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变故骤起, 沿街百姓与商铺听闻叛军入城的厮杀声,慌忙锁紧门窗,洛城长街, 转瞬一空。
逆王一身玄色战甲, 高踞马上, 冷眼俯瞰脚下这座繁华都城。时隔一年, 他终于回来了。这天下,终归还是要回到他手中。
有萧清阳私开城门为内应, 叛军一路畅通无阻,转瞬便冲破层层防线,攻进了皇城。
鲁郡公被弹劾,其党羽作鸟兽散,原本由冯家把控的部分禁军,见大势已去,翻盘无望, 不敢负隅顽抗,纷纷丢盔弃甲,率众倒戈归顺,尽数归入逆王麾下。
宫道两侧,遍地是殉难的侍卫与倒地的宫人, 尸体横七竖八, 整座宫城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太极殿前,鲜血顺着白玉石阶蜿蜒流淌,染遍丹墀。
退守最后的禁军, 结成残阵死死护在殿前,以血肉之躯死守最后一道防线。陆敬肩头贯穿一箭,箭羽犹在, 他却死死咬牙攥紧长刀,浴血死战,不肯后退半步。
大殿内,一众朝中大臣蜷缩在殿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惊恐都地望着殿外。
箭矢飞过,几支箭骤然穿入殿内,钉落在柱上,几个胆小的臣子吓得瘫软在地。
很快,叛军冲破禁军残破的防线,彻底打散了最后死守的阵型,涌入太极殿中。
为首将领迅速扫过空旷的大殿,回身沉声禀报:“殿下,殿中无人。”
梁王踏着满地血污,缓步走入大殿,玄色衣袍掠过遍地血腥,眼底毫无波澜。
亲兵立刻上前,顺手揪住身边一个大臣,厉声逼问:“圣上在哪?”
那大臣死死咬牙闭口,誓死不肯吐露半个字。
寒光一闪,鲜血喷涌,那人当场殒命殿前。
亲兵又随即拽过另一名臣子,刀抵着他的脖颈,声色狠厉:“说!圣上藏在何处?”
那人早已被眼前的血腥吓破了胆,浑身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地仓皇回道:“躲……躲去后宫了!”
梁王眸色一沉,当即沉声下令:“去后宫,搜!”
永平伯静静立在殿外,“重羽,跟上去。”
后宫,寝殿后方的密室逼仄幽暗。
皇上与皇后蜷缩一起,外面叛军的喝杀声隔着墙壁阵阵传来,四周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
梁王领着人马一路搜查,抓到不肯吐露下落的宫女太监,二话不说便挥刀斩杀,血溅回廊,凄厉的惨叫一声声传进密室之中。
密室内,年幼的小皇子受了惊吓,忽然放声啼哭。
皇上脸色骤变,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慌忙伸手死死捂住幼子的口鼻。小皇子四肢微弱地蹬踹挣扎,小脸一点点涨成可怖的赤红,片刻之后,挣扎渐渐停歇,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是瞬息之间。
皇后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在自己面前,浑身剧烈发抖,喉中溢出撕心裂肺的呜咽。
皇上见状心头大骇,正要抬手再去捂住皇后的嘴,密室厚重的门板轰然被人从外推开。
梁王一身染血的铠甲,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帝王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皇兄,许久不见。”
皇上双目赤红,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当初,我便该直接杀了你。”
梁王淡淡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不求饶么,倒是比我预想中更有几分骨气。”
“你敢杀我?” 皇上强撑着帝王最后的底气,厉声道,“你打的是勤王的旗号,若是弑君,天下诸侯绝不会臣服于你,朝中百官也会视你为乱臣贼子!”
梁王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将人拖出来。
很快,亲兵拖着皇上与面目呆滞的皇后扔在梁王跟前。
梁王看着匍匐在地的皇上,满是轻蔑,“你看看你,自小便样样都不及我,父皇偏偏让你这个废物坐上皇位。”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阴险狡诈,虚伪狠毒。” 皇上喘着粗气回怼。
梁王缓步上前,慢悠悠道:“你应该感谢我的虚伪,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留着你,还有用处。”
“你这奸贼……”皇上还未骂完。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远远传来兵士高声呼喊:“赵将军来了,是赵将军!”
听见这声呼喊,皇上眼中瞬间燃起生的希望,狂喜道:“是赵元隐,赵元隐前来救驾了!”
梁王神色一凛,立刻转头吩咐左右:“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闪了进来。
梁王看清来人,略感意外:“重羽?你怎么来了。”
重羽并不答话,面上没有半分情绪,抬手挽开手中的弓,弓弦嗡的一声震颤,一支箭矢直直射向皇上。
皇上尚沉浸在得救的幻梦之中,根本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利箭狠狠贯入他的胸膛。
众人还未从变故里回神,重羽手腕一转,第二支箭已然离弦,正中身侧怀抱着孩子冰冷尸身的皇后。
皇后闷哼一声,软软倒落在地。
皇上一脸不可置信,呕出一口血,目光死死望向殿外,重重栽倒在地,再无气息。
梁王面色铁青,厉声喝道:“你疯了?谁让你杀他的?”
重羽神色平静,“难道不是殿下的意思?此前殿下分明说过,擒住皇上,就地诛杀。”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梁王心头轰然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与怒火瞬间翻涌上来,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直指重羽。
重羽见状无意多做争辩,身形一晃,退至殿外。
梁王压不住满腔暴怒,扬声朝外厉声下令:“来人!随我去,诛杀永平伯!”
赵元隐带人冲入后宫时,只看见满地狼藉。
梁王的人马已经撤离,寝殿之内一片死寂。
皇上倒在血泊之中,胸口箭痕深可见骨,双目圆睁,至死都望着殿门的方向。皇后倒在一旁,怀中还紧紧抱着早已冰冷的幼子。
皇上优柔寡断,平庸无能,耽于享乐,本就担不起江山社稷,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只是他这一死,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动乱。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便要赶往太极殿,收拢残兵,控制朝局。
刚出后宫,一道身影便拦在了前方。
萧清阳一身染血的锦袍,手中长剑犹自滴着血,周身还带着方才厮杀的戾气。
他抬眼撞见赵元隐,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阴鸷,唇角勾起一抹张狂冷笑,底气十足。
赵元隐长枪在掌心微微一转,看着萧清阳,声音冷冽:“好得很,差点忘了还有你。正好,今日一并了结。”
萧清阳一声嗤笑:“赵元隐,你也太过自负!我们有二十万雄兵,你仅凭区区万余禁军,也敢与我们抗衡?”
赵元隐眸光扫过他身后神色犹疑的禁军将士,掷地有声:“扶风王与世子早已亲赴洛城周遭调遣外军及州郡重兵,一个时辰之内,大军必破城入宫。尔等皆是朝廷将士,若非被逼绝境,无人愿做逆臣。今日弃暗投明,随我诛杀逆党者,一律既往不咎。”
赵元隐在军中数十年,杀伐果决,在禁军中一向颇有威信。这番话落地,身后禁军瞬间军心浮动。
众人本就是被大势裹挟,被迫倒戈,心中本就惶恐不安,此刻听闻有生路可走,尽数面露迟疑。
萧清阳见状,厉声驳斥:“你休要蛊惑人心!扶风王早已赶赴扶风,千里之遥,怎可能一个时辰折返?”
赵元隐定定道:“我若无十足把握,岂会孤身前来。归顺者活,附逆者死,我以性命为诸位担保。”
萧清阳身后的禁军彻底动摇,若非被逼无奈,谁想当逆臣。
赵元隐见状,不再多余废话,身形骤然掠出。
长枪携着破风的锐响直刺而出,招式凌厉迅猛,招招致命。萧清阳本就武艺平平,不过数个回合,便被打得节节败退,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全然无力招架。
心知不敌,萧清阳心生怯意,慌忙转身欲逃。
下一瞬,腿间剧痛骤然袭来,萧清阳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赵元隐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底满是漠然与厌弃,“你活得,已经太久了。”
话音落,赵元隐枪尖一送。
萧清阳身躯一颤,带着满眼的不甘,缓缓瘫倒在地。
赵元隐嫌弃地看着溅在身上的血,往后挪了几步。
眼见萧清阳当场殒命,他身后的禁军将士瞬间军心溃散,纷纷跪地,甲胄磕地声响成片,尽数俯首请降。
“我等愿归正!听从赵将军调遣!”
“恳请将军饶恕我等盲从之罪!”
赵元隐目光沉沉扫过跪地的一众将士,“随我镇守宫城,肃清余孽。”
快速整肃归降禁军,赵元隐领兵直奔太极殿。行至半路,亲卫火速来报,梁王与麾下已退至明光殿。
梁王联合永平伯,手握二十万大军,太极殿前不过数千禁军残余,为何会退至明光殿?
赵元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率军调转去明光殿。
明光殿前,梁王立在殿台高处,麾下死士列阵肃立。阶下永平伯面色沉晦,身后叛军静默无声。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一阵整齐厚重的甲胄踏步声,骤然从殿外甬道响起,赵元隐提枪踏血而来。
紧张氛围骤然一滞。
永平伯瞥了一眼赵元隐,像是没看到一样,只对着梁王道:“我等助你勤王,殿下却诛杀天子,此为谋逆。”
“永平伯,你处心积虑借我之手乱宫弑君,到头来,怕是想取而代之,自己要称帝吧?”
梁王目光扫过永平伯身后一众西南军的头领,眼底满是愤懑与不解,厉声质问:“他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是我给不了的,竟叫你们临阵倒戈!我才是大景名正言顺的宗室皇族,他一个区区外姓永平伯,又算得了什么!”
西南诸军一众首领,只立在永平伯身后,静默不语。
永平伯神色未改,“如今奸臣当道,朝纲崩坏,生灵受困。我不过是替天下苍生扫除奸佞祸乱,拨乱反正,还四海百姓一个太平世道罢了。”
赵元隐静静看着眼前的父亲,这个潜心修道十余载的闲人,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妄图自立称帝。
梁王唇角一勾,冷声道:“我早便料到你暗藏反心,来人,带上来。”
说着身后的侍卫从殿内推出几个人来,赫然是永平伯夫人,赵元璟,还有身怀六甲的赵元琼。
三人猝不及防被押至阵前,望着阶下的永平伯,眼中满是惊愕与惶恐。
“父亲!父亲救我!” 赵元璟浑身颤抖,失声哭喊求救。
永平伯淡淡开口:“殿下想得还真是周到。”
梁王手一挥,将刀架在永平伯夫人脖颈上,“识相的,即刻弃兵投降。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永平伯神色漠然,反侧首看向一旁的赵元隐。
赵元隐怔了片刻,满心茫然,完全猜不透他是何用意。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永平伯骤然转身,夺过重羽手中长弓,张弓搭箭,毫不犹豫朝着殿前射去。
箭矢破空,永平伯夫人双目圆睁,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来不及发出半句声响,身躯一僵,歪倒在一旁。
梁王也震惊了,猛地退后一步,挟持在身前的永平伯夫人顺着长阶滚落下去。
赵元琼一声凄厉的尖叫:“母亲!”
赵元隐看着滚落在地的永平伯夫人,半晌没反应过来。
赵元璟泪眼模糊,颤抖着望向自己的生父,“父亲……为什么?”
永平伯垂眸,冷冷扫过地上的尸身,“因为,她该死。”
“当年,就是她害死了阿嫦。倘若不是她,阿嫦根本不会死。”
赵元隐浑身微微一晃,他说的,是母亲。
赵元璟失魂落魄:“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赵元琼浑身剧烈发抖,纵然被挟持,依旧难以置信地朝着永平伯嘶声质问:“父亲,你到如今还念着那个女人?你与母亲成婚二十载,母亲哪里对不起你?”
永平伯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怨怼,“她亏欠我的地方,太多了。当年她只是落魄贵族之女,我永平伯府正值新贵崛起。家族撮合,我本无意这门婚事,是她主动寻我,许诺不过是假意成婚,婚后各行其事,互不干涉。可成婚之后,她竟对我下药。”
他闭了闭眼,再度开口时语气愈发森冷:“一次得了女儿,她尚不满足,竟又故技重施。”
“如愿生下嫡子,她依旧不肯罢休,竟跑去木樨院百般辱骂挑唆。若不是她步步相逼,阿嫦又怎会含恨而死。”
赵元隐听着这段过往,喉间止不住发涩。
赵元璟眼眶通红,失声辩驳:“父亲,无论如何,她都是父亲的结发妻子,是我们的母亲啊。”
“住口。”永平伯厉声打断他,“她从不是我的妻子,我只有阿嫦一个妻子。”
这话一出,赵元琼与赵元璟齐齐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片刻之后,赵元琼终于反应过来,悲切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你诱导我去加害扶风王府郡主,又借我打探鲁郡公府的机密,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永平伯神色淡漠,不见半分愧色:“嫁进鲁郡公府,是你自己的抉择,没人逼你。”
赵元琼目眦欲裂,腹中胎动隐隐不安,“可你明知是火坑,却冷眼看着我跳下去,你心底,可曾儿女考量过半分?”
赵元璟痛心疾首,“父亲,我们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能如此狠心对我和阿姊?”
“别再叫我父亲。”永平伯骤然厉声呵斥,语气满是嫌恶,“每次听到你们叫我父亲,我都觉得恶心。”
他抬头,目光看向赵元隐,“我同阿嫦,只有一个孩子。”
殿前所有人尽数僵住,谁也没想到,到头来,永平伯最在乎的,居然是这个自小被放弃的赵元隐。
赵元隐只静静站在那,脸上并未见波澜,不知是不信,还是太过震惊。
赵元琼与赵元璟浑身发冷,怔怔望着自己的生父,眼底一片死寂。
梁王立在高处,握刀的手骤然收紧,他本以为拿捏了人质、稳握胜局,没料到此人早已疯癫入骨,全然不顾人伦亲情。
他正想着要如何挽回局面,身侧一道残影闪过,身法快得吓人。
无人反应过来,无人来得及阻拦。
重羽借众人失神的瞬息,凌空飞掠直扑殿前,长剑干脆利落,一剑封喉。
梁王瞳孔骤缩,脸上的错愕尚未褪去,咽喉已然破开一道血线,轰然栽落殿前。
殿前瞬间大乱,梁王麾下残兵群龙无首,有人弃甲跪地,有人仓皇逃窜,再无抵抗之力。
重羽收剑归鞘,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退至永平伯身侧。
明光殿前,赵元隐与永平伯,隔着满地尸骨,遥遥对峙。
永平伯望着一身铠甲,凛然如松的赵元隐,“阿朔,你要拦我吗?”
赵元隐神色淡然,“我不该拦你吗?”
“阿朔,我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永平伯语气恳切。
赵元隐只觉可笑,“为了我?为了我,便将我弃在乡野庄子,军中十数年不管不问?为了我,便安插重羽在我身侧监视,甚至还要杀我至爱之人?”
永平伯解释着,“我从未弃你不顾。送你去庄子,是磨炼你的心性,引着你去平北军中历练,攒下赫赫军功。重羽留在你身边,也不是监视,而是为了保护你。”
他语气骤然冷硬,“至于那郡主,要怪就怪她是扶风王的女儿。”
赵元隐一声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不成?”
一旁静默伫立的重羽适时开口,“郎君,主君的确是为了你。当初郎君获罪险些流放,是主君拿出丹书铁券,才换得你平安脱身。”
“自梁王倒台,新帝登基,郎君遭到弃用,主君一直在为郎君铺路。挑动石家与鲁郡公府反目,借朝堂内斗为你扫清障碍,让郎君得到重用。如今梁王已死,昏君已诛,大势在手,这万里江山,于你于主君,皆是唾手可得。”
赵元隐抬眸,盯着眼前的父亲,“你就这么想要这个皇位?”
永平伯缓缓抬眼,望向天穹,“这天下本就该是强者居之,那昏君庸碌无能,凭什么坐拥万里江山?”
赵元隐冷声道:“你一非皇室中人,二非权臣悍将,凭什么以为你能坐稳这个皇位?”
永平伯上前一步,目光盯在赵元隐身上,“因为我必须坐。”
他声音颤抖,带着积压半生的愧疚与执念,“你母亲是前朝最尊贵、最明媚的嫡公主。她一世风华,却因我所累,无名无分,含恨而终。”
“我要给阿嫦这世间最尊贵的殊荣,我要追封她为皇后,要她永享万世香火,受四海朝拜!我欠她的,要全都补给她!”
赵元隐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妄想,“可是我母亲已经死了。”
永平伯却像没听到一样,猛地抬眼,“阿嫦生前一直念叨着流离在外的燕地百姓,阿朔,你就不想想你母亲的遗愿?”
赵元隐眸光泛冷,“若非你从中作梗,我自有办法将那些百姓带回燕地,何须劳你动手?”
永平伯根本不听他说,语气癫狂,“你那法子太过迂回拖沓。唯有光复前朝,正本溯源,方能一劳永逸,彻底圆她毕生心愿!”
赵元隐心头骤然一凛,抬眸扫过永平伯身后一众西南将领,这群人只怕半数皆是前朝旧臣,遗老后裔。怪不得他们会愿意追随阿父一个外姓闲人,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赵元隐冷哼一声,“你不过是阿母的夫婿,一介外姓旁人。若当真要光复前朝,登基称帝的也该是我阿母。”
永平伯竟是一怔,没有半分惭愧,反倒认认真真思索起来,眼底疯念愈发炽烈,语气狂热笃定:“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浅了!”
他眸光灼灼,“我要追封阿嫦为千古第一女帝!让她以正统之身,名垂青史,这才是配得上她的至高殊荣!”
“你真是疯了,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阿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赵元隐望着眼前彻底沉溺自我妄想的生父,“你不是为阿母,是为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阿母她温婉仁善,所求不过安稳人间,百姓安居,从不是这些虚名。”
永平伯脸色骤然狰狞,眼底疯戾暴涨,死死盯着赵元隐,“看来,你执意要拦我?”
他抬袖一指身后蓄势待发的西南大军,“我手握二十万雄兵,你拿什么拦我?”
赵元隐缓缓开口:“你听,外面是什么的声音?”
话音落下,漫天风声之中,隐隐传来震天的轰鸣。
沉闷厚重的踏地声,兵刃铿锵的交锋声,缓缓碾压而来,宛若惊雷压城,越来越清晰。
赵元隐看着他,“扶风王已携世子前去搬来援军,大势已去,你束手就擒吧。”
黑压压的外军铁骑一路自城门奔涌入皇城,军旗烈烈蔽空,阵势雄浑如山崩海啸,势不可挡。千余精锐禁军步卒自宫门甬道涌入,堵死叛军的退路。
扶风王一身银甲在残阳下冷光凛冽,身姿端稳沉肃,威仪赫赫。
几名西南叛军头目见状,仗着近身巷战优势,提刀率先扑上,想要借着狭窄逼退援军。
扶风王神色未动,反手一刀横劈,干脆利落斩断敌人长刃,顺势顶肩重击,当场将为首头目震飞数步,吐血倒地。
余下叛军惊魂未定,接踵围上。
一旁的周承彦长枪在手,锐气凛凛,枪尖如星点错落,连挑带刺,精准封死数名死士招式。
父子二人一稳一厉,在狭窄殿阶宫道之间硬生生杀出一道防线。
原本惴惴不安的赵元隐麾下禁军,闻声抬头,望见漫天援军压阵,瞬间热血翻涌。
“援军到了!诛杀叛贼!”
永平伯望着赶来的援军,丝毫没有颓势,双目赤红,彻底被执念吞噬,“今日,谁挡我为阿嫦正名,谁就该死。 ”
“杀!”
话音落,两军正式开战。
禁军与外军及州郡援军合力合围,铁甲洪流奔涌而出,刀锋相向,箭雨凌空。西南叛被围困,军军心涣散,节节败退。
永平伯立于乱军之中,望着四面合围的朝廷兵马,眼底疯戾未褪,猛地夺过身旁死士的长刀,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嘶吼着冲入战阵。
殿前两军厮杀正酣,无人再顾及角落里的赵元琼姊弟。
混乱之中,一名被官军逼退的叛军慌不择路,回身胡乱挥刀,竟直直朝着身怀六甲的赵元琼劈去。
赵元琼怔在原地,腹中坠痛令她根本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鲜血喷溅而出,赵元璟身形一晃,重重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整片衣襟。
“阿璟 !”赵元琼飞扑过去,抱着血泊中的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这么些年,她一直嫌弃这个弟弟。
嫌他懦弱无用,嫌他胸无大志,事事都要靠她一个女郎去争取。
可就是这个她眼中一无是处的弟弟,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命,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阿璟,阿璟你别吓我……”赵元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元璟艰难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阿姊,别哭……我终于护得住你了……”
赵元琼抱着渐渐冰冷的弟弟,木然地跪在满地血泊之中。
弟弟死了,母亲死了。
她作为棋子,一直活在父亲的漠视与算计里。
所有人都亏欠她,所有人都毁了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眼前这对父子。
她缓缓松开怀中弟弟的尸身,颤抖着拾起地上掉落的残刀,步履踉跄,缓缓从血泊里站起。
赵元琼双目赤红,不顾一切,挺着沉重的孕肚冲破战隙,疯一般朝着背对她,持枪而立的赵元隐扑去。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被父亲倾尽所有庇护?
凭什么他还能活着?
她也要让父亲也尝一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刀锋凛冽,直逼赵元隐后心。
……
古水巷内,四下一派死寂。
院中枣树下,宋予荷心口骤然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惊悸攥住五脏六腑。
前世的片段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她虽知赵元隐不会死于萧清阳之手,可梦中其余种种,依旧虚实难测。
逆王来势汹汹,手握西南大军,朝堂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阿朔,能坚持到阿父与兄长到来吗?
……
明光殿,赵元隐正凝神望着前方疯冲的永平伯,似乎并未觉身后的偷袭。
电光石火一瞬,一直在乱军中癫狂厮杀的永平伯,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扑来。
全场厮杀骤然一滞。
赵元琼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心底一片茫然,明明她要杀的是赵元隐。
赵元隐耳中一阵嗡鸣,猛地回身。
永平伯身形剧烈摇晃,低头看着穿透心口的刀刃,缓缓跪倒在满地血泊里。
赵元隐一瞬慌了神,“阿父……”
听见这声呼唤,永平伯眼底杀伐戾气缓缓褪去,费力抬起眼,目光落在赵元隐脸上,像是透过这张面容,看见了执念一生的那个人。
他气息微弱,喃喃道:“阿嫦,别生气。你看,咱们的孩子,没事。”
赵元隐急忙跪伏下去,手掌死死按在他不断涌血的伤口,可滚烫的鲜血还是不住从指缝往外淌,怎么也堵不住。
永平伯没再去看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暮色,“阿嫦,我来陪你了……”
赵元隐依旧半跪在地,掌心还能感受到阿父的躯体一点点褪去的温度。
父子两人,数十年的疏离隔阂,一路对峙算计到兵戎相见。
他恨他忘记了母亲,忘记了往日旧情,可这一瞬,爱恨纠缠成一团轻絮,堵在胸口,让他无处宣泄。
最终,他缓缓合上永平伯圆睁的双眼,“阿父,都结束了。”
永平伯一死,叛军阵中支柱轰然倒塌。
见主君当场殒命,大势已去,阵中将领面面相觑,纷纷喝止麾下士卒,缓缓后撤,在殿阶之下聚拢成一团。
扶风王立于阵前,扫过那群面如死灰的叛军士卒,“尔等皆受奸人蛊惑,方才有此大逆之举。此刻放下兵器、跪地归降者,既往不咎,免其一死。仍敢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叛军阵中一阵骚动。
不过片刻,便有人率先丢下手中长刀,双膝跪地。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转瞬间,殿前跪倒一片。
扶风王微微颔首,转头对身侧侍卫沉声吩咐:“派人收押降卒,分批看管,不得滋事。再分兵肃清宫城各处余孽,封锁宫门,不得走脱一人。”
赵元隐立于殿前,看着满地尸骸与归降的叛军,眼底一片沉寂。
周承彦快步走近,看了一眼地上永平伯的尸身,又看了看一身血污,神色沉郁的赵元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
赵元隐缓缓垂眸,看着自方才起,便一直跪在永平伯身旁的重羽。
重羽伸手抽出腰间短刃,双手捧着,“我知罪责难逃,任凭郎君处置。”
赵元隐望着那柄短刃,想起往日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相伴,又想起古水巷那一晚,心口五味杂陈。
其实,依重羽的能力,当初若是狠下心拦他,他未必能那么快挣脱。
赵元隐语声沉沉,“重羽,去找孙蒙吧,他会安置你。”
重羽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在地:“谢郎君不杀之恩。”
赵元隐缓缓收起枪,转身望向宫城深处。帝后殡天,朝堂倾覆,祸乱虽已平息,可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
……
宋予荷立在院前青石阶上,抬眸静静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忽然,一道璀璨的烟火骤然冲破皇城上空的暮色,在暗沉的天幕上炸开一簇雪亮花火。
赵元隐胜了。
他撑过来了。
宋予荷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就要往皇宫去,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他。
身侧的扶风王妃见状,即刻抬手拦住她,“我与你同去。”
两人刚踏出巷口,便见有人疾驰而来,是纪风。
纪风一身轻甲满是鲜血,步履匆匆,显然是特地出宫报信。
望见巷口立着的两人,他立刻快步上前,当即侧身引路:“属下备好了车驾,请王妃移步。”
车驾一路疾驰,穿城而过。
满城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尽,街巷间仍有巡兵肃立,宫墙上空硝烟淡淡未褪,处处皆是大乱初平的肃穆沉凝。
车驾稳稳停在宫门前。
纪风躬身引请,护送扶风王妃与宋予荷踏入皇城。
一路行来,宫阶青砖尚留斑驳血痕,方才震天厮杀虽已落幕,风里依旧裹着淡淡的血腥气。
遍地残戈散落,降兵尽数被押离,只剩禁军整齐驻守,默然收拾残局。
宋予荷目光急切地穿过层层宫廊,四下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终于,她远远看见了殿前的人影。
赵元隐独立于漫天暮色之下,一身染遍尘血,衣袂残破,小臂上一道长长的血痕,长发微微垂落,眉眼满是疲惫。
一路上,纪风已经将宫内的情形说于她听,可一见到他,她心口还是狠狠发沉。
听见脚步声渐近,赵元隐心神微动,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强行隐忍的悲痛,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
方才还杀伐决断,冷硬沉稳的将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徒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他忍不住大步上前,伸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扶风王妃只静静立于廊柱前,不扰二人。
宋予荷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缓缓抬手覆上他染血的后背,温柔地抚着。
“阿朔。”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都过去了。”
回廊那头,扶风王同周承彦快步走来。
扶风王随意抬眼一瞥,脚步硬生生刹住,看着阶前的两人,瞳孔微震,满脸不可置信,“那人是谁?
周承彦:“阿父,是妹妹。”
扶风王嘴角狠狠一抽:“我说旁边那个?”
周承彦:“阿父,那是洛城危难,提前破局,浴血平叛,力挽狂澜,护下满城百姓,我大景当之无愧的功臣,赵元隐。”
扶风王斜睨一眼自家儿子,越看越头疼。
他懒得再听,面色沉敛,大步朝着阶前走去。
扶风王步步走近,脸色黑如锅底,“心儿!”
正沉浸在安稳温存里的宋予荷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吓得轻轻一颤,慌忙从赵元隐怀中退开,低声道:“阿父。”
“好好的孩子,你叫这么大声,给吓成什么样了?”扶风王妃淡淡一嗔。
扶风王这才瞧见廊柱前的扶风王妃。
先前为了去调遣兵力,他只是遥遥一望,如今见她安然无恙,他快步走过去,拉着王妃的手,倏忽红了眼眶,方才的威严冷厉荡然无存,“阿宛……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场几人一愕,这转变,也太大了点吧。
扶风王妃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我如今能好好站在这里,全靠阿朔。”
扶风王当初走得匆忙,并不知内情,茫然道:“阿朔?阿朔是谁?”
赵元隐往前一步,垂首道:“殿下,是我。”
扶风王本就对赵元隐有成见,方才看他抱着自家女儿的气还未消,还没来得及骂上两句,可他转头救了自家王妃。
这下,他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越看他越堵心。
扶风王头疼,简直比处理眼下乱局还要头疼。
……
三日后。
朝堂之上,众臣为新君继位之事吵作一团。
扶风王父子此番动乱中强挽局势,免于江山落入外姓之手,自然被推了出来。
赵元隐虽是此次平乱的大功臣,但到底身份尴尬,他将兵权交给扶风王,卸下一身官职,悄然隐身。
古水巷小院内,宋予荷坐在藤蔓掩映的秋千之上,赵元隐立在她身后,缓缓将她轻轻推送出去。
晚霞漫天,暮色漫过院墙。
秋千悠悠晃荡,宋予荷望着天边流散的云霞,想起那日的动荡,问道:“阿朔,只差一步,你便能坐上那至尊之位。难道,你就没有那么一刻的动摇?”
赵元隐动作没有停,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从前或许会,可如今我有了阿荷,我知道,阿荷同母亲一般,不过求一世安宁而已。”
赵元隐淡笑:“阿荷所想,便是我心之所愿。”
宋予荷唇角弯起,回头望他,带着浅浅的戏谑:“阿朔这般听话。”
赵元隐眼底漾开缱绻的笑意:“我这般听话,阿荷可有什么奖赏?”
晚风抚过,一片落叶悠悠落在宋予荷发间。赵元隐轻轻捻起那落叶,反手塞进袖中。
宋予荷瞧着他这个小动作,蓦然想起他书房锦盒内的竹叶、荼蘼花与手帕。
她眼底盛着笑意,饶有兴致开口追问:“你先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便心悦于我的?”
赵元隐笑了笑:“阿荷不妨猜猜看。”
秋千轻轻晃着,宋予荷略一思索,轻声试探:“是我重回王府,与你再度相见之时?”
赵元隐摇头,“之前。”
宋予荷心头微怔,那便是还在古水巷相处的时日。
她眉眼一亮,又猜:“我知道了,是不是当初我说要养你的那一刻,你便动了心?”
赵元隐依旧摇头,“之前。”
还要往前。
宋予荷想起屋内那件旧衣衫,“难不成,是我为你缝制第一件衣衫的时候?”
赵元隐还是摇头。
宋予荷脸上漫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定定望着他。
赵元隐微微俯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晚霞的碎光落进他眼眸,眼底盛着她的倒影,他嗓音混在绵软的晚风里,“阿荷,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宝子们一路相伴,有你们的支持,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安慰。阿荷与阿朔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也希望大家在现实世界里,都能平安幸福。番外会持续更新,包括众人结局,前世,以及香香甜甜的婚后日常,烦请大家继续支持呀~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