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荷一醒来, 便觉头疼难耐,喉咙阵阵发痒,咳了一声, 喉间不觉泛苦。
满屋都是浓重的药味。
赵元隐的药是外服, 照理说不应该有这么重的药味才是。
昨日眼前一黑, 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宋予荷揉着头, 瞥见赵元隐床铺上空着,忙起身打开窗子朝外望, 院内空空如也,并未瞧见人。
她当下心头大喜,赵元隐这是,悄无声息地走了?
赵元隐走了,那岂不是放过她了,宋予荷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挡帘被风撩起, 赵元隐就立在门框的阴影里,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碗,黑漆漆的眸子正静静地盯着她。
他根本没有走。
“醒了?”赵元隐走到她跟前站定,将碗递过去。
黑沉沉的药汁在碗底轻轻晃荡着,一股冲鼻的浓烈药味扑面而来。
“你病了, 要吃药。”他道。
宋予荷没有接, 微微一怔,一些模糊的画面涌上来,头又有些昏沉。
“怎么, ”赵元隐嘴角慢慢勾起来,“怕我下毒?”
说着,他手腕一抬, 碗沿贴上自己的嘴唇,低头喝了一口。
喝完,他重新将碗举到她面前,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她。
宋予荷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下意识去接,手指碰到碗壁,他的指腹却还扣在另一边,没松手。
她木然地抬眼看他,赵元隐笑了笑,缓缓将手移开。
冰凉的指尖轻扫过她的手背,宋予荷浑身一颤,端起碗,将头埋进碗里,一口喝个干净。
“喝了药,好好歇着,我去洗碗。”他声音一如往常,从她手中接过碗,转身往外走。
赵元隐走了,宋予荷一下瘫软在床上。
她有种直觉,赵元隐似乎瞧出了一些端倪,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可他若真发现了她的身份,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拖着病体为她熬什么莫名其妙的药呢?
他若想杀她,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她实在搞不懂,赵元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不管他想什么,她都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
当初她就不该心存幻想,答应让赵元隐跟着回来。
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要暴露。总之无论今日用什么蹩脚的借口,必须要让他走。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箱笼里一个半旧的包袱,将他仅有的两套衣裳塞了进去,放在他床上,确保他进来,一眼就能看见。
看见了,就该明白了吧。
宋予荷深吸一口气,方直起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要出门,”赵元隐瞥一眼床上的包袱,挡在她与门口之间,“你想去哪儿?”
空气一瞬凝固,他垂下眼看着她,脸部的线条愈发冷硬,像是沉默的远山骤然迫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予荷吓得一抖,几乎要撞上床沿,结结巴巴道:“不是我……”
赵元隐走到床边,挑开包袱歪歪扭扭的结带,看清里面的东西,轻笑一声,“哦,是为我准备的啊。”
他本来还想假装不知,与她继续周旋至离开,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
“就这么想让我走?”赵元隐随手将包袱丢到一边,乌沉的眼珠冷冷地看着她。
他眼神虽冷,话里却不觉带了几分委屈。一瞬间,竟让宋予荷无端生出一种荒谬错觉,仿佛自己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我是想着……”
“想什么?你说,我听着。”赵元隐往前一步,语气骤沉,方才那点委屈荡然无存。
宋予荷下意识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床沿,她腿弯撞上硬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床上。
赵元隐死死盯着她,眼底暗流翻涌,大有一种说得不好,便让她命丧当场的感觉。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宋予荷咽了咽口水,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斟酌着说辞:“我是想说,咱们男女有别,相处起来,始终有些不便。我瞧着你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如今受了伤,早些归家,好生养着,总好过在我这受委屈不是。”
男女有别?早些归家?此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让他留下,她可以养他!
赵元隐冷笑一声,懒得再装下去,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笼在一片阴影里,“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想让我走,晚了。”
宋予荷一瞬间心如擂鼓,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才抬起头,试探道:“你全知道了?”
赵元隐嘴角泛着冷笑,“知道什么?知道你有个好表哥?”
他果然发现了。
该来的迟早要来。
宋予荷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迎上他的目光,仰头道:“所以,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晓你是谁。你要动手了,是吗?”
赵元隐略微向前倾了倾身,迫得她几乎仰在床上,“说说看,宋予荷,为何你觉得我会杀你?”
宋予荷长睫止不住轻颤,“我是萧清阳的表妹,你会放了我?”
赵元隐眉头皱起,“你以为,我知晓你是萧清阳的表妹,会对你动手?”
萧清阳究竟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让她对他如此恐惧?
与他结仇的是萧清阳,与她有何干系?
还是她自以为,她对萧清阳很重要。杀了她,便能摧毁萧清阳?
宋予荷看着他:“你不会吗?”
她微微仰头,一截修长的脖颈毫无遮挡地露在他眼前,整个人显得单薄又脆弱。
赵元隐眼眸微眯,看着那截玉颈,雪白,纤细。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掐断,或者……咬上去。
淡淡的药草味袅袅袭来,赵元隐瞬间清醒过来,缓缓直起身,顺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
他没有接她的话,反问道:“你是何时发现我身份的?”
宋予荷终于得以喘息,见他面色有所缓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争取一线生机。赵元隐心思细腻,怕早已看出端倪,若是她随口撒谎,只怕会立刻被他发现。
她半真半假道:“在鲁郡公府上。你醒来的那日,我回去路上,无意间听到鲁郡公说起你的身份。”
赵元隐细细一想,的确,自那日后她神色便有些不对。
宋予荷缩在床边,深呼一口气,试图说服他,她于他并无任何威胁,“我无意探究你的身份,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我若是想要加害于你,可以在你饭菜里下药,趁你不备偷袭,再或者……我可以直接去侯府告发你,可我没有。赵郎君,我对你并无恶意。”
赵元隐冷冷地看着她,她唤他赵郎君,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
他冷笑一声,“就凭你,若你有那个念头,你以为我会留你到现在。”
“是是是。”宋予荷附和着,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可怜巴巴道:“当初为了救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的。不过我也知道,这些日子,你也帮了我许多,我都看在眼里。咱们,能不能……就此两清?”
说来说去,不还是想他走。
赵元隐喉头一紧,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来,下意识想要说句狠话。
可转眼见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起她还病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大早乱糟糟的,粥都要凉了。宋予荷,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吗?”
他做了粥?
他已经知晓她的身份,这一大早,还又是帮她熬药,又做粥。
宋予荷几乎要哭出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满脸期待,“所以,你不想杀我,即便知道我是谁,也不会杀我,对不对?”
赵元隐垂头,看了眼拉着他衣袖的手,宋予荷忙将手撒开。
他拂了拂衣袖,“我累了,你去将粥盛上。”
赵元隐要杀一个人太简单了,他这么说,显然是暂时放过她了。
日光照在石桌上,晃得人浑身舒爽,宋予荷劫后余生,米粥喝得格外香甜。
吃饱喝足,她昏沉的头脑逐渐有些清朗起来。
这一清醒,她突而觉得有些不对。她最担心的明明是陆昭云啊,怎么方才一直围着萧清阳与他周旋。
方才赵元隐话里话外,似乎更忌惮萧清阳,引着她也往萧清阳身上打转。
不过,想想也对,赵元隐只知晓她与萧清阳的关系,未必听闻她与陆昭云之间的纠葛。
想到此处,她眨巴着眼,不时看向赵元隐,欲言又止。
赵元隐看不下去,淡声道:“有什么话,说。”
她明白,他不杀她,不过是看她毫无威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她到底救过他的命,而且经过方才一番试探,她对赵元隐忽而多了几分期待,她想赌一下。
宋予荷壮起胆子,问道:“你眼下是不杀我,可若是将来有一日,我做了什么事,惹得你不痛快,你会杀了我吗?”
赵元隐手中的木勺在碗里缓缓划着圈,不屑道:“惹我不痛快,你能如何惹我不痛快?”
宋予荷小心道:“比如,我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对他很重要的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便是母亲,母亲已故去多年。
赵元隐冷声道:“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冒犯她。”
宋予荷急了:“那万一呢,万一我无知,我愚笨,我得罪了她呢?”
赵元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也得有本事得罪到她才行。”
宋予荷垂头丧气,“所以,若是我得罪了她,你是不肯放过我了。”
赵元隐不懂,为何她要执着于一个假想。
转念想到在军营里,那些粗豪的汉子酒后总爱说,女人最是难缠,总会问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诸如,我同你母亲,哪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些糙汉们还说,一个女人这么问,多半是在乎,所以才非要问出个结果来。
赵元隐脊背微微一僵。
她这么问,是不是也……
他将木勺放下,开始仔细思索起来。
母亲此生最厌的,是见风使舵、阿谀逢迎之人。而宋予荷虽有攀龙附凤之心,一门心思想嫁高门,可……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地在洛城讨生活,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妥。母亲待人素来宽厚,定能体谅她的难处。
再者,母亲向来视钱财如粪土,可宋予荷偏偏极看重银钱。不过……她也是为了安身立命而已,何况她取之有道,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母亲不拘小节,豁达得很,若真见着她,说不定还要夸她一句机灵讨喜,懂得过日子。
这么一想,她好像也并没什么致命的缺点,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能冒犯到母亲。
尽管母亲已经故去多年,赵元隐还是认真道:“你能得罪到什么程度?”
宋予荷细细回想了一下,如今她入安国侯府才一年有余,得罪陆昭云最狠的一次,便是前些时日,让她在萧清阳的生辰宴上丢脸。但事后也查出,是她自己犯了桃花癣而已。
此前骤然得知赵元隐的身份,她被吓得六神无主,从未深思,这么想来,如今她与陆昭云之间,好像不过只是面上的争执而已。
她顿时有了几分底气,挺了挺脊背,“拌嘴,就寻常拌嘴。”
赵元隐深思熟虑良久,做好了她提问苛刻的准备,却等来这样轻飘飘一句话。
他忍无可忍,“宋予荷,是你太闲,还是你觉得我太闲?”
宋予荷一心想要个结果心安,往前凑了凑,“那就是不杀了。”
赵元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她竟真以为,他会为了几句口角便动手杀她。
“杀人的确是最快的解决方法,但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杀。”他恨恨道,“宋予荷,像你这样的蠢人,就用不着我动手。”
他话音方落,宋予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恐惧反而瞬间散去,一种明亮的光骤然涌了上来,一如他初次见她的模样。
赵元隐怔在原地,看着她鲜亮的脸,胸口那团翻腾的怒意,就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无声无息地散了。
宋予荷恢复了昔日的神采,朝他凑近了些,唇角扬起,“那我就当你不杀了。赵元隐,我就知道你和传言中的不一样,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要记得你今日的话哦。说了不杀,日后反悔,是要……”
“顶天立地。”
“男人。”
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话,突然就模糊了,赵元隐再听不进去。
她方才说,他是男人。
顶天立地的……男人。
***
有了赵元隐的承诺,宋予荷彻底放松下来,每日喂鸡浇水都觉得格外舒畅,哼着燕地小调,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赵元隐到底没说什么时候走。
自那日坦白后,他也好似卸下了防备。
两人相处起来,看似同往常无异。
宋予荷做粥他便吃粥,蒸蛋羹他便吃蛋羹,从不在吃食上挑三拣四。偶尔兴致来了,他还会如之前那样,挽起袖子洗碗,或是把灶上的水烧得滚热,等着她来用。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待在院中那棵枣树下,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打盹,安心养他那副还未好全的身子。
宋予荷有时做着事,一抬头,就会看见他。
日光从枣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他身上。
他青衫粗布,墨发散漫地垂在椅背外,被风撩起又落下。树影映在身后的土墙上,晃晃悠悠地动着,他就躺在那片光影里,眉眼舒展,像是古松飞瀑下的世俗闲人,无欲无求,与世无争。
她总会恍惚那么一瞬。
也不知他是如何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又是如何变成人人谈之色变的佞臣?
不过,那都与她无关了。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任劳任怨的阿朔,而她还是古水巷里平平凡凡的宋予荷。
他是遥不可及的山上雪,有另一种她完全不敢想的生活。而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无病无灾地过完此生。
宋予荷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择着手里的菜。
中午,她还要做菜团。
……
月末,鲜卑频扰北疆,平北军被胡骑绊住,难以回援;东夷遂乘隙寇犯东南沿海,其势锐不可当。一时间,洛城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鲁郡公力排众议,举荐赵元隐南下御敌。
以杨太傅为首,萧清阳从中辅助的一众朝臣,以其曾依附逆王为由,抗辞谏阻,朝议纷然。
随着城中惶惶之风愈演愈烈,杨太傅恐推举失利承担罪责,迟迟未做抉择。
出征之事一直悬而未决,新帝闻言震怒,最终敕令此前一直驻守封地的扶风王,联合平北军形成左右防线,共同抵御北方敌寇。同时起用曾平东夷之乱的赵元隐,即日南下,以镇东南。
鲁郡公府来了人,等在门口。
赵元隐问了几句,不出所料,他被派去沿海一带抗击东夷。他出身平北军,这个时候,不派他去北境,可见朝廷对他仍有顾虑。
不过,到底给了他机会。只要是机会,他便一定会抓住。
宋予荷正在灶前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垂下眼,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包袱早就收拾好了,宋予荷将它从箱笼中翻出,如上次一样,放在他的床铺上。
赵元隐向来人交代了几句,挑帘进屋,目光掠过床铺上那只包袱,一言不发。
宋予荷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闷。
她伸手拿起包袱,递到他面前,客气又疏离,“他们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多备几套衣物。”
话出了口,宋予荷才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分明是她亲手收拾的,怎么倒像是抱怨他走得急,她准备不周似的。
本是为了缓解尴尬,如此一来,倒更显得尴尬了。
赵元隐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包袱,没有去接。
这些时日,他们面上相处同往常无异,可心里都清楚,他们不过是在相互维持着一场微妙的平衡。
她不去想他是谁,他也不去想自己是谁,他们都假装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如今,这平衡破了。
许久,赵元隐才缓缓伸手接过包袱,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了片刻,“我要走了。”
这一走,后会无期。
“嗯”宋予荷没抬眼,只望着地上被风吹乱的帘影。
赵元隐哽在喉间的话,被这一声“嗯”给堵死了。
他知道,自知晓他身份后,她早就盼着他离开了。
不过萍水相逢一场,他此去前路坦荡,她当真以为,他会对这间破屋有所不舍?
她一心盼着他走,他又何尝不是。
赵元隐最后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抬脚便往外走。
卧房帘子落下来,隔断了一室的日光。
宋予荷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帘影出神。
院外,侍卫见赵元隐出来,忙恭敬地掀开马车帘,垂首立在一旁。
赵元隐走到车前,踏上车板的前一刻,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院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扇他修过几次的木门风中嘎吱作响。
她果然没有出来。
赵元隐收回视线,转过身利落地跳上马车,头也不回地钻进车内。
马车缓缓向前,巷口槐树上蝉声愈燥,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赵元隐闭上眼,摒弃周遭的繁杂。
车马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宋予荷才从屋内出来。
从前她时刻都盼着他留下,后来发现他身份,又一心想摆脱他。
如今,他真的走了。
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宋予荷拢了拢衣衫,只觉得往后的日子,忽然长得望不到头。
她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去扫地,才发现地上干干净净。墙角的柴也已劈好,足够用个三五月。就连灶房水缸里,水都是满的。
她又去喂了鸡,提了满满一桶水去浇草药。
水太满,她手一滑,桶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裙上沾了一层泥。
宋予荷茫然地站着,望向院内,枣树下那把藤椅还在,风一吹,枣花簌簌落在椅子上。
她怔了许久,突觉脚上一阵凉意,这才提着裙子进屋。
屋内一片寂静,两床间的旧帘子被风吹得晃悠悠,宋予荷盯着看了一会,默默将它取下。
如今她一个人,这帘子挂着,实在有些碍事。
他的床铺她搬不动,可床上的用品总要清洗。
她一股脑地抓起床单,枕头,突然,有东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宋予荷弯腰,捡起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系绳,里面竟全是银锭。银子底下,压着一片早已干枯的荼蘼花瓣,脆弱得一碰即碎。
往日相处的点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鼻尖忍不住一酸,转身冲出门,朝着城门口追去。
人群熙攘,南下的军队早已出城,官道上只余下逶迤远去的烟尘,浩浩荡荡,融入天际。
赵元隐已经走远了。
宋予荷停下脚步,对着远方漫天尘土,缓缓挥了挥手。
她知道,这一仗,赵元隐必胜。
得胜归来,赵元隐便真的成了赵元隐。
他们之间便是永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赵元隐走了, 宋予荷的日子仍旧要过。
她本就是一个人。
可到了夜里,看着墙边空无一物的床铺,心里那点空, 渐渐又漫上来。
又想着上辈子歹人闯入之事, 总觉着门窗不牢靠, 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一连几晚睡不踏实, 宋予荷索性去集市抱了只小黄犬回来。
那狗毛茸茸一团,也不怕生, 见人就嗅。才养了几日,便认准了她。不管是做饭洗衣还是浇水喂鸡,总围着她不停打转。
宋予荷不舍得将它丢在外面,便将它安置在正屋一角。
小家伙很是争气,一有响动,便竖起耳朵站定门边,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宋予荷夜里躺着, 听它细细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心里逐渐踏实起来。
至少这屋子,还不算太空。
将家中里里外外收拾妥帖后,宋予荷才到街上铺子里打探茶叶行情。
走到巷口,迎面碰到一位老者, 提着一袋粟米, 向槐树下众人抱怨,说是粟米价又涨了,催促着众人尽快去买。
宋予荷想, 这位老者是有见识的。
上辈子,朝局不稳,谣言四起, 说逆王将才陨落,陆大将军病重难愈,安国侯廉颇老矣,朝中再无人可用,鲜卑很快会打过来,东夷也将北上。于是茶叶价跌,粮价却开始上涨。待月余后,北方以及东南战胜消息传来,局势彻底反转,茶叶价格开始飙升,粮价狂跌。疯狂抛售茶叶的那些茶商悔之不及,屯积粮食的无良商人捶胸顿足。
宋予荷穷苦出身,深知饿肚子的滋味,所以从未想过打粮食的主意。
至于茶叶,今多供于皇室及权贵,尤其士人喜欢清谈,以饮茶为尚,这才导致茶叶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如今她要赚的是权贵的钱,何况这钱她不赚也有其他人赚,良心上很是过得去。
宋予荷在街上转了一圈,发现茶叶价格果已有所回落。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待到月底,北面及东南开战后,茶价将会跌至四十钱,那时才是入手的好时机。
从茶铺一路走来,宋予荷走得累了,便去了酒楼歇息,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往日高朋满座的楼内,此时却只有几桌客人。
宋予荷坐着不过片刻,不时听到一些危言耸听的言论,说东夷都打到江浙来了,逆臣赵元隐都能被派去剿寇,可见朝中已无人可用。又道平北军驻守北地十余年,鲜卑屡屡犯境,却毫无抵抗之力。
宋予荷听着气愤不已,赵元隐在军中数年,能平匪寇靠的是真本事。平北军镇守北地,十余年抵挡了多少次胡人来犯,保燕地一带不受侵袭,如今抵抗不住,不过是粮草不足而已。
他们这些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黑白颠倒。
她听着生气,又奈何不了他们,懒得再坐,付了钱,起身便往外走。
出了酒楼,宋予荷犹忿忿不平,眼一瞥,瞧见有个熟人进了临仙阁。
是陆昭云。
宋予荷抬头,日光下的临仙阁雕梁画栋,更显巍峨华丽,美不胜收。
她听侯府的人说过,这里一支普通的簪子都要上万钱,足够她一年的用度了,便是她赚够了钱,也是舍不得买的。
临仙阁内,陆昭云一进门,掌柜的便起身相迎。
陆昭云进了雅间,掌柜的吩咐人上了茶点,亲自端来珠玉首饰供她挑选。
掌柜的一脸讨好,“这些都是新进的,就等着女郎先挑呢。”
陆昭云轻抿茶水,随手一指,“这几个,装起来吧。”
掌柜的笑着道:“女郎好眼光,别的也就罢了,这缠臂金钏却是薄而精巧,最适宜夏日穿戴。”
陆昭云眼一瞥,漫不经心拔下头上的木簪递过去,“掌柜的既如此懂行,劳烦帮我看看,这支簪子如何?”
掌柜的有些怔愣,忙接过木簪,看了许久,只看出是紫檀木,其他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只是这木簪瞧着虽普通,不过既是陆家女郎的东西,总不会是寻常之物。
掌柜的讪讪一笑,又不想得罪金主,思忖片刻,赔笑道:“我们楼内有一木刻匠人,莫说整个洛城,便是大景也是数得着的,不如,我请他来瞧瞧。”
须臾,一个中年男子便走了进来。
陆昭云将簪子递过去,“烦请看看,这簪子是何出处?”
那男子接过簪子,微微一愕,“女郎从何处得来的?”
陆昭云欣喜道:“这么说,你知道这簪子的来历?”
那男子点头:“不瞒女郎,这簪子是我父亲亲手所制。”
陆昭云谨慎道:“木簪相识何其多,你怎么就如此肯定,是你父亲的手笔?”
那男子指着簪子上的梅花,“父亲早年为画样,遍寻奇花异草,曾在一峡谷深处,见过六瓣梅花,深以为奇,这式样绝无仅有,我不可能认错。”
陆昭云见他言之凿凿,当即道:“不知可否带我见一见令尊?”
那男子有些为难,“女郎见谅,父亲前些时日出城回乡祭祖,约摸着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陆昭云低头思忖片刻,笑道:“也罢,又不急于一时,待你父亲归来,劳烦派人去将军府告知。”
……
宋予荷回到家,开始盘算起自己手头的银钱。
寿宴献菜得了二十两,赵元隐留下五十两,这些日子花了不少,满打满算,只有六十余两。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只想着买个上百斤茶叶,小赚一笔。可如今有了赵元隐留下的五十两,她觉得自己一下变得欲壑难填,不再满足只赚个区区几十贯。
她仔细算了一下,若是要赚上百贯,则需购入差不多五六千斤的茶叶。
可她手上的银钱远远不够,更何况五六千斤的茶叶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买下了要如何存放,也颇为棘手。
宋予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到半夜,突然福至心灵,还真给她想到了个好办法。
她兴奋起来,转头道:“阿朔,我们要发大财了,我想到……”
月色洒在空荡荡的床铺上,宋予荷怔怔地盯了许久,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南下的队伍日夜兼程,在第三日人困马乏之时,停在一处安营扎寨。
前几日为了赶路,夜里直接睡在地上,如今终于支起帐篷,士兵们总算能喘口气。
赵元隐坐在营帐帐内,看着江浙一带的舆图,听孙蒙等人描述东夷侵袭路线。
孙蒙也出身平北军,是他信得过的人。
这些他安排在东南的探子早已传信给他,是以如今听着波澜不惊。
东夷贼寇人数虽不算多,但世代居住岛屿之上,熟知海上地势气候,擅水战,作战灵活,想要一次将他们悉数剿灭,绝非易事。
为今之计,必须要先彻底挫败他们的锐气,让其短时间内不敢再犯,再建立长期海防线,以抵抗其来无影去无踪的侵扰。
讨论好作战方案,众将退下,夜色已深。
四周一片寂静,营帐外烧着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风声掠过树枝都是静悄悄的。
不像古水巷,夜间总是鸡鸣狗吠,蟋蟀在床底低鸣,那人在耳边讲着市井家常,喋喋不休。
赵元隐一门心思想着作战计划,晚间并未进食,侍从见众将离开营帐,端了一碗粟米粥进来。
米粥半温,赵元隐尝了一口,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
侍从诚惶诚恐,“夜间炊具已收,只留篝火温着粥,行军简陋,还望校尉见谅。”
“无碍。”赵元隐说着,将米粥一饮而尽。
米粥大火熬着,软烂清香,比宋予荷做的,不知要好上多少。
那个女人,也不知遇到他之前,过的都是什么生活。如今没了他,只怕连一碗好喝的米粥都吃不上。
一个无关紧要的市井女郎而已,日后过得如何,与他无关。
赵元隐收起心思,拿出包裹,顺手一挑,瞧见里头有个纸袋,包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一愕,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打开一瞧,是一包香脯。
他伸手捏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几下,不是她能做出来的味道,想必是铺子里顺便买的,随手扔到一边。
她还真是敷衍。
连日行军虽疲惫不堪,但他身上伤势未愈,又谨慎警惕,睡得并不踏实。
帐顶漏进一丝月光,静静泻在枕边。
夜太静,营帐内也太空,空得他的心都好似缺了一块,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朦胧中,他又回到古水巷的小院内。
一墙荼蘼开得正盛,她就立在花影深处,娉娉袅袅。
花繁香浓。
她随手捻下一朵花,含在口中,一双朱唇娇艳欲滴,笑盈盈地朝着他勾手。
赵元隐明知是梦,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她踮起脚,将花递到他唇边。
他下意识将花从她口中接过,擦着她柔软的唇瓣,轻飘飘的,意犹未尽。
她仰头望着他,眸光欲醉,声音蛊惑,“阿朔,替我戴上。”
他乖乖拿起花,插到她鬓边,顺势捧住她后脑,将她抵入花墙的深处,一口咬上她的红唇。
像是舐过沾满清露的花瓣,清润欲滴,汁液沾了满口。
他缱绻流连,怎么都觉得不够,掌心扣着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揉进春夜里。
她衣衫凌乱,微微仰着头喘息,鬓边的花朵摇摇欲坠。
他伸手想要去摘那朵花,手指堪堪碰到,骤然惊醒。
他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
帐内没有她,没有荼蘼花。
原来是一场梦。
可梦太真切,若有似无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赵元隐缓缓收回顿在半空的手掌,不停揉着眉心。
大战在即,他却做了个不合时宜的梦。
心底蓦地涌上一股烦躁,像是一脚踩进了温暖的漩涡,明知道该挣脱,却不由自主地沉溺。
赵元隐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隐隐的失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夜疯长,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月色朦胧,他瞧着榻上的包裹,宋予荷那张脸又霸道地出现在眼前。
赵元隐眉头深锁,抓起包裹扔出帐外。
营帐外,侍从捡起地上的包裹,也不敢进去。
方才进去送粥时,分明瞧见赵将军盯着它看了好几回,怎么好端端的,给扔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转眼已是七月, 这些日子,粮食一天一个价。
上辈子,宋予荷忧心燕地境况, 铆足了劲讨好萧清阳, 从他那里旁敲侧击, 慢慢拼凑出一些消息。
萧清阳说杨太傅拉拢平北军信威将军不成, 大为恼怒,在粮草供应上动手脚, 这才导致平北军作战失利。
鲜卑见平北军被胡骑绊住脚,自以为有机可乘,主动发起进攻。
洛城人心惶惶,朝廷怕北境动乱一发不可收拾,调动驻外军队支援,平北军粮草得以送达,很快进行反攻。胡骑见讨不到好处, 也不恋战,火速撤军。得以喘息的平北军与扶风王联合,形成左右防线,将鲜卑军团团包围。这一仗,大获全胜。
至于沿海, 她虽未曾关注, 却知道,赵元隐正是凭借此仗重回朝堂。
上辈子未曾细思,如今她要从中获利, 很快觉出有些不对劲。
根据萧清阳这些零散的信息,以及后来的战局来看,鲜卑与胡骑不过是趁新帝继位, 朝局不稳才闻风而动,更多的只是试探,所以开战不过两月有余,便灰溜溜地撤兵。
那为何铁骑势如破竹,欲南下攻进洛城的传言甚嚣尘上?
她总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人在操纵舆论。
此前她曾怀疑过赵元隐,可如此庞大的势力,仅凭他怕是根本办不到。
若真有人在暗中操纵,那必定有利可图。若说有利,眼下最受瞩目的便是茶价与粮价。
茶叶价格虽浮动大,但毕竟产量有限,又无关命脉。
那只有……粮价。
宋予荷想通这一层,每日打听茶叶价格时,开始关注起城中几大粮行近况,很快便在这些囤积粮食的商行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前曾在昌宁酒楼中与她有过争执的杨寻。
在城中散布流言,操纵粮价的竟是当今太傅杨骅。
宋予荷坐在对街的茶馆内,只觉浑身发凉。堂堂太傅,为了敛财,竟不惜吸食百姓骨血。
她喝了一杯茶,缓缓静下来,脸上露出一抹凉意。
所幸老天有眼,不出一月,粮价形势便会逆转,跌至谷底。照眼下杨寻囤粮的力度来看,怕是根本来不及抛售。
太傅杨骅应当也没想到,有了朝廷支持的平北军会如此骁勇强劲,多年未上战场的扶风王依旧所向披靡,这场动乱会结束如此之快。
汲汲营营,半数身家全砸了进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怪不得上辈子,短短一年,赵元隐便将杨太傅踢出朝局,独揽大权。
这么看,赵元隐勉强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只可惜……天意弄人。
手头上有了些银钱,又酝酿着挣钱之事,宋予荷整日忙进忙出,仔细盘算着,终于等到了茶叶价格跌到四十钱这日。
她进了一家茶铺,刘掌柜一见人来,热情地上前招呼。
如今茶贱,店里几天都见不到什么人。
“女郎可是要买茶叶,我们这里的都是好茶,可惜啊……”
刘掌柜想到眼下光景,摇头叹息,早前想着自家茶好不肯贱卖,以为熬一熬,总能熬到茶价平稳,谁知却砸在了手里。
一个多月未曾开张,茶价依旧在跌,他还欠着钱庄的钱。
钱庄的钱,下月便要还,他实在是扛不住了。
宋予荷笑道:“劳烦掌柜的拿你们店最好的茶来。”
刘掌柜走到柜前,拿出一罐茶,泡上一杯递过去,“这是顶好的云雾茶,色泽翠浓,香气清雅,往常都是要几百钱呢,女郎尝尝。”
宋予荷端起浅尝一口,点头道:“果真是好茶。”
刘掌柜得了她的肯定,当即引为知己,这些时日店内偶有几人进来问价,莫不挑剔苛刻,总算来了个识货的。
“女郎既喜欢,不妨多买些回去吧。咱们店的茶叶,全洛城都是数得上的。”
宋予荷将杯盏放下,“掌柜的铺子里还剩多少?”
刘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郎说什么?”
宋予荷起身,打量着铺子,“我说,掌柜的如今还剩下多少茶叶,我全要了。”
刘掌柜瞧她穿着普通,以为不过是寻常人家采买,没想到她竟要买下他所有的茶叶,一时愣住了。
宋予荷笑道:“掌柜的是觉得四十钱太少不舍得卖?”
“卖卖卖。”刘掌柜连连点头。
四十钱是今日的价,错过了,明日只会更低。
宋予荷问:“那你这里还剩多少?”
刘掌柜小心翼翼,“有上千斤呢,女郎能用得上这么些吗?”
宋予荷笑道:“我是替我们主家办事,他吩咐说要采购六七千斤,掌柜的这么点委实有些少了。”
刘掌柜听她说是为主家办事,立即明白了,一次购入六七千斤之多,还不便露面,她这主家必定是官场上的人物,当即放下心来。
“不知女郎打算什么时候要?”
宋予荷想了想,踌躇道:“实不相瞒,主家手上有些路子,想要借着洛城茶价低,购入一批卖到西域去。”
西域各国喜中原丝绸、瓷器、茶叶,他营商多年,自然有所耳闻。此前也有过将茶叶卖到西域的想法,只是洛城距西域路途遥远,先不说语言不通,沿途恐遭土匪抢劫,单是风沙频繁,极易迷失他都无力应对。
宋予荷接着道:“只是,要运去西域,需要上下打理关系,我们虽已安排好马帮,驼队却还在商谈,西边暂未递信过来说何时才能启程。”
她看着刘掌柜,缓声开口,“主家担心市面上茶叶被抛售一空,到时无茶可买。再加上出发的时辰还没定下,所以……”
刘掌柜眉头深锁,“那女郎的意思是?”
宋予荷道:“我想先付一笔定金,将茶全部定下,不过要先寄存着,掌柜的以为如何?”
“定金?”刘掌柜面露难色。
眼下这行情,茶价只怕一天比一天低,早一刻出手,便少一分风险。拖得越久,变故越大,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宋予荷看出他的顾虑,“掌柜的放心,我们主家已经让人去打点驼队的事,最晚月底便能成行。此外,我愿先付十两定银,若是我们反悔,这十两事后分文不取。”
刘掌柜攥了攥手心。
四十钱全数吃下,眼下也不算亏。再过几天,只怕连这个价都守不住。
茶叶寄存倒无关紧要,只要月底能结清余款,于他并无妨碍。
要是真有变故,这女子既然敢说十两定银白送,想必所言非虚。谁会拿十两银子来开玩笑?
退一万步来讲,若是月底前,茶叶再卖不出去,那可真成了无用之物,烧火都嫌它不够旺。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刘掌柜松口道:“既如此,那便签了单契吧。”
宋予荷笑笑,“不急,这几日我在其他茶铺里,同样购入了一批茶叶,尚未签订单契。不如,三日后一道在昌宁楼吃个饭,再签字画押,如何?”
刘掌柜一听,几家商铺一起签单契,万一有什么变动,他们彼此之间也能相互通气,自然再好不过。
“如此甚好。”
……
昌宁楼,雅间内。
宋予荷早早候在那,引几位掌柜依次落座。
几人彼此都是熟面孔,寒暄间不免摇头叹气,各自坐下。
宋予荷头一回做生意,对面又都是历练多年的老手,放在桌下的手不觉微微颤抖。
虽然底气不足,但赚钱的念头终是压住了胆怯。
她将沉甸甸的银袋子放在桌上,朝众人道:“几位掌柜的,主家那边已经定下,月底准时启程。这里是六十两银子,可分与各位作为定金。”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沓文书,轻轻推至桌心,“这是单契,条款都已写明,若月底未能依约付清余款,定金分文不取,绝不追讨。”
几位掌柜的拿起单契,互相递了个眼神,默不作声。
宋予荷靠在窗边,转头朝楼下一望,忙半关上窗子,“诸位稍坐,我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说罢,她急忙快步走出雅间,小心关上房门。
门一关上,屋内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李掌柜最先按捺不住:“方才我还在想,该怎么寻个由头单独说几句话,没想到这么巧。时间紧迫,咱们就直说吧,各位究竟怎么想?”
丁掌柜捻着单契,沉吟道:“这女郎说话办事,倒不像虚的。可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离月底还有好些天,就算她靠得住,万一她背后的主家出事呢?六十两定金是不假,可若茶叶全砸在手里,这点银子又顶什么用?”
有人附和道:“是啊,就怕夜长梦多。而且……万一过几日咱们茶叶能卖出去呢。即便价格低些,可落袋为安,也好过整天悬着心。”
其余几位掌柜一时沉默,原本态度最坚决的刘掌柜,听着他们的话,眉头也渐渐锁紧。
宋予荷下了楼,径直朝楼下一隅走去,躬身道:“石郎君安。”
石少康正与一旁的程元礼对饮,听到有人唤他,转头见是宋予荷,嘴角扬起,“原来是宋女郎,这么巧。”
宋予荷恭敬道:“石郎君,此前多谢提携,还未来得及当面致谢。”
石少康不动声色打量起宋予荷。
此前他派人去打探她的来历,那人说她是萧清阳的远房表妹,一心想攀高枝,在萧世子生辰宴上同陆家女郎争风吃醋,被赶出了侯府。
石少康却不信,若她果如传言一般,又怎么可能抛下脸面,自荐去鲁郡公府邸献菜。还有,她独居在陋巷,竟救下了传闻中阴狠狡诈的赵元隐。能在他手上安然无恙地活着,足见她真有几分本事。
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说起来那日鲁郡公寿宴,多亏了女郎的兄长。”
听他提到赵元隐,宋予荷一瞬怔愣,她拿不准石少康究竟知不知道赵元隐的真实身份。不过,等赵元隐归来,他们总有机会见到,瞒是瞒不住的,也没那个必要。
她抬头,方才还笑盈盈的一张脸满是愁容,轻咬着朱唇,欲言又止,“石郎君,阿朔他不是我兄长,他……他走了。”
话未说完,她眼中已蓄满泪水,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石少康见她这副模样,想到传闻中赵元隐的种种恶行,便知她在他手上这些时日,必定也不好过,不由心生怜悯,忙拢了扇子,温声道:“惹女郎伤心,实在是不该。若女郎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可随时上门寻我。”
宋予荷垂眸,羽睫微微颤动,像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再一抬头,却又恢复如初。
“多谢石郎君好意,我心领了。今日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石少康有些错愕,她这转变得也太快了些,着实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女郎请便。”
二楼雅间,刘掌柜透过半开的窗缝向下望去,目光忽然一滞。
“你们看,那边坐着的,可是程郎君?”
“难道是程廷尉家的独子?”有人凑近。
“正是。”刘掌柜压低声音,“你们瞧,宋女郎像是认得他们。”
几人立刻围到窗前,果见宋予荷正躬身与程元礼身旁一位年轻郎君见礼。
那郎君一袭白衣,手中一柄乌木扇轻搭膝头,气度沉静雍容,绝非寻常门第所能养出。
丁掌柜忽然吸了口气:“乌木扇……听说琅琊来的那位,就惯用此物。”
琅琊石家,富可敌国,手下商铺遍及整个大景,生意场上走动的人,连石家都不知道,简直成了笑话。
李掌柜却疑道:“不对啊,若真是石家的,怎么可能坐在那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呢?”
丁掌柜摇头,“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石家公子在此,与杨太傅族亲子弟起了争执,据说是看不惯对方为难一个琵琶女。事后我听人说,这位石郎君不拘常理,不重虚位,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我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
“对上了,对上了!”刘掌柜的猛一拊掌,“我与宋女郎同来,进来时,曾见楼下那弹琵琶的女子冲着宋女郎问安。”
众人正面面相觑,门被推开,宋予荷走了进来。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众人连道:“无妨。”
丁掌柜执起单契,“女郎,这单契我们看过了,并无问题。只是,此去西域,路途遥远,风波难测,女郎确定你们主家当真万无一失?”
宋予荷微微一笑,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我们琅……朗朗乾坤之下,我们出有符传,沿途有护卫,事事皆有安排。主家更是绝非等闲之辈,诸位大可安心。”
众人相互使了个眼色,频频点头。
方才这女郎已经说漏了嘴,错不了。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这就签吧!”
楼下,石少康看着宋予荷上楼的身影,不胜唏嘘。
程元礼笑道:“怎么,舍不得人离开?”
石少康举起扇子敲在他肩上,“胡说什么呢,我是感慨,这样好的一个女子,怎么偏偏遇上了赵元隐。”
程元礼愕然,“赵元隐,他不是被派去沿海对付东夷了?怎么,他看上宋女郎,想要强取豪夺不成?”
石少康摆手道:“罢了,还是不提他了。”
这时,酒楼小二正过来添酒,石少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不知楼上左边那间雅间,是何人包下的?”
小二知晓石少康的身份,不敢对他欺瞒,如实道:“那间啊,是方才与郎君说话的那个女郎。她约了几个茶商,看样子,是要谈生意。”
茶商?
石少康怔愣片刻,又问:“她是什么时候定下的雅间?”
小二道:“三日前。”
石少康反应了一会,渐渐明白过来,无奈地垂下头,微微一笑。
程元礼一脸有些莫名,“你笑什么?”
石少康目光顺着扶梯看向二楼雅间,“我好像,又给人当梯子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别急,咱女主要先独立搞一搞事业,两人下章会见的~
第24章
东南沿海。
赵元隐将半数兵力隐入市井, 乔装成寻常百姓,伺机而动;自己则亲率余部,大张旗鼓地进了城。
进城半月有余, 东夷人仍不时来袭, 行事诡谲如常, 每每劫完便走, 绝不纠缠。
赵元隐几次率军赶到,却只是面对一片狼藉。
协同驻防的魏郡守气得连连捶案:“狡诈蛮夷, 只敢劫掠遁逃,不敢正面相抗!”
赵元隐自觉几次失利,东夷连番得手,戒心渐弛,正是反击之时。
他沉声道:“府君,如此被动防御,徒损士气, 久必生疲。当务之急,应当将敌军彻底引入岸上,迫其正面交战才是。”
魏郡守长叹一声,眉间深锁:“此法不是没试过,奈何东夷人狡猾异常, 从不深入, 诱敌之计收效甚微。”
赵元隐目光落在舆图上,“诱敌不成,那就换个打法。”
魏郡守眼神倏然一亮:“赵将军已有良策?”
“是。”赵元隐颔首, 手指点向海岸一处隘口,“咱们可以伏击。”
魏郡守顺着赵元隐手指的方向看去,他与东夷人常年打交道, 自然知晓此处,东夷往来登陆有四五处,此处便是其中之一。
“此处的确极易伏击,只是一来贼寇登陆之处甚多,二来他们何时登陆也并不固定,要精准布防难度实在有些大。”
赵元隐道:“不,不是登陆,是在他们撤退时伏击。咱们可以将全部兵力提前布防在此,一旦发现他们登陆劫掠,即刻引他们往此处撤退,必然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魏郡守略一思索,点头道:“撤退时伏击,此计甚妙。只是,要如何才能引他们往此处撤退?”
一旁副将孙蒙闻言,笑道:“前些时日,我们在军中发现有叛贼,一直在暗中向东夷人通风报信。”
“竟有此等事?”魏郡守怒气冲冲,转头见赵元隐神色如常,很快反应过来,“赵将军是想将计就计,利用叛贼传递消息。”
他久经官场,自然听过赵元隐的名声。初闻赵元隐被派来平东夷之乱,他心中未尝没有轻慢之意,毕竟他虽在西北战功赫赫,但为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何况东南海防却是另一番天地。可这半月来,此人沉稳有度,几次“失利”后军中不见躁动,调度反而愈发沉稳。
想起初时的傲慢,魏郡守抬手郑重一揖,“将军谋定后动,魏某佩服。此番若能退敌,解我东南危局,此恩此情,魏某与沿海百姓必不敢忘。”
赵元隐只是略一点头,很快便道:“即便消息放出,东夷人也未必会轻易中计,若想要他们彻底相信,还需一个诱饵。”
魏郡守当即向前一步,抱拳道:“若有用得着魏某之处,某愿……”
“不,府君与东夷周旋多年,他们对你一举一动皆了然于心。”赵元隐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此饵,须由我来做。”
***
将军府,留仙楼派人前去通禀,说是云大师傅已经归来。
陆昭云早已等不及,当即让人安排好马车,直奔云大师傅住处。
片刻后,马车停下。陆昭云正要下车,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掠过,那人一身黑衣,步履如风,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待车停稳,陆昭云下了车,让人去叩门。
很快门内老者便出来相迎,陆昭云进门,只见院内栽了石榴、金桂,篱笆墙边一丛野花开得繁茂,风吹过,满院花香。
落座后,陆昭云拿出簪子开门见山道:“云大师,此前令郎认出这簪子出自大师之手,今日特来向大师确认。”
云大师傅接过簪子,眉头微皱,“奇怪,今日已是第二回有人来问此簪了。”
陆昭云眸光一凝:“还有其他人问过?”
云大师傅点头,“就在女郎来之前不久,不过那人只是拿了图样。”
方才?陆昭云想起那个黑衣人。
她面上未动,只问:“那这簪子,是否确为大师所作?”
云大师傅目光落在那枚花瓣上,“二十年了吧,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
走出院门,陆昭云神色已全然沉下。
她侧首对护卫低声吩咐:“去查方才那个黑衣人。记住,暗中查探,勿打草惊蛇。”
“是!”
陆昭云垂眸,紧紧盯着手中的簪子,“还有,即日起加派人手,盯紧宋予荷。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
绿树垂阴,蝉鸣声低,宋予荷坐在藤椅上,看大黄在院中追蜂逐蝶。
接连数日劳累,她有些吃不消,摇着蒲扇,闻着风中的药草香,昏昏欲睡。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宋予荷猛地惊醒,上前去开门。
门打开,宋予荷看着外面站着的几位茶铺掌柜,心头猛然一沉。
“宋女郎,你骗得我们好苦啊!”刘掌柜的指着宋予荷,眼底压抑不住愤怒。
宋予荷没料到他们会寻到家里来,听他这话,便知她假借石少康名义之事已经暴露。
“我怎么说来着,一口气吞那么多茶,必有蹊跷!”李掌柜挤上前,扯着嗓门嚷嚷。
几人将宋予荷围在门内,七嘴八舌质问,“拿我们当猴耍是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宋予荷额头直冒冷汗,攥紧手心,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诸位,咱们签的单契,还有五日之期,时间一到,我……”
“还装!”李掌柜打断她,冷笑着上前一步,“我们已打听清楚了,石郎君根本不曾买过什么茶叶。你一个孤女,一穷二白,哪里来的钱付余款?”
宋予荷目光扫过众人,他们这般言辞凿凿,必是得了什么风声。不过说到底,他们只是怕没了石家入局,月底银钱落空。明日,东夷大败消息传回洛城,茶叶价格便会回升。眼下她绝不可退,一步退,便是满盘输。
她仰起头,朗声道:“诸位想必是误会了,我与石郎君只是相识,主家并非石郎君。”
丁掌柜的冷嗤一声,“好,那女郎说说,这主家到底是谁?”
宋予荷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请恕我不能告知,主家交代过,不能透露他的身份。”
“你简直厚颜无耻!”李掌柜手指几乎要点到她鼻尖,“一个小女郎,心肠竟如此歹毒,拿我们一群人逗乐子?今日过后,你若还留在洛城,我们兄弟几个的脸面往哪儿搁?”
另一人厉声接道:“对,给我滚出洛城!”
方才还在鸡窝旁刨土的大黄似是觉察到危险,猛地冲出,对着众人龇牙低吼。
众人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几步。
宋予荷得以喘息,她当初找上这几个掌柜的,也是看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被逼到绝处,只能咬牙贱卖存货的苦主。她以为是在拉他们一把,自己谋利的同时,也能带他们挣一条活路。
她是借了石少康的势,让他们信她月底能付清余款,可那是因为她确信月底茶价必会翻涨。到那时,他们拿到的便是真金白银,而非如今三十钱都无人问津的烂叶子。
看着这些此前和和气气的众人,如今一下变了嘴脸,宋予荷头一回见识到,什么是利字当头。
“诸位掌柜,”她声音不大,却足以压过了方才的嘈杂,“逼我离开洛城,于各位有何益处?我知晓你们是担忧余款,我保证,五日后定会清付。”
李掌柜勃然大怒:“我们如今这样,都是被你算计的,你还敢提余款?你若不滚出洛城,难解我们心头之恨。”
宋予荷打断他,“单契上白纸黑字,月底结清余款,各位可是亲手签的字画的押,便是告到官府,我也有话可说。若此刻我卷铺盖走了,这六十两定金你们吞下,茶叶烂在手里,传出去,是你们被骗了,还是你们贪图定银逼走主顾,最后货财两空?”
丁掌柜面色阴沉:“牙尖嘴利!你假冒石家之名,便是欺诈,单契自然无效。”
“我从未亲口说过主家姓石。”宋予荷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转了话题,“如今离月底还剩五日,五日后,若尾款未至,我任凭各位处置。”
“别听她的,谁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招。如今赵元隐已死,东南彻底乱了,没救了。”
“当初若不是她巧言令色,咱们的茶叶早该脱手了,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昨日三十五钱,今日只剩三十钱,全完了,全毁在这小女郎手里了!”
赵元隐……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对着宋予荷指指点点,她却恍若未闻。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蹿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宋予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问:“你们方才说,谁死了?”
刘掌柜的叹了一声,“前去东南平乱的赵元隐,急功近利,追击东夷贼寇时,中了别人的陷阱,身中一箭,当场毙命。”
前世那个城门上飘飘荡荡的身影晃动在眼前,宋予荷只觉天旋地转,浑身轻飘飘的,“赵元隐怎么会死呢?他不该死的!”
李掌柜的睨了她一眼,“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关心别人的死活。”
众人交换了眼神,步步紧逼,“今日任你说破天去,也必须滚出洛城!”
宋予荷已经讲清利弊,他们却依旧追着不放,只吵嚷着让她滚出洛城,这很不合理。
她知晓,这个时候应当冷静,可头脑却一片混乱,满脑子都是赵元隐最后离开时决绝的背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裂成碎片,再难重圆。
李掌柜突然上前,跨进正屋,扬声道:“你们看,就她屋内这些东西,哪里能结得清余款。”
说罢,靠近门边的几人进屋,开始动手翻捡起来,一把将桌案上的粗陶茶具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你们做什么?”宋予荷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人,想要阻拦,却被刘掌柜侧身挡住。
李掌柜看向柜边的箱笼,一把掀开,“既是来做生意的,总该有些本钱在,赔不出尾款,就拿值钱的抵。你若不滚出洛城,今后我们日日都来。”
“住手!你们这是明抢。”宋予荷气得颤抖。
“抢?”李掌柜啐了她一口,“你害得我们血本无归,拿你点东西抵债,天经地义!”他眼尖,瞥见里屋床榻枕下露出一角青色绸布,像是包裹着什么贵重之物。
很快,青绸已被李掌柜攥在手里,宋予荷拼命挣脱,推搡间发髻松散下来都顾不上,直朝他喝道:“那不过是一支木簪,是我阿父留下的遗物,你还给我。”
李掌柜三两下扯开,见里头果然只是一支朴素的木簪,一脸失望,扬手将簪子狠狠掼在地上,抬脚踏了上去。
宋予荷怒不可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钳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直朝李掌柜撞去。
李掌柜被她撞得踉跄倒退,后腰磕在桌沿,疼得闷哼一声,狼狈跌进身后的椅子里。
宋予荷捡起地上的簪子,眼底瞬间泛红,用袖子拼命擦拭着。
就在这时,被挡在门外,急得呜呜低吼的大黄瞅准空隙,猛地窜了进来,冲着李掌柜小腿就是一口。
李掌柜吃痛,铆足劲一脚狠狠踹在大黄肚腹上。
大黄“嗷呜”一声,被甩飞出屋内,摔在檐下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一条前腿却使不上力,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宋予荷急忙将簪子揣进怀里,冲出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大黄,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李掌柜的恼羞成怒,嘶声吼道:“这个畜生竟敢咬我,今日不扒了他的皮,我就不姓李。”
宋予荷心下发狠,一言不发,转身冲进灶房,拎起平时切菜的刀,怒气冲冲走到院中,“好啊,不是要赶我走吗,来啊!今日,谁敢动一下我的大黄,我先剁了他。”
空气骤然凝固,几个原本叫嚷的掌柜一时被她眼中的狠绝慑住,竟无人接话。
一旁的丁掌柜怕事情闹大,扯了扯李掌柜的袖子,“何必同一个畜生置气,正事要紧。”
众人僵持片刻,终于向宋予荷抛出话,“我们也不逼你,就给你半日的时间。若日落前你还不收拾包袱走人,休怪我们不近人情。”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不近人情!”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如同裹着寒冰,骤然从人群外传来。
下一刻,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一队穿戴整齐的兵士利落分列两旁。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午后的日光,踏过门槛。
来人身穿甲胄,周身浸在眩目的光晕里,他一步步走近,面容从光影中逐渐清晰,眉目深邃,神色冷峻,虽风尘仆仆,气度却丝毫不减。
宋予荷浑身一颤,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赵元隐迫不及待地回来了~我也迫不及待地把他放出来跟大家见面了
第25章
满院寂然, 众人皆是一脸惊骇。
赵元隐像没看到一样,径直走到宋予荷跟前,垂眸看向她怀中的大黄, 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养狗了?”
宋予荷:“?”
他死里逃生, 千里迢迢回到洛城, 大张旗鼓地过来, 什么都不问,问她的狗?
宋予荷猜不透他想什么, 只道:“就……你走之后养的。”
赵元隐又瞥了一眼呜咽的大黄,没有再说话。
为首的丁掌柜最先醒悟过来,上前恭敬道:“ 敢问,这位将军是?”
赵元隐头也没回,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菜刀,叹声道:“都磕得卷刃了,可惜了一把好刀。”
这把刀他切菜剁肉, 用着很顺手。
一旁的副将孙蒙冷笑一声,“睁开你们的狗眼看好了,眼前这位是咱们东夷平乱归来的赵将军。”
赵元隐?
那个曾经执掌诏狱、稽查百官,连皇亲国戚见了都要避让三分的前司隶校尉赵元隐?
传闻他性情冷僻,手段酷烈, 是个有名的煞星。
他不是死在东夷人手上了吗, 怎么会突然好端端的出现在这,莫不是同这女郎有渊源?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蹿上来,浑身发颤, 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将军饶命啊!”
赵元隐摸着卷起的刀刃, 冷笑一声,“饶命?方才你们欺压良善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留人一条活路?”
大黄似乎感应到有人撑腰,张牙舞爪地对着地上的李掌柜咆哮不止。
赵元隐回身,眉头微皱,“这狗,怎么还抱着?”
宋予荷指着李掌柜,忿忿道:“他踢的大黄,大黄受伤了,他还要杀了大黄。”
赵元隐居高临下,目光缓缓落在李掌柜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哪只脚踢的?”
李掌柜听着,冷汗早已浸透后背,拼命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全是求饶的话。
赵元隐朝身旁的孙蒙挥挥手,李掌柜见状,吓得手脚并用,爬到宋予荷跟前,痛哭流涕,“女郎,是我有眼无珠。我失手伤了尊犬,求女郎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
宋予荷抱着大黄往后退了几步,他将阿父送她的簪子踩在脚下,又伤了大黄,她恨不得狠狠踹上他几脚。可一转眼瞧见面无表情的赵元隐,还有他身边魁梧壮实的副将,到底有些犹豫了。
她怕赵元隐真剁了他的脚,叹了一声,“算了。”
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若真要因她一句话让人断了腿,只怕她这辈子都难心安。
赵元隐轻嗤一声,“你倒是善良,可惜这样的人,日后得了机会,只会反咬你一口。”
宋予荷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也不敢反驳,抱着大黄干站着。
苦主不愿计较,赵元隐也本不想再多事,转身时余光无意间扫过屋内,只见满地狼藉,杯盏碎片散了一地,角落里那只他亲手修补过的箱笼倒扣着,唯一一本医书也被撕去大半……
原以为他们只是言语威胁,没想到还动了手。
他脚步顿住,眼神骤冷,朝孙蒙略一颔首。
孙蒙会意,大步走到李掌柜跟前。
李掌柜人还未反应过来,双腿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左还是右?”赵元隐轻飘飘地问。
李掌柜面色惨白,抖如筛糠:“将军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赵元隐懒得再听,挥手道:“那就右吧。”
话音方落,孙蒙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李掌柜双眼猛地睁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痛晕过去,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赵元隐垂眸,目光扫过地上那群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人。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往外吐半个字,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抬头。只听到赵元隐一声“滚”,才如获大赦,拖着地上的李掌柜,踉跄着逃出门外。
宋予荷抱紧大黄,看向赵元隐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他的腿,断了?”
赵元隐见她满脸恐惧,心头莫名一沉,语气便冷了下来,“怕了?宋予荷,方才你拿着刀气势汹汹指着他们的时候,可比我凶狠多了。”
她怕吗?
好像是怕的,但又较以往有些不同。
赵元隐离开前,不但答应放了她,还为她留下五十两银子。这让她相信,他还是有些良知的,甚至隐隐暗示自己,传闻也未必是真。
所以,她不是怕站在眼前的赵元隐,而是怕他在她面前动手,甚至杀人,然后一步步,变成那个传闻中那个赵元隐。
宋予荷心情复杂,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我没有怕你,而且我平日也不这样的,是他要杀了大黄。”
赵元隐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语气稍缓,“孙蒙有分寸,那人只是骨折,顶多躺几天而已。”
若非顾忌她会害怕,这些人,挨个敲断骨头都是轻的。
宋予荷明显松了一口气,看着已经退到院外的兵士,缓缓开口,“他们说你死了,我还以为……”
赵元隐目光微垂,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眼尾泛红,冷不丁问:“你哭过?”
宋予荷被他看得莫名有些慌乱,垂下眼眸,胡乱道:“那个,大黄受伤了,我以为它出事了。”
赵元隐轻哼一声,声音一瞬冷冽,“我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从今往后,便没人再同你那好表哥争抢了。”
宋予荷忙伸手想发誓,可怀里却抱着大黄,只能抬头诚恳道:“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坦白讲,方才听到他战死的消息,她的确讲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她又觉得,她确实是难过的。而且,他同萧清阳争陆昭云,与她有何干。他这气生的,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赵元隐睨了眼她怀中的大黄,“你最好不是。”
这个话题已经彻底聊死,宋予荷只好再换个话题,“你怎么会过来?”
赵元隐抬眸,面上淡淡的,“落了件东西。”
“你还能有东西落下?”宋予荷有些诧异,就他那点东西,能落下什么。
赵元隐看向院中的枣树,“我有块玉佩,极为重要。出征前,我将它埋在了树下。”
“玉佩。”宋予荷当然知道,那是赵元隐到死都戴在身上的东西。
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何会埋在树下?
一阵风穿过庭院,枣树叶子簌簌轻响。
赵元隐忽然想起,离别前夜,宋予荷犯病,误以为那玉佩是她的,探进他衣襟中去抢,耳际不觉染上一层薄红。
他侧过脸,目光不由落在宋予荷身上。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散在颈边,反倒衬得整张脸愈发清丽。只是发间那根钗子,色泽黯淡,样式俗气,和她极不相配,一瞧便知是那个抠门的萧世子送的。
这样不入流的东西,亏他拿得出手。
见他一直盯着她的头发,宋予荷用手一摸,不好意思道:“发髻是不是有些乱了?”
赵元隐移开视线,张口道:“你的钗子,真丑。”
一股委屈混着恼意倏地涌了上来,明日茶叶便会涨价,她心情愉悦,难得打扮自己,拿出最好的钗子戴在头上,却被他说丑。
宋予荷挺直身子,语气生硬道:“我这般粗陋之人,原也配不上什么好东西,让赵将军见笑了。”
赵元隐意识到他说错了话,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宋予荷根本不听他说,“大黄需要休息,我先进屋了,赵将军拿了东西便走吧。此地粗陋,恐污了赵将军的眼。”
回到屋内,宋予荷依旧怒气难消,拔下头上的钗子扔到床上。想到方才他好歹是替她解了围,这才稍稍平复。
她将大黄放下,全身上下仔细查看一遍,确认并无大碍后,用湿帕子帮它擦洗了全身,安顿在窝内。
等她忙完再抬头时,赵元隐依旧弯腰在树下刨着。
宋予荷走过去,眉头蹙起,树下被他挖了个遍,土都松了。
她忍不住道:“都挖成这样了,还没找到?”
“我就埋在这里的。”赵元隐以手扶额,痛心疾首,“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若是丢了,我心头难安。”
宋予荷:“你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绝对不会,”赵元隐摇头,又看向屋内,“会不会,是那只狗给刨走了?”
宋予荷语气坚决,“大黄很乖的,它从不乱刨。”
赵元隐抬眸,“是吗?可方才我瞧它爪子上有湿土,明显是个惯犯。”
宋予荷有些心虚,“不然你再扒一扒?”
赵元隐看了一眼地面,“都扒成这样了,还能找得着吗?”
宋予荷也犯了难,“那,现在怎么办?”
赵元隐想了想,无奈道:“看来,我只能先勉强在此住上几日了。”
“你要住在这?”宋予荷愕然。
“玉佩找不到,我心难安。”赵元隐又道,“而且,我这个人念旧。今日我已向陛下请示住回原来的旧宅,只是哪里半年未住人,需要修缮。”
宋予荷一脸不解:“所以呢,你便要住在我这?”
赵元隐解释:“眼下我无处可去,而且我的玉佩是在这丢的,自然要在这找回。”
宋予荷看向身后的兵士,“你真要住这?”
赵元隐点头,“你放心,府邸很快便会修缮好。我只借宿几日,他们绝不会向外透露分毫。方才来时,我已命人守住巷子两端,不放人进来,不会有人知道我住在此处,于你名声无碍。”
宋予荷倒不担心这个,此前他以其兄长身份居住在此,邻里早有耳闻。只是,知晓他身份后,她没法再将他当作兄长,相处起来,总是有些不自在。
可东西是在她这丢的,她又知晓那玉佩对他的确很重要,更不敢轻易得罪他,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应下。
得了她的应允,赵元隐当即遣散兵士,将孙蒙唤至身边,交代他去一趟鲁郡公府。
孙蒙道:“将军,你不亲自去吗?”
赵元隐道:“我今日归来,进宫面圣出来,转头便去鲁郡公府邸,若是被有心人抓住由头,上书指鲁郡公营私结党,岂不是徒惹事端。”
孙蒙点头,“将军考虑得周到。”
说罢,他环视一圈,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将军当真要住在这?重羽他只是让人传话说这女郎身份可能有异,或可利用,要去一趟燕地证实,未必就是真的。将军何必要委屈自己,亲自相处来获取她的信任呢?”
赵元隐垂眸,淡声道:“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我自有打算。”
……
赵元隐要借宿,宋予荷只得将之前取下的旧帘子重新挂上,又从箱柜底层翻出洗净的被褥铺好。
待她理好床铺掀帘出来,赵元隐已将正屋收拾妥帖,正抬手拂拭案上的香灰。
他背身而立,甲胄已卸在一旁,一袭玄色锦袍,革带束腰,越发显得肩背开阔,身形挺拔利落。
赵元隐听到响动,回过头,“收拾好了?”
宋予荷忙收回目光,“已经铺好了,你若累了,可以先进去歇着,我去煮饭。”
赵元隐点了点头,他日夜兼程赶回洛城,已经好几日未曾阖眼。
宋予荷转身往屋外走,抬眼瞥见屋角空荡荡的,心道不妙,慌忙回头。
卧房帘子被掀开,赵元隐脚步顿在门口,正冷冷地望着屋内的床铺。
床榻上,大黄陷在柔软的被褥内,四脚朝天,睡得香甜。
赵元隐恨恨道:“宋予荷,你还真是养了条好狗。”
宋予荷忙将正打着瞌睡的大黄抱起放回窝内,“它习惯了,我这就给你换一床被子。”
赵元隐眼眸微眯,它习惯了?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他的床铺竟让一条狗给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日落后暑气渐渐散去, 四下里,满架荼蘼的香影与清风厮缠着。
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予荷洗漱完, 脚步略显迟疑, 朝着正屋挪去。
宋予荷虽不是头回与赵元隐单独相处, 可此时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知晓了他的身份, 又分别两月,心内难免生疏与惶惑。
屋内, 赵元隐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香脯正喂着大黄,大黄尾巴摇得异常欢快。
灯火在他脸上描了一层黄蒙蒙的光晕,眉眼透出几分家常的温柔。
宋予荷怔了一下,语气不觉带着几分从前的熟稔,“你怎么喂它这个?”
赵元隐起身回头,她虽洗漱过, 衣衫却穿得极其规整,唯有一头长发未绾,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胸前,发梢下缀着细小的水珠,灯光下氤氲着迷蒙的潮气。
他目光在她湿发上停留一瞬, 很快移开了, “你不是宝贝它宝贝得紧,怎么,不舍得它吃?”
宋予荷走到桌边, 拿起一块干帕子,慢慢绞着发梢的水。水珠悄无声息地坠下,没入尘里。
“不是舍不得, 是吃不起。”
她手顿了顿,继续道:“香脯要五六十钱呢,我平日都舍不得吃。你虽是好心喂它,可终归是要走的。等你走了,它尝过了这样的好东西,若养刁了胃口,不肯再吃寻常的糙食,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它该怎么办才好?”
赵元隐愣了一瞬,问:“你不舍得吃?”
宋予荷想起了什么,抬头道:“那是自然,我最喜欢街头柳树下那家铺子里的香脯,闻着可香了。本来有回我忍不住买了的,可是你要走,我就塞你包裹里给你当干粮了。怎么,你没吃?”
她其实很舍不得给,不过当时他人都要走了,她想着毕竟是最后一次讨好他,才忍痛割爱。
赵元隐心上却一动,她舍不得吃的东西,却留给他做干粮。
他不动声色,将剩余的香脯攥在手心。
大黄没了肉吃,围着赵元隐呜呜转了几圈无果,悻悻地钻回窝内。
赵元隐瞥了一眼大黄,问:“它不会半夜突然跑到床上吧?”
宋予荷笑出声来:“你放心,它只是白日里才会跑上去玩,晚上它都老老实实睡在门口。它能看门,可厉害了。”
赵元隐不屑,会看门有什么厉害的,当初他在这看门的时候,也不见她如此。
宋予荷擦干头发,催促道:“你快去洗吧,水都要凉了。”
赵元隐洗好出来,大黄已经打着呼噜睡着了,宋予荷也回了里屋。
挡帘上映着她的影子,她正趴在窗台,一手托着腮,仰着脸,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
赵元隐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噗一声吹熄了灯。
黑暗瞬时漫上来,月光从她那边窗子流泻过来,透过挡帘,屋内罩上一层微光。
赵元隐借着光,轻车熟路地摸到板床躺下。
淡淡的皂角香幽幽散在夜色里,他想起行军路上那个不合时宜的梦,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细细的撩拨着,一阵阵轻颤。
一帘之隔,宋予荷听着他上床躺下,翻来覆去折腾,木板不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忍不住开口:“是不是睡不惯?”
须臾,帘子那边传来一声,“今日,那些人为什么要赶你走?”
宋予荷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思忖片刻,还是如实告知她买了茶叶一事。
他替她赶走了那些茶商,那些人认定她是赵元隐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她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这些,省得将来他从别处得知,误以为她要借他的势算计他。
“你为何只想到利用石少康,你们很熟吗?”赵元隐声音有些发凉。
宋予荷垂头,他果然觉得她心机深沉,妄图攀附石少康来获利。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我的确不该借用他的名号,石郎君也是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赵元隐冷哼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宋予荷懵了,方才他还替石少康打抱不平,怎么顺着他的话,他反倒不乐意了?
她总觉得,赵元隐这次回来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对她阴阳怪气,她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于是她只能草草结束这个话头:“总归是我行事不周全,才招致今日祸端,我的确应该反省。”
赵元隐淡漠道:“你可曾威逼利诱过他们?可曾想过事后赖账?若是没有,那他们便是寻衅滋事。恶人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为何你要反思自己?”
宋予荷本觉得自己多少欺骗了他们,心下有几分负疚,听他一说,顿时好多了。
见她不作声,赵元隐顿了一下,又问:“很快便到月底了,你哪来的钱买那么多茶叶?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宋予荷早想好了说辞,“我曾听阿父说过一句话,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眼下茶叶价格是低,可不会一直低下去。”
赵元隐显然并未被说服,“你就如此断定,月底前能涨?”
宋予荷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敢如此肯定,是因为你。”
“我?”赵元隐眼中掠过一丝微澜。
“茶叶价低始于东南沿海之乱,可朝廷诏了你南下平乱。此前你在燕地的威名,我一直有所耳闻。”宋予荷调整呼吸,轻声道:“所以,我信你定能一举获胜,顺利平乱。”
宋予荷这话半真半假,此前在燕地时,她一介小老百姓,并未听过赵元隐的名号,不过却知道平北军。赵元隐在平北军中能脱颖而出,想必实力不俗。
说罢,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望向对面。
“信我?”赵元隐嗓音平缓。
这些年他听惯了那些虚伪的歌功颂德,早已无动于衷,偏她这句的“信你”,竟比万句夸赞都更入耳。
他侧目望向挡帘上摇曳的月影,唇角不觉一弯,“那么,我也信你。”
宋予荷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她嘴角得意一扬,赵元隐有时,还挺好骗的。
夜色愈深,赵元隐躺在床上,闻着熟悉的皂角香,紧绷着的身子渐渐舒缓。耳边厮杀呼啸声渐渐远去,东海里触目的猩红缓缓淡成眼前一点月光色。
这一路,他太累了。
再睁眼时,晨光已透过窗棂,洒满一室。
用过早饭,宋予荷借口要去街上买些蔬果,欲打听一下茶叶价格。
赵元隐从躺椅上起身,“走吧,正好,再买一把刀。”
宋予荷生怕自己会错意,确认道:“你也要去?”
赵元隐点头,“我如今住在你这,总不能吃白食,待会想要什么,只管买便是。”
听到他说只管买,宋予荷笑得眼睛弯弯,“哎呀,太客气了,那多不好意思。”
赵元隐睨了她一眼,完全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过两日未曾出门,宋予荷明显感觉,街上人多了起来。
走过一间茶水铺子,一桌上两人正口若悬河:
“昨日瞧见有军队入了城,可是又有动乱了?”
“什么动乱,是此前去东南平乱的赵将军回城了,东夷败了。”
“败了,这么快?”
“你这是什么话,东夷败了,天下太平有什么不好。”
“不是,我是说前些日子不都在传东夷人神出鬼没,要打到洛城来了。
“是啊,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瞎传,害得粮价飞涨,没想到东夷人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话说回来,这赵将军虽然声名狼藉,倒也真是个悍将。”
“悍将也好,逆臣也罢,总归都是朝廷说的,咱们小老百姓哪管得了那么多,只求个太太平平罢了。”
宋予荷听罢,偷偷抬头一望,赵元隐像没听到一般,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赵元隐既说让她随便买,宋予荷也不替他省着,买了日常所需的粟米果蔬,又一口气买了几包香脯,挑了一条草鱼,几斤鲜肉,零零总总花了五百钱,足够她一个多月的用度了。
采买完这些,赵元隐又去刀铺买了把顺手的菜刀。
两人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临仙阁,赵元隐停了下来。
“你不是说没去过,不如进来看看。”
宋予荷低头看了眼手上还活蹦乱跳的鱼,还有油纸包着的肉,有些犹豫,“就这样进去?”
说话间赵元隐已转身迈进门去,宋予荷只好跟上。
楼内光线温润,数不尽的珍宝珠玉陈列其间,莹莹生光。掌柜的见来了生客,又见两人手里提着鱼肉米面,眉头微微一皱,上前几步挡在前面。
“二位,这里不是买菜的地方,别走错了地方。”
掌柜的话刚落地,铺子里几位挑选首饰的客人便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宋予荷手中那尾用草绳穿着的鱼上,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
赵元隐抬眼,声音平稳无波,“金银珠玉,鱼肉菜蔬,不过都是物件,有何高低之分。”
掌柜的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赵元隐抬手将一袋银子扔到柜台上,“够吗?”
掌柜的见多识广,看赵元隐气度非凡,出手阔绰,意识到他绝非等闲之辈,忙换上笑脸,“郎君莫怪,是小人有眼无珠。需要什么,尽管看。”
赵元隐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宋予荷道:“不去看看?”
有赵元隐撑场面,宋予荷有了几分底气,看着柜台上琳琅满目的金钗玉镯、宝石璎珞,两眼发亮,指尖虚虚点过几样,“这个纹样真精巧,这支簪子的玉色好透亮……阿朔,这些也太好看了。”
自从得知他真实身份,宋予荷对他疏离又客气,唯有在放松的时候,才会喊他阿朔。
赵元隐眼底似有微光掠过,他转身,朝一旁的掌柜挥挥手,“方才她看过的,都装起来。”
掌柜的一脸震惊,同样一脸震惊的还有宋予荷。
宋予荷结结巴巴道:“装……装起来做什么?”
赵元隐淡声道:“方才你不是说好看,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
宋予荷还在震惊中,她只当赵元隐得胜归来,想买几件首饰去讨好陆昭云。她跟过来只是想长长见识而已,哪知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好看,他便真的全买了下来。
赵元隐为何要送她这么些首饰?
然而一旁掌柜的已反应过来,忙吆喝伙计将钗环首饰全收了。
宋予荷来不及想其他,忙道:“哎哎,你别糊弄人啊,那边两个我可没看上。”
掌柜的讪笑:“不好意思,看岔了。”
宋予荷看着掌柜的将那些首饰装进锦盒,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抬头道:“这些,真的都是送我的?”
赵元隐看向她空荡的鬓边,“既买了新的,你那个丑钗子可以扔了吧。”
宋予荷这回终于信了他昨日说的那些话,他真的只是觉得那钗子丑,并没别的意思。
她点头,语气无比坚决:“扔,回去就扔,保证不会让它再碍你的眼。”
赵元隐说得对极了,那钗子可真是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宋予荷转头, 笑盈盈地看着赵元隐。
她虽救了他,费心照顾他一些时日,但他临行前已留下五十两银子, 也算是两清了。
如今不过暂住几日, 竟买这么些钗环首饰给她。她此前听人说过, 临仙阁的首饰动辄上万钱, 这些怎么也有五万钱了。
她当初真没白救他,如此知恩图报之人, 怎么可能是个不择手段的佞臣呢?
赵元隐分明是个大善人。
从今往后,若有人在她面前诋毁赵元隐,她头一个不答应。
“那个玉镯,我要了。”一声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骄纵,从门口传来。
宋予荷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个小女郎,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 模样倒是不差,一袭石榴红长裙曳地,微仰着头,一张脸上满是傲慢。
掌柜的举着玉镯的手顿在半空,有些为难地望着宋予荷。
宋予荷其实也并非多喜欢那镯子, 只是看中金玉镯上雕了一枝梅花, 明晃晃的,很是喜人。
她正想着要不要相让,就听赵元隐冷声道:“装起来。”
那女郎回头扫了一眼赵元隐, 见他容貌俊美,脸色方稍稍缓和,低头一瞧, 又见他手中提着菜刀和米面,眉头顿时蹙起,对着掌柜的道,“你是聋了吗?我说,我要了。”
掌柜的苦着脸,指着宋予荷,硬着头皮道:“县主恕罪,这位女郎已经要了。县主不妨先移步雅间歇息,我让人马上挑些送过去供县主挑选如何?”
周净月方才进门之时便已瞧见她,这张脸……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只不过,不是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而是那种让人莫名的抵触。
她斜眼扫过着宋予荷,随即举袖掩鼻,嗤笑一声,“我说怎么一股腥臭味。于掌柜,临仙阁是要开不下去了吗,怎么什么山野村妇都能进?”
赵元隐眸色一寒,冷冷地盯着周净月,“你若再敢出言不逊,我有法子让你闭嘴。”
宋予荷忙上前去拉赵元隐的衣袖,他性子冷硬,不善口舌之争,遇到言语挑衅之人,只会打打杀杀,难怪总是落人口实。
周净月自幼被娇宠着长大,何曾被人当面这样顶撞过,霎时涨得满脸通红,“好啊!真是反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野莽夫,也配对我大呼小叫,你可知我是谁?”
她站直了身,扬声道:“我伯父是扶风王,先皇的亲兄弟,如今新帝的亲叔叔。”
赵元隐听罢,眼底浮起一丝带着诧异的审视。
周净月见他不语,语气愈发骄横,“如今后悔还来得及,只要跪下给我认个错,本县主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们一马。”
宋予荷自然听过扶风王的贤名。那位扶风王早年随先皇征战,忠厚仁德。这些年虽一直远在封地,又被杨太傅忌惮打压,但毕竟是皇亲贵胄,绝非如今的赵元隐所能招惹。
可她一介布衣,料想往后与这般贵人也不会再有什么干系。何况今日赵元隐也是因她才卷入是非,对方又咄咄逼人至此,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于是她抬眼,不卑不亢道:“县主口口声声抬出扶风王,却不敢提令尊,莫非是自知理亏,只想仗着扶风王的名声在外逞威风?扶风王在边关与敌军血战,护的是百姓安宁。若知道自家侄女在京城凭他的名头欺压平民,不知是该寒心,还是该惭愧?”
“你放肆!”周净月勃然大怒,扬手便朝宋予荷脸上掴去。
赵元隐一步上前,截住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向外一甩。
周净月踉跄退了几步,扶住门框才站稳,腕上传来火辣辣的疼,一张脸又红又白,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一个粗鄙武夫,一个伶牙俐齿的村妇,竟敢当街对本县主动粗。来人啊,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往死里打!”
掌柜的生怕闹出人命来,连连作揖:“县主息怒,县主息怒!万万使不得啊,小店担待不起。”
门外五六名健硕的仆从应声涌入,瞬间将赵元隐与宋予荷围在中间,虎视眈眈。
赵元隐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目光越过众人,冷冷落在周净月脸上,“光天化日纵仆行凶,当街伤人。依大景律,当笞四十。”
周净月一怔,这人气势太不寻常,于是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扬起下巴质问:“你究竟是何人?”
赵元隐抬眼扫了她一眼,面上并无多大表情,“前司隶校尉,赵元隐。”
周净月脸上的骄矜与怒色瞬间冻结,眼瞳骤然缩紧。
她与永平伯府女郎赵元琼交好,自然听说过她那位手段狠厉、杀伐决绝,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的兄长。
怎么可能……
她目光僵硬地从手上那半袋米面上向上移动,分明是个身寻常粗布麻衣的莽夫,顶多就是生得俊俏些,怎么会是赵元隐呢?
赵元隐看她神情便知,她定是听过他的名声。也好,省得他动手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米面,对着掌柜道:“劳烦快些,我们还要回去做饭。”
掌柜的战战兢兢,忙将最后一只金玉镯包好,恭敬地递过去。
门外日光晃眼,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与临仙阁内简直两个世界。
宋予荷一路沉默着,赵元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人影子彼此交错着。
直到走出几十步远,宋予荷蓦地转过身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赵元隐虽打了胜仗归来,但因曾是逆王旧臣的缘故,如今更应谨慎,若被有心之人借机参上一本,谏其居功自傲,折辱皇室宗亲……
赵元隐抬眸,淡声道:“为什么要这么问?是我邀你去的临仙阁,也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
宋予荷抬眼看向赵元隐,他一张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异常温润,长睫垂下浅浅阴影,高大的身形为她挡去大半刺目的日光。
她垂头,声音轻了些,“她是扶风王的亲侄女,你就不怕得罪了扶风王?”
赵元隐道:“你也说了,她只是扶风王的侄女,又不是亲女儿。何况,我听闻扶风王治军有方,为人公正严明,应不会纵容侄女当街闹事,那位县主,恐怕也不敢将今日之事声张出去。”
“若她是扶风王的亲女儿呢,若扶风王是个护短之人呢?”
宋予荷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绿荫下细流涓涓,树影婆娑,几支柳枝偶尔轻点池水,漾起阵阵涟漪。
赵元隐侧过头,垂眸凝视着她,“宋予荷,你在试探什么?”
白鸟掠过池面,天光云影碎成一团。
宋予荷心猛地一缩,方才她是在……试探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意识到这点,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倏然移开视线,耳根泛起一丝热意。
“我没在试探什么,只是好奇,那位县主似乎认识你。”宋予荷转移话题。
“听说她与元琼交往密切,想必从她那听过我不少传闻。”赵元隐顿了顿,又道:“元琼是我妹妹,你见过的。”
宋予荷想起鲁郡公府遇到的那对姊弟,赵元隐昨日说,他旧府邸半年未曾住人,需要修缮,看来他此前便未住在永平伯府。
赵元隐以前的日子,想必是不好过的。
她朝他粲然一笑,“赵元隐,我饿了,咱们回家做饭吧。”
……
蝉鸣声渐远,灼热的暑气逐渐散去。
很快,北方传来消息,平北军大败胡人,联合扶风王向鲜卑反击。
粮价已归于平稳,茶叶却如野马脱缰,短短数日便从三十钱一路飙涨至一百钱。
尽管早知是这个结果,宋予荷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
月底,宋予荷一直拖着,直到日已偏西,才出了门。
她踏进刘掌柜茶铺时,铺子里已坐满了人。
刘掌柜、丁掌柜、断了腿的李掌柜……当初签下单契的几位,一个不落,齐齐聚在此处。
见她进门,众人皆起身相迎,脸上堆着笑。
经历上次之事,宋予荷毫不客气地坐到首座,也不再寒暄,开口道:“既然诸位都在,那正好,月底已至,我依单契之约前来提货,诸位掌柜的请备货吧。”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不断示意刘掌柜。
刘掌柜也觉理亏,犹犹豫豫着斟了一杯茶,躬身捧到宋予荷面前,递过去,笑道:“女郎,此前是我等眼界短浅,多有得罪,还望女郎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我等有眼无珠吧。”
宋予荷未接那盏茶,只抬眼看他:“掌柜的,旧事莫要再提。我今日是前来履约的,你们准备好货物,我清点后交付银钱,就此两清。”
刘掌柜陪笑,“想必女郎早有耳闻,眼下茶叶价格已涨至一百钱。”
宋予荷冷声道:“怎么,你们想反悔?”
一旁的丁掌柜早按捺不住,摇头解释着,“女郎误会,我们以诚为本,自己签的字又怎么会不认。”
宋予荷抬眸,“那你们今日聚集在此,是何意思?”
丁掌柜道:“此前女郎曾说,欲将茶叶运至西域。我帮女郎算了一笔账,这买卖它不划算啊。”
宋予荷身子向前倾了倾,“哦?”
“茶叶在西域,的确能卖到两百余钱。只是西域路途遥远,需雇佣马帮,驼队,外加一些身强力壮的护卫,沿途又多损耗,利亦甚薄。”丁掌柜往前站得近了些,“如今茶叶已涨至一百钱,女郎不妨就在此地出手,我等愿以现价,悉数购回。”
宋予荷静静听着,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杯盏,轻抿一口,“丁掌柜替我算得真细。”
“可诸位莫非忘了,就在几日前,茶叶低至三十余钱,诸位急于脱手,上门欲将我赶走洛城。”宋予荷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众人,“如今行情翻了数番,便觉得我该见好就收。诸位,便是这么做生意的!”
丁掌柜面色微僵,身后几人更是神色变幻。
刘掌柜急忙打圆场:“女郎言重了,我等绝非此意……”
“若诸位想买,也不是不行。”宋予荷打断他,“一百八十钱。”
丁掌柜一愕,随即想到她此前利用石少康让他们误以为是幕后之人,心里一凛,这小女郎,远比他想得要厉害。
他微微叹息,半晌才问:“女郎这是不肯让了?”
宋予荷微微一笑:“若诸位诚心想做买卖,也不是不能谈。”
众人见有回旋,忙不迭点头,刘掌柜站出,恳切道:“自然诚心。多亏女郎此前以四十钱买下我们的茶叶,才能让我等熬到今日。”
他说得不错,若非宋予荷及时买下他们的茶叶,他们怕是早就顶不住压力贱卖了,哪里轮到如今坐在这同她讨价还价。
他们做茶叶生意多年,不会看不出,如今政局已稳,以他们茶叶的成色,涨到一百八十钱是迟早的事。照如今这个趋势下去,只怕还会更高。
宋予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放下手中的杯盏,“我信诸位掌柜的诚信,当初签好的单契,定不会贸然上门闹事,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只要诸位将话说明白,价钱,并非不可再议。一百六十钱,如何?”
话音方落,众人明显有些松动,相互递了眼色。
终于,一直沉默的李掌柜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罢了!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就为了那区区五两银子,听信谗言,害我差点把命都搭上。”他眼中迸出恨意,“若叫我知道那人是谁,定不与她干休!”
果然有人作祟,妄图将她赶出洛城。
宋予荷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追问道:“是谁?”
丁掌柜见事已至此,长叹一声,“背后之人未曾露面,来与我们接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婢女。她说女郎你孤身一人,根本无力吞下如此巨量的茶叶,恐怕是对头派来搅乱行市的幌子。她给了我们每人五两银子,唯一的要求,便是想办法将女郎你逼离洛城。”
宋予荷皱眉,“那婢女是何模样?”
众人七嘴八舌,“瘦挑身材……细长眼……圆脸……”
丁掌柜的想了想,最后道:“对了,那女子嘴角有一颗痣。”
嘴角一颗痣?
莫非是她,青竹,陆昭云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婢女。
想赶她走的,是陆昭云。
回去路上,宋予荷怎么也想不通,上辈子,即便在斗得最激烈的那年,陆昭云都未想过要将她赶出洛城,为何如今却急不可耐,大动干戈。
宋予荷想不通,不过很快,赚钱的喜悦便冲散了心中的疑惑。
她仅用五六十两本钱,以四十钱的价格买下几千斤茶,如今转手以一百六十钱卖出,瞬息之间,六百贯的利差稳稳落入口袋。
六百贯,足够她这辈子都吃喝不愁。
今后她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可以无所顾忌地做她想做的事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灶房内炊烟未散,灯火昏黄。
赵元隐懒洋洋地斜倚在门边,大黄围着他打转,他将手中的香脯一抛,滚落到枣树下,大黄欢快地追了过去。
见她回来,他站直了身体,朝她道:“回来了,吃饭吧!”
宋予荷心上蓦地一热,快步走到他跟前,仰头道:“阿朔,我挣到钱了。明日,我请你吃饭吧。”
赵元隐蓦地想起那日,她说要挣钱养他,朝她笑了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八月, 金桂香气飘满落城,北境传来军报,鲜卑退兵。
皇上闻讯大喜, 立刻下旨召扶风王回朝。
新皇登基, 南北危机先后化解, 一时之间, 朝堂内外,歌舞宴乐不止, 满城皆是太平景象。
宋予荷手上有了钱,开始盘算往后的日子。她从阿父那里学过岐黄之术,识得一些草药,又因阿父生前的心愿,她打算开一间药铺。
赵元隐自得胜归来,虽未官复原职,但在鲁郡公的安排下, 皇上为安抚人心,任其为五营校尉。他也愈发忙碌起来,每日早出晚归,两人只晚间才能碰上一面。
宋予荷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开始寻找合适的药铺。
这日, 她一连看了六七家, 谁料不是位置太偏僻便是价格太贵,等忙到傍晚,依旧未能寻到合适的。
宋予荷悻悻而归, 才走到街口的柳树下,远远闻到一阵香风,看到两人相伴而来。
宋予荷心内叫苦, 暗叹冤家路窄,今日真的不宜出门。
那两人迎面而来,再躲避已来不及,宋予荷只垂着头,希望两人千万别看到她。
香风掠过,宋予荷松口气,才抬起头,便对上一双含霜带刺的眼睛。
周净月隔着几步远,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嘲弄,“我当是谁呢,缩着脖子像只鹌鹑。怎么,今日你那靠山赵郎君没陪你,让你一个人出来现眼?”
说罢,挽住身旁赵元琼的胳膊,咯咯一笑,“阿琼,虽说她身份寒酸了些,但保不准就是你未来嫂夫人了呢。见了你未来的嫂夫人,不上前请个安?”
赵元琼目光扫过宋予荷身上的粗布衣衫,掐了一把周净月,“你这嘴,惯会胡说。我兄长如今重获圣宠,如日中天,怎会娶一个不知哪冒出来乡野女子。”
宋予荷听着两人肆意调笑,此前侯府所受的屈辱又一幕幕重现,心中一时憋屈不已。
从前她迫于局势忍辱负重,如今她有了银钱傍身,没必要再依靠谁,有的是底气。
她们想看她的笑话,她偏不让她们如意!
宋予荷缓缓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地迎上两人:“二位说的是,我一介乡野女子,无才无貌,自然不敢肖想赵郎君那样的人物。”
她声音平和,语气谦卑,“倒是二位,金尊玉贵,心气也高得很,寻常富贵都入不了眼,怕是唯有凤位才能相配吧。”
“你胡说什么!” 赵元琼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周净月也倒吸一口凉气,“放肆!这也是你能编排的,谁给你的胆子!”
宋予荷煞有介事道:“方才,不是二位亲口说的么?说皇后娘娘不过是中人之姿,德不配位。”
“你……你血口喷人!” 周净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指着宋予荷的手都在发颤,“我们何曾说过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你这贱人,竟敢如此污蔑!”
宋予荷冷笑一声,“污蔑?那你们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攀附赵郎君了?”
周净月气得浑身发抖,“来人,给我掌嘴。我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嘴能有多硬。”
宋予荷目光转向一旁的赵元琼,“我看你们谁敢?我于赵郎君有救命之恩,他这人最是知恩图报,若你们今日敢动我,便是将他的颜面踩在脚下。赵郎君再怎么也是永平伯府的郎君,县主这是在打永平伯府的脸吗?”
周净月一时被唬住,怔在原地。
赵元琼的脸色也阴沉不定,她最是了解她这位兄长的手段。她可以肆意嘲弄宋予荷,却不得不掂量兄长的态度。
场面顿时僵住,恰在此时,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传了过来:“叫我好找,原来在这呢?”
来人一袭湖蓝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扇子,风度翩翩走至宋予荷跟前。
赵元琼瞧见来人,微微有些诧异,随后颔首道:“石郎君安。”
石少康这才转向她们,脸上依旧挂着笑,“原来是荣安县主与赵家女郎,好巧,怎么你们认识?”
周净月扫了宋予荷一眼,正要开口,赵元琼却抢先一步,“谈不上认识,先前在鲁郡公府邸寿宴上似乎见过一面,瞧着有些眼熟,便打个招呼。不扰石郎君雅兴了,我们这便告辞。”
说罢,拉着周净月转身便走,走出不远,周净月压抑着怒气道:“这狐媚子,好生厉害的手段。勾着你兄长不够,如今连石郎君也被她给迷惑了。”
赵元琼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愈发玩味,“此前我便让人去打听过她的来历,谁知根本探不出底细。如今看来,倒真是小瞧了她。兄长将她保护得这般好,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待两人身影消失,石少康这才笑道:“女郎真是生得一张好嘴,听得石某甚是佩服。”
宋予荷此前一直在他面前装柔弱,如今被他看到自己咄咄逼人的模样,不觉有些局促,躬身道:“多谢石郎君解围。”
石少康收起折扇,虚扶了一下,“算起来,我已帮了女郎三次。”
宋予荷讶然道:“三次?”
石少康眼底笑意未散:“怎么,上次昌宁楼不算吗?”
宋予荷尴尬一笑,想着他既已识破,也不必再装下去,垂头诚恳道:“事出有因,未征得郎君应允,便擅自借用郎君声势,万望见谅。”
石少康摆摆手,“女郎若觉得过意不去,不妨请我吃顿饭吧。”
昌宁楼内,石少康招点了些酒菜,笑道:“这些时日茶叶涨至近两百钱,女郎想必赚了不少,我就不客气了。”
宋予荷微微垂眸,声音轻柔,“本该我主动请郎君,以表谢意。只是郎君身份贵重,不敢随意高攀。”
石少康爽朗一笑,斟了一杯酒,“都攀上三回了,再说这话,倒显得生分。”
宋予荷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爽,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石少康敛袖,取过一只白瓷杯,缓缓注满,推至她面前,“兰生酒,尝尝。”
宋予荷平日虽极少饮酒,却不想拂了石少康的面子,端起轻轻一嗅,隐隐的花香扑鼻而来,入喉口感柔和,并不觉得辛辣。
“这酒真好喝。”她举起杯子,抬眸一笑。
虽是早秋,窗外依旧一片翠浓,树影摇晃在她脸上,日光落在石少康眼里,明晃晃的亮眼。
石少康很快收回思绪,手指在桌面不经意地轻叩了两下,缓声道:“女郎一次购入几千两茶叶,在接近最低时买入,又高价卖出,眼光独到,实在远非常人能及。”
宋予荷拿出应付赵元隐的那套说辞,谦虚道:“不过是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未雨绸缪而已。说到底,只是气运好些罢了。”
石少康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气运好固然是一种本事,可空有好气运却未必能成事。女郎有胆有谋,出手果决,实令许多男子也自叹不如。”
上次鲁郡公府献菜,她也是这般,看似温婉柔弱,却能在他面前不着痕迹地抓住时机,然后说动他给她一个献菜的资格。
宋予荷忙斟了一杯酒,眉眼清润,“郎君过誉了。此次能获利,多亏了郎君。我人微言轻,自然帮不上郎君什么,唯有敬郎君一杯,以表谢意。”
石少康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的判断太精准,曾一度引起他的怀疑。可此前他让人暗中几番查探,她确实只是个寻常的乡野女子。若说平生最大的见识,怕是都来自安国侯府。此次动乱引发的粮价与茶叶价格差异,萧清阳都不能参透,她又如何能未卜先知呢。
天色已经不早,宋予荷从酒楼出来时,虽有些酒意上头,还是勉强支撑着往回走。
暮色昏黄,她走到院门前,屋内并未掌灯,赵元隐竟也晚归。
今日她喝得并不算多,但她素来不胜酒力,方才在石少康面前怕失态,一直强忍着,如今到了家,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推开门,冷不丁瞧见黑黢黢的屋内,一道人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宋予荷吓了一跳,酒立时醒了大半。
余晖从窗隙漏进来,宋予荷总算看清了眼前之人,抚着心口喘息,“是你啊,怎么不点灯?”
说罢,转头便去关门,再转身时,赵元隐人已经逼至跟前。
她无处可退,脊背紧紧贴上冰凉的门板。
屋内光线昏沉,他整个人没在黑暗中,微蹙着眉,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你喝酒了?”
宋予荷头沉得抬不起来,含糊应道:“喝了一点。”
“和谁?”他声音低沉。
宋予荷整个人晕晕乎乎,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石少康。”
赵元隐倏地冷笑一声,“石少康,你还和他有牵扯?我说过,他心思深沉,别有用心,你还和他来往?一个萧清阳还不够,你还要攀附石少康?”
这话如针扎在宋予荷心里,白日里所受的屈辱混着酒意不断撕扯着她,心口压抑的怒火腾地一下燃起。
她从未招惹过任何人,就因为身份低贱,所以就只配烂在淤泥里?所有人都可以鄙夷她,都可以过来踩上两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冷声道:“你是我什么人啊,我要怎样与你何干,你凭什么管我?”
赵元隐瞳孔骤然一缩,双眼如同幽深的寒潭,眸光跟着凌厉起来。
宋予荷还未回过神,手腕已被他狠狠攥住,按在头顶的门板之上。
她被他困在门板与他之间,根本动弹不得,伸出脚便想去踢他。
赵元隐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腿骨抵进她膝间,以防她继续挣扎。
灼热的呼吸纠缠在耳颈,他几乎贴在她身上,宋予荷能清晰感受到他单薄衣料下散发的体温,她终于慌了,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你放开我。”
赵元隐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俯得更低,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侧,激得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予荷别过脸,本能地想避开他灼灼的注视,只留一截白皙的脖颈在他眼前。
“石少康能给你什么?庇护,还是金银?”他声音低哑下去,裹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气息拂过她唇角,“你想要的,石少康给不了你,萧清阳更不会给你。宋予荷,你清醒一点,他们那样的人,不会真心待你的。”
不会有人真心待她?
宋予荷被戳中痛处,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转头冷冷地看着他,“他们不是真心,所有人对我都不是真心,这世上没有人在乎我,你满意了?”
赵元隐怔住了。
屋内静得让人心慌。
许久,宋予荷缓缓垂下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阿朔,我以为你不同的……到头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原来,他先前向她示好,不过是一时兴起。其实他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样,从未真正瞧得起她。
赵元隐一颗心倏忽沉到谷底,手臂缓缓松了下来。
他僵站在那,看她眼里那簇鲜活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宋予荷转头看去,下雨了。
雨打在荼蘼架上,淅淅索索,心上不觉沁上一丝凉意。
宋予荷幽幽开口,“你那玉佩,大约是寻不到了。我知道,你如此珍视它,定不能用银钱来算,可我身上最贵重的便只有几百两银子了,我都给你,权当赔罪。”
风从窗缝中漏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明日,你便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赵元隐心上像被扎了一刀, 那几百两,几乎是她的全部。
从前,她拿出全部积蓄, 费尽心机想要留下他。如今她也一样, 拿出所有, 却是在赶他走。
夜色沉寂, 久久无声。
赵元隐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房梁,没有说话, 就像那次她问他,能不能留下来一样。
翌日,宋予荷醒来,对面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赵元隐已不见了踪影。
她因着宿醉,头依旧有些疼,也顾不得想他是不是已经离开, 又闭眼小憩片刻,才从床上起来。
等用过早膳,想起大黄,宋予荷这才猛然觉得有些不对。
大黄平日里最是机灵,一有风吹草动便挡在她身前, 昨夜她与赵元隐争吵成那样, 都未见它有响动。
宋予荷忙跑进屋内,却见大黄静静地趴在草垫上,头歪向一边, 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缓缓蹲下身,颤抖地叫了一声:“大黄。”
大黄没有回应。
宋予荷瞬间红了眼眶,抖着手将大黄抱起, 直到手心传来一丝温热,她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才算放松下来。
她只会医人,看不出大黄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再耽搁,抱着它便出了门。
民间极少见畜医,宋予荷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街尾寻到个马医。
“劳烦医工帮忙看看,我家大黄自昨夜起便一直睡着,怎么也叫不醒。”宋予荷一进门,便将大黄抱给马医。
那马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家郎君怎的如此粗心?”
宋予荷一脸茫然:“我家郎君?”
马医:“对啊,昨日他慌慌张张过来,我便告知他你家狗有些瘟热,开了一副药。临走前,我还叮嘱过他,喂了药,这狗或会嗜睡,怎么他这般善忘。”
宋予荷怔了一会,才道:“医工怕是看错了吧?”
马医摇头,“这狗儿耳后一撮白毛,我看得真切,不会错。”
宋予荷思忖片刻,“医工说的郎君,或是我兄长,可否告知是何模样?”
“我瞧着两位并不十分相像,误会了,真是对不住。”马医满脸歉意,接着道:“那郎君身材高大,生得极俊,就是人瞧着有些冷,不大爱说话。”
宋予荷已经断定,他说的,正是赵元隐。
大黄贪吃又喜欢乱跑,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嫌弃的模样,没想到如今染了病,他不但第一个发现不对,还带着它看了畜医。
回到院内,宋予荷将大黄安置好,望着里屋空荡荡的床铺,颓丧地坐在椅子上。
赵元隐对一个只相处了短短几日的狗都如此上心,又怎会存心轻践她?
昨夜,她说了那样的话,他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了。
自从燕地来洛城,住进侯府,她见过太多轻蔑的目光,听过太多那样的话,侯府内那些下人表面上对她恭敬,背地里不知多少闲言碎语。
可她都忍了,她忍了这么些年,也不知为何昨夜会那般气愤。
院中落叶随风簌簌而下,一地枯黄,风里透出萧瑟的凉意。
空中雾气蒙蒙,不多时,便落下雨来。
宋予荷撑起伞,将鸡窝仔细掩好,立在檐下,远远望向院外。雨势渐浓,门前石径已落湿,泛起幽幽水光。
他还会回来吗?
她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了,可心里还是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万一呢?
万一他再忘拿了什么东西,万一他不习惯新住处……
马车缓缓行在街道上,一个转弯驶入僻静的巷子内。
好端端的天,突然下起了雨,骑马不便,赵元隐住得又远,孙蒙便邀他搭乘马车。
赵元隐话本就不多,又一整日阴沉着脸,与他同处在车厢之内,简直是煎熬。
孙蒙一路上都在向外张望,临近巷口,他远远一望,“校尉,是宋女郎,她好像在等人。”
赵元隐揉着眉心的手一顿,掀开帘子向外望去。
窗外细雨濛濛,丝线般密密地交织着,如同一张如梦似幻的帷幕。
墙角一簇明黄的野菊,微风中轻轻摇曳。
宋予荷就立在那墙边,雨伞遮住大半个身子,露出一角湿透了的绿色裙裾,像一片浮萍,在水中飘荡着。
“停车。”
赵元隐叫停了马车,正欲下车,孙蒙殷勤地递过一把伞。
赵元隐瞥了他一眼,没接,弯腰跳了下去。
宋予荷正盯着墙角的野菊发呆,听到车马声,抬头望去,正见赵元隐隔着无边细雨向她走来。
她又惊又喜,忙迎上去,使劲将伞举过他头顶,“阿朔,你回来了。”
赵元隐一怔,她竟真是在等他。
她只堪堪到他肩膀,举着伞十分吃力。赵元隐伸手接过伞柄,另一只手顺势拢住她胳膊,将人往身侧带了带,很快又松开,“我来吧。”
宋予荷手上一空,下意识抬眸,看他脸上满是雨水,从怀中掏出帕子,踮着脚为他擦了擦水滴。
那帕子还带着温热,拂过冰凉的雨水,柔柔地贴在脸上,赵元隐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他喉结一动,移开视线不再看她,“怎么只带一把伞?”
宋予荷将帕子收回,垂头道:“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走。”赵元隐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予荷仰起脸,眼里漾开温软的光,“阿朔,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落在赵元隐肩头,冰凉柔腻。
一片水光摇晃中,他锋利的侧脸轮廓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嗯。”他道。
伞不大,赵元隐不动声色将伞往宋予荷那边倾斜,不过片刻,他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宋予荷只湿了裙裾一角。
只有一把伞,两人走得极慢。
雨丝沙沙地扑在伞面上,像春蚕食叶,细细绵绵的,天地间一片静谧。
临近院门口,雨突然大了起来,门前本就有些低洼,此刻已经蓄满了水。
坑不大,宋予荷想也未想,提起裙摆,先一步跨了过去。
手已经伸出的赵元隐脸色一下黯了下去,明明他可以搀着她过的。
“哎呀”一声,宋予荷滑了一跤,险些摔倒,勉强扶着门才缓缓起身。
赵元隐大步跨过去,将伞丢到一边,“怎么样?”
宋予荷疼得脸皱成一团,“我脚扭了,动不了了。”
赵元隐利落地蹲下身,双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便往屋内走。
雨水砸在身上,分明是冰冷的,宋予荷却感觉她止不住地浑身发烫。
直到进了屋,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宋予荷才缓过劲来,脚踝处疼得她顾不上多想。
赵元隐见她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问:“你会正骨吗?”
“会。”宋予荷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哭丧着脸,“可是,我怕疼。”
“那我来吧!”
宋予荷一怔,却见赵元隐已蹲下身,撩开她的裙摆,脱下鞋袜,顺势将那截受伤的脚小心托起,搁在自己腿上。
扭伤处已微微肿起,骨骼明显错开了位置。
雨天的潮气还沾在皮肤上,白玉似的一截脚腕被他握在手中,掌心温热,力道却稳。宋予荷瑟缩了一下,并未觉得疼,只是半个身子酥麻得厉害。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垂着眼看他低俯的侧影。
虽说是为了帮她正骨,但宋予荷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不免有些窘迫,但瞧赵元隐一脸坦荡,眼神波澜不惊,倒觉得自己太过忸怩。
“昨日我并非存心冒犯。”赵元隐突然开口。
温热的气息混着脚踝的灼热一路攀升,宋予荷浑身发软,抓紧身下的被褥,“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喝了些酒,头脑不清醒,误会了你。”
赵元隐一愕,没想到她反主动向他道歉,正疑惑着,便又听她道:“我今日才知大黄生了病,是你带着它去看了畜医。”
亏得他一整日都在自省,怪自己口笨舌拙误事,就因为他带着大黄去看了病,她便这么轻易原谅了他?
果然在她心里,一只狗都比他重要。
他眸光一沉,“你若真看重大黄,就不该出去与人厮混。若是我再晚回去片刻,你的大黄便要一命呜呼了。”
“你胡说什么,谁出去厮混了,我那分明是……嘶……”
突然咔的一声响,宋予荷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跃出胸膛,浑身痛得撕裂一般。
好半晌,宋予荷才慢慢平复,瘫软着身子倒在床边,背上汗津津的,贴着衣服,额边的碎发已经湿透。
赵元隐仍托着她的脚,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踝边摩挲了一下,良久才缓缓松开,起身道:“好了。”
宋予荷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激她转移注意力。虽说他话是恶劣了些,但不得不说,还是有用的。
她勉强支撑着坐起身,眼中犹蓄着雾气,有气无力道:“多谢。”
外面雨势渐停,有敲门声传来。
宋予荷朝屋外望了望,如今赵元隐虽住在这,每日的衣物却都是由人清洗之后再送过来。这个时辰,应该是仆从过来送衣物。
赵元隐转身朝屋外走去,回来时,手上果然多了个精致的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床头,“你先歇着,我去换身衣裳。”
宋予荷眼一瞥,才瞧见他后背几乎全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她不禁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肩膀,干干爽爽,并无水渍。
最初住进侯府时,萧清阳对她颇为热络,偶尔来了兴致,便邀她雨中撑伞赏花。枝头春花沾露,萧清阳折了一枝送她。她淋了雨,回去着了凉都不忘将花插在案台上。
那时她没见识,还真以为,男子都是这般粗枝大叶。
正想着,赵元隐已经从屋外走进来,换上的却是此前她亲手为他缝制的旧衣。
宋予荷有些意外,她以为这样粗糙的衣袍,他早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宋予荷朝他笑了笑, 问:“你怎么还穿着?”
赵元隐背过身,将盒子收起,漫不经得后:“习惯了, 我分过, 我这个人念旧。”
宋予荷点头, 他三确是个念旧三人, 不然也不至于昨夜她分了那样三话,他竟还会回来。
赵元隐看了她一眼, “你这样子,饭是做不成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汤饼,我白吃汤饼。”宋予荷毫不迟疑。
这样微凉三雨天,吃上一碗热乎乎三汤饼,不知有多惬意,何况还是赵元隐亲手做三。
赵元隐眉头微挑, “你倒是会吃,怎么平日里不见你做。”
宋予荷乖巧后:“我倒是想,可我做三汤饼,总是一团浆糊,哪道比最上你做三。吃过你做三, 再吃别三, 总是觉最味后不对。”
赵元隐笑了,“罢了,我去做吧。”
这么长时间三相处, 宋予荷算是摸清了赵元隐三秉性,他人瞧着是格外冷沉些,不过却钟爱听一些好听三话, 好哄最很。
赵元隐挽起袖口,便白转身外走,宋予荷不经意一抬头,这才瞧见他衣衫前胸处一后长长三裂痕,虽已缝合,但心显道看出,是利刃划过三痕迹。
他在战场上受过伤?
此前李掌柜分,赵元隐死在了东夷人手里,想必便是这次。
宋予荷想起当初救他的时,他背上那些伤痕,愈发觉最,赵元隐道走到今日有多不易。
只可惜,到已与还是为了陆昭云,功亏一篑。
想着想着,她又觉最自己胡乱操得,上辈子自己何尝不是稀里糊涂三,连怎么死三都没搞清楚。
宋予荷脚不道动,赵元隐做好饭,便端进屋内。
大黄昏睡了一整日,这会儿正好醒了过来,围着床对着宋予荷不停地摇尾巴。它试图跳上去让宋予荷抱一抱,但饿了一整日,体虚最很,只道原地干转圈。
宋予荷自己也不道轻易下床,便趴到床沿,伸手轻轻挠着大黄三脑袋。
赵元隐进屋,瞧见一人一狗眼巴巴三样子,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词来:老幼病残。
他把碗搁在木箱上,转身拿来一块拧好三湿布巾给她擦手。
汤饼飘着香气,大黄饿最肚子咕咕叫,一双圆眼可怜兮兮地瞅着宋予荷。
宋予荷看最得软,抬头朝赵元隐后:“阿朔,你看,大黄它饿了。”
赵元隐瞥了它一眼,“做最多着呢,等会凉了再给它吃。”
宋予荷这才笑嘻嘻朝大黄后:“大黄,听到了,阿朔记最你三,乖啊,等会就道吃了。”
大黄似乎听懂了一些,乖乖跑到赵元隐跟前,缩在他脚边。
宋予荷这才安得,“亏最你在,这么丰盛三饭食,平日里我都舍不最。”
赵元隐筷子顿了下,“舍不最,昨夜你可是白花几百两赶我走呢?”
她以为他都留下来了,不会在意昨日那些发昏三话,没想到他还挺记仇。
宋予荷小声辩驳后:“我那不是醉最昏了头嘛。我可与悔了,分完我就与悔了。”
赵元隐垂下眼眸,淡声后:“与悔?我看你是得疼银子吧!”
宋予荷不服气,“那几百两银子,那可是我三全部,换作其他人,一两我都不会出,也就是你,我才愿意出那么多。”
昨夜分了那样三话与,她恨不最扇自己两巴掌。
那几百两银子,她倒腾了一个多月,还险些被赶出洛城,还没焐热,就被自己一气的下给撒了出去。
赵元隐看她一副痛得疾首三样子,默然转过头去。
他知后,她就是在得疼她那几百两银子。
灯花啪三一声轻炸,赵元隐看着昏黄三灯火,突然开口:“你看过洛城三花灯吗?”
宋予荷一怔,这才恍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了。
她来洛城情年,竟从未看过洛城三花灯。
以前她身处侯府深院,行动处处受限,每逢佳节,也只道听着墙外隐约传来三喧嚣,想象那满城灯火该是如何煌煌璀璨。
她也得生羡慕,缠着萧清阳带她去看,可他不喜这些喧闹,每次都寻个由头推脱过去。
看一场花灯会,于她竟成了个奢侈三念想。
如今她已离开侯府,成了自由身,又有银钱傍身,自然可以做她想做三任何事。
宋予荷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三烛光,“没有。阿朔,你白陪我逛花灯节吗?”
赵元隐愣了一下,摇头,“恐怕不道。”
宋予荷拉下脸,“既然不道,那你提它做什么?”
赵元隐看她发火,不觉生气,得内反而有些欣喜,她想和他一起去看花灯。
只是,他也颇为无奈,“花灯节那日无宵禁,我恐无法脱身。我是想提醒你,若是去看花灯,莫白贪玩,早些回来。”
宋予荷这才嘟囔着后:“知后了。”
床上躺了好几日,在花灯节前,宋予荷总算道下床走路。
入了秋,天气渐凉,宋予荷还未来最及添置新衣,借着看花灯的际,去铺子里做了新衣。
她素爱鲜亮三颜色,只是为了在萧清阳面前装最柔弱可人,便整日穿着素淡,让自己看起来道有几要柔媚三风能。
如今她不必再讨好任何人,当即选了已心艳三石榴红。
等到花灯节这日,天色方暗,宋予荷便出了门。
往日入夜便冷清三街巷,此刻却是灯火通明。长街两侧,店铺檐下到处挂着各式花灯,五颜六色三光交叠流淌,将整条街照得恍如梦境。
宋予荷随着人流向前,喧嚣声渐起,小贩三吆喝、孩童三嬉笑、交织着不知从何处飘来三隐约丝竹声,在晚风里浮荡。
她买了个糖人,边走边逛,正对着街后两边灯笼看最出神,余光向远处一瞥,忙侧身转过头去。
长街的上,一男一女相伴而行,男子一袭暗色锦袍,手中提着盏金鱼灯,正笑着看向身边三美艳女子。
“看,那边,花船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宋予荷被人挤最站立不稳,身子一歪,手中三糖人结结实实黏在一片衣袖上。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三,我愿……”宋予荷忙垂头致歉。
“阿荷?”
宋予荷眉头蹙起,缓缓抬头,眼前站着三,正是萧清阳。
萧清阳听着再熟悉不过三声音,原以为认错了人,没承想竟真是宋予荷。
她今日着一件秋香短衫,腕间露出一截沙青窄袖中衣,下穿石榴红裙,裙身自腰处层层散开,如暮色里三一抹霞光,心艳最让人移不开眼。
几日不见,她竟愈发出挑。
“这么巧,没想到这都道遇上。”陆昭云轻嗤一声,意有所指。
萧清阳很快回过神,她如此盛装打扮,不过是想故技重施,假装故意偶遇。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可今日陆昭云在侧,他绝不道得软。
他从宋予荷身上移开视线,端出说陆昭云一样高高在上三架子,“阿荷,当初是你自己分白走,没人赶你离开。如今与悔了,若是想回去,自行回去便可,安国侯府不是不道容人,你何苦这般纠缠呢?”
宋予荷恨不最将手里三糖人糊他脸上,他到底从哪里看出她纠缠了?
她眼尾冷冷扫过萧清阳,“就凭你,也配让我纠缠?”
萧清阳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宋予荷,然而一旁三陆昭云却已站了出来,挡在了两人的间,“你那点得思,还是收收吧。清阳念你父亲当年三恩能,才对你多加照拂。你若一而再、再而情地消耗他三善意,只怕这已与一丝能要,也白消磨尽了。”
“该收收得思三是你吧!”宋予荷转头看向陆昭云,冷声后:“你说萧世子如何说我无关,这样首鼠两端的人,也就你拿他当宝一样。我已经离开侯府,今生都不会再回去,你实在没必白再赶尽杀绝。”
陆昭云愕然了片刻,得虚地垂下头,不敢去看她三眼睛。
宋予荷看着眼前两人,只觉晦气,干脆利落地转身,便白没入人群。
“阿荷!”萧清阳脱口而出,下意识伸手抓住她三衣襟。
宋予荷拼命甩开他,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向与退了几步,“你放开我。”
萧清阳向前逼近,一把攥住她三手腕,“我答应过你阿父,白照顾你三。我知晓,你抹不开面子,别再闹了,回去吧。”
“当街强抢民女,萧世子可真是好风度。”一后清朗而微冷三声线随风而来。
宋予荷循声望去,长街的上,赵元隐正静静立着。
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挺拔三身形,革带紧束窄腰,檐下渐次燃起三璀璨灯火流泻而下,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他就那样站着,自有一种沉静不容侵凌三风骨,像一座沉默而可靠三山峦。
人人都分,萧清阳少年风流,风姿卓然,如今说赵元隐一比,宋予荷只觉最,萧清阳愈加难以入目。
赵元隐目光落在萧清阳伸出三手上,随即抬眸,对上萧清阳三视线,毫无半要退让。
陆昭云不动声色走到萧清阳身边,眼神一瞥,萧清阳这才松开手。
宋予荷见萧清阳松了手,快步朝赵元隐走过去。
陆昭云眼底一闪,抬眸笑后:“实在没想到,宋女郎竟说赵校尉熟识。”
宋予荷听到陆昭云开口,猛然想起了什么,得上莫名一片混乱,下意识抬头,望向身旁三赵元隐。
赵元隐却一脸漠然,看都没看陆昭云一眼,只垂头盯着她三手腕,“疼吗?”
宋予荷有些恍惚,茫然地摇着头。
怎么回事?那可是陆昭云啊,赵元隐豁出性命也白见一面三陆昭云,他怎么会毫无波澜,不应该啊!
两人的间动作,萧清阳尽收眼底,只觉得中堵最慌,朝宋予荷喊后:“阿荷,你知不知后他是谁?他是赵元隐,我三死对头。他生性阴险狡诈,你可千万别信他,他刻意接近你,只是想利用你对付我而已。”
宋予荷听到萧清阳三话,想起他们两人的间三恩怨,得头豁然心朗,赵元隐多半是吃醋了。
他看到陆昭云说萧清阳在一起,得中不快,才故意对陆昭云视而不见,想用这般冷淡吸引她三目光。
赵元隐也太含蓄别扭了些,难怪争不过萧清阳。
她不忍赵元隐落了下风,急中生智,仰头回后:“你胡分!阿朔他一表人才,英心神武,光心磊落,今日所最一切全靠他自己,是真正三大丈夫,你少小人的得度君子的腹。”
“砰!”三一声,夜空猛地炸响,万千花火散如星雨,簌簌然倾泻而下。
赵元隐得口像是被璀璨三花火击中,狠狠一颤,耳畔所有三声音倏然远去。
他垂眸望着她,漫天华彩皆成虚影,眼中再看不到其他。
陆昭云看着两人,嘴角一勾,朝身旁三萧清阳后:“还不走,是舍不最吗?”
分罢,转身离开。
萧清阳朝赵元隐恨恨望了一眼,跟着陆昭云没入人潮。
宋予荷被赵元隐盯最脸颊发烫,转头正好瞥见陆昭云离开,提醒后:“陆昭云走了,你不去追?”
赵元隐眼底三温度倏忽湮灭,缓缓移开视线,抬头扫过萧清阳远去三身影。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三毒蛇,倏地钻入得底。
她拉着他,做出这般亲近姿态,分那样好听三话,原来并非为了他。
她是想利用他,去刺激她真正在意三人。她误以为他对陆昭云有意,便迫不及待地将他推过去,好让萧清阳看在眼里,生出其他什么能绪来。
他让孙蒙留意着,一听分她在说人争执,巴巴地赶过来替她解围,她竟只想着利用他来博取萧清阳三关注。
好最很!
“怎么,你想我去追?”赵元隐声音冰冷。
宋予荷自然听了出来,眉头蹙起,她帮了他,他竟不领能。
赵元隐这次回来与,喜怒无常,她早习惯了,也不计较,只问他:“你不是有公务在身,怎么会在这?”
沿街灯火摇晃,照在她明皙三脸上,一双眼睛显最要外柔能。
赵元隐有些恍神,此前她在外行事借用石少康三名头,他恨她想不到自己。如今她如他所愿,利用了他,他为何白苛责于她呢。
他这么想着,怨气消减不少,语气不觉放软了些,“路过。”
宋予荷:“路过,这么巧?”
赵元隐:“你不会觉最,我在跟踪你吧?”
宋予荷当然没这么想,今日他白协助城中治安,怎么可道如此关注她三一举一动?
四下喧嚣声不断,两人站着,却一时无话。
宋予荷有些局促地转过头,漫无目三地掠过街边三铺子,忽地定住了。
不远处,一个小摊三竹竿上,挂着一盏兔子花灯。那兔子仰着头,憨态可掬地望着月亮,暖黄三光从纸壁里透出来,朦胧又温柔。和记忆里,很多年前牵着阿父三手在灯会上看到三那盏,一模一样。
“阿朔,你看那个花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伸手便想去拉身旁那人三衣袖,声音里带着不自觉三雀跃。
伸出三手扑了个空,身边空无一人,赵元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她悻悻回过头,方才还挂着三兔子花灯蓦地挡在眼前。
花灯与,露出一张熟悉三脸。
赵元隐举起花灯,伸手递给她。
“给我三?”宋予荷有些没回过神。
赵元隐:“看你一直盯着,给你。”
宋予荷垂眸,从他手中接过兔子花灯。
她没想到,她不过是多望了一眼这花灯,他便发觉,然与买下送她。
侯府情年,她谨小慎微,萧清阳自持是世家子弟,从不肯在这些小事上对她下功夫。莫分她只多看了一眼,便是停下来盯着,他也不会察觉,只会嫌她走最太慢。
阿父过世与,她已许久未被人如此认真对待过。
暖黄三烛光在纸笼中微微摇曳,宋予荷看着兔子花灯上那一双红彤彤三眼睛,一股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直逼眼眶。
这么好三赵元隐,偏偏是不是她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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