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父亲训弟弟,不允许任何人插话,更不允许反驳,母亲都会躲到角落缩小存在感,她如果刚好在家,在房间还好,躲一阵就行了,不巧在客厅就要跟着一起到角落站着。
咸婧看到二女儿进门,将她拉到角落,小声对她说:“放学回来你爸就在训小逸,他们都没吃上一口热饭,你先去楼下的超市买菜回来做饭,我劝劝你爸。”
那股说不上来的厌恶感加深,稚缘倍感无力。
特地选晚趟高铁,路上磨蹭许久,随便吃一个饭团当做晚餐,就是不想在饭点抵达,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要给一大家子做饭。
作为母亲的话语权不多,更别说作为女儿的她。
即使再生气再不乐意,她还是选择做包子,从母亲手里接过买菜的钱。
在父母掌控欲极强的家庭,反抗并不是值得被歌颂的精神,反而会得到更致命的打击。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选择逆来顺受,缩小存在感,最好没人能注意到她。
目前家里四口人,稚缘以往会做五人份的晚餐,但母亲给的钱少,想着快八点了,又是吵架,应该不会有人吃太多,便买了四人份的菜,她是吃过晚餐,为了不让父母多问,她也会吃一些菜,坐到最后再做出‘顺便’的样子,将碗洗好。
回到家时争吵声已经没了,母亲在劝架,稚缘听不到肮脏的辱骂词汇,心情好了些。
简单地做了三菜一汤,母亲推开厨房的玻璃门,凑过来。
“就三个菜吗?”咸婧脸色微沉。
稚缘解释:“天色不早了,我在车上也吃过一些,这些够你和爸爸,还有弟弟吃了。”
“你姐和你姐夫也来了,还带你小侄子,你应该多做几个菜。”咸婧唇角往下压了压,“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椒,我再炒一个菜。”
母亲的话里没有任何责怪,却令稚缘特别不舒服。
长途奔波到家还要给一家人做饭,这些她全都忍了,姐姐一家三口临时过来她并不知道,反而被责怪做少了。
“姐和姐夫怎么来了?不提前说一声,如果知道他们要来,我肯定会多做两道菜。”稚缘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问出了口。
“都是一家人,回来还需要打招呼?”母亲转头嗔了一眼她,“你是没看到你爸骂你弟多凶,你姐他们过来也是为了缓和家里的氛围。你马上要步入社会,说话也太没情商了。别站着发呆,去布菜。”
家人随口的贬低,稚缘早对此麻木,后牙槽紧咬,强忍着不发脾气。
厨房的玻璃门再次推开,稚琼思笑意盈盈进门。
“妈,需要帮忙吗?”她注意到稚缘也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回来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咸婧对大女儿宠溺笑说:“再炒一个菜,里面油烟重你别进来,和小金陪你爸爸聊会儿天。”
稚琼思揽过稚缘的肩膀:“我们出去坐会儿。”
稚缘抬手,轻推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去看孩子吧,我帮妈布菜。”
稚琼思先一步去拿盘子:“那就一起。”
稚缘淡淡地‘嗯’了声,埋头忙自己的事。
客厅里。
翁婿在聊最近的市场,小侄子坐在父亲怀里,不哭不也闹。
稚天逸已经不在客厅,应该是回自己的屋里呆了。
碗筷布好,稚琼思催他们别聊了,赶紧坐到饭桌旁,屋里的弟弟也被叫出来,一家人也算是和睦地坐到一起,好似一个小时前的家庭争吵不曾存在。
稚缘安静地吃饭,细嚼慢咽,等到他们都离桌,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接着收拾桌子。
稚琼思把儿子交给咸婧,过来帮忙。
姐妹俩挤在厨房的洗碗池前,一起洗碗。
当然不是单纯的洗碗,更多是聊天。
稚缘感到疲惫,却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知道姐姐肯定是受了母亲的委托来问话的。
“毕业了什么打算?”
稚缘松了一口气,不是追问上次相亲的后续就好。
“还在实习,年后看公司的意思能不能留任。”稚缘认真擦洗,微微垂着头。
稚琼思叹了一口气:“妈拜托我来问的,你可别嫌我话多。”
稚缘从不对稚琼思有任何意见,她是爸妈疼爱的长女,没仗着受宠跟着欺压她,偶尔还会关心她,已经算是整个家里给过她帮助最多的了。
“妈是让你来劝我回江都吧。”稚缘对母亲最了解不过。
“你也别怪妈让我中间传话,我俩是姐妹,觉得我们关系好才让我来和你聊。”稚琼思说,“我也不拐弯抹角,上次介绍的相亲对象,在江都有车有房,虽然年长你五岁,但他家里的情况我们家都一清二楚。妈是想你和他多相处,发展感情,回江都工作,结婚后什么都有了,不用为生计发愁。”
稚缘内心没有太大波澜,从父母角度出发,确实为她好,不过就是没有考虑她的感受,也不在意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爸妈就是管得太多。”稚琼思吐了吐舌头,“我支持你,想回江都就回来定居,在淮都发展也行,两座城市离得也不远。”
“嗯,我会好好考虑。”稚缘洗好最后一个碗,又将地拖了一遍。
稚琼思是想搭把手,客厅里的儿子想睡觉了,闹着要找妈妈。
收拾好屋子,稚缘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将衣服挂到衣柜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凳子上,手向后撑,环视一圈屋子。
自从姐姐结婚后,虽然还保留着姐姐的下床和书桌,但只有她在使用,也让她在糟糕的原生家庭里拥有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洗好澡,稚缘打算早睡,忙碌一整天,她困得不行。
她才躺好,客厅的父母因为弟弟的成绩又吵起架,门和墙隔音一般,根本无法睡着,被迫睁着眼。
住对面屋子的弟弟打开了门,她预感不好,看样子今晚都无法安宁。
本想装作听不到已经睡了,不知道谁砸了玻璃杯,刺耳的乓啷声响彻屋子,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稚缘迅速起身,套上外套和袜子,打开了门。
她没有发言的权利,如果不在场,事后母亲少不了到她耳边念叨,为了日后的安宁,也得装装关心的样子。
她默默站到母亲身边,小声地关心问:“妈,没事吧?”
“没事。”母亲眼里含着泪,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
父亲从阳台拿来衣架,指着弟弟,“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蛋,你的成绩真是让我老脸丢尽,明天你就给我滚去补习班。”
稚天逸瞪着眼,反驳回去:“不去!我已经想好了,大专考不上我就去读职校。”
“你读职校就不要进这个家门,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父亲拿着衣架的手都在抖,指向稚缘说,眼神还落在儿子身上,“你大姐考上本科,你二姐念的是211,你读技校,抬得起头吗?”
“我抬得起!你隔天就要出门喝酒,在酒桌上就和别人吹牛你多会教导孩子,家里出了两个大学生,别人理所当然认为第三个孩子也不会差,现在是怕我没考上本科,被打脸吧!”稚天逸仗着父亲不会真的打自己,还往前凑了一步。
“你们都够了,喊这么大声,街坊邻居全都听到了,我才丢人!”咸婧站到父子俩中间,“你少冲孩子乱发脾气。还有你要多理解你爸爸的良苦用心,明天就给我去补习班上课。”
稚天逸红着眼看向稚缘,希望她能说句话。
稚缘视线在三人身上乱转,完全置身事外,家庭的争吵和她毫无关系,也不打算站任何一方。
她从小听从父母安排,典型的乖乖女,因为她知道自己连闹的权利都没有,姐姐闹他们会心疼,弟弟闹他们最多训几句,不会真的动手,而她……她不知道闹会怎样,可以确定他们都不会在意,只有她在情绪低谷里难受,他们不会看到她的痛苦,只会轻轻翻篇。
“妈,你和爸一模一样,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儿子,想的全是你们的脸面,我也只是你们炫耀的资本,一旦没有价值,只会被你们辱骂!”稚天逸失控尖叫。
他不想在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寒假去补习。
无情的控诉令父亲暴怒,他大吼:“你是家里最小的,谁不宠着你,就是被宠久了才变得无法无天,你是最没资格说我们待你不好的人。你有本事以后就别朝我和你妈伸手要钱,新购的那套房子也不写你的名字了,就给你二姐。”
话一出来,三人齐刷刷看向稚缘。
“你爱给谁给谁!”稚天逸咬紧下唇,下巴向上仰,一脸不服。
父亲走到稚缘身边,拉过她手腕:“天亮我就带你去办过户,不仅新买的那套给你,家里住的这套也写你名字。”
“我绝对不会向你们的掌控欲屈服!”稚天逸抱着手,扭开头,眼泪狂落。
父亲满意儿子给出的反应,还在加码,得意轻哼一声:“小缘,新房子给你,毕业了回江都工作。”
向来最会隐忍的稚缘怒了,甩开父亲的手腕,用着哭腔嘶吼:“够了!”
她的怒斥令三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性子温顺的猫原来真的会伸出爪子。
“你们……吵架,不要扯上我。”稚缘的声音弱下来,忍住哭的冲动,“也不要为了向稚天逸施压,用我去威胁他。”
她以为童年的需求不被看到,情绪被忽视,早变得铁石心肠,对家人不会生出期待,早早认清自己的境况,所以不争不抢,好好读书,考到淮都,想要永远远离原生家庭。
可在父亲一遍又一遍说出要把房子给她,觉得可悲极了,因为她动摇了,深知不会给她,不过是为了威胁弟弟,但还是动摇了,竟然生出一丝对亲情的渴望。
她接受不被爱,但不能接受毫无底线的轻视和伤害。
稚缘不会吵架,骂人没有攻击力,她没有勇气和父母吵架,留下这句话,回了房间。
她躲到被子里,崩溃地落泪,却不敢哭出声。
还是做不到程闻远说的,不要责怪自己。此时此刻,她最伤心的不是他们的伤害,而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还是不能镇定面对,为什么会因此有情绪波动。
好差劲,一旦陷入坏情绪,总要骂自己。
连她都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站在原地许久的父亲为了挽尊,故意大声说:“辛辛苦苦养大你们姐弟三个,现在翅膀硬了,都敢骂你们老子!”
“行了,少说两句!”咸婧还没缓过神,第一次看到二女儿生气,感到十分意外,还以为这孩子性子软,没主见。
趴在床上的稚缘哭到头疼,藏在枕头下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连难过都被打扰,她就算再没脾气,也想打电话过去用脏话骂人。
稚缘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程闻远发来的消息提示。
他发了十多条。
稚缘点开,一条一条读完。
少见的,程闻远和她分享日常。
小到家里的狗名字,大到晚餐吃了什么。
还附带图片,意外的,拍得不错,很会找角度。
他的行为透着诡异,但读完后,她平静许多。
稚缘擦了把泪,躺在床上,回复:【我已经到家了,今晚做饭了,四菜一汤。(图片)】
照片是稚琼思拍来发朋友圈,文案还是一家团圆,她去找照片时看到,觉得讽刺极了。
cwy:【在家?】
他的话题转得突然,稚缘不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答什么。
稚缘:【在,躺床上。】
程闻远发来一条语音。
稚缘将被子拉过头顶,才敢点开听。
“我去接你,十分钟后下楼,外面冷,多穿一些。”
稚缘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太猛,床还晃了一下。
怕父母听到,她只敢发消息:【你来江都了?你怎么没和我说?】
cwy:【提前吃完团圆饭,爸妈已经去京北拜访亲戚了,我回家没看到你,便开车跟来了。打算明天再告诉你的。】
看到出门的消息,她的心猛地跳动几下,微妙的情愫从心脏喷涌像四肢,点击屏幕的手指发麻,整个人像飘在云层。
【不早了,我出不去。】
cwy:【悄悄的,我在楼下等你。】
稚缘在床上呆坐,看着黑乎乎的房间,生出逃离的心,而现实却不允许她异想天开。
她再次拿起手机,问:【我为什么要去见你?】
cwy:【不是要见我,是不开心了能有第二选择,不必待在让你不开心的地方。】
稚缘:【你怎么知道不开心?】
cwy:【因为你不喜欢做饭。】
仅仅因为她不喜欢做饭吗?
仅仅是她被迫做了不喜欢的事吗?
她怎么觉得屏幕上的字变糊了,揉了几次眼睛都没看清。
原来,她的悲伤也是被看到的。
稚缘从床上下来,套上衣服出门。
夜不归宿被骂也无所谓,任何后果都能承担,她就想见程闻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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