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长嬴 > 8、假画
    檀显最近有些烦恼,幸福的烦恼——


    他太受朋友欢迎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将李长盈引为知己。虽说他之前就有崔凭和李归岑两个好友了,不缺朋友,但李长盈不一样,旁的不说,李长盈可是唯一能跟着他一块去抢食堂的!


    可朋友一多,也有了新困扰,李长盈和崔凭好像隐隐不太对付,或者说不是“隐隐”,挺明显的,毕竟他俩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在檀显面前说彼此坏话。


    长盈说崔凭坏话不稀奇,毕竟檀显和李长盈凑在一起说过很多人坏话,包括但不限于刘云昌脑子有病,绳愆厅的马教谕扒高踩低,萧迎像个色中饿鬼,成天色眯眯看人……


    但崔凭竟也破天荒说起李长盈坏话,说他很可能是蓄意和自己交好,说不定包藏祸心,让他长点心。


    作为两位友人的桥梁,檀显不得不在夹缝中造谣。


    在李长盈说崔凭眼睛长到天上时,檀显说其实崔凭十分欣赏他。


    在崔凭说李长盈别有居心时,檀显说其实李长盈私下里对他很是推崇。


    唉,这般兢兢业业左右逢源,还是都怪他檀显太受欢迎了,引得友人争风吃醋。


    这日放学,檀显受邀去了崔凭家中,他一路上还想着,如何劝陵风两句,不要太针对李长盈,都是自己的好友,他不会厚此薄彼的。


    跟进了崔凭的书房,靠墙的书架一格挨着一格,堆得满满当当。


    崔凭走到案边,拿起一只卷轴,递给他。


    “上次你不是买到假画心情不好?前几日我瞧见一幅吴大家的真迹,便想着买下来送你。”


    檀显愣了一下:“给我的?”


    “自然。”


    他连忙接过,解开绳结,小心将画卷展开。


    画中疏林枯槎,山路从中蜿蜒穿过,一个樵夫挑着柴担走在山腰,远处只用淡墨勾了几笔山影。笔墨疏淡,意境十足,人物虽小,又很有生气。


    当即就有些爱不释手,抬头再次确认:“真送我?”


    崔凭颔首。


    檀显心头一热,感动不已,反思起自己最近交了新朋友,是否太冷落陵风了?


    陵风平日里看着对他不冷不热,还时常不耐烦,但如今为了挽回自己,居然送此重礼!


    “上次买到假画,堂里许多人知道了都笑你,你定是不好受,到时候拿去给他们看看,也好把场子找回来。”


    檀显眼睛黏在画上舍不得撕开,连连点头:“明日我就带去出了这口气,你这样替我想,当真是我永远的朋友!”


    ***


    翌日,一进学堂,李长盈就瞧见自己座位那边围了不少人。


    走近才发现,他们都在围着檀显看画。


    “玄英你来了,前些日子我买到幅假画,气了几日,昨日陵风送我一幅真迹,他一向是个大气又仗义的人。”檀显明里暗里给崔凭说好话,企图缓和关系。


    本来远远瞧见,李长盈准备赏赏画,一听是崔凭送的,余光再瞟过那边人模狗样的崔凭,顿时败性,又让这厮出风头了。


    入学十来日了,还占着斋长之位的崔凭俨然成了她的眼中钉。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径直落座,打开书袋,抽出一本书来。


    前日解经,她和崔凭竟都是甲上,为了甩开他,李长盈要把书读烂!


    低头一目十行,耳边却不得清净。


    “吴大家功底深厚,你们看这山路,虽只占了半幅,偏偏往远处一收,整座山便出来了。”


    “这樵夫黄豆大小,挑柴情态十足,活灵活现的,陵风好眼力,每次都能让他挑中意境足的画,越看越有韵味。”


    “最难得的是空处。”另一人道,“乍看满纸都是山,细看却处处透气,不觉得挤。”


    “檀显你真是好运气,不费银钱就得了赠画,坐享其成了。”


    李长盈重重地翻过一页。


    “斋长,你每次挑画有什么诀窍吗?我时常看中了,买回去再看却又觉得差点意思。”有人扬声问。


    “没什么特别的,平日多看看画作积些眼力。真到了要挑的时候,看缘分罢了。”崔凭随意应一句。


    “也是,斋长家里藏品多,见得多,自然眼光不同。”


    “到底是世家底蕴,百年簪缨。”钱敏行附和。


    一声声吹捧直往她耳朵里钻,李长盈恨不得翻个白眼,装装装,装什么装!


    把书合上放下,她回头,倒要看看是什么名家大作,一个个夸到天上去了。


    檀显把画摊开放案上,李长盈快速扫过,吴大家惯用的笔触,浓淡相宜,意境深远。


    行吧,这厮眼力确实不错。


    不过视线下移,扫到那枚吴大家的章印,李长盈微微皱眉,凑近细瞧。


    在方才许多低头看画的人中,李长盈并不突兀,但再抬头时,她的话突兀极了:“檀显,你这画是假的。”


    周围人俱是一愣,平日里崔凭的头号拥趸方骏率先反驳:“李长盈,没凭没据的话别乱说吧?”


    李长盈心想她可不是没凭没据,还没继续开口,就听一旁有人说:“我也觉得是假的。”


    哟,谁和她一样,眼光这么好?


    定睛一瞧,是叶从介,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看画了。


    方骏:“那你有什么证据?从哪儿看出来假的?”


    叶从介默了默,摇头,道:“我就觉得这画不太对。”


    方骏身旁的钱敏行当即“嗤”一声:“你们这些寒门子弟,倒是眼光一致了。”


    隔了两排的崔凭方才一直在看书,听了这话,“啪”的一声轻响,书合上搁在几案上,重重道:“慎言!”


    李长盈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直接站起来:“怎么崔斋长的眼缘作数,我们这寒门子弟的感觉就要遭人嗤笑?”


    “是,”她语调拉长,“因为崔斋长世家底蕴,百年簪缨——”


    李长盈阴阳怪气地重复钱敏行之前的话,钱敏行也“蹭”地起身,拳头一举,就要上来动手,然后——


    然后一把被檀显拽住了。


    看着瞬间腾空的钱敏行,檀显还真没吹牛,他力气挺大,只用一只手,钱敏行此刻有点像无能狂怒的小鸡仔。


    “他说你的画是假的,我是为你出头,当真不识好人心!”钱敏行怒斥。


    “这画又不会因为李长盈几句话就改了真假,是真是假画完就定了,不如听他说完理由。”檀显护短道,再说钱敏行什么为他出头,不过是先借着崔凭的光环让自己与有荣焉,然后丢了面子争意气罢了。


    檀显没将话说透,还不想打起来,想让李长盈先说说为何,他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有人不问缘由就护上来,李长盈腾升而起的气一下子散了些,也能好好说话了,指尖点上画上的章印:“这里有问题。”


    檀显便凑过去瞧章印,上次那幅画就是吃亏在章印没看明白上,最近他狠狠补过课,仔细瞧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印色沉凝暗红,细腻无晕,甚至瞧见一些艾绒的走势,是吴大家惯用的印泥,再说章面也没问题。


    彝伦堂柳夫子座位边上还挂着一幅吴大家的真迹,他是吴大家好友,定然做不得假,这章面和他那幅差不离。


    李长盈也提到柳夫子的那幅画:“这章确实伪造得好,和柳夫子那幅真迹上的章真假难辨,但差就差在做假章的人技艺太好,伪造得神乎其神了。”


    “柳夫子那幅画落款是景和三年画的,这幅是景和十三年,隔了十年之久,这同一枚印章怎么会磨损程度类似呢?”


    有人不信,檀显也根本不记得柳夫子那幅画章印的磨损程度,便带上人一起去瞧了瞧,等回来了,他承认道:“李长盈说的没错,这章确实有问题。”


    “这都能看出来?眼力未免太好了。”


    “你才来没多久,也没去柳夫子那里几次吧?这怎么能记得的?太神了。”


    李长盈露的这一手确实惊艳,风水轮流转,如今被夸的中心变成了她,她同样云淡风轻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平日多积累罢了。”


    另一位爱积累的崔凭听得眉心直跳,还是上前朝李长盈和叶从介拱手一揖,致歉姿态很足:“这画是我看走了眼,却叫两位无端受辱,是崔某的过失,对不住。”


    说完,他朝钱敏行看去:“既为同窗,都在国子监读书,本不该有门第之分,徒生口舌之争,钱敏行,赔个不是吧,莫伤同学情分。”


    钱敏行也道了歉,别说心里如何骂人,但面上做足了,李长盈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反正已经叫他们丢过脸,便受了这句道歉。


    解决完纷争,崔凭拍拍檀显肩,让他同自己出去说话,檀显跟上。到了外边凉亭,檀显开口便道:“你也是看走了眼,不怪你。”


    唉,只可惜他又丢了一次脸,不过崔凭第一次看走眼,他丢的脸更大,相比之下,他这都不算什么了。


    崔凭拉檀显过来自不是为了说这个,他道:“李长盈确实有问题。”


    檀显不同意:“画假了就假了,不过是你也看走眼一回,李长盈眼光好罢了,怎么又较劲起来?你之前还同我说那个牙行不会无缘无故补银子,那李长盈不是都说了他和人聊了聊跟老师游历的见闻,对方很有收获,觉得他有前程,想结个善缘吗?”


    檀显不意外牙行大方,因为他也大方,要不是牙行出了钱,他也愿意补给李长盈的。


    “没看走眼,这假画的章就是我盖上去的。”崔凭语气淡淡。


    檀显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听进去,理解完崔凭什么意思,他当即觉得李长盈简直是真知灼见。


    檀显拳头硬了,问道:“你是真有病?”


    总归是骗了檀显,被骂两句不冤,崔凭受了,只道:“我此举只是为了证明李长盈确实有问题。租错房子这一整件事都是李长盈故意的,他早知道这房子有问题却还要签,就是看准你这傻子,要攀你的关系了。”


    檀显觉得崔凭对李长盈的偏见也太深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就算我和他成了好友,我和你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啊?”


    被认为争风吃醋,崔凭叹了口气:“那印章是我伪造的,技艺用的高超,等闲人发现不了,我问你,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旧宅看到的假租契?那上面印章的造假痕迹可比今日这画上重多了,他如何能发现不了?”


    李长盈发现印章有假,不拆穿还住,这便是故意要住进靖远侯府的房子了!


    是,为了今日,崔凭布局已久,最开始那日在叔父家得知李长盈本有稳妥的房子却不租,他就起了疑心。


    一转眼,牙行主动把银子还给李长盈,这更是天方夜谭。


    按崔凭说,那日在李家,要不是他和檀显都在,牙行甚至不会主动补二两银子给李长盈,欺生怕硬的他们不可能无故大方,必然是李长盈做了什么。


    但这也不好证明什么,事后追责,也可能是李长盈聪明,发现被骗后想办法追回损失,事后做的弥补不一定是早就谋划好的。


    但崔凭还是觉得古怪,那几个晚上都晚睡了些,总算想到租契上假印章的突破口,崔凭的印章技法是从谢叔父那里学的,叔父是金石大家赵老的徒弟,那李长盈呢?他同样师从赵老,会对印章一窍不通?


    找准了突破口,具体如何行事,崔凭也细细谋划过,若是他主动比试印章鉴定,李长盈狡黠,很可能识破,让他起了防备,那便再也抓不到真相了,崔凭这才想到拿檀显作筏子。


    他找到卖假画的,特地买一张以假乱真,还没来得及盖假章的画,自己又花了好几日才做出假章盖上。


    如此费心,都被李长盈看出来了,这般眼力,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个租契上粗制滥造的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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