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先入为主,一直以为赵元隐心仪陆昭云。
在重羽告诉她赵元隐当初答应帮陆昭云,不过是念着幼时曾帮他求情之前, 她几乎从未想过, 赵元隐会不喜欢陆昭云。
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宋予荷被迫抬起眼, 与赵元隐四目相对。
两人近在咫尺,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血腥气, 窗台上墨兰的香气幽幽飘来,还有一种暧昧不明的,酸涩而滚烫的东西,正在静默中一点点地发酵。
风吹着屋角下的檐铃叮当作响,宋予荷回过神来。
她根本不知要如何回答他,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曾经死过一回, 还知道他因想见陆昭云一面,惨遭萧清阳算计,被砍了头挂在城楼上示众吧?
如此荒唐的梦,若非亲身经历,她自己都不敢信, 又如何敢指望他能信呢?
宋予荷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岔开话题,语气柔和下来,“你怎么伤的?”
这是新伤, 方才投壶时,他还好好的,那只能是投壶之后。投壶之后, 陆敬便拦下他,为他送上彩头。
也就是说,他是在接玉佩时受的伤。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自己伤的自己。
想通这层,宋予荷只觉越发看不懂赵元隐,他为何要这么做?
赵元隐听她问起伤势,心情大好,唇角微微一弯,淡笑道:“受伤,自然是因为我不想接那彩头。”
宋予荷狐疑地看着他,“你既不想要,那为何要下场与萧清阳比试?”
赵元隐恨恨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话可说。
宋予荷以为他心虚,哼了一声,“依我看,你还是想要。”
“你当真觉得,我会稀罕一块破玉?”赵元隐忍无可忍。
他自幼颠沛流离,受尽世间冷暖,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回了洛城,受逆王青睐,身居要位,谩骂中伤接踵而至,他更是为自己打磨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他从不解释,也从不需要解释。解释是软弱的人才会做的事,而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向任何人低头求理解的少年郎了。
可他偏偏碰到了宋予荷。
她这个人,榆木疙瘩一般,没有一刻能猜到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只凭着自己的那点想当然,轻飘飘一句,便轻易将他逼到失控的边缘。
赵元隐面色沉冷阴翳,俯身一寸寸地向她迫近。
压迫感扑面而来,宋予荷心底无端窜起一阵惶然,本能往后躲闪。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响,宋予荷骤然惊醒,她如今正坐在椅子上。重心骤然失衡,椅子一侧猛地翘起,她身子控制不住向后倾坠。
下一瞬,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横伸过来,牢牢托住她的腰身,用力一带,将她捞了回来。
她上半身还来不及稳住,便这样狼狈地扑进了他怀里。
赵元隐顺势收紧臂膀,不肯给她半分后撤的余地,胸膛紧贴着她,灼热的呼吸垂落在她颊边,死死锁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眸,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宋予荷鼻尖擦过他的衣襟,清冽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冷冽的铁锈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味道。他身上热得厉害,隔着薄薄的衣衫蔓延过来,灼得她浑身抑制不住轻颤。
她这一颤,腰肢微微摆动,瞬间击中赵元隐内心最本能的渴望。
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就在他的掌中,绵得像一团轻云,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在他的掌心。
心底翻涌的占有欲驱使着他不自觉加重力道,指尖深深陷进轻薄衣料之下,掌心摩挲着肌肤传来温热柔腻的触感,像握着一捧刚凝结的脂膏。她温热细碎的呼吸落在他胸口,湿漉漉的一缕缕浸透衣襟,撩得他心口麻痒难耐。
赵元隐垂下眼看她,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晶莹白净,珍珠似的泛着温润的光。小巧的下巴微微绷着,睫毛扑簌簌地发颤。
淡淡的一缕香气,如烟似的绕在他的喉间,他喉结不觉一滚。
赵元隐眼神迷离,沉沉的呼吸喷在她额前,嗓音沙哑,“我不想要玉佩,也从未喜欢过陆昭云。”
宋予荷一怔,心头骤然乱了分寸,随即慌忙抬手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语气慌乱又绵软:“你先放开我。”
赵元隐置若罔闻。
宋予荷急了,伸手去掰他贴在她腰间的手,那五根手指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窘迫与羞恼席卷全身,她再顾不上体面,对着他又抓又挠,直到他胸前衣襟被她揉得乱糟糟一团。
门外脚步声响起,宋予荷心头一紧,“你放开,有人来了。”
赵元隐全然不顾外头的动静,只固执道:“宋予荷,你不能那么想我。”
宋予荷怕了他了,连连点头,声音又软又碎,“我错了,阿朔,是我的错,你先放开。”
“心儿,药我拿回来了。”周承彦声音响在门外。
腰间骤然一空,赵元隐赶在周承彦进门前一刻,将手松开。
宋予荷长吁一口气。
周承彦进门,见宋予荷脸色绯红,神情恍惚,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惊惶,关切道:“心儿,怎么了?”
宋予荷稳了稳心神,笑道:“无事,只是方才一时未坐稳,险些跌倒。”
周承彦扫了一眼她身旁的赵元隐,又看了看那椅子,到底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拧开药膏的盖子递过去。
宋予荷接过,指尖刮了一些,俯身抹在赵元隐伤处上。
指腹落在他粗糙的皮肤上,带着微凉的药膏,缓缓揉捏开。
赵元隐垂着眼,看着她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他虎口处来回流连,指腹柔腻,忍不住心旌摇曳。
宋予荷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也不敢抬头,只一点点将药膏抹匀,匆忙将指腹移开。
方上完药,婢女便送来裁好的布条。
宋予荷接过,仔细包扎好,忙退到一边,垂手而立,“兄长,已经处理好了。”
周承彦点点头,语气温和,“心儿辛苦了,好好去歇歇吧。”
宋予荷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看赵元隐一眼,转身便往门外走。
“郡主且慢。”赵元隐突然在背后叫住了她。
宋予荷浑身瞬间僵滞,背脊绷得笔直紧绷,愣愣地呆在原地。
当着兄长的面,他又要做什么?
赵元隐不急不缓地绕到她面前,弯腰朝她深深一揖,声音清冽,听不出半分异样,“今日蒙郡主出手相助,万分感激,请受赵某一拜。”
低头的瞬间,他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抹笑意,一双漆黑的眼眸自下往上望着她,牢牢锁住她慌忙躲闪的目光。
宋予荷慌忙偏转视线,耳尖不受控制烧起来。
突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怀中滑落,坠落在地。
宋予荷闻声垂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地上掉的,正是她此前送他麻糖的那个荷包。
那荷包原是买的,不过闲来无事,在上面绣了个大黄,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竟还留着?
周承彦眼尖,一眼瞧见那荷包,顿时来了兴致,笑道:“赵校尉,这是哪家女郎送的荷包?”
那荷包上绣的有大黄,若是兄长发现……
宋予荷攥紧了衣角,心咚咚直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元隐已抢先一步,弯腰将那荷包捡了起来。
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塞进衣襟内,直起身淡声道:“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
宋予荷根本来不及细思,只想快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兄长,我先告退了。”
周承彦见宋予荷走远,饶有兴致地看向赵元隐,“方才看赵校尉下场比试,我还以为,赵校尉是心悦陆家女郎。看来,赵校尉这是,有了别的心仪之人?”
赵元隐笑而不语。
周承彦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又想起了什么,笑道:“上次在临仙阁,赵校尉说要买首饰送人,也是为了这女郎吧?”
赵元隐丝毫不否认,低笑道:“是。”
周承彦没料到他如此坦诚,不由一笑,“如此,便提前恭喜赵校尉早日觅得佳偶了。”
陆敬正从外面走来,听到屋内有说有笑,跟着道:“什么佳偶?”
赵元隐垂头摸了摸手上缠着的布带,眼底漫开一丝难见的温情,轻笑一声,“自然,是我的佳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众人分别被安置在东西侧厅闲话。
西侧厅里,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笑语隔着屏风传来。
赵元琼独坐一隅,手边茶汤早已凉透。今日周净月临时未至, 素日里同陆昭云交好的那些人看不惯她, 其他女郎又都围在韩灵犀身旁。她一个人坐着无聊, 索性起身, 去门外透气。
西风萧瑟,赵元琼看着一地枯叶, 心里翻涌得厉害。
从前在洛城,周净月何等风光,众星捧月一般,但凡与她交好,走到哪里都多几分颜面。
可如今来了个宋予荷,素日围着周净月打转的那些人,转头去换了个人奉承。这些年来, 她与周净月形影不离,便是想学那些人随风倒,也只会被人轻视,反倒两头不讨好。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与周净月交好。
她自认并不比人差, 论容貌, 她生得秾丽;论才学,她腹有诗书;就说那投壶技艺,便是与兄长相较, 她也不遑多让。
偏生父亲只挂了个虚职,闲云野鹤一般,从不替她经营;母亲宗族早已败落, 性子又浮躁易怒,动辄发作;唯一的亲弟弟,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成日只知吃喝玩乐。
若非攀上周净月,只怕洛城贵女圈中,根本没人正眼看她。
算起来,她最风光的时候,竟是逆王当道,赵元隐风头最盛之时。
有时候,她都在想,若赵元隐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该有多好。有这么强势的兄长撑腰,她何须这般小心翼翼,费尽心机地算计人心?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
走着走着,不防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子,她哎呦一声,蹲下身来。
今日真是倒霉透了,赵元琼扶着假山,一扭一拐地靠在石头后,脱掉鞋子,仔细揉了揉脚踝,半晌才有所缓解。
正要起身,便听有人道:“你可看得真切?”
是陆昭云的声音,赵元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昭云身边的青竹回道:“绝不会有错,就是当日云大师门前碰到的那人,连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
陆昭云沉吟道:“那人曾拿着簪子图样去了云大师处确认,他若真是赵元隐的人,那也就是说,赵元隐早就知晓,宋予荷便是周舒月。”
她突然想起花灯节上,宋予荷同赵元隐曾一同出现。不对,只怕是……更早。
古水巷内,那个同宋予荷抱在一起的男人……竟是赵元隐!
陆昭云眉头蹙起,“若这么看的话,那他岂不是早就算计好,要利用宋予荷。”
青竹看了看陆昭云的脸色,问道:“女郎,咱们要管吗?”
陆昭云叹了一声,“你去邀她到畅月阁,就说,我在那等她。”
待陆昭云走远,赵元琼缓缓从假山后走出。
她知晓兄长与郡主是旧相识,却不知,兄长竟早就识得她的真实身份。
难道真如陆昭云所言,他接近宋予荷别有所图?
她冷笑一声,没想到犹如铜墙铁壁的兄长,竟也有了破绽。
不管是何原因,有了这个把柄,将来有朝一日需要与他对峙时,她也算有了筹码。
……
宋予荷出了花厅,便往西侧厅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一处翠竹下,眼前倏然一暗,有人从洞门外走了进来,正挡在她跟前。
“阿荷。”
宋予荷一听那声音,浑身一阵恶寒,抬头瞥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萧世子怕是忘了,如今我叫周舒月。”
萧清阳站在洞门前,风吹起他的衣摆,脸上露出几分伤感,“阿荷,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
宋予荷根本不接他的话,只淡淡道:“萧世子,烦请让一让。”
萧清阳看着她,“阿荷,你当真要这么狠心,从此都不理我了吗?”
他倒顾影自怜上了,宋予荷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萧世子今日拦着我,想必是有话要说。那好,我给你个机会,你说,我听着。”
萧清阳长叹一声:“阿荷,咱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
“从前,萧世子是想让我像从前一样,在你侯府后院受尽冷眼吗?”宋予荷冷笑一声,“放着好好的王府郡主不做,跑去受那个罪,萧世子,你打量我是个傻的不成?”
“阿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清阳一副受伤的表情,“阿荷,从前你不这样的,怎么如今……如此咄咄逼人?”
宋予荷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嘴角微微扬起,“我咄咄逼人?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你千依百顺,任你拿捏,便是咄咄逼人了?”
她抬眼看着他,“萧世子,或许我可以再咄咄逼人一些,让你看得更清。如今我是扶风王府的郡主,而你只是安国侯府的世子。今日你这样拦着我的路,是大不敬。若再不让开,休怪我不讲情面。”
萧清阳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予荷侧身从他身旁走过,没有丝毫留恋。
此前在古水巷,萧清阳纠缠之时,她虽打定主意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却迫于他的势力,不得不迂回处理。可如今,她发现,要拒绝他,根本不需多费唇舌。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她忽然有些理解,赵元隐为何要那样拼命地向上爬,萧清阳当初为何选择陆昭云。
可赵元隐舍弃了人人称颂的清名,萧清阳舍弃了初见时的傲骨。
身居高位,便一定要有所舍弃吗?还是说,恰恰因为舍弃了,才爬得到高位?
那她呢,她得到了这一切,是不是也要有所舍弃?
风过处,竹影在暗影里摇成一片模糊的墨痕,宋予荷恍恍惚惚跨过洞门,还未到西侧厅,远远瞧见陆昭云的婢女青竹等在山墙下。
青竹见她过来,快步迎上前,“郡主,我家女郎邀郡主畅月阁一叙。”
好啊,前脚才遇上萧清阳,后脚陆昭云就又堵上了。
也好,她也想会会陆昭云。
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现出一大片莲池。只是这个时节莲花早已开败,只余残荷败叶,冷冷清清地铺在水面上。畅月阁便建在莲池之上,凌波而起。
宋予荷踏着木阶走上阁楼,陆昭云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下无人,青竹在楼下守着。
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从前侯府里的种种,莫名生出几分尴尬,各自默契地移开视线,谁也不愿先露了怯。
本是陆昭云邀的人,可真到了面对面,她反倒不知怎么开口。当初在侯府时,她没少对宋予荷冷嘲热讽,如今对方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自己再开口说什么都像是矮了半截。
宋予荷却没耐性陪她耗,先开了口:“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昭云心上越虚,越端着架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生硬,“你与赵元隐是否早就相识?”
宋予荷眉头微蹙,果真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她并不打算承认,反问道:“你让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来是了。”陆昭云瞥她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好意,“我劝你,日后还是离他远点,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予荷冷冷看着她,“你很了解他?那你倒是说说,他如何不简单了?”
“他……”
陆昭云话一出口,便止住了。当初赵元隐遣人确认宋予荷的身份,她又何尝不是。而且,她还曾暗中找人想将她赶出洛城,她可不想不打自招。
“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了,对你没坏处。”陆昭云含糊其辞。
宋予荷一张脸似笑非笑:“我不知,你竟这般好心。”
陆昭云脸色一沉,她两次主动示好,她皆无动于衷,还阴阳怪气地讥讽,不由恼怒起来:“我是看在王妃的面上,才对你好言相劝。你若不是王妃的女儿,便是那么主贵人,我也不稀罕理你。”
“是吗?”宋予荷冷哼一声,“此前侯府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让我离萧清阳远点。”
提到萧清阳,正中陆昭云的的软肋,她声音猛地拔高,“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清阳。”
“我惦记他,是他惦记我才对。就在方才,他还拦着我的去路,想要与我重修旧好。”宋予荷嗤笑一声,“陆昭云,萧清阳才是没那么简单。”
陆昭云的脸一下子涨红,声音愈发尖利,“你胡说!清阳怎么会主动找你!当初他好心将你带出燕地,你却挟恩图报,利用道义逼他娶你!他躲你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自找没趣?宋予荷,你竟还在背后中伤他,简直无耻!”
“挟恩图报?”宋予荷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萧清阳这么跟你说的?”
陆昭云怒气冲冲,“没错。不过即便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宋予荷实在没想到,萧清阳竟如此无耻,两面三刀。
大约是初见时,他那番铿锵有力的要将胡人赶出燕地的誓言,迷惑了她的眼。这么些年,她一直以为,是洛城的繁华折了他的傲骨。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
他既能对陆昭云说“挟恩图报”,那当年在侯府,陆昭云对她的种种轻蔑与敌意,多半也是萧清阳在背后有意无意地添油加醋。也就是说,陆昭云对她的恨,其实并没有那么根深蒂固。
那这样的陆昭云,最后真的会对她动杀心吗?
宋予荷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一步步逼近,“陆昭云,你就是个傻子。那萧清阳不但拦住我,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履行当初的婚约。”
陆昭云猛地摇头,眼眶泛红,“不会的,清阳不会这么做的。”
宋予荷冷笑,又往前逼近一步,“方才他说得多了,要不要我一句一句学给你听?”
陆昭云嘴唇发抖,目光死死盯着宋予荷,恨不得上手撕了她。
“怎么样,生气了吧?若实在气不过,那就想办法啊。”宋予荷语带蛊惑,“现下这阁楼上无人,又没人知道是你邀我来的。你可以,杀了我。”
虽这么说着,她一只手却悄悄放在身后,用力抓住栏杆边缘,以防不测。
她拿不准陆昭云接下来的反应,可她必须要试。她要知道,上一世,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陆昭云眼中的怒火却像是被什么浇灭,渐渐化成一片迷茫,怔怔地看着她,“……宋予荷,你疯了?”
说罢,她眼光一瞥,瞧见宋予荷死死地扣住身后的栏杆,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竟真以为,我堂堂将军府女郎,会丧心病狂到去杀人灭口?”
宋予荷盯着陆昭云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愤怒、委屈,唯独没有杀意。
她忽然有些动摇了。
上辈子杀她的,或许真的不是陆昭云。
陆昭云固然骄矜嘴硬,还看不起她,可她眼底没有那种阴冷的狠绝。此前她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虽找了那几个掌柜,想将她撵出洛城,可却也未想过要赶尽杀绝。
“宋予荷,我好心来提醒你。你……你欺人太甚。”陆昭云愣了半晌,想到她说萧清阳要娶她,又怀疑她想动手杀人,自觉受了天大的羞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宋予荷暗道一声不好,陆昭云虽不至于赶尽杀绝,却从来不是个肯受委屈的主。
可她已经来不及躲了,陆昭云扑上来便推她,她身子弱,哪里招架得住,踉跄着连连后退。
陆昭云却不罢休,又猛地伸手去拽她的衣襟,这一下使尽了全力。
好在她灵巧,偏身一闪,躲了过去。
陆昭云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双手从宋予荷肩侧擦过,不防脚下失了稳,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着楼外飞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宋予荷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陆昭云的手腕。
下坠的力道将她也往前拽了几步,膝盖狠狠磕在木栏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却不敢有半分松动。
“抓住!”宋予荷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攀住身下的栏杆。
陆昭云悬在半空中,仰头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在颤抖,“宋予荷,你……”
宋予荷额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朝着楼下大喊一声,“青竹,快去叫人。”
楼下的青竹已经听到声响,才探出头,便见陆昭云挂在栏杆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快啊!”宋予荷急得催促道。
青竹提起裙摆,蓄足了力朝侧厅跑去。
宋予荷一只手攥紧栏杆,一只手拉住陆昭云,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陆昭云却浑然不觉,急声催促,“宋予荷,你再使些力啊。”
宋予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还嫌她不使力。
虽这么想着,她还是咬紧牙关,用脚勾住栏杆底部,将全身力气聚在胳膊上,“快,抓住!”
陆昭云毕竟有些功夫在身,一只手牢牢抓住宋予荷,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攀住栏杆边缘。有了借力之处,她便尝试着松开宋予荷,另外一只手也牢牢抓住了栏杆。
宋予荷见她总算是暂时脱离了危险,心上一松,勾住栏杆的脚却猛然脱力,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倒。
风声灌进耳中,她只来得及伸手一抓,堪堪扣住栏杆的最外沿,整个身子便悬在了半空中。
陆昭云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见宋予荷正吊在自己身旁,两只手同样狼狈地抓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她愣了一下,脸上神色复杂,她知道宋予荷很弱,但是真没想到竟这么弱。
她对着宋予荷道:“你先撑住。”
宋予荷心里嗤了一声,让她撑住,说得好像她多厉害似的。
然而一抬头,她便服气了。
陆昭云并拢双腿,腰背绷得笔直,用力向上一挺,上半身顺势压上木栏,小臂迅速缠住栏杆借力,脚尖勾住栏杆边缘,一个鲤鱼打挺翻转过去,稳稳落回了楼板之上。
宋予荷还来不及高兴,手指就开始剧烈的颤抖,整条手臂都在发软,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不行了。
她咬着牙想学陆昭云方才的动作,并拢双腿往上挺,可腰腹根本没有力气,才抬到一半,整个人就往下坠了一截。
“手伸过来!”陆昭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予荷仰起脸,看见陆昭云趴在栏杆边缘,正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就在眼前,可却像隔了整整一条银河。
她努力伸了伸手臂,指尖在离那只手不到半尺的地方划了一下,抓了个空。
力气终于耗尽了,手指一根根滑脱。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风猛地灌进袖子,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往下坠去。
她看见陆昭云扑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拼了命的往下伸。
“宋予荷!”陆昭云声音凄厉又无助。
她要死了吗?
一想到这辈子竟是为陆昭云而死,宋予荷只觉得荒唐。
她心头一片冰凉,她还不想死啊!
可青竹此去不到一刻,根本不可能有人那么……
快。
好快!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地掠出,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撕裂开来。
宋予荷只感到腰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箍住,下坠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稳稳地揽进滚烫而坚实的怀抱里。
她惶惶抬起了头,逆光中,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他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阿朔!”宋予荷带着点哭腔, 死里逃生,整个人抖得厉害。
她是真的以为,她就要死了。
赵元隐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又沉又急, 低头看着怀里的宋予荷, 一贯沉静冷厉的眼睛里, 此刻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你怎么样?”他声音沙哑急促。
“我没事。”宋予荷摇摇头,见他还牢牢将她锁在怀里, 生怕有人过来,轻声道,“你先放我下来。”
赵元隐手臂一松,缓缓将她放了下来。
陆昭云慌张从楼上跑下来,见宋予荷安然无恙,捂住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赵元隐眼神骤然一沉, 看着陆昭云,冷冷道:“你推的?”
那眼神像极了毒蛇盯住了猎物,不动声色,却仿佛只要是她,他便让她血溅当场一般。
陆昭云脊背一阵发凉, 又气又怕, 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真的没想过要害她啊。
宋予荷忙小声解释道:“她没有……我们在闲谈, 我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她还想救我来着。”
赵元隐扫一眼陆昭云,见她并无异常, 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众人纷纷赶到,周承彦吓得脸色惨白,最先冲过去,拉过宋予荷,上下看了一遍,颤抖道:“心儿,你怎么样?”
母亲今日将心儿交给他照看,若是心儿有任何闪失,他可怎么活啊。
宋予荷定了定神,反过来安慰他,“兄长放心,我并无大碍。”
那边,陆敬也赶到跟前,吓出一身冷汗,“妹妹,你没事吧?”
陆昭云摇头,不由自主地往宋予荷那边瞟了一眼。
陆敬问:“到底怎么回事?青竹说你们两个出了事,我们都吓了一跳。”
陆昭云沉默一瞬,缓声道:“我与郡主在阁楼上闲谈,我无意间险些摔下楼去,是她救的我。”
赵元隐:“?”
她们到底谁救的谁?
陆敬听罢,却没有多想,走到宋予荷跟前,躬身道:“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宋予荷连忙侧身让了半礼,“陆郎君客气了。”
不远处,萧清阳将一切看在眼里。她们二人一向水火不容,今日竟能相约在此处独处,那必定是为了他。想来多半是为他争风吃醋动了手,才险些跌下楼去。
这么一想,他愈发确信,宋予荷心里还是有他的,只是还生着气,一时拉不下脸来。
至于陆昭云,那更容易,哄哄便好了。
他打定主意,一脸关切地朝着陆昭云望去。四目相对,陆昭云眉头微微一蹙,十分罕见地转过了头。
萧清阳有些懵,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敬见两人都无事,唯恐事情闹大,影响两人名声,忙笑着打圆场:“看来是虚惊一场,诸位,还请回东侧厅歇息。”
围在池边的人群渐渐散了。
周承彦却不敢再大意,紧跟在宋予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牢牢锁在她身上,生怕她再出半点岔子。
忽然,他目光一凝,瞥见宋予荷衣袖上,赫然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周承彦脸色骤变,登时紧张起来,快步抢上前,“心儿,你受伤了?为何不说?”
宋予荷一脸茫然:“兄长,我并未受伤啊。”
周承彦急了,一把拉起她的衣袖,“这个时候有什么好隐瞒的?”
宋予荷低头看去,果见衣袂上沾着血,触目惊心的一片。
她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直直朝赵元隐望去。
赵元隐就站在几步之外,手臂微微垂着,左边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
周承彦惊呼:“赵校尉,你的手怎么又流血了?”
赵元隐垂眸,看了一眼血淋淋的袖口,淡淡道:“无妨,小伤而已。”
宋予荷盯着他那双手看了许久,她险些忘了,他的手本就受了伤。
定是方才下坠的力道太大,将他刚包扎好的伤口生生撕裂了。
没受伤时他包着手装模作样,如今真伤着了,他倒好,竟忍着一声不吭。
落在后头的只有自家兄长与陆家兄妹,宋予荷也不再避嫌,“赵郎君,你的手,需要包扎。”
周承彦瞬间明白过来,赵元隐的手受了伤,血迹染到妹妹衣袖上,那极有可能是他及时出现救下了妹妹。
方才去到西侧厅,才吃了一杯茶,一个小婢女便火急火燎地跑来,说妹妹与陆家女郎在阁楼上出了事。
他们一屋子人还未反应过来,独自坐在廊下的赵元隐已闪了出去。
方才到时,赵元隐只远远站在一旁,他并未留意。现下想来,应是他救了人,又怕会影响妹妹的清誉,这才忍痛没有出声。
周承彦心下对赵元隐愈发敬佩起来。
他甚至觉得,外面那些传言简直是胡说八道,赵元隐对一个仅仅帮他包扎过伤口的陌生人都拼了命的去救,又怎么可能是奸佞之辈。
方才周承彦这么一问,陆敬自然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依旧将人带至花厅。
这次有人围着,赵元隐老实了许多,安安静静地任由宋予荷帮他包扎。
宋予荷替他清理好瘀血,看着撕裂的伤口,心上猛地一阵刺痛。
这么生生撕裂,他该多疼啊。
想起方才他奋不顾身奔过来的身影,宋予荷眼眶止不住泛红,拼命忍着泪。
赵元隐眼睁睁看着宋予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有心想要安慰几句,碍于众人都在,只能生生忍着。
周承彦一会担心妹妹受到惊吓,一会又担心赵元隐伤势,问个没完,直到宋予荷包扎好伤口,他都未能同她说上一句话。
天色将晚,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扶风王妃已经差人来催,周承彦这才携宋予荷道别。
回到王府,周承彦怕母亲从别处听闻今日之事担忧,也不敢隐瞒,遂将宋予荷与陆昭云险些摔下楼之事悉数告知。
扶风王妃大骇,当即抓住宋予荷,再三确认无事才放下心来,然后指着周承彦劈头盖脸道:“你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人都看不住?”
宋予荷忙笑道:“阿母,实在不怨兄长,是我想与陆昭云好好说会话,又不想那么多人知晓,这才一起约着去了阁楼。兄长是男子,总不好一直跟着我吧。”
扶风王妃叹声道:“也是怨我,我许久未回城,当日王府宴席之上,许多夫人都未曾照顾周到。今日也是想趁此机会,与各府夫人多亲近亲近,毕竟……”
毕竟,她一双子女都未成婚,将来无非是从这些人中挑选,总要打听清楚底细才好。
“算了,算了,幸亏那赵郎君及时出现,否则,我都不敢想。”扶风王妃想了想,“彦儿,明日你带些礼品,亲自登门致谢才好。”
周承彦一一应下。
扶风王听到赵元隐,不觉眉头深锁,“彦儿,你这个当兄长的也是不妥,怎么能让自家妹妹去为一个陌生男子包扎伤口呢?”
扶风王妃白了他一眼,“心儿替他包扎,他出手救下心儿,这是善缘得善果。你说这话,也太多心了。”
也不怪扶风王多想,就在前些时日,始平侯无意中说起,隐约见心儿的马车经过赵元隐的府邸,似乎还停留了片刻。
心儿虽然乖巧,可在燕地也是散漫惯了,他们夫妇二人也不想拘着她,是以心儿时常出府游玩。这要经过的地方多了,他原本也没当回事,可今日听周承彦说起,是赵元隐救了自家女儿,难免有些多想。
宋予荷听几人聊起赵元隐,不觉紧张起来,忙端起桌上的茶水,假装润喉。
周承彦却笑道:“阿父这回确实多心了,那赵校尉早已有了心上人。”
宋予荷垂眸,赵元隐既不喜欢陆昭云,那这个心上人又从哪冒出来的?
周承彦接着道:“他那心上人还送了他一个荷包,他一直贴身带着,想必是好事将近了。”
宋予荷一口茶要喷出来,兄长还真能臆想。
听周承彦信誓旦旦,扶风王微微颔首。不过一瞬,他又转头对着周承彦道:“我听说,今日你同他一起喝酒了?”
周承彦忙道:“阿父这都知道。我们虽然在一起,但都是我与陆统领在喝,赵元隐他从不饮酒。”
宋予荷有些意外,赵元隐从不饮酒?
她记得当初从王府去古水巷,见到他晕倒在浴桶,他明明说是饮酒过度,以至有些昏沉。
所以,赵元隐对谁说了谎?
扶风王扫了周承彦一眼,“这是谁喝了谁没喝的问题吗?”
比起女儿,他更担心这个儿子。此前远在封地时,他便时常打听赵元隐。如今回了城,他更是被赵元隐鬼迷了心窍,一心一意地想要与他交好。
他板着脸,拿出统帅三军的威严,“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与他在一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宋予荷吓得双手一抖,心虚得茶盏都差点端不稳。
岂料周承彦却不吃这一套,转头望向扶风王妃,“阿母,你看,明日还要不要去校尉府登门致谢?我怕我双腿不保。”
扶风王妃抬头对扶风王道:“好好的,你要打断谁的腿?不如,先把我的腿打断?”
扶风王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只道:“慈母多败儿,迟早给你宠出祸害来。”
……
翌日周承彦去校尉府,特意叫上了宋予荷。
宋予荷本就不放心他的伤势,又想着春柔还在他手上,一口应了下来。
校尉府是当初逆王当政时,特意请旨赏赐给赵元隐的,从外看去,倒也华丽轩峻。岂料一踏进去,内里却是冷冷清清,灰瓦灰墙,院内草木花卉一概不见,沉闷得让人压抑。
起初还能见到一两个洒扫婢女,越往里走,更是看不到一个女子,侍卫皆是些威武的汉子,一瞧便是军营里出来的。
赵元隐曾借住在她那里许久,说是校尉府要修葺。修成这样居然要那么久,他怕不是被人坑了吧。
周承彦却频频点头,“你看此处,质朴简约,与赵校尉沉稳内敛的气质倒是十分相衬。”
管家迎着两人去了正屋,赵元隐起身致意。
周承彦忙将他扶起,“赵校尉客气了,你如今伤着,无需多礼。”
两人才坐下,重羽便端着一些茶点走了进来。
周承彦见是一粗莽男子进来奉茶,微微有些错愕。想到方才一路都未见到几个婢女,对赵元隐品性愈发肯定,深觉如此洁身自好之人,实属罕见。
赵元隐本就寡言少语,尤其又受了伤,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几人就这么干坐着。
周承彦也觉尴尬,瞧见茶点内有麻糖,便笑道:“这茶点准备的巧,我们心儿最喜欢的便是这麻糖了。”
宋予荷放在麻糖上的手一顿,飞速拿了一个,攥在手中。
赵元隐不咸不淡道:“是挺巧。”
周承彦干笑两声,“是啊。”
重羽奉了茶点,顺手将一盘冻枣摆到宋予荷跟前,“郡主尝尝,这枣好吃着呢,不比……”
“咳咳咳……”赵元隐忍不住低咳几声。
重羽一直感激宋予荷给他们提供了线索,又帮着他挑选了生辰礼,以至于殷勤过了头。意识到说错了话,他忙退到一边。
周承彦只觉得那种怪异感又来了,他怎么觉得,方才那人似乎与心儿十分熟稔的模样。
赵元隐咳了几声后,便再没说话。
干坐了片刻,周承彦着着实无聊,只得端起水杯喝茶。
重羽见周承彦杯中已空,便上前为他添茶。突然,他的手一滑,茶水洒了周承彦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世子请恕罪。”重羽垂头不住致歉。
赵元隐斥道:“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茶都端不稳?”
周承彦起身抖了抖衣摆,“无碍,不过一身衣裳罢了。”
他虽这么说,可那茶水全倒在胯前,看起来着实不太雅观。
赵元隐对着周承彦道:“世子,若不嫌弃,不妨随他去换身衣袍吧。天冷,小心着凉。”
周承彦头一回见赵元隐言辞如此温和,整个人飘飘然,哪有不愿之理,当即便随重羽前去更换衣袍。
一旁端坐的宋予荷见周承彦离去,看了赵元隐一眼,“兄长已经走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那点招数,也就自家兄长不会多想。
赵元隐笑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宋予荷因他昨日及时赶到相救,早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一事。如今他突然提及,她便也顺势端着架子,“不然呢?”
赵元隐道:“钻你马车,吓到你,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舍近求远,找上石少康。”
宋予荷想了想,好像的确也是。当初消息是他透露出来的,她转头找上石少康,如此一来,那对杨太傅最后一击的功劳,岂不是要被石少康抢了去。
只是当时她生着气,气他让她为陆昭云挑选生辰礼,竟未往深处想。
她诚心道:“的确是我不对。”
赵元隐见她如此轻易便认了错,微微有些诧异,还在想她今日怎么有如此觉悟,便听她又道:“如今春柔落在你手上,我到时候会不经意在鲁郡公面前提起,让他将这功劳记在你头上。”
赵元隐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他就知道,他不该对她有过多指望。
宋予荷见他脸色骤变,眉头微蹙,下意识凑近了些,关切道:“怎么了,可是伤口疼了?”
赵元隐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满腔的郁结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的一声全泄了。
他垂下眼,认命地“嗯”了一声。
宋予荷从怀中掏出瓷瓶,递过去,“这是我昨夜熬夜配的止疼药丸,很有用的,你试试。”
赵元隐接过药丸,倒了一颗塞进嘴里,用茶水顺了下去。
宋予荷看他眉头一直蹙着,关切道:“是不是很苦?”
赵元隐点头,“苦。”
宋予荷眼角瞥见桌案上搁着的麻糖,伸手端过来,往他面前送了送:“要不要吃点压一压?”
赵元隐垂眸看了一眼那碟糖,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把头伸了过去。
宋予荷一怔,他什么意思,要让她喂?
赵元隐见她不动,不紧不慢地抬了抬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宋予荷心道,此前他受伤吃药之时,也并未见他有多怕苦,如今倒矫情上了。
不过到底是为她受的伤,宋予荷还是拈起一块麻糖,递到他嘴边。
赵元隐嘴角翘了翘,低头就着她的手把糖含了进去,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
宋予荷手指微微一缩,忙收了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作镇定道:“还苦吗?”
赵元隐一口将糖咬碎,吞入腹中,“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宋予荷笑问:“既然甜了, 那你跟我说说,春柔如今在何处?”
赵元隐将糖咽下,口内苦味散去, 面色愈加缓和, 语气懒洋洋的, “人就安置在柴房。我府内很安全, 你放心。”
宋予荷:“她可有交代清楚?”
赵元隐:“自然,不过吓她一吓, 就什么都交代了。”
宋予荷点点头,“那就先关在你这吧,待你们查出杨太傅的罪行,需要最后一击之时,我自会将她带到父亲面前。”
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元隐没有接话,垂着眼,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宋予荷正要去端茶,就听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为何要去找石少康?”
转来转去,又是石少康。
石少康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已经听了八百遍了。若是早知道当初找上石少康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她发誓,打死她都不会找他。
宋予荷抬眼看向赵元隐,见他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像极了大黄被冷落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元隐不满,“你笑什么?”
宋予荷眉眼弯弯, 柔声哄道:“此事是我不对,你若是心里有气,那便发出来,省得以后又要翻旧账。”
赵元隐一噎,这是把他当小孩哄了。
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揪住不放的意思。于是道:“那你以后,若有什么事,不能再去找他了。”
宋予荷想起他那日马车内的话,顺着他的话道:“对,当然只找你了。还是你有用,你最有用。”
赵元隐呼吸一顿,嘴角终于不再压制,微微勾了一下。
周承彦一进门,便瞧见赵元隐,笑了。
他从未见他笑得如此……不像赵元隐。
他虽与赵元隐接触不多,可寥寥几次相见,他偶尔笑起来,总是带着几分冷冷的敷衍。而不是像现在,笑得这么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恍惚。
他怀疑,估计赵元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笑。
周承彦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宋予荷。
宋予荷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倒是如常。
“阿郎,世子已换好了。”重羽在旁提醒。
赵元隐抬起头,朝周承彦客气道:“世子,在下衣袍粗陋,还望世子将就。”
周承彦笑道:“哪里的话,这衣袍虽简单,穿着却再舒适不过。”
宋予荷打眼一瞧,兄长素日穿着王府准备的那些锦衣华服,总是带着天潢贵胄的气质。如今这身简单利落,却有几分沙场将士的味道。只是,赵元隐身量高大,兄长穿上这套衣袍,竟然出奇地合适。
不知是不是赵元隐伤口不像此前那么疼了,周承彦明显感觉他精气神好了不少。
他再说话试图打破尴尬气氛时,赵元隐下意识地开始配合起来。
周承彦大受鼓舞,追着他问了些东南沿海一战的细节,直呼他用兵如神,总能出奇制胜。
直到日头偏西,宋予荷出言提醒,周承彦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周承彦一直口若悬河,重羽一直在旁添茶。
伺候了一两个时辰,见他终于走了,重羽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世子也太拖泥带水了,一步三回头的。你看郡主,走得多干脆。”
话音方落,重羽只觉得身边一阵寒气逼来。
廊下的赵元隐冷哼一声,大步跨进屋内。
……
春柔之事尘埃落定,宋予荷总算放下心来,静心跟着母亲身边的傅母学着看账。
原以为看账不过是辨盈亏,没想到其中竟有诸多门道。
傅母是个好先生,听闻宋予荷有意开一间胭脂铺。当即提议以此为例,自开店之序应留意之事,乃至盈利之法,从头至尾完完整整走上一遍。
宋予荷整日跟随傅母研习,直至月底铺子开起来,才得空闲。
这时,宫内也传来消息,皇后娘娘顺利诞下皇子。
一时间,以杨太傅为首的党羽开始惶惶不安,而作为皇后娘娘父亲的鲁郡公,则愈加志得意满。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赵元隐让人传信过来,说杨太傅罪证已尽数收齐,鲁郡公不日便要动手清算。
宋予荷记得,上辈子杨太傅倒台并未这么快。当时正值立夏,萧清阳特意邀了陆昭云来赏花,说是杨太傅被新帝下了大狱,庆幸当初听了陆大将军的话,并未明确站队杨太傅。
不知不觉,这辈子,好像有很多事都变了。
她如愿找到家人,也知道了陆昭云并非杀害她的真凶。
于她而言,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揪出那个杀害她的真凶。
这日,宋予荷照例随扶风王与王妃去向老王妃请安。
几人坐定,老王妃看向宋予荷,见她穿着一身素淡的月青交领襦裙,小巧的一张脸洁白莹润,整个人愈发显得水灵。
老王妃喜爱她这份柔顺的模样,温和道:“心儿可都适应了?这瞧着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些,让人看了心疼。”
扶风王笑着接过话,“心儿这孩子,像她母亲,怎么都吃不胖。”
老王妃目光转向扶风王妃,“此前皇后娘娘身怀龙嗣,圣上忙于国事。如今呢,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好,又说了不见人。这一耽搁,心儿也未能进宫去向皇上皇后请安。距元日只有一月有余,除夕要去宫内赴宴,王妃可要好好教教心儿规矩才是。”
扶风王妃垂眸应道:“母亲说得是。”
老王妃话锋一转,“宏儿,你在外辛劳,身边只有王妃一人伺候,怕是有些不妥吧。”
扶风王听罢,神色微变,忙道:“母亲,这些年儿子都习惯了。若是王妃不在身边,儿子才会觉得不妥。”
宋予荷闻言,不觉坐直了身子,余光扫过阿母,不由替她心头一紧。
始平侯夫人笑了笑,跟着道:“殿下,现下是在洛城,不比从前辛苦。如今心儿又被寻回,王妃要教导儿女,又要操心府内琐事,难免力不从心。殿下就心疼心疼王妃吧,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老王妃点头,顺势道:“是啊,王妃一人操持王府,难免会有些疏漏,也是时候添个人了。”
宋予荷心内冷笑,阿父方在洛城落稳脚,便迫不及待要往他身边塞人,还真是贴心。
扶风王妃抬起眼眸,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母亲这话,可真要让儿媳无地自容了。伺候殿下,乃是儿媳第一本分,岂敢由他人代劳。”
老王妃笑容微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压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方道:“王妃多心了。”
始平侯夫人立刻笑着打圆场:“王妃,母亲只是心疼你罢了。何况,如今这诺大的王府,只有彦儿与心儿两个孩子,实在冷清。放眼整个洛城,哪个府里不是三妻四妾的,何况是王府呢。若阿嫂落个善妒的名声,怕是对心儿也不好吧。”
扶风王妃面色骤然一沉,目光直刺过去,“夫人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老王妃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王妃莫要事事都往身上揽,要学着放一放。给宏儿房里添个人,不过是寻常之事。你若贤惠,就该主动张罗,何须我们这些人开口?”
这话已有些重了,摆明了指责王妃不够贤惠懂事。
扶风王见势,忙道:“母亲,王妃自嫁入王府,事上以敬,御下以宽,这些年随儿子辗转在外,从无半句怨言。府中上下也都井井有条,这样的操持,若还算不得贤惠,那天底下怕是没有贤妇了。至于添人之事,儿子觉得不必多此一举,还请母亲成全。”
始平侯插嘴道:“母亲心疼兄长,特意为兄长精心挑选了两个丫头,那模样甚是齐整,兄长先过过目再说也不迟。”
说罢一挥手,帘栊动处,两个身段妖娆的女子鱼贯而入,款款行礼。
扶风王妃面如凝霜,衣袖下手指微微收紧。
扶风王自然瞧见了王妃面色不喜,还未开口,便听始平侯夫人又笑吟吟道:“殿下如今回了王府,身边岂能没有个伺候的。依我看,这两个丫头,不如先收着,带回府去,哪怕是端茶倒水,也算是全了母亲的用心良苦与王妃的名声不是。”
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高明。人已站在跟前了,若是不收,便是忤逆尊长,王妃善妒。
扶风王已一再拂母亲的面子,见母亲态度坚决,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扶风王妃气得满脸涨红,看来他们今日,是铁了心要往他们王府塞人了。
周承彦坐在一旁,亦是满腔怒火。可他是晚辈,满屋子都是长辈,若贸然插嘴,反落下不知尊卑的口实,让母亲愈发难堪。
满室寂静,周净月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宋予荷只冷眼瞧着,心内不屑一笑。
在侯府那些年,她与陆昭云又争又强,这些招数她都用烂了。
这个始平侯夫人,妄想用这样的招数对付她阿母。
真是……班门弄斧。
“阿母。”宋予荷幽幽开口。
扶风王妃听到这声,缓缓转过头去。
宋予荷笑意盈盈,声音清脆,“阿母,叔母也是一片好心,咱们就收下吧。”
扶风王妃愕然,但想到她长在乡野,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无奈朝她一笑。
始平侯夫人一怔,随即眉开眼笑道:“还是咱们心儿明事理。”
宋予荷乖巧点头,眨了眨眼,“阿母,我出身乡野,实在不懂府里的规矩。叔母既如此好心,咱们是否要回敬才好。”
她转向始平侯夫人,笑容愈发甜腻,“我打从心里喜欢叔母,也愿替叔母分忧。明日我便也去多寻些年轻貌美的小女郎,送到叔母府上,好好伺候叔父。叔母,可喜欢?”
“噗”的一声,周承彦一口茶喷了出来,忙以袖掩口,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始平侯夫人脸色骤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你真是岂有此理!”
周净月更是气得跺脚,指着宋予荷道:“你好生无耻!你不知羞!”
宋予荷却似被吓到了一般,身子微微一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蓄满了委屈。
她拉着扶风王妃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哽咽:“阿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实在蠢笨,原想着学着叔母的样子,必定能讨她欢心,谁知……谁知叔母竟这般不喜……”
说着低下头,睫毛轻颤,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怜。
须臾,她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始平侯夫人,眼眶微红,声音怯怯的:“是我没见识,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对。还望叔母明示,心儿必诚心改过。”
始平侯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如此做作之人!
扶风王妃心内说不出的畅快,面上却愈发平和,“心儿年纪小,童言无忌的,弟妇怎么同孩子一般见识。”
老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深深看了宋予荷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其实今日这出戏,在座的谁不是心如明镜。
扶风王妃纵使再牙尖嘴利,有些话,也不便开口。若开了口,那便是与她这个婆母撕破脸,目无尊长之名立时坐实,若圣上怪罪下来,恐难以收场。更何况,扶风王素来孝顺,王妃必定有所顾忌,她们这才步步紧逼,有恃无恐。
可这话从宋予荷嘴里说出来,那就全然不同了。
她一口一句出身乡野不懂规矩,言语间虽句句带刺,偏姿态又低到尘埃里,面上恭恭敬敬,一副真心讨教的模样。
若当真训斥她,反倒显得他们做长辈的心虚小气,不肯包容小辈。
更何况她那个儿子,一向风流成性,府中本就不太平。若她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找来几个年轻貌美的送过去,还不知侯府内要闹出怎样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这丫头,瞧着软软糯糯的,竟比她那母亲还要刁钻。
她这么一搅和,此事,怕是不能再硬来了。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心儿你才回来,有些规矩,还是要好好学学。”老王妃挥了挥手,“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
晚间回到寝殿,扶风王妃心里仍不大痛快。
此前常年驻守封地,与老王妃相处时日不多,他们山高皇帝远的,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刚回洛城,没成想老王妃竟打起了这样的算盘。
扶风王见王妃背着身子不理他,只好凑上去哄,“今日我可是一再拒绝了,王妃总不能连我都恼吧。”
扶风王妃嗔道:“你若一声不吭,你以为我还能容你睡上来。”
扶风王连忙赔笑:“当初求娶王妃之时,我便答应过你,此生绝不纳妾,我自不会食言。改日,我好好同母亲说说,让她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扶风王妃抿唇一笑,语气总算缓了下来,“算你还有良心。”
扶风王沉默片刻,还是道:“有一句话,母亲说得确实没错。心儿那孩子,是该好好教教规矩了。”
扶风王妃脸上笑意一僵,“你什么意思?若不是心儿,今日你打算如何收场,真要我收了那两个进来?”
扶风王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扶风王妃瞪了他一眼,一把将被子拉到身下,再次翻身背对着他。
冷风一灌,扶风王冻得直哆嗦。
……
校尉府内,夜色沉静,重羽将准备好的罪状递给赵元隐。
赵元隐仔细看了几遍,确认无误,这才放下,问:“这几日,城中可有其他异动?”
重羽摇摇头,略一迟疑,“倒是有一些流言,不过无关紧要。”
赵元隐抬眸斜了他一眼:“既知无关紧要,你关注它作甚,太闲了?”
重羽解释道:“是关于郡主的。我想着郡主与阿郎也算有些交情,又帮过咱们,我……”
赵元隐立时打断他,开口语气却很是淡然,“什么流言?”
重羽道:“无非是说她与男子私会什么的,我猜测,是有人意图中伤郡主名节。”
私会?
赵元隐眉头蹙起,他与宋予荷每次相见皆相当隐秘,怎会被人发现?
知晓此事的,无非是周净月以及赵元琼。元琼行事有分寸,不至于蠢到去招惹扶风王府,那只能是周净月。
此前她陷害宋予荷不成,竟还敢造谣。
赵元隐沉声道:“都传些什么,仔细说。”
重羽:“流言说,郡主与那石家的郎君多次在昌宁楼相会,必有私情。”
流言传的竟不是他与宋予荷?
石少康,又是石少康。
赵元隐垂眸不语,这流言起得蹊跷,也不知是冲着宋予荷,还是石少康?
不过,不管是针对哪个,赵元隐就不明白了。
宋予荷与石少康满打满算,才见过三次,就这就被发现了,还被传了出去。
那他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算什么?
重羽见他默不作声,轻声问:“阿郎,咱们要管吗?”
赵元隐脸色一沉,毫不迟疑道:“去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翌日, 宋予荷也听到了她与石少康的传闻。
她略一思忖,此事多半是杨寻伺机报复。
提及杨寻,她不免又想起春柔, 也不知赵元隐那边何时动手?
她的事可以耽搁, 但母亲绝不能平白受这些委屈。
昨日之事虽已解决, 可老王妃既起了念头, 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说到底,此事还是要看父亲的意思, 若她们忌惮父亲翻脸,便不会如此有恃无恐,屡屡插手王府后宅之事。
她必须添一把柴,让始平侯府自己先烧起来,自顾不暇,并且日后都有所忌惮。
想到此处,她当即写信给到赵元隐, 询问杨太傅之事进展如何,言明想将春柔尽快带到阿父面前。
落笔前,她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近来城中有些针对我的不利流言,恐是杨寻心有不甘, 刻意散播, 故需加快处理。
赵元隐很快回信,宋予荷打开一看,只四字:时机已至。
到了晚间, 扶风王果然问起城中的流言。
扶风王妃自是不信,“那些都是空穴来风,少不得是有心人恶意中伤。”
宋予荷起身道, 缓缓道:“其实,女儿与那石家郎君的确早已相识。”
扶风王面色凝重,“那传言可是真的,你果真与那石少康屡次私下相会?”
“父亲,我与石郎君虽认识,却并无私下相会。”宋予荷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着泪光,“此前离开侯府,无以谋生,为了生计,我便想去昌宁楼做帮工。谁知在昌宁酒楼遇上了杨寻,他……他欲轻薄于我,正巧石郎君也在,多亏他出手相救,女儿这才免于受辱。”
扶风王妃听罢,忙一把将宋予荷搂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
周承彦怒道:“又是杨寻,我看上次还是打得太轻了,这种人就应该打断了腿,让他再也不能去祸害人。”
扶风王面色铁青,这个杨晔,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那侄子中伤自己女儿,将他们扶风王府颜面置于何地。
宋予荷从扶风王妃怀中缓缓坐起,看着扶风王,欲言又止。
扶风王温声道:“心儿,你不必怕,有什么只管说,自有父亲替你撑腰。”
宋予荷这才缓缓道:“此前王府宴席之上,杨寻挡住我的去路一事,其实另有隐情。”
扶风王直身来,“心儿慢慢说。”
宋予荷道:“当日杨寻拦下我,口口声声说,是我让人带了口信,说心悦于他,邀他到曲池假山后一叙。”
扶风王妃愕然,“心儿,这么大的事,你为何当时不说?”
宋予荷解释道:“当初我以为他是胡言乱语,本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日,莺儿外出,在街上碰到一个人。”
扶风王直觉不简单,忙问:“什么人?”
宋予荷:“始平侯府伺候小郎君的婢女,春柔。”
扶风王妃想了片刻,“春柔,我记得她。说起来,这几次我去看小郎君,都未见她。她怎么了?”
宋予荷缓缓道:“莺儿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与一群乞丐跪在街角乞讨,一瞧便是遭了大罪。莺儿认出了她,将她带回府内。我们一问才知……是叔母想将她打发到咸阳,结果途中出了岔子。”
扶风王妃听出了不对,“打发到咸阳,为何?”
宋予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那春柔就在外面候着,不如让她来说吧。”
春柔被带了上来,看到扶风王妃,跪着爬到她跟前,哭道:“王妃,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王妃救命。”
扶风王妃一头雾水,“你先别哭,你说说,侯夫人为何要打发你去咸阳?”
春柔看了看宋予荷,垂头道:“因为……因为当初是奴婢传信给的杨郎君,让他去假山后……等着郡主。”
“混账东西!”扶风王气得从椅子上坐起,指着她骂道,“一个奴婢,竟敢陷害主子。”
扶风王妃忙拉住他,“你也知道她只是个奴婢,平白无故的,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陷害心儿啊,那必定是有人指使。”
扶风王回过神来,愣怔片刻,缓缓坐下。
春柔跪地不停地磕头,“殿下,奴婢也是被逼的啊。是玲珑,是县主身边的玲珑,她让我去传话的。我也是一时糊涂,被玲珑给骗了。事后,我越想越不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侯夫人便寻了借口,将我打发到咸阳。”
她抹了一把泪,“奴婢被骗着做了这样的事,前往咸阳途中,便一直惴惴不安。果不其然,未到咸阳地界,便莫名其妙出现一伙贼匪,将我劫了去。我越想越不对,好好的怎么就有贼匪了呢?定是有人想利用贼匪打掩护,要杀我灭口。也是我命大,趁着贼匪们喝得烂醉,拼了命才逃出来。我一路乞讨,这才回了洛城。”
有赵元隐一番威逼利诱,刻意引导,春柔这番话,真真假假,可谓滴水不漏。
话已至此,众人自然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扶风王妃气得浑身颤抖,“好啊,算计我一个还不够,竟将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去了。”
周承彦面色凝重,正色道:“父亲,此事绝不能善了。如今孩儿已大了,也该有保护母亲与妹妹的担当了。若父亲顾忌两府颜面,不便出面,我自个儿去侯府讨说法。”
“你这说的什么话,真当我糊涂不中用了吗?”扶风王脸色骤沉,“明日,我亲自带人过去。”
……
次日,宋予荷以受惊为由,称病不起。
上次她已然扮过柔弱,此番若再去哭哭啼啼,故作可怜,反倒显得刻意,落在父亲眼中,只怕适得其反。
而且她看得清楚,母亲能稳坐王妃之位多年,绝非任人拿捏的柔弱之人。上一回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顾全父亲的体面,不愿在长辈面前撕破脸罢了。如今连父亲都已生恼,母亲自然不会再让自己吃亏。
待到正午,莺儿果然喜气洋洋地跑了进来。
宋予荷一看,便知事成了。
莺儿掩不住兴奋:“郡主真是好谋算。我听王妃身边的锦绣说,那春柔一出来,侯夫人脸都白了。”
当初见郡主隐忍不发,莺儿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如今才看明白,郡主这是以退为进,故意示弱,引着那边越发得意忘形。如今两桩事撞在一处,扶风王哪里还能再忍。
后续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
侯夫人起初死活不认,只道春柔做错了事,才被罚到咸阳。春柔却咬死是玲珑让她传的信,侯夫人见难以撇清,便想将玲珑推出去顶罪。
扶风王妃当即反问玲珑为何能张口就让杨寻等在假山后?她如何提前知晓心儿会经过?周净月又为何那般凑巧,泼了心儿一身酒水?
始平侯夫人犹自抵赖,周承彦气极,扬言要将此事捅到廷尉府去。
扶风王破天荒地没有反对。
老王妃见势不妙,生怕闹大了影响始平侯的前程名声,当场潸然泪下,直言侯夫人在她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事,她实在无颜面对扶风王。
眼见无法推脱,谁知,周净月突然长了脑子,跳出来一股脑将罪状全揽了过去,死活将侯夫人撇得干干净净。只说见众人都心疼宋予荷,不再疼她,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才铸成大错。
侯夫人跪地不起,痛哭流涕自己未教好女儿。
老王妃亦温言求情,希望能给周净月一个改过的机会。
毕竟是自己的侄女,不能轻易打杀,老王妃又泣不成声,想着到底未酿成大祸,扶风王终是心软,只让周净月禁足在家半年。
对这个结果,宋予荷并不意外。
父亲对侯府的情分,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割舍的。好在经此一事,侯府总算能安分些时日。无论如何,这个年,应是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
十一月初,鲁郡公上奏,直指杨太傅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战乱期间联合城中几家大粮商,哄抬物价;更联合幽州刺史,克扣平北军军粮,致使前线节节败退,险些酿成大祸。
克扣军粮一事,迫于赵元隐的雷霆手段,在人证物证面前,相关涉案官员亦对罪行供认不讳。
至于哄抬物价,杨太傅抵死不认。赵元隐亲自带人赶赴城西道观,将囤放的粮食悉数搜出。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民怨沸腾。当初粮食涨价,多少人饿死街头。若非有赵元隐稳定住东南沿海局势,平北军与扶风王联合击退鲜卑,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扶风王适时上书,弹劾杨太傅放任自己族亲在外横行无忌,将杨寻素日所行荒唐之事据实上奏。
十一月中旬,皇上下旨,查抄太傅府,杨太傅被褫夺官职,押入天牢。
杨太傅倒台,朝中迎来短暂的动荡,新一轮的势力很快划分出来。扳倒杨太傅居首功的赵元隐,在鲁郡公的大力举荐下,重回司隶校尉之位。
这些时日,世事翻涌,宋予荷恍若置身梦中。
外头风起云涌,山雨欲来。赵元隐步步为营,离那第一权臣的位置,似乎又近了一步。
其实她实在不懂,上辈子,赵元隐已是权倾朝野,为何非要走上弑君夺权的不归路。
他就那么想要那个皇位?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赵元隐,是否依旧会走上那条路。若是及时提醒他,究竟能不能避免上辈子那场覆顶之灾。
可若他铁了心要做皇帝,凭她一句话,又能改变什么?
宋予荷正想着,不觉已走到了古水巷。
她刚停下脚步,一抬头,漫天细雪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朦胧雪色迷漫了整条巷子,墙头的藤蔓上覆了薄薄一层银絮,院墙边那棵枣树也白了枝丫。
宋予荷站在那儿,恍惚一阵,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是她最喜欢的汤饼,赵元隐的味道。
她忙伸手,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旧木门。
碎琼穿庭而过,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灶房内弯腰出来。
他穿着件素白锦袍,衣摆拂过门楣上的残雪,像一脉溶溶的月光流泻在破败的院落。
宋予荷平日里见惯了他深衣墨色,冷厉得拒人千里,此刻着一身素白,忽觉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润。
他手里捧着一只旧日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小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
“阿朔!”宋予荷甜甜一笑。
赵元隐看到门口的宋予荷,怔愣片刻,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漫天风雪中,宋予荷几步跨过去,看了看他碗中的汤饼,朝他歪头一笑,“小厨子,我饿了。还有吗?”
四下寂然,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轻柔又绵密。
赵元隐听着她这声小厨子,心内百转千回,一颗心几乎要随着落雪化开,垂头低笑道:“还有,你先吃,我再去盛。”
屋外落雪簌簌,两人坐在正屋,慢慢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饼。
宋予荷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还是原来的味道。”
赵元隐略带遗憾,“可惜,今日来得仓促,若是再配以肉羹、菌菇,滋味更佳。”
宋予荷笑笑,又吃了几口,才慢悠悠地问:“你如今高升,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想见你一面,你怎么反到这来躲清闲了?”
赵元隐懒声道:“不过是些闻风而动的,理会他们做什么,见了也是无趣。”
宋予荷笑笑,低头搅了搅碗中的汤,“听你这口气,司隶校尉这个位子怕是没怎么放在心上。莫非,你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成?”
赵元隐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怎么,你觉得我该稀罕?”
宋予荷迎着他的目光:“你不稀罕?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赵元隐垂眸,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要什么?”
“权倾朝野若是都不够,那这天底下,更大的,就剩那个位子了。”宋予荷眼波微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阿朔,你是想当皇帝吗?”
赵元隐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滞,抬起头看向宋予荷。
“那你呢,你想当皇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窗外雪落无声, 屋檐上已积了薄薄一层,偶尔有风掠过,卷起几片碎雪, 扑在窗纸上, 沙沙轻响。
赵元隐重复道:“于大多数女子而言,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 便是皇后了。你想做皇后吗?”
宋予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今圣上是我堂兄, 我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赵元隐将筷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若都不是呢,你还想要那个至高之位吗?”
宋予荷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低眸思忖片刻,“皇后即便再尊贵,还不是要囿于后宫那一片天。我是个没出息的, 只想要逍遥自在,并不觉得那个位置有什么好。”
她顿了顿,又道:“便是如今王府内院,我父王只我阿母一人,尚有这许多乌糟事, 更何况是深宫内院。各怀心思的太多了, 时刻警惕着与人争斗,难保不会失了本心。”
赵元隐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又不动声色靠回椅背。
宋予荷忽然抬眸,嘴角微微一弯,“不对, 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反被你套进去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想不想?”
她语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尾音却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似的挠在人心上。
碗口腾起的热气氤氲着,她那一双眸子水波潋滟,湿漉漉地望过来。
赵元隐喉结滚动一下,转过头,望向窗外飘落的大雪,淡声道:“方才听你那么一说,突然觉得……那个位置,好像也没那么好。”
宋予荷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所以,你是不想了?”
赵元隐轻嗤一声,收回目光,定定望着她,带着几分玩味道:“你这么怕我造反?是替你父王来试探我的吗?”
宋予荷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着汤饼,“你在我父王那里早已是乱臣贼子了,还用得着试探?”
“乱臣贼子?你父亲对我成见颇深啊。”赵元隐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看来,我是时候要维护一下自己的的名声了。”
宋予荷听这话,停下筷子看他,笑道:“你也会在乎别人如何看你?”
赵元隐笑笑,看了看她的碗,“快些吃,都凉了。”
宋予荷抿了抿唇,没再追问,低头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汤饼。
不多时,重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利落地生起炉子,将风炉置于火上,一应茶具摆得整整齐齐。
宋予荷看着眼前精巧的茶器,忍不住道:“不过来一日,东西备得这般齐全。以往我怎么没发现,你这般讲究?”
赵元隐正拎起茶壶,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以往这个家是你做主。”
什么叫这个家她做主,说得她像一家之主,多吝啬苛刻似的。
宋予荷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苛待你了?”
赵元隐低眸轻笑:“我可没那个意思。”
宋予荷不服气,理直气壮道:“虽说那时是清苦了点,可我把床让给了你,我给你煎药,我还做了衣裳给你呢。”
赵元隐手中水壶稳稳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郡主大恩,自是不敢忘。”
宋予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嘟囔道:“那倒也不必。毕竟你也帮了我不少,咱们也算是扯平了。”
扯平?
赵元隐拨动着炉子上的火,星火明灭,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从相遇那日起,他们一来一回的相互亏欠,命运早已缠绕在一起。
还能扯得平吗?
炉火噼啪,沸水咕嘟轻响,不一会茶香渐起。
赵元隐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前些时日,你和石少康的那些流言,可有什么眉目?”
宋予荷如今一听到石少康就头大,忙道:“此事多半是杨寻的手笔。”
赵元隐摇头,“不,杨寻说过,不是他。”
宋予荷想起,杨寻如今正押在大狱,那里可是赵元隐的地盘,“他说的也不见得是真的。”
赵元隐往炉火里添了一块炭火,“他不敢的,除非,他另外一只手臂也不想要了。”
宋予荷一愕,他砍了杨寻一条胳膊?
不过杨寻为人轻浮不说,单说当初操纵粮价,害得多少百姓险些饿毙于市。丢了一条手臂,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不是他,那会是谁?”宋予荷有些想不通。
赵元隐凝眉道:“我让人查了许久,那散播流言之人藏得极深。以重羽的能力,竟一无所获。看来,咱们多了个躲在暗处的敌人。”
宋予荷想了想,“若是针对我,除去杨寻,那只能是始平侯府。可侯府那边行事,不可能如此周全,连你都束手无策。”
“所以我猜,流言极有可能是冲着石少康去的。”赵元隐顿了下,蹙眉道,“可此事,对石少康又有什么不利呢?”
自古以来,男女之间的流言蜚语,伤的从来都是女子。这等事传出去,于石少康的名声,似乎并无大碍。
宋予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话锋一转:“石少康是鲁郡公的人,会不会,是有人想挑拨石家与鲁郡公之间的关系。”
说完,她摇摇头,“还是不对啊。若说鲁郡公跟前最得力之人,自然是你,那为何不直接传咱们,那岂不是更……”
话到一半,宋予荷忽然意识到不妥,轻咳一声,忙垂下头,假装专心喝茶。
赵元隐却似乎心情大好,整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着望着宋予荷,“所以说,这人眼光不大好。”
宋予荷抿唇笑了笑,又道:“还好父王以为是杨寻所为,流言也总算止住了。”
又吃了几杯茶,见时日不早,宋予荷起身告辞。
赵元隐问:“你的马车还是停在街边吗?”
宋予荷点头,她每次来此,为免引人注意,皆是下了马车后独步于此。
赵元隐起身步出门外,院内落雪已积得厚重,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屋檐。
他从屋檐下拿出一个扫帚来,转头朝屋内的宋予荷道:“雪下这么大,你就这么走到巷口,鞋袜都要湿透了。你先在炉边暖着,我去把路上的雪扫净。”
宋予荷望向屋外,风雪漫卷,赵元隐俯身挥着竹帚,臂膀起落间力道十足,不过片刻,院内已清理出一条道来。
她就倚在门边,目光不自觉在他身影上流连。
雪落白了他的肩头,寒风吹动着衣袂,雪白的长袍拂过积雪,不一会衣摆已经全部浸透。
宋予荷回过神,忙招呼他进屋取暖。
赵元隐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宋予荷瞧着他打湿的衣摆,柔声道:“你还是快些沐浴,换身衣裳吧。不然寒气入体,当心染了风寒。”
赵元隐浑不在意,“不必这么麻烦。”
宋予荷随口接道:“这有什么麻烦的,烧一锅热水,在灶房洗洗也不费什么事。”
话音刚落,脑海里不受控地窜出昔日的一幕。
那日他沐浴的光景骤然清晰浮现,他赤着上身,紧实劲硕的胸膛,线条利落的脊背一览无余。一股异样的痒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宋予荷慌忙敛了纷乱的思绪,视线落在他满是雪粒的发顶,下意识抬手想为他拂去。
可他身形高大,她踮着脚,也只能扫到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头顶的积雪却始终触碰不到。
“你低些,头上还有雪呢。”她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绵软。
赵元隐听得酥了半个身子,依言屈了屈膝,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他大半身形笼罩下来,清冽的雪气混着沉厚的男性气息裹挟而来,浓烈又撩人。
宋予荷手指细细扫过他发间的碎雪,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渐急,灼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带着让人心神荡漾的压迫感。
她心跳骤然乱了一瞬,胡乱将他头顶的落雪拂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全然忘了身后便是燃得正旺的炉火。
“当心!”
赵元隐反应极快,手臂当即环住她的腰,将人往回带。可终究慢了一瞬,她的手背擦过滚烫的炉子,疼得她轻嘶一声收回手。
“怎么样,烫着了吗?”
他即刻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冰凉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
粗粝的掌纹摩挲着她的手背,肌肤相贴,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下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微妙的舒服感。
宋予荷贪恋着这份清凉,竟怔怔地忘了将手抽回,任由他握着。
赵元隐垂着眼,她手掌温软又细腻,像一块暖玉,刚好嵌进他的掌纹里。
他能清楚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轻颤,心底那点按捺已久的悸动,顺着相贴的皮肉悄然蔓延。
炉火噼啪作响,一室暖光温柔流淌。
“阿郎,巷子里的雪都扫……”
重羽的话哽在喉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惊得目瞪口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宋予荷回过神,忙将手抽回,刻意道:“那个……一点小伤,无碍的。我马车内有药膏,回头涂抹一下便好。”
说着,满脸通红地往外走。
“等等。”赵元隐拉住她的衣角,让重羽拿了伞过来,“雪下得大,我送你到巷口吧。”
宋予荷不去看他,垂眸看着地上的雪,“不用麻烦了,你衣服还湿着呢,还是先换下来吧。”
“一时半刻的,也不耽误。”赵元隐顿了一下,斟酌了片刻,跟着低声道,“眼下雪这么大,不会有人出来的,没人会看到咱们。”
宋予荷咬了咬唇,没有拒绝。
出了门,两人并肩而行。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赵元隐自然而然地将伞倾向宋予荷那侧,肩膀很快落了白。
两人之间仅隔着半步的距离,衣料偶尔轻轻蹭过,又迅速分开,像两片将触未触的雪花,被风推着彼此靠拢,又倏忽吹散开去,各自落进泥里。
雪落无声,两人一路沉默。
脚下的碎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路走到巷口,宋予荷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这么短。
要分开时,宋予荷才意识到,他们只撑了一把伞。
她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道:“我的马车就在前头,风雪大,你快回屋去吧。”
下一瞬,手腕便被一股坚实的力道拽回。
赵元隐将伞柄塞入她掌心,“我身上早已湿了,无妨,这伞你拿着。”
宋予荷拗不过他,只得握着伞,一步步朝着路边的马车走去。
等坐上马车,她掀开帘子一角,透过风雪朝外望去。
密雪随风流转,将整条巷道晕染得朦胧不清。
巷口老槐虬曲的枝干积满了雪,赵元隐就站在树下,凝立不动。
白衣与落雪交融着,他轮廓半隐。明明不过数步之遥,却又像隔着一重遥不可及的迷雾,让人看不透彻。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赵元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宋予荷才缓缓放下车帘。
见马车离开,重羽撑着伞,从巷子里走出来,将伞举过赵元隐头顶。
他一脸担忧,几番迟疑,终究还是开口道:“阿郎。”
赵元隐淡淡应了一声,“你想问什么?”
重羽咬咬牙,把心一横:“阿郎对郡主,莫非是动了真情?”
赵元隐没回答,只是回过头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不行?”
重羽忧心忡忡:“郡主品性卓然,自是难得的好女郎。可是,咱们注定要与扶风王府对立。前路摆在眼前,一旦纠葛太深,日后两难境地,阿郎要如何取舍?”
取舍?
不重要的东西才会被取舍。
赵元隐轻哼一声,望向长街尽头。
雪雾弥漫,宋予荷的马车早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
他就这么盯着看了片刻,转身大步往巷子里走去,“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 宋予荷一下车,便见门口停了辆极其华丽的马车。
车盖高耸,描金绘彩, 帘幕用的是西域的织锦, 随风微动时, 上面的五彩云纹缓缓漫开。
宋予荷正想着究竟是何人来访,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缓步走出。
“郡主!”石少康上前,言笑晏晏。
宋予荷有些意外, 杨太傅倒台后,朝中暗流涌动,隐隐形成两派势力。
鲁郡公既为国丈,皇后又诞下皇子,他的身份自然是跟着水涨船高。不过有杨太傅前车之鉴,皇上自然不会容外戚坐大。近来,皇上开始渐渐扶植扶风王府, 以制衡鲁郡公。
石少康是鲁郡公的人,这般大张旗鼓登门,想必是别有深意。
她道:“石郎君,真是稀客,这是要走吗?”
石少康笑道:“天色已晚, 不好继续叨扰。”
宋予荷点点头, 看向石少康身旁的中年男子,石少康忙忙侧身让出位置,“这是我叔父, 年节将至,叔父特意过来接我回琅琊。”
宋予荷越听越觉得奇怪,石少康身为石家长孙, 固然金尊玉贵,可也用不着他叔父亲自跑这一趟吧?
石栋朝宋予荷行礼,笑容温厚:“郡主安好,常听少康提起郡主,今日一见,果真是天人之姿。”
宋予荷略一欠身:“石公谬赞。”
石少康看了看宋予荷:“郡主外出归来,想必已是累了,外面风雪大,改日再叙。”
目送宋予荷进门,石少康与石栋上了马车。
石栋一坐定,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今日观扶风王态度,似乎尚有疑虑。”
石少康瞥了一眼王府大门,缓缓放下车帘,“这些年咱们一直为鲁郡公效力,殿下他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石栋点点头,“咱们石家虽是商贾出身,亏得祖父有远见,让父亲参军立功,挣得徐州刺史之位。父亲又善于谋划,我与大哥也各自谋了官职。这些年石家子孙争气,尤其少康你,年纪轻轻便任中书侍郎。我看那扶风王,对你颇为赏识。”
石少康没有接他这话,只道:“扶风王虽为人公正,最不喜弄权。可若朝中没有支持,他如何与鲁郡公抗衡?此一时彼一时,何况咱们石家向来家风严正,扶风王只消稍一打探,并会知晓,咱们石家,是真心想要站在他这边。”
石栋叹了一声,“但愿如此。”
石少康迟疑片刻,开口道:“等扶风王这边落定,叔父,咱们带着堂姊一同回琅琊度岁罢。”
石栋眉头愈深,“成过婚的女子,哪有回去度岁的道理,岂不白白的惹人笑话。”
石少康眉间郁郁:“不回琅琊,难不成要像云儿一样?叔父,咱们石家不缺堂姊这一口饭,就算日后她不再嫁人,石家也能养她一辈子。”
石栋一张脸愈发阴沉,叹声道:“到底是女子,怎么能不嫁人呢?不嫁人,哪来的家呢?”
石少康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的积雪,心底说不出的悲凉,“女子便非要嫁人不可吗,石家就不是她的家了吗?”
……
回到府内安歇好,宋予荷便唤了莺儿过来,让她打听一下,石少康为何会突然拜访。
临睡前,莺儿才将打听到的情况说给宋予荷。
原来,石家那边出了事。
石少康的堂姊,也就是石栋的女儿石柔,三年前嫁于鲁郡公的大侄子冯安为妻。这些年,为了稳固冯家在洛城的地位,以及皇后娘娘在宫中的势力,石家没少出钱出力。
前些时日,石柔有了身孕,冯安按捺不住,整日出门寻花问柳,被一个歌姬迷得不着调。
石柔并不知丈夫外面那些事,一次约了几个要好的姊妹出府散心,路过首饰铺时,正撞上冯安与那歌姬搂在一处。冯安更是一口气买了好几百两的钗环首饰,来讨那歌姬欢心。
石柔顿觉颜面无光,上前一巴掌甩在了那歌姬脸上。
歌姬哭哭啼啼,火上浇油,说冯安乃皇后娘娘的堂兄,何须怕一个黄脸婆,不住拉扯冯安要他做主,不然就要从此与他断了。
冯安与那歌姬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哪里肯轻易断了,又被歌姬捧得忘乎所以,见妻子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止不住对石柔一顿呵斥。
石柔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何况又怀着身孕,当即又朝着冯安扇了一巴掌。
冯安被当众下了脸,一气之下,竟扬言要休妻。
石柔气得上前去捶打他,争执间,不慎摔倒在地。冯安这才慌了,着急将人送去医治。
人是救回来了,可腹中的孩子却没保住,又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生育。
石柔闻讯,哭得几近昏厥,连日来茶饭不思,神情恍惚,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两族联姻,所图不只是名义上的亲好,更在血脉传承,将两家利益牢牢捆绑。若石柔再不能诞下嫡脉,那这桩婚便形同虚设。
鲁郡公一脉,亲子之中一子早夭、一子已成婚、一子尚幼,纵有几位侄子,亦是婚娶在前、年幼在后。石家这边,适龄之女皆已许人。即便勉强以幼子定亲,但政局变幻,人心浮动,总是夜长梦多。石家商人起家,比起这些虚无的承诺,还是更看重眼前的利益。
何况冯安这次,简直是将石家的颜面踩死在脚下。加之此前石少康与她的传言,鲁郡公必已生疑。如今这个局面,石家自然不肯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予荷心下了然,石家这是要放弃鲁郡公府,转投他们王府。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这阵子与石少康的传闻。
她与石少康相识不深,但几次相处下来,此人虽落拓不羁,品性却极正派,断不会行此下作之事。
她原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为何会凭空生出与他的流言。如今才算明白,那些传言是冲着石少康去的,意在趁机离间石家与鲁郡公府的关系。
很显然,背后之人已然得手。
此人既费这番周折,必是有所图谋。若这样说来,只需看看这场风波中谁是最终的受益者,便可知端倪。
想到此处,宋予荷心头不禁一凛。
鲁郡公目前最大的助力,是石家以及赵元隐。若石家转投他们王府,那受益之人是……赵元隐。
赵元隐不会的,宋予荷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同赵元隐相处那么久,很清楚他的为人。她连石少康都愿意相信,为何不能信赵元隐呢?
她想起,赵元隐说要维护一下自己的的名声,不由一声叹息。
只怕如今父亲眼中,更认定赵元隐是此次幕后的推手。
……
马上便是年节,宋予荷一直认真学习宫内礼仪。这日得了空,便先后去了药铺与胭脂铺。
药铺里近来生意不像往日那般人满为患,反而是胭脂铺一片火热。
胭脂铺开张已有月余,玉卿去了铺子帮忙打理。她素来心细,从前在昌宁楼弹琵琶时,少不得要妆点门面,于胭脂水粉一道颇为通晓,交予她照管,宋予荷自是放心的。
宋予荷到店时,玉卿正忙着招呼客人。不过一月工夫,她已全然上手,铺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时值年节,铺中人来人往,哪个女子不想在这时节装扮得鲜亮些?
因着她们铺中品类繁多,好些女郎一买便是口脂、面脂、石黛齐齐入手。几个帮工的小女郎在铺中穿梭不停,忙得脚不沾地。
宋予荷忽然想起外祖手札中曾记过一条经营之法,说的是货品可合而售之。
那些帮工的女郎们一桩桩挑选、一样样分包,费时费力不说,铺中人手本就吃紧,稍有不慎便易出错。何不将常用的几样妆品预先配在一处,合成一份妆匣售卖?既免了顾客久等之烦,也省了铺中分装之劳,更可借此多售出几样原本末必会单买的货品。一石三鸟,倒比零散着卖来得便利。
宋予荷将玉卿拉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想法。
玉卿一听,拍手称好。
只是合起来卖虽好,那奁盒却马虎不得。毕竟年节里,姊妹们若买去互赠,总要拿得出手,面上好看才行。
正想着,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郡主,真是巧。”
宋予荷抬眼望去,却是石少康。
她不由笑起来,打趣道:“石郎君也来买胭脂?”
石少康迈步进来,“是啊。再过些时日,我便要随叔父回琅琊,想给家中姊妹带些她们喜欢的东西。只是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知买什么好,正巧路过这儿,便进来碰碰运气。”
宋予荷一听,心头顿时活络起来,忙道:“石郎君若是不急,可以稍等些时日。我们正要推出一批新物什,将女子最常用的胭脂水粉合在一处,配以雅致奁盒,年节里馈赠姊妹亲朋,既体面又省心。”
石少康目光落在她脸上,满眼掩饰不住的欣赏,“真不愧是巨贾王的外孙女。你这头脑,天生便是做生意的料。若你不是王府郡主,日后定是个响当当的女富商。”
宋予荷被他这一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嘴上却谦虚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胡乱琢磨罢了。”
石少康目光从未从她脸上移开,认真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
宋予荷笑道:“石郎君这般会看人,那岂不是说,你自己也绝非池中之物?如此说来,咱们都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英才了。”
石少康垂头一笑:“对,英才说得对极了。”
说到奁盒,宋予荷想起石少康丹青妙绝,这半个大景,还有谁能风雅得过他。于是厚着脸问:“我原想请临仙阁的匠人打造奁盒,只是盒上纹样却没想好,不知可否请石郎君不吝赐墨,替我画几幅花样?”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唐突,连忙补了一句:“我知石郎君一墨难求,亦是无价,为表诚意,我愿……”
石少康摆手道:“举手之劳,何劳挂足。只是不知郡主想要何纹样?”
宋予荷见他应得爽快,心头一松,忙道:“我想以四时之花为题,春日桃花,夏日荷花,秋日菊花,冬日梅花。眼下年节将至,旁的倒不急,只先画梅花便好。”
石少康微微颔首,“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去。”
一夜落雪未歇,廊下积着寸许残雪,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元隐顿住脚步,立在廊下阴影里,将大半身形隐住,只露出一双沉沉无光的眼,牢牢锁在铺子内。
屋内春光融融,宋予荷满眼鲜活笑意,正仰着头同石少康闲话。石少康垂眸凝视她,唇角噙着温软笑意。
两人谈笑风生,好不亲昵。
他听重羽说,宋予荷今日出了门,先去药铺,后到了胭脂铺。他特意绕路过来寻她,未料还未进门,便瞧见了铺子里的光景。
重羽在旁道:“石家前脚刚投靠扶风王府,石少康后脚便攀上郡主,不简单啊。”
身侧的赵元隐一言不发。
重羽看着自家郎君晦暗的神色,又望着屋内笑靥明媚的宋予荷,想着两人日后终究是难成眷属,长痛不如短痛,忍不住轻声劝道:“阿郎,我瞧着,郡主对石郎君好像……好像也挺不一样的。不然……还是算了吧。”
赵元隐眸光微沉。
石少康性情舒朗,风度端方,比起徒有其表的萧清阳,确实更难对付。
一念至此,赵元隐眉心紧紧蹙起,下意识摸着腰间的玉佩,心内暗潮翻涌。
重羽再劝:“郎君,外头风雪太冷,咱们还是先走吧。”
“你说得对。”赵元隐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而平淡,“走。”
说罢,他抬腿直往铺子里走去。
重羽傻眼了。
合着他说的走,是往铺子里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赵元隐大步跨进铺子里。
宋予荷一抬头, 看到他,微微一讶,“你怎么来了?”
赵元隐面上浮起一丝薄笑, 嗓音平缓:“路过, 进来瞧瞧。”
说罢, 他目光慢悠悠地从宋予荷脸上移开, 转头看向一旁的石少康。
石少康客气地拱了拱手,姿态从容:“赵校尉。”
赵元隐淡淡颔首回礼, 睨着他,“石郎君好生清闲,还能在这胭脂铺谈天说地。”
石少康听了,只轻轻一笑,语气愈发温文,“彼此彼此。”
赵元隐一噎。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明白, 自己看石少康不怀好意,石少康看他,心里何尝不是明镜一般。
两人隔着正中站着的宋予荷遥遥对峙,目光相撞,仿佛有两道无形的锋芒在暗中交错。
宋予荷浑身不自在, 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向赵元隐道:“石郎君不日便要回琅琊,特地来挑些脂粉饰物,带回去赠予家中姊妹。”
话一出口, 她便觉这番说辞反倒显得有些刻意。
她解释什么?
赵元隐听罢,看着宋予荷,笑道:“是吗, 巧了,我也是。”
石少康微微抬眉,“赵校尉也要买来给家人?我怎么听闻,赵校尉与伯府一向甚少来往,看来传言害人不浅啊?”
赵元隐转过头,淡声道:“传言的确害人不浅,所以还是莫要轻易为之。石郎君,你说是不是?”
宋予荷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赵元隐分明怀疑先前那些闲言碎语皆是石少康的手笔。
她悄悄斜睨他一眼,暗自无奈,无凭无据的何苦这般指桑骂槐。说不准,石少康心底,恐怕也同样疑心是赵元隐从中作祟。
果不其然,石少康淡淡道:“赵校尉所言极是,流言害人,与人为善方是长久之道。莫要为了一己私利,脏了旁人的名声。毕竟,清者自清,浊者……终归是浊的。”
宋予荷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石少康还好说,只是赵元隐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她毕竟没有证据,若是贸然解释给他听,万一哪句话不对,他认定她偏袒石少康,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
好在石少康是个识大体的,并不与赵元隐继续争论,拱手道:“郡主,在下尚有约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就不叨扰二位了。”
宋予荷心头骤然一松,连忙应声,“石郎君请自便。”
石少康走了几步,脚步倏然顿住,缓缓回身,面上笑意温雅得体:“郡主托我之事,在下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辜负郡主的信赖。”
他这话虽是同宋予荷在说,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向一旁的赵元隐。
宋予荷不禁愕然,她不过是央他画一幅画,用不着这么郑重其事吧?
“你又找他?”待石少康走远,赵元隐的声音冷冷地从背后贴上来。
宋予荷被激得浑身一颤,但很快便理直气壮起来,挑眉道:“我要画奁盒图样,不找他难道找你?”
赵元隐眉头微动,“只是画个图样?”
宋予荷扫了他一眼,“方才玉卿就在一旁,你若不信,大可问她。”
赵元隐沉默片刻,这等附庸风雅这事,石少康的确占了长处,他无从辩驳。
不过,只是画一个图样而已,也不知方才那石少康有什么好得意的,像是独得了宋予荷的倚重一般,妄想要压他一头。
他当真以为他心眼就这么小,区区一幅画都能戳中他的痛处?
不过话说回来,宋予荷的铺子如今正是忙的时候,石少康都能为她分担,他又怎能落于他这个外人之后?
赵元隐殷勤道:“铺子里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宋予荷道:“店内日常有玉卿照看着,倒不需费心。只是我最近打算赶制一批妆奁木盒,待会儿还要去临仙阁找云师傅商议工期。时日紧迫,眼看正旦将近,恐怕要麻烦大师傅多添人手赶工。”
赵元隐点点头,不再说话。
宋予荷想起了什么,疑道:“你来为你那些姊妹们买胭脂?”
“当然不是。”赵元隐嗤笑一声,她们也配,方才不过是顺口罢了。
他道:“转眼便是年关,手下一众将士跟着我在外奔波,鲜少归家,着实辛苦。我想备些胭脂香膏什么的,让他们带回去,赠予家中妻室,也好让各家夫妻少些隔阂。”
这话听得宋予荷心头一暖,不知怎么就想起他从东海战胜归来,带着她到临仙阁买首饰,唇角不觉漾开笑意,“你倒想得周全。待会我亲自为你拣选成色最好的一批,只是配套的奁盒还未赶制完工,要多等几日。”
赵元隐点点头,想到宋予荷稍后要去临仙阁,不好再打扰,又随便说了几句,方才离开。
出了胭脂铺,重羽大为欣慰。
原以为阿郎一心只想着儿女情长,没想到他时刻记着大业在先,今日过来,也不过是想着犒劳手底下的弟兄而已。
想到此处,重羽由衷佩服:“阿郎,是我小看你了。”
赵元隐扬了扬唇角,那是自然,区区一个石少康,岂能让他知难而退。
……
宋予荷到临仙阁说明来意,掌柜的忙叫云师傅出来应酬。
此前胭脂铺开业时,她用的便是临仙阁的锦盒。有了上次的合作,掌柜的自是爽快,只道与云师傅商议便是。
两人到了二楼,云师傅拿出一些纹样道:“郡主可有看中的?”
宋予荷摆摆手:“纹样明日我会亲自送来。不过,适逢年节,我想让这妆奁盒有些特别之处。”
云师傅点头道:“的确如此。往年年节里,就是我们楼里用的锦盒,也会格外鲜亮些。”
宋予荷摇头,“不是颜色,我是想订做螺钿盒。”
云师傅听罢,眉头微微蹙起,“那可要费些功夫了。”
螺钿工艺虽繁琐,不过她们所需花样却并不复杂,洛城又从不缺能工巧匠,只要人手充足,加紧赶制并非难事。若是螺壳与海贝的存料不够,另行备货才最麻烦。
宋予荷听云师傅这话,便知他手头上有存货,反倒放下心来,笑道:“云师傅大可多招些人手,价格好商量。”
来之前,宋予荷要了铺子里的账本,花了两个多时辰,将近来的账目看了个透。
她细细算过一笔账,来铺子里采买的客人,多是冲着她们有美白润泽功效的面脂,还有浅淡不一的胭脂而来。至于口脂、螺黛、澡豆这些,与其他铺子并无分别,销路一直平平。再者,这些单品即便单独售卖,也须配小奁盒装,如今将各类妆品合于一处,反倒省下了不少开销,算下来并不会增加多少成本。
宋予荷有心借这套合售之策让铺子收益更上层楼,而年节正是最好的时机。
方谈好细节,宋予荷便听到楼下一阵吵闹声,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莺儿会意,立即打开了窗子。
宋予荷朝楼下望去,一眼便瞧见了袁女史。她今日穿着家常便服,周身并无半点缀饰,乍一看,倒像哪户人家的老仆妇。
袁女史站在柜台前,不知与掌柜的说了什么。
掌柜的一脸不耐,扬声道:“都说了不能看,若是想要,明日过来便是。”
袁女史面上微窘,试图再次争取。
掌柜的却不再理她,招呼人便将她往外轰。
宋予荷因着袁女史曾为她说话,一直感怀在心,匆忙下了楼去寻她。只是却慢了一步,等到了楼下,袁女史早不知所踪。
她快步走到掌柜的跟前,问道:“方才那老妇人来做什么?”
掌柜的观宋予荷神色,心内顿时一紧,暗怪自己看岔了眼,小心翼翼道:“郡主认得那妇人?”
宋予荷眉头蹙起,“我是问,她来做什么?”
掌柜的不敢隐瞒,“前些时日,我们铺子里得了个宝贝,白珠桂枝金摇叶。据说,是前朝长乐公主的饰物。消息传出去后,城里的贵女们纷纷上门求购,我哪头都不好得罪,便定了明日竞售。那位妇人方才过来,说是想先看一眼,我怕节外生枝,就没敢应允。”
怕宋予荷不信,掌柜的又道:“郡主进门时可能不曾留意,小店早已将那竞售的告示贴了出去,实在不是刻意为难她。”
宋予荷这才想起,方才进门时,的确瞧见门口竖了块牌子,上面隐约是画了支金步摇。
年节将至,她还有许多事需要打理,本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只是,当初跟着袁女史学习礼仪,得亏有她,不然就凭她那蹩脚的仪态,不知要被多少人看轻了去。
她一直有心报答,但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如今倒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待到第二日,临仙阁前车马云集,几乎排满了一条长街。
今日前来参与竞价的,提前一日都回了帖子,掌柜的早做好了安排。
宋予荷一进去,便有人为她引路。
二楼原本的几个大雅间,如今全被屏风隔开,形成了一个个单独的隔间。隔间虽说紧凑些,然而此刻那些贵女郎君们却没那么多讲究,几乎每个隔间都坐上了人。
毕竟是前朝长乐公主的旧物,那位公主当年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步摇值不值这个价倒在其次,要紧的是这份意头。
宋予荷上了二楼,正碰到韩灵犀她们。
韩灵犀笑道:“阿姊,你也来了?你近日忙着理账,叫都叫不出来,我还当你不会来呢。”
宋予荷笑着将她们之间的屏风撤去,几个人坐在一处说笑。
韩灵犀饮了一杯热茶,问道:“阿姊喜欢那支金步摇?”
宋予荷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好想要买来送人,只道:“你也喜欢?”
韩灵犀摇摇头,“我就是来看看热闹。今日来这么多人,这步摇还不叫价到天上去了,我阿母可不会出这个钱给到我。”
宋予荷笑笑,愈发觉出阿母的好来,给了她理家之权,又让她掌管那么多铺子,能自由支配银钱。
几人正品着茶,忽听隔壁传来一道男声,语调里带着几分醉意,“传闻,长乐公主生得极为貌美。有诗赞她花肌月魄,不类凡尘。可惜啊,战乱中不幸离世,红颜薄命,实在令人扼腕。”
话头刚落,另一人便接道:“听说长乐公主及笄时,宫中画师刘宗明曾为她绘过一副画像。后来战乱流散,也不知落到何人手中。若有机缘一观,即便对着画像一亲芳泽,此生也无憾了。”
先头那人打断他,“那可是前朝的公主,你这般口无遮拦,也不怕折寿。”
“折什么寿?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说说怎么了?”那人毫不收敛,“再说了,那等绝色,便是只在画上见一见,也够回味半辈子了。”
宋予荷早听得直皱眉,还未开口,身旁的韩灵犀已气不过,霍然起身。
“等等。”宋予荷叫住她。
韩灵犀挽起袖口,气呼呼道:“我忍他很久了,你们都别拦着我。”
宋予荷笑了笑:“我同你一起。”
沈青君两人见状,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几人才绕出隔间,便听有人嗤道:“狂犬吠日。还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宋予荷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陆昭云正站在那隔间外,双手抱臂,一脸鄙夷。
两人目光对视,难得瞬间心领神会,正欲一同上前,忽听“咔嚓”一声裂响。
那隔间的屏风竟被人一剑劈作两半,木屑纷飞间轰然倒地,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碎裂的屏风后缓步踏出。
赵元隐一身玄色锦袍,提剑而立,面色冷得像降了寒霜的刀锋。
宋予荷微微一愕,赵元隐怎么会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隔间里坐着两位郎君, 赵元隐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最终落在左边穿绿袍的那人身上,“是你?”
绿袍郎君被他这一剑吓得面色惨白, 待回过神来, 又觉当着这许多人丢了脸面, 硬着头皮站起, 抬手指着赵元隐喝道:“你是何人?哪轮得到你在此撒野!你可知我是谁?我妹妹不日便要嫁与鲁郡公的侄子,鲁郡公可是皇后娘娘的亲……”
“啊啊啊!”
话未说完, 一道寒光掠过,只听一声惨叫,那绿袍郎君捂住右手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蹲在地上哀嚎不止,身子抖如筛糠,指尖处空空荡荡。
一截断指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满楼死寂。
宋予荷虽见过赵元隐出手, 却从未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地为了几句闲言便削人手指,心头还是猛地一跳。身侧的韩灵犀手指死死绞着她的衣袖,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沈青君两人缩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就连陆昭云, 也吓得面色泛白, 微微颤抖。
绿袍郎君抬头,死死盯住赵元隐,一双恶毒的眸子满是怨恨。
“怎么, 不服?”赵元隐上前一步,一脚将那截断指踢开,居高临下地瞧着那人, “你诋毁鲁郡公名声,只砍你一指,你应该感恩戴德。”
隔间中另一位郎君忙将那绿袍郎君按住,“赵校尉,还请赵校尉手下留情。”
绿袍郎君听得赵校尉三字,吓得面如土色,登时蔫了下去,垂头不住道:“是我无知,冲撞了校尉,求校尉饶我一命!”
赵元隐瞥了他一眼,默默将剑收回,几步跨到门口,对着门外的女郎们躬身道:“实在对不住,让女郎们受惊了。”
宋予荷垂眸看着态度虔诚的赵元隐,眉头深锁。
他从不喜欢热闹,今日出现在此处已是蹊跷,方才又突然大动干戈,很不寻常。
赵元隐注意到宋予荷探究的目光,欲言又止。
恰此时,掌柜的闻讯赶来。
掌柜的是个人精,一早就听到了动静。不过楼上那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只在旁观望。眼见事已解决,他才站出来,打着圆场将那绿袍郎君请了下去。
回到隔间,韩灵犀腿一软跌坐在地,“那赵校尉瞧着长得挺俊,可也太吓人了吧,我魂儿都要飞了。”
一旁的沈青君轻拍胸口,“我吓得连叫都不敢叫,这会心都还在跳着。”
郁金心有余悸,“那纨绔虽言语轻薄,却也没直接冲撞赵校尉,他怎么会骤然动怒,还当众废了那人的手指?”
韩灵犀爬起来道:“他是鲁郡公的人,那人借着鲁郡公的名声招摇,他当然要管了。”
沈青君摇摇头:“不对,他动手前,那人并未提及鲁郡公。”
韩灵犀一怔,猛地拍了下额头,“是啊,我慌糊涂了,竟忘了这点。”
郁金低眸思忖片刻,神色藏着几分揣测:“你们说,他这般动怒,会不会是为了……陆昭云?毕竟方才,是她先出的头。”
沈青君眼波一转,当即点头附和:“想来便是这个缘故。传言赵校尉冷心寡淡,这些年京中各家宴席从不应酬,唯独前些日子陆昭云生辰,他特意到场。”
韩灵犀却不认同,歪头道:“可是,阿姊的回归宴,他也去了啊,而且还是头一回赴宴。”
话音落下,沈青君与郁金齐齐转头,目光一同落在宋予荷身上。
宋予荷没由来一阵心虚,面上偏要装得若无其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伸手拿起桌上茶杯,垂着眼假意抿茶。
两人见她神色如常,扭过头笑道:“郡主才回洛城几日啊,如何与那赵元隐相识?”
宋予荷听着她们胡乱猜测,不由想起上辈子。侯府婢女闲聊时曾说过,赵元隐曾为陆昭云暴怒,亲手一剑斩下对她不敬之人的手指。
原来,便是今日吗?
她心里清楚,赵元隐根本无意陆昭云,这件事她不该有半分芥蒂,可是听着那些揣测,还是止不住闷堵。
那日他亲口同她说,要爱惜自身名声,可方才他还是当着满堂宾客,下了这么重的手。
他口中说的爱惜名声,便是这般不顾一切,当众动怒的维护吗?
还有,若他不是为陆昭云,到底为何恰好在她出头之后动怒?
她正想着,只听一声锤响,竞售会正式开始。
掌柜的缓缓从后台出来,身边站着个姿色不俗的女郎,手中托着个锦盒。
掌柜的走到台前,向四周一揖,朗声道:“诸位,这里面便是前朝长乐公主用过的白珠桂枝金摇叶,世间仅此一件。”
锦盒掀开,一支金步摇静静卧于其上,贯白珠为桂枝,整整十二枝蜿蜒舒展,那上面的叶片薄如蝉翼,顶端又缀多层金花,日光下流光溢彩。
掌柜的高声道:“底价三百两,有意者可自行出价。机不可失,诸位,请吧!”
全场鸦雀无声,原本跃跃欲试的贵人们,也全都敛了神色。
宋予荷闻言暗自咋舌,不由打起了退堂鼓。纵使她如今贵为郡主,又掌管着外祖留下的产业,可区区一支步摇底价就要三百两,听起来依旧肉疼。
这还只是底价,也不知待会将是怎样一场厮杀。
沉寂片刻,才有人试探着叫道:“三百五十两。”
话音方落,角落里有年轻女郎立刻跟上:“三百六十两。”
掌柜笑了笑,只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开头不过小打小闹,真正的好戏在后面。
果不其然,不多时,竞价声此起彼伏,价钱一路抬到四百两。
忽然一道清冷的男声漫不经心响起,瞬间压过周遭的嘈杂:“五百两。”
这一声来得突兀,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赵元隐。
宋予荷眉心猛地拧紧,她今日特意赶来,明摆着是对这金摇叶有兴趣,赵元隐不会不知。如今他这横插一脚,难不成也是冲着这步摇来的?
一个男子对女子首饰有兴致,多半是为了送人。
如此贵重的首饰,赵元隐想要送给谁?
宋予荷抬眼,笃定道:“六百两。”
台上掌柜刚含进嘴里的茶水险些呛住,这两人猝不及防地抬了两百两,加价实在惊人。
赵元隐缓缓抬眼,视线直直落向宋予荷的位置,目光沉沉,带着说不清的深意。
宋予荷仰头迎上那道目光,眼底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没有半分退让。
没等旁人回过神,赵元隐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七百两。”
宋予荷方才赌气加价,其实颇有些试探的意味,到底还有一丝期待,如今一颗心算是彻
底沉到谷底。
她看上的东西,他居然同她抢!
众人皆屏息观望,谁都瞧得出,如今扶风王府的郡主与赵校尉二人在暗中较劲,自然不敢贸然掺和。
韩灵犀坐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宋予荷的衣袖,低声劝道:“阿姊,一支步摇而已,照这个架势再加下去,怕是要破千了。即便再喜欢,它也不值这个价啊。那赵校尉看着势在必得,阿姊与他硬碰,岂不是便宜了那掌柜的。”
宋予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的酸涩半点也压不住,理智一遍遍劝她不过一支步摇,大可放手,不必与他相争。可方才席间众人揣测他心系陆昭云的郁结还没散,此刻他又步步紧逼同自己抢首饰,心底那点执拗尽数涌上来。
她微微坐直身子,声音清亮,半点不拖泥带水:“八百两。”
韩灵犀几人无奈地看着宋予荷,她并不是那爱招摇之人,怎么今日这般魔怔,非要那支步摇不要不可。
对面的赵元隐沉默片刻,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眸色滞了一瞬。
他今日确实是奔着这支金摇叶来的。
可数月朝夕相处,他也算清楚宋予荷的性子,她向来不喜张扬,今日这般一再加价,看来是真喜欢。方才他与她针锋相对,此刻她怕是已恼了。
一旁的重羽见他举棋不定,低声提醒:“阿郎,若是再加价,也未必争不过郡主。”
赵元隐轻轻摇了摇头,淡声道:“算了,不必再跟了。”
掌柜的自是知晓两人的关系,见他们你来我往地暗中较劲,一时也猜不透,只当是两人生了别扭。正想着坐享其成,结果等了半晌,也不见赵元隐继续加价。
掌柜的见好就收,高声道:“八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两个人一方代表扶风王府,一方代表鲁郡公府,这哪是抢步摇,分明是两方势力的争斗。为了一支步摇同时得罪两大势力,他们哪里有那个胆。
“八百两二次。”掌柜的声音又响起。
宋予荷心口莫名发紧,下意识抬眼朝对面望去。
赵元隐就坐在那,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盖半阖,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叫她看不太真切。
“八百两三次,成交!”
锤音落定,宋予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掌柜的很快亲自将锦盒奉上,客气着寒暄几句,方才离去。
宋予荷拿着锦盒,半点得胜的喜悦也无,也没有心情继续留着,告别众人便匆匆离去。
她才走出门,赵元隐几步上前拦住去路,垂眸开口:“郡主,不知那金步摇可愿割爱?”
宋予荷心口积压的闷气瞬间翻涌上来,眼底浮起几分嘲讽,抬眸道:“我若不给呢?怎么,赵校尉要强抢吗?”
方才竞价时步步紧逼,见她不肯松口便假意放手,如今明目张胆地拦住她的路,竟是打算出钱强买。
明明昨日还在她铺子里温声细语,今日便这般针锋相对,赵元隐变脸也太快了。
两人的动静很快吸引住尚未散去的宾客,一行人纷纷驻足,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围在铺子里窃窃私语。
“你们看,郡主与赵校尉这架势,怕是对上了吧。怪不得今日两人齐齐现身,原来是两府派了人斗法来了。”
“可不是么,如今扶风王与鲁郡公在朝堂上已是水火不容,前日议漕运时两人针锋相对,斗得厉害呢。”
有人忍不住担心起来:“那赵元隐手段狠厉,如今鲁郡公府又声势鼎盛,郡主孤身在此,怕是难讨便宜吧。”
“是啊,你没看郡主气得脸色都变了。赵元隐这人,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本就是行伍出身的人,刀口舔血过来的,你指望他对着个女郎让步?”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宋予荷置若罔闻,不肯有半分示弱。
赵元隐眉峰微蹙,压低声音,几乎是恳求她:“阿荷,这个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
宋予荷攥紧怀中锦盒,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冷硬地回绝:“对不住,赵校尉,这对我也很重要。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它拿走。”
赵元隐看她眉眼间隐隐带着愠怒,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今日他当众竞价,私下拦路,显然已耗尽她的耐心,若是再执意强求,她只会彻底恼恨,怕是再无转圜余地。
那金步摇的确对他很重要,可他也不想让她真的恼了自己。
赵元隐沉默片刻,低哑着嗓音道:“你当真如此喜欢吗?”
宋予荷挑眉道:“我喜欢赵校尉便会让?”
“罢了,你既喜欢,那便留着吧。”赵元隐一声轻叹,身形侧到一旁,默默让出了路。
一旁看热闹的宾客瞬间鸦雀无声,都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眼看着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就要有一番较量,谁能想到,素来寸步不让的赵元隐,竟退到了一边。
众人默默在心中掂量盘算着,很快品出几分门道。瞧这情形,终究是鲁郡公府根基虚浮,底气不足啊。即便是赵元隐,面对扶风王府,也只能落于下风。既如此,那往后朝堂站队,可就心里有数了。
宋予荷也有些怔愣,原以为还要一番僵持,没料到赵元隐会这般干脆退让。
可想要步摇的是他,主动放弃竞价的是他,拦路索要的是他,最后轻易妥协的还是他。
赵元隐今日的举动反反复复,矛盾至极,像一团密不透风的雾,让她猜不透他半分真实用意。
过往那些细碎的悸动,偶尔的破例纵容,一幕幕涌上来,又被他如今的反复尽数击碎。
歇了一日的雪又开始飘了起来,冷冰冰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宋予荷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身前的男人,转身径直离去。
……
冬日天寒,宋予荷不忍莺儿睡在隔间,便让她挪到西边的暖阁去睡。左右她晚上也不要人伺候,若真有什么需要,喊一声莺儿也是能听到的。
铜炉内炭火微红,烘得一室如春。宋予荷沐浴后,披了件暗花夹袍,半散着青丝,走到镜奁前,将白日新得的那枝金步摇取出来。烛火映照下,那金步摇愈发显得温润有光。
这支步摇,当真就那么大魅力,以至为了它,赵元隐不惜与她翻脸。
宋予荷摩挲着那步摇,缓缓抬手插在发间。步摇上珍珠流苏垂泻下来,珠串落在眼角,凝着冷光,像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泪滴。
她盯着镜子怔了许久,大约是看得久了,竟恍恍惚惚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叫她看不真切。
屋外起了风,落雪簌簌,窗前紫薇花枝上覆着一层薄雪,光秃秃的枝杈抵着窗棂,被凛冽寒风吹得不住摇晃。
烛花炸响,宋予荷回过神来,正欲摘下发间的步摇,窗沿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
她只当是夜间风太大,本没太在意,可很快,那声响却愈发清晰起来,竟像是有人在扣窗。
这里是扶风王府,入夜后各处皆有侍卫巡守,怎会有人在深夜叩窗,许是紫薇花枝被风吹折,断枝坠在窗沿才闹出的动静。
宋予荷大着胆子,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
刺骨的寒风裹着漫天风雪扑面而来,狠狠灌进屋内,吹得她鬓边步摇珍珠流苏乱颤。
朦胧的夜色里,赵元隐一身风雪,静静站在窗下。
如今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斗的如火如荼,他又是鲁郡公府的人,若是被发现夜闯王府,依阿父那刚烈的性子,只怕会当即下令打死,半点转圜余地都不会留。
檐下静得只剩风掠过窗棂的轻响,宋予荷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你是真疯了,这里可是王府。”
赵元隐笑了笑:“我知道,可我急着来向你道歉,一刻也等不了。”
宋予荷急道:“你快走,步摇之事,改日再说,你先……”
“心儿!”周承彦声音从外远远传来。
宋予荷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心头狂跳,一把拉过赵元隐,“快,先躲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赵元隐手掌撑住窗沿, 利落地翻身而入。
宋予荷不敢有丝毫懈怠,拉着他便往里走。赵元隐周身裹着刺骨的凉意,肩头未融的碎雪蹭过她的手腕, 冰凉触感瞬间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激得她控制不住轻轻一颤。
外头周承彦的脚步声逼近, 宋予荷仓促打开墙边的高柜门, 拽住他便往里塞。
赵元隐蹙眉,低声嘟囔道:“又藏柜子里?”
这回柜子倒是够高, 不用再担心会掉出来,但柜子到底狭窄,他高大的身躯挤在里面,多少还是有些憋屈。
宋予荷俯身凑近,低声道:“你安分些,千万别出声。”
刻意压低的嗓音柔软温热,轻飘飘扫过他颈侧, 细碎的痒意顺着耳根一路往下,赵元隐下意识绷直了肩背。
他心旌摇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乖乖点头道:“好。”
那双眼眼神太过炙热,兄长又很快过来, 宋予荷心跳得厉害, 抬手啪一下阖上了柜门。
“世子怎么这么晚过来?”莺儿听到响动,慌忙起床相迎。
周承彦摆摆手,便往屋内走, “心儿,我进来了。”
宋予荷挑帘笑道:“兄长,你怎么来了?”
周承彦径直走向屋内, 一双眼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向宋予荷,“心儿,方才你一直在屋内?”
宋予荷点头,“自然。”
周承彦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道:“方才有侍卫来报,说听到望春居有动静,隐约瞧见有黑影一闪而入。兄长担心过了头,实在是有失体统了,心儿勿怪。”
宋予荷定了定神,笑道:“看兄长如此着急过来,心儿感动还来不及呢。”
说罢,她又加了一句:“我这里临近后花园,常有野猫出入,想是侍卫们看岔了。”
周承彦也是习武之人,洞察力异于常人,方才一番查探,并未瞧出有任何异样,也就放下心来。
他见宋予荷只裹了件外衣,发髻有些松散,明显是要睡下了,顺口叮嘱了她几句,便转身离去。
宋予荷笑着打发了莺儿,等人走远,她立刻敛了笑意,快步走到衣柜跟前。
赵元隐缩在漆黑狭小的柜子内,早闷得不行,方才又一直屏着气不敢动弹,一听到周承彦脚步声远去,当即伸手去推柜门。
他手掌刚搭上冰凉木板,宋予荷恰好从外面拉开柜门,他来不及收力,整个人瞬间往前倾去。
仓促间,他伸手一把揽住她细软的腰肢,带着她直直往身侧的软床上栽去。
床边垂落的帷幔随风翻涌,又缓缓垂落,朦朦胧胧地隔开一室的光景。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宋予荷还没回过神,身体已经重重落在赵元隐身上。被褥微微下陷,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彼此呼吸暧昧地纠缠。
赵元隐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胸前。
她才沐浴过,外头裹着的夹袍在方才那番跌撞中松散开来,领口斜斜滑下肩头,露出里面藕荷色的小衣。小衣上绣了一朵出水芙蓉,花瓣水珠清润,娇艳欲滴。
一丝清甜的气息缠上鼻尖,像是皂荚混着一点茉莉的味道,又软又腻。偏那露出的肩头又圆润饱满,肌肤雪白。
赵元隐心口骤然燃起滚烫的燥热,顺着血脉四散蔓延,在四肢百骸间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神大乱。
隔着几层衣物,宋予荷都能感觉到身下灼热的气息。赵元隐身形又健硕结实,胸膛硬邦邦的,硌得她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轻轻扭动几下腰身,想要挪开些许距离。
赵元隐浑身一僵,喉结重重一滚,墨色瞳孔骤然收紧放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浓烈情愫。
宋予荷只觉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正要伸手去抚平,脑海中猛地想起古水巷那次,赵元隐从浴桶中起身的模样,瞬间反应了过来。
“……别动。”赵元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予荷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在他身上,耳根轰地烧起来,忙撑着胳膊想起身。
谁料越急越乱,不防赵元隐手臂压着了她夹袍一角,她掌心一滑,又猛地跌了回去,重重撞在他胸膛上。
她伸手去扯那衣带,可夹袍一角被他牢牢压在身下,根本挣不开。反倒是这一扭身,衣领被拽得更低了,小衣几乎都露了出来,大半莹白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撞进赵元隐眼底。
宋予荷有些羞恼,忙腾出一只手牢牢抓住衣襟。
赵元隐眼神晦暗,艰难地别开视线,忽然抬手,手掌搭上她腰侧,只轻轻一扣,五指隔着薄薄的绫罗嵌进她的腰窝。
腰间突如其来的温热力道惊得宋予荷溢出一声细碎软呼,浑身猛地一颤。
一阵天旋地转后,赵元隐已带着她坐了起来。
宋予荷忙拉紧外衣,将衣带系好,满面酡红,坐在床沿不说话。
赵元隐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袍,缓缓起身。
宋予荷以为他要走,急道:“你做什么?这会儿外头必定有侍卫巡逻,你此时出去岂不是要撞上。”
赵元隐笑了笑,走到方才藏身的衣柜前,弯腰将放在下面的裘衣拿出。
宋予荷这才留意到,赵元隐只穿了里衣。
赵元隐解释道:“裘衣上沾了雪,怕弄脏你的衣物,方才你关柜门的时候,我给脱了下来。”
宋予荷放下心来,指了指床边的铜炉道:“你先烤一下。”
赵元隐随手将裘衣放在窗边,走到床旁的矮凳上坐下,“无妨,待会回去时一样要湿的。”
宋予荷嗯了一声,垂下头去。
赵元隐方才便瞧见她头上的金步摇,如今灯光下摇摇欲坠,更衬得她一张芙蓉面娇俏动人。
她戴上,可真好看。
他突然意识到,今日临仙阁的决定,委实太死脑筋了些。
反正这支金步摇,早晚都要戴在她头上的。
赵元隐指了指她鬓边,笑道:“看来你的确很喜欢。”
“你还贼心不死?”宋予荷沉下脸,“你今晚过来,不会是特意来讨要它的吧?”
赵元隐垂头轻笑一声,“怎么会?我没有要拿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戴上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宋予荷一下不知所措,红着脸道:“别以为花言巧语,我就不生气,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同我抢?”
赵元隐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支步摇,是我阿母的遗物。”
宋予荷一脸惊愕,“这……这步摇不是前朝永乐公主的旧物?”
赵元隐看着铜炉内烧着的炭火,眼神黯淡下去,“当年,我阿父也是真心喜欢过我阿母的。前朝覆灭,这支步摇辗转到了阿父手里,他便送给了阿母。后来阿母病逝,这支步摇本是要陪葬的。谁知那日我经过临仙阁,竟又看到了,这才前去竞价。”
宋予荷怔了一会,抬手将那金步摇取下,盯着看了片刻,温声道:“我不知它竟会是你阿母遗物。”
她曾从别处,陆陆续续听过赵元隐的身世。传闻他母亲原是个孤女,被永平伯收作外室。后来,永平伯娶了正妻,收了心,也就渐渐疏远了她。
她一直以为他母亲只是个寻常外室,却不承想,永平伯也是喜欢过他母亲的,否则也不会送她如此珍贵的步摇。可惜,到底红颜薄命啊。
赵元隐大约是猜到,宋予荷曾听过一些流言,沉声道:“我阿母认识父亲前,他并未娶妻。”
宋予荷点点头,“既是你母亲的旧物,我本该……”
赵元隐打断她,抬头道:“方才看你戴着,我才觉,首饰本就是给人戴的。你戴着,我看到便能想起阿母,岂不是比我束之高阁强得多。”
他声音带着笑,面上愈发温情,宋予荷心里没由来暖融融的,她道:“其实,我今日前去竞价,原本只是想买下来送给袁女史的。”
赵元隐抬眸:“袁女史?”
宋予荷斜了他一眼,嗔道:“袁女史是前朝公主的乳母,她曾帮过我大忙。我本想着顶多四五百两拿下,谁知竟被你叫到这么高。”
赵元隐笑了笑,“你这就有点假了。现场那个架势,你不会看不出来,若非咱们针锋相对,让人以为是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相争,只怕都要被叫到上千两了。”
宋予荷自然明白,也不同他争,只是歪头道:“那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不成。”
赵元隐垂眸看着她,低声问:“你还生气吗?”
那金步摇既是他母亲的遗物,他尽力争取何错之有?何况那种情况下,他确实也不好解释。
不过他既这么问,她若说不生气,岂非显得她太好哄了。
宋予荷微微别过脸,端着道:“也就那样。”
赵元隐闻言起身,径直挪到她身侧坐下。
两人骤然被拉近,他周身清冽的松木香密密覆来,宋予荷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坐这么近,你想做什么?”
赵元隐手缓缓探入衣襟,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我来之前特意做的糕点,你尝尝。”
那糕点被他一路护在怀中,犹带着热气,宋予荷心下感动不已,加之晚膳吃得不多,此刻确实有些饿了。她素来知晓他厨艺极好,便没多想,伸手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才嚼了几下,一股冲人的辛辣味直冲喉咙,她猝不及防,连忙偏头吐了出来,眉眼皱作一团,“你是故意来捉弄我的吧?里头都放了些什么啊?”
赵元隐脸上不见半分戏谑,认真道:“姜。”
宋予荷气鼓鼓道:“谁家做糕点放这么多姜啊?”
赵元隐一脸无辜,“你说过的,若是哄人,送糕饼,要加姜。胃暖了,心也就暖了。”
说罢,他又往前倾了倾,“你还说,安慰人,要靠得近些。”
宋予荷扶着额头,自作自受,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赵元隐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更低了些,“这些可都是你教的,怎么还不认了?”
他嗓音温柔又沉敛,却又自带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宋予荷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好了,我不生气了。”
赵元隐垂头一笑,往旁边挪了挪,“那金步摇,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不必送给袁女史了。”
宋予荷一愣,问道:“为何?”
赵元隐解释道:“你虽是一片好心,但袁女史人在宫中,万一被人发现她收着这支金步摇,当她不忘旧主,岂不是害了她?”
宋予荷连连点头:“这我倒是疏忽了。”
赵元隐道:“那袁女史大约同我一样,只是想再看看那步摇罢了。你若是想报答她,等到正旦去宫内赴宴之时,戴上让她远远一看便好。我听闻,她对你似乎有些不同,你戴上,想必她看到,定会心生欢喜。”
宋予荷嗯了一声,起身将步摇小心放进奁盒内,收了起来。
窗外夜色沉沉,漫天风雪卷得天地一片白茫茫,宋予荷担忧道:“今夜王府守卫必定加强,你如何脱身?”
赵元隐宽慰道:“你放心,重羽在外守着呢。他的轻功,整个大景再找不到第二个。有他接应,没事的。等夜半换防守卫松懈,他自会提醒我。
宋予荷见识过赵元隐的实力,他这么夸重羽,那他必定也不简单。有得力人手配合,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正站在窗边,有风从缝隙中吹来,凉意侵体,鼻尖微微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赵元隐见状道:“离换防还早呢,你先歇下吧。”
宋予荷抬眸问:“那你呢?”
赵元隐语气淡然:“我无妨,此前军营里,站着都能歇息。”
夜色愈发深重,屋内虽烧着炭,但她衣衫单薄,闹了这一会,身上的暖意渐渐散尽。
她伸手拉过一旁的矮凳,挪到暖烘烘的炉火边坐下,拢紧身上的衣衫,将自己裹得严实,轻声道:“我还不困。”
从前二人共处一室歇息,她心底坦荡,从未觉得不妥。可此刻同屋相对,她却无端生出几分羞赧来,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有他在,她怎么好就这么睡下?
炉火暖光斑驳,映着赵元隐清冷的眉眼,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温润缱绻,“离换防约莫还有一个时辰,确定能顶住?你这屋内灯火若再不熄,以周承彦的警觉,迟早会心生疑。”
赵元隐说得的确在理,宋予荷思忖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矮柜前,拿出一床薄衾递过去,“夜里凉,你盖着点。”
赵元隐笑着接下。
宋予荷踱到床榻边,抬手放下垂落的帷帐,咬了咬唇,轻声道:“那我先歇下了。”
赵元隐点点头:“嗯,睡吧。”
待她进了帷帐躺好,赵元隐抬手轻挥,吹熄案上摇曳的烛火。
一室骤然静谧,炉火暖光融融,炭火声噼啪轻响。
宋予荷朝着帷帐外望去,淡淡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地,朦胧光影里,赵元隐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屋中,身姿岿然沉静。
帷帐轻摇,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古水巷,心底那点慌乱与不安缓缓褪去,只剩满心的安稳与踏实。
倦意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垂落,缓缓合上了眼。
赵元隐闭着眼凝神调息,等着重羽的动静。
四下寂寂,帐内忽然飘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阿朔。”
那声音温软得几乎化在夜色里,像从梦里浮上来。赵元隐心上猛地一缩,倏然睁开双眼,应声道:“我在。”
帷帐内却久久没有回应。
赵元隐心头微怔,试探着叫了一声,“阿荷?”
依旧没有回应。
赵元隐起身,轻轻走到床边,撩开帷帐,借着月色与微弱的火光看去。
宋予荷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窗外风雪倏忽止住,屋里暖流涌动,赵元隐一颗心在暗夜里悸动狂乱。
她竟在梦中叫了他!
她梦到了他!
她梦里有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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