻抚过一遍。
周时勉就是在这样的光影里,走到陈列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礼袋,黑白配色,经典的山茶花logo,一大一小。
“送你的礼物,本来想明天去接你的时候拿给你,但现在,只能直接给你了。”他抬手递给她,“里面有一个是裙子,去试试吧。”
于斯年拿到卧室拆开,大礼袋里盛放着的,是一条白色薄纱连衣裙,细节处缀以蕾丝,不管近看还是远观,均有一种梦一般的轻盈感,另一个礼袋里则是一个同色系的包包,横版长款,雕花手柄,精致优雅,是她喜欢的系列。
她出来的时候,周时勉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长腿随意敞着,骨节分明的手清泠泠地搭在膝头。午后的光漫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肩线在衬衫下利落分明,整个人松散又沉静。
直到她穿着这条新裙子,像一朵盛开的花,旋转着落入他怀中。
他低头看她,目光忽而温柔。
那温柔似是涟漪,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再无声地荡开。他惯常冷峻的眉眼在此刻松弛下来,嘴角也扬起淡淡的笑。
于斯年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用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语气轻柔地为他鸣不平:“为什么都说你冷漠,你明明很温柔。”
周时勉笑:“谁说的,付泊远吗?”
于斯年:“他确实是给我打过预防针,说你生性清冷,不近女色。”
周时勉抬手,自然而然地把人搂进怀里,目光却流露出些许不满:“他俩到底偷偷跟你透露了我多少消息?”
她抿唇偷笑:“我才不告诉你。”
“所以,你这是已经问过付泊远和关晴了?”周时勉把话题拉到上次电话的尾声上来,“排除了他们给过我你照片的可能?”
于斯年:!!!
这个人是会读心术吗!
那晚,挂了电话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求证关晴,问她是不是给周时勉看过她的照片,或者跟他提及过她。
但两个人直接说没有。
“所以,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看到我的,不会好多年前咱俩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见过面吧?”于斯年揣测着,应该不会这么戏剧吧,毕竟他们又不是电视剧。
“没那么玄乎,你还记得,那天吃完饭你陪我去拿车,经过一个路口。”
“记得,我对那个路口有印象,因为我本来是不用经过的,但司机师傅走错路了,就绕了一圈。”
听到这个解释,周时勉忽然笑了,这一刻,他觉得,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你降下车窗,我看到了你。”
于斯年目光震惊。
“不过,当时,我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看到你笑容的那一瞬间,很治愈。”说着,他微微敛眉,似在回味,“直到——”
直到在两分钟后,再次遇到你。
他开始觉得有点缘分的感觉在。
后来,他曾复盘那天的相遇。
那天,他之所以会那么迅速接起电话的原因,不只是因为铃声恰好响起,更是因为他的手早就拿起了手机。
拿起手机的目的,他心知肚明。
不过,在他的行事准则里,贸然上前要一个陌生女生的联系方式极为不妥,所以,他复盘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没有这通电话响起扰乱他的计划,他有没有勇气上前要个联系方式。
或许犹豫再三还是不会,可拿起手机、目的不纯的这个瞬间,就是他最原始的心动。
“那个电话,让你不开心,是吗?”于斯年还记得他那天紧蹙的眉头。
“嗯,那个电话是方甄打来的,你或许听付泊远说过路政峰?他是我俩的大学同学,”周时勉没有任何保留,一一道来着,“方甄是路政峰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师妹。她在一家红圈所当律师,主攻娱乐法。”
“娱乐法?”于斯年面露不解。
“嗯,所以很擅长打名誉权。”
于斯年听到这里,心中似有不好预感,目光微颤。
“刚才在地下车库,你看到的那个男人名叫孙立政,他是一位心理医生,但不是我院的,他就职于某国际心理医疗诊所,他有个妹妹,名叫孙丽呈。两人的母亲名叫钱芳,父亲名叫孙祥。”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你应该有印象,前年,徐沟县发生地震,伤亡惨重。”
于斯年轻轻点头。
“那时候,我妈妈正好带领她的团队去边远地区做示范教学,也正因如此,他们是第一批赶来的援助医生。”说到这儿,他喉结重重一哽,与此同时,一滴泪滑过眼角。
于斯年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像被绞住一样,她抬手,轻轻拭去他的眼泪:“我们不想说就不说了好不好?周时勉,你不是读懂了我的眼神吗?”
我不知全貌、却仍对你信任到底的眼神。
我不在乎你过去,只在乎你现在的眼神。
我不需要你解释,也能心无芥蒂和你去往未来的眼神。
他在她的凝望里,把她拥入怀中。
往事历历如昨。
从地理距离上来看,北京与徐沟相距甚远,原本不需要他们过去,但他的母亲在,周时勉便毫不犹豫地报了援助计划,结果,一下飞机,得到的却是母亲因公殉职的消息。
可现实,连让他安放悲伤的机会都没给,伤亡人数正在增加,他的职业要求,要求他必须放下一切去跟死神战斗。他知道,他妈妈肯定也希望他这么做,钱芳就是他冒险救回来的其中一条生命。
但人类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一场天灾带来的伤害。
不止是生命逝去、财物损失和家园摧毁,还有一个更容易忽视的,是心理坍塌。
那场地震过去之后,不止医生,包括参与救援的警察、消防官兵都曾接受心理疏导。
周时勉也在其列。可后来,他发现,他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用,他夜夜失眠,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被庞大的悲伤吞噬。
他察觉到不对劲,也不想认识的人担心,便转而去了孙立政所在的私人诊所。
一个月后,他又在医院遇到了钱芳,但这一次,她没有之前幸运,因身体机能直线下降,她没能下手术台。
两年后,钱芳的老伴孙祥因心力衰竭住院,最后抢救无效死亡。
他们的女儿孙丽呈在两年内失去两位至亲,她本就有心理问题,这下彻底崩溃,于是,在周时勉跟她解释死亡病因时,她突然间跟疯了一样大喊:“你不用再给我解释这些,我只知道,我父母都死于你的手下!医生因患抑郁症造成手术失误,最终导致病人死亡,这些放到社交媒体会引起怎样的舆论你知道吗!哪怕专业会鉴定你手术无误,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
周时勉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觉得耳边的世界,全部安静了下来。
那一刻,他放弃了所有解释的心气,再开口时,语气沉静冰冷得吓人:“可以,麻烦你动作快点。”
让他身败名裂,他就可以毫无眷恋地离开这个行业。
他连自己的母亲温情都救不回来,你让他如何相信医学的力量。
钱芳的死,也是他走不出的困境之地,是他给自己搭建的死局。
也是这一刻,他对人性彻底绝望。
这一次,他拒绝看任何的心理医生,开车去了北方。
辽阔的草原治愈他了吗?
没有吧。
否则他怎么会看着一望无际的美景,默默流下长长的眼泪。
辽阔的草原放弃他了吗?
也没有吧。
否则他怎么会在落泪之后,默默跟自己说:“你能捱过去的,像上次一样,再打碎,再重塑自己一遍就好了。”
“在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去了草原,后来我在长长的流泪和短暂的放过自己中,找到了解决之法,那就是用具体的事情,一点点的,填充完我的下半生。”他声音控制不住的轻颤,“所以,我从没觉得爱情或婚姻,是人生必须。”
“——可是,命运让我遇见了你。”
“那天,你看着我,跟我说,你遇到了让你的春天更春天的人,那一刻,我庆幸是我,又害怕是我。”时光一晃,几轮昼夜,他终于在此刻,面对她,姗姗来迟地表明了自己的歉意,“所以,对于那晚,我的迂回、我的不直接、我的胆怯,我很抱歉。”
“于斯年,”他重重哽了下喉咙,开口时的一字一句,都情深意重,“我接受了你的爱意,我就要确保,你不会因我枯萎。”
眼前的女孩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后,回到家,周时勉想多了解她一些,曾试着在网络上搜索她的名字。
那天,他无意间看到了她的一个采访,画面中的她,万众瞩目,明媚张扬。
时间能治愈一切这句话听着治愈,实则残忍。
它的残忍之处,在于它与活在当下的命题相悖。
那天晚上,他是真不觉得当下的他,能配得上这份一份真挚明亮的爱意。
过往无数事实都在告诉他,他是个糟糕至极的人。
所以,他听出一个女孩大胆的告白后,第一反应是怀疑。
“可你......”她在温柔日光中,泪眼盈盈地望着他,“还是排除万难,接受了我的爱。”
“周时勉,我上次跟你说,不要欲扬先抑,要先小扬,再中扬,最后高高扬起。”
“——我能扬起你,就能接住你。”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郑重。
周时勉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高悬至这里。
“你还记得吗?你欠我一个奖励,这个奖励,你今天给我,可以吗?”
“我希望,以后的周时勉——
“不用时时勤勉,更不要失眠。”
“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我来承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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