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态瘦小的那只,她给它取名朱丽叶,旁边有着雪白圆润肚皮的自然而然成为罗密欧。
仿佛被女巫施展一见钟情魔法,它们只盯住对方眼睛两秒,就开始扭动略显笨拙的身体,尖喙在不断拉近的距离里完成一次让人面红耳赤的亲密接触。
树叶飘落,悬停在朱丽叶头顶,像蒙上一层漂亮的头纱。
就在今欢默默祷告神父劳伦斯快点出现时,一道厚实的男嗓突兀地插了进来,《婚礼进行曲》瞬间消了音。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承德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板,眼皮掀起,看向对面明显神游天外的女生。
巴掌大小的鹅蛋脸很白,眼睛是圆圆的杏仁眼,瞳色比大多数亚洲人的深棕浅一个色号,像被溪水淘洗过,清凌凌的,天生爱笑似的,唇角维持着小幅度的上扬,小梨涡若隐若现,显露出未经驯化的纯真和乖巧,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当初江承德就是被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欺骗了。
每个班都有一两个爱惹是生非、无视校规校纪的刺头,也会有几个心高气傲、喜欢搞阳奉阴违的天之骄子。
今欢和他们不一样。
虽然都不服管教,但她比他们更难对付,她有自己的小世界,而在她独一份的规则体系里,没有任何人能制裁她。
以至于接手新班级没几个月,江承德就在她身上吃了不少哑巴亏,偏偏又拿她束手无策。
虽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至少过了耳朵,也算在听吧。
今欢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那你倒是说说我刚才都讲了什么”。
哪成想,江承德不走寻常路:“勉强算你乖”。
她讷讷“啊”了声。
“啊什么?”
“没。”
江承德视线一垂,恰好又对上答题卷上鲜红的数字,气结扶额:“我在明远教书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数学考14分的。”
今欢顺嘴接道:“我上学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数学考14分。”
江承德皮笑肉不笑,“见证历史了,开不开心?”
今欢哪敢开心,忙不迭摇头。
江承德拿她卖乖的表情没辙,不再阴阳怪气,长叹一声,“要是你能老老实实从第一题写起,至于没时间做其他题目吗?”
今欢没吱声,江承德继续说:“你就给我个准话,你这写卷子从最后一题开始写起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扯句谎敷衍一下就能暂时翻篇的事,今欢偏要说实话:“倒着写试卷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改不回来的,您不能因为我一次的失利,就从根本上否定我的习惯,而且,上次数学考试我也是倒着写的,最后还是考了满分。”
“那是因为上次的题目简单。”
“啊,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聪明呢。”
江承德被她的理直气壮噎了下。
今欢在明远的待遇和其他体育特招生没太大区别,不同的是,她是实打实考进明远的,中考裸分能排进全校前一百名。
明远建立的时间不长,声望不如一中,但近几年的985、211升学率和一中不相上下,加上杭城的教学资源和能力本就在全省遥遥领先,这一百名放在三十几万考生里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再拿这次考试举例。
数学题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给再多时间都没用,她不仅做出来了,还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成为整个高二年级唯二大题考满分的存在,足够证明她的脑子活络,担得起聪明两个字。
江承德原本打算顺着话茬夸她一句,又怕她只注意到他的“先扬”,擅自截断他的“后抑”,再蹬鼻子上脸地自卖自夸,索性跳过。
“我们出试卷的一个原则是,每个题型由易到难,循序渐进,你倒好,从难的往前写,要是整体难度不高,对总分是没什么影响,可要是像这次一样难呢?那就是得不偿失。”
“我问过你妈妈,你是要参加高考的,难不成你想在高考的时候也这么干?就算到时候最后一题全省只有你一个人拿了满分,别人能看到的也不是你有多厉害,只有你被甩出去一大截的总分。”
……
听到一半,今欢又开始走神,视线飘散了会,兜兜转转落回那两只麻雀身上。
这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似乎闹了矛盾,脑袋一偏,谁也不搭理谁,距离更是腾出一大截,能再塞进一只膘肥体壮的成年麻雀。
正这么想着,一只黑顶雀从不远处的枝头飞了过来,见缝插针地钻进空隙中间,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这么没有眼力见的小三,姑且叫它帕里斯伯爵吧。
江承德第二次拍了桌板,“给我好好听,别走神。”
这次的声响更重,加上猝不及防的,今欢脖子条件反射地往回一缩。
觑着她惊魂未定的反应,江承德语气软化下来,“吓到你了?”
“只有一点点,但您快把罗密欧和朱丽叶吓死了,”今欢指了指窗外,“它们刚才被你吓到鸟躯一震,上演了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戏码,现在只剩下帕里斯伯爵坚守鸟族阵地。”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承德听得都要蚊香眼了,下意识扭头,看见电线上纹丝不动的肥啾,猜测这位就是她口中的帕里斯伯爵。
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做出赶人的动作,放过她的同时,顺便放过了自己,“行了,今天就先说到这儿,趁天还没黑,赶紧回家吧,咱伟大的今士比亚。”
“好嘞!”
满血复活后的嗓门高昂,余音也长,尚未消散,人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欢绕路到体育馆,习惯性背上击剑包,朝食堂飞奔而去。
一路上涌进身体的不只有十月下黄昏微凉的风,还有少男少女窸窸窣窣的话语声,叠加在一起,依旧辨识度满满,比麻雀的叫声更有活力。
“你看到公告栏上的成绩没有,一班居然有人数学考了满分,哎,明明大家都只有一个脑子,凭什么他的就这么聪明?”
“岂止脑袋里沟壑比我们多,女娲在造他的时候,用的泥巴估计还是最好的。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比他还帅的,也不知道这么帅的人,平时会不会拉屎——哦不对,是便秘。”
“他会不会我不知道,反正看着他,我是不会便秘了。”
……
在明远,为了节省排队时间,用速食产品将就一餐的学霸比比皆是,因此面包需求量高到离谱,经常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也是运气好,今欢买到了最后三个她最爱的奶油红豆面包。
在手里掂量好半会,总算能挑出个头最小的那个,她撕开包装,一把塞进嘴里。
-
寒露后的夜暗得越来越早,离六点还有段时间,天空就像被火焰点燃,褪去原本的澄澈,烧出的橘红很快过渡到酱紫,弯月的轮廓显露出来。
风渐起,树影斑驳,拓印在沥青路面上,十六岁的少女叼着面包,敏捷穿过人流,有风钻进她衣摆,鼓鼓囊囊的形状像即将挣脱桅杆的白帆。
云歌率先捕获这道比落日余晖还耀眼的身影,扭头对身侧的李慕妍说:“来了。”
李慕妍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刚聚焦上,今欢已经吭哧吭哧地越过斑马线,停在她们面前。
云歌接过她递来的奶油面包,自己挑了个乍一看更小的,正要把另一个给李慕妍,看见李慕妍率先绕到今欢身后,解下今欢摇摇欲坠的发绳,要重新替她挽发的意思,于是,云歌把手收了回去。
今欢囫囵咽下最后两口面包,歪了歪脑袋,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又乖又甜:“想要鱼骨辫。”
李慕妍说好。
她手巧,没一会就辫好了,期间云歌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今欢叹了声气,委屈巴巴地说:“被班主任留下来训话了。”
“你又惹什么事了?”云歌睨她,“大半夜不睡觉溜进学校操场,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差点吓晕巡查的保安,还是拿佩剑,把器材室的废弃体操垫扎成海绵宝宝?”
知道自己干过这些糗事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听说又是另一回事,今欢捂住发烫的耳朵,打断道:“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些话,让我下次考试别再从最后一题往前写。”
李慕妍和云歌都是一中的,只不过云歌昨天才结束国青队易地集训返回杭城,对学校近期发生的事不太了解,剩下李慕妍略有耳闻。
听说明远这次出的数学卷子变态到极点,高二整个年级满打满算总分超过130的都没几个。
一中的学霸们不信邪,千方百计讨要来试卷,埋头苦坐两小时,一个个全都变成霜打的茄子,统一批阅过后,最高的也只拿到141分,最后一题拿到一半分数的寥寥无几,可想而知,传闻中那位考满分的人实力究竟有多恐怖。
但此刻李慕妍关注的点只有一个:“这么难的试卷,你也从最后一题做起吗?”
今欢点头,“虽然难,但很有意思,我用了两种不同的办法把它解出来了,可惜阅卷老师铁面无私,赞赏分和鼓励分一分没给我加。”
这话她也同江承德小声抱怨过。
对此,江承德的回应是:十秒钟就能扫完的答题过程,结果你害人家多工作了一倍时间,不倒扣你分算不错的了。
李慕妍听得一愣一愣,“你全做出来了?”
“嗯呐。”
“你好厉害,我只能做对第一小问。”
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一句赞美,今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小尾巴高高翘起,在半空疯狂打圈。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闭口不提整张卷子她也就只做出来这么一题。
就先让子弹飞一会吧。
然而这子弹只飞了两秒,李慕妍想当然地感慨:“我真没想到让一中学霸们羡慕忌妒恨的大神就在我身边。”
今欢在不要脸和坦白从宽间选择后者,垮着小脸说:“考满分的不是我啦,是那个叫裴…裴…裴……”
七颗龙珠能召唤神龙,但显然七个“裴”召唤不出一个只在荣誉栏上匆匆瞥过一眼的完整人名。
不过,管他叫什么名字呢。
一个有点脑子且长得有点好看的男生而已,不值得她浪费自己珍贵的脑细胞,要是有缘,总能在学校碰见的。
今欢以一个“呸”结尾,“他跟我不是一个班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好像是月考前几天转进明远的,据说帅得跟开塞露一样。”
?
什么露?
听到这形容的俩女生表情不同程度地裂开了。
到底谁家好人能帅出让人不便秘的强大功能啊?
总感觉脏脏的,还散发出一种恶臭,不是什么正经男生。
不等她们好奇,今欢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解出了最后一题,却被班主任狠狠训斥,现在转移视线的意图又是如此清晰,估计总分相当惨烈,云歌同李慕妍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配合她将这茬揭过,“烤肉,人有点多,就提前去取号了。”
李慕妍扫码看了下进度,“还有10桌。”
烤肉店就在商场里面,同一层楼有家礼品集成店,为打发时间,三人进去逛了逛。
今欢在贴纸专区停下,新出的周边她都喜欢,奈何本月预算告罄,只能狠心从中做出取舍。
贴纸图案五花八门,鼻腔还时不时涌进店里的甜腻香水味,头晕目眩之际,一袭清绝的侧影撞进她视线。
男生个子很高,背着一个长方体形状的包。
看样子像弓包。
今欢是颜控,更是手控,观察人的第一步不是看脸,而是看他的手。
可惜隔得不算近,她看不清覆在他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和凸起的指骨,只能模模糊糊地判断出他的手指比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要修长。
她的视线往上抬。
从感觉推测,应该也是高中生,但他没有穿校服,套了件毫无装饰的白色连帽卫衣,搭配质感垂顺的米色工装裤,脚下踩的是一双鞋跟高度可以忽略不计的帆布鞋,即便如此,身型放在人群中,依旧是能出画面的程度。
他的头骨小,大半张脸被纯黑口罩挡得严严实实,裸露在外的肌肤有种失真的白。
从前,今欢认为帅是具像化的描述,比如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帅或许还能成为一种抽象化的概念。
是风雪俱灭后傲然挺立的云杉,能将狭窄阴暗房间撑开的暖光,又或是夏日暴雨后带来的那一丝清凉。
他很安静地站着,身前是分门别类摆好的毛绒玩偶,和他格格不入,又莫名契合,卓绝的气质轻而易举让身后的路人全都模糊成马赛克。
数秒后,只见他抬高手臂,从第二格拿出一个白灰色垂耳兔,手指在兔子脑袋上很轻地点了两下。
像动漫里温柔的邻家大哥哥。
今欢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
她没忍住多看了会,从他的侧脸定格到他的弓包上,在某个节点,发觉空气流转的速度变得异常缓慢,耳边像有秒表在走,混杂着类似弹簧球在密闭空间里疯狂跳动的声响。
体内仿佛有团火苗,在心脏处拱起一个角,未来得及看清形状,云歌折返回她身边。
顶着张厌世感十足的脸,问:“你怎么回事?”
视线被掐断,大脑也卡壳一瞬,今欢讷讷反问:“对啊,我怎么回事?”
云歌微微眯眼,还是觉得她有些奇怪,把话补全:“怎么一脸便秘了一周终于能拉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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