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维利安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心有惴惴。


    尽管知道伊泽尔说了不在乎金钱,但这本就是敏gan话题,父皇的话又这么直白,他还是担心伊泽尔会感到不愉。


    这会儿见伊泽尔盯着合同不动了,路维利安不安又好奇,小心地凑了过去,偷偷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结婚时被明言限制,离婚后也被束缚。


    要求一重又一重,对雄虫而言,无疑是一种轻蔑与挑衅。


    加上伊泽尔的平民出身,似乎还要再往上加一层对身世的蔑视意味。


    路维利安脸色一变,看了眼雌父,又看了眼伊泽尔,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搭在雄虫腿上:“我现在就喊律师来修改条款。”


    伊泽尔似乎这才回神:“不用。”


    说着,从一旁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连文件带着笔一同推还给虫皇。


    路维利安听他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心中仿佛空了一下。自初次见面起,伊泽尔虽然面对其他虫时,会显得十分冷淡,但对着他总是笑吟吟的,语气温柔。


    他咬了咬下唇,想要去握伊泽尔的手,又有些退缩。


    伊泽尔却在这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主动握住了他试探的手,与他手指交扣。


    手掌相贴的温暖,让路维利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您真的不用勉强,任何不满意的部分,都可以随时可以更改。”


    伊泽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我的确有点不满。”


    虫皇已将文件递给身后仆从,闻言并没有惊讶。他原本也并不打算将这件事说的如此直接,只是正好今天还有另一件比这更容易引起雄虫不愉的事要提,于是干脆快刀斩乱麻,一起上了。


    实话说,伊泽尔的反应已经比他预想中的要好上太多太多,换成其他雄虫,当场变脸或起身离开都是正常的。


    路维利安道:“您说。”


    会客室里几乎所有知道合同内容的虫族,都以为伊泽尔是因为财产的分配和那条充满限制意味的条约而不满。


    然而雄虫轻轻叹了口气,却道:“我们刚刚结婚不久,竟然就在安排离婚后的事情了。殿下,我有些不安。”


    --


    谈话被暂时喊停。


    伊泽尔被路维利安拉起身,带到了会客室后方的一个小房间里。


    房门关严的瞬间,皇雌修长的身体便贴了上来,靠进他的怀里,抬起头,亲吻他的下颌。


    多年痴情暗恋终得上天眷属的设定,是伊泽尔自己给自己加的,如今路维利安的倾心,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引诱得来的。但感觉到那羽毛般的亲吻时,伊泽尔还是有些好笑。


    他一手搂住路维利安的腰,一手扶住雌虫后颈,以两指压在发后柔软的腺体上。低头吮住皇子唇瓣的同时,信息素也散发出来。


    舌尖相抵,shui声缠绵。


    深吻片刻,伊泽尔与路维利安额头相抵,低声轻笑:“可惜标记以前,殿下不能汲取我的信息素,不然现在就能治好殿下的手了。”


    路维利安耳尖红了红,仰起头,主动吻住了雄虫的唇。


    雄雌虫之间的标记关系分为临时标记和永久标记。前者顾名思义,是暂时的,少则三天多则半个月就会自然消除。后者则只会发生在有婚姻关系的伴侣之间,除非手术清洗,否则将一辈子留在雌虫腺体上。


    而无论哪一种标记,都需要雄虫在最亲密的时刻,在雌虫身体留下提夜的同时用牙齿咬住腺体注入信息素才能完成。区别仅在于,永久标记会进入更深的腔室。


    那里也是雌虫为雄虫孕育虫蛋的地方。


    又一番唇舌缠绵后,路维利安抱着伊泽尔的腰,低头靠在雄虫肩上平稳呼吸:“三天。”


    伊泽尔道:“嗯?”


    “今天去确认流程,三天后,我们的婚礼就能举行。”路维利安道:“到时候,您就可以标记我了。”


    三天。


    还挺快。


    伊泽尔抚摸着皇雌的头发,正想说什么,便听路维利安继续道:“所以您不用不安,我已注定是您的雌虫。”


    他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笑了起来。


    伊泽尔是真的觉得好笑。


    笑路维利安的轻信,等也笑那份合同的愚蠢,笑自己这些年的学习付出全都是白费力气,最后还是不得不低头依附于贵族雌虫。


    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金钱买不到的房产,签个字就划到了名下。如何努力也摆脱不了的平民身份,在获赠一颗b级星域的小行星作为私虫领地后,便能轻松跃升成为贵族。


    就这样,那些虫还担心他会因为拿不到更多而不满,因此胆战心惊。


    伊泽尔这一路走来,称赞自然有,可质疑声永远更加尖锐,而他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雄虫,这么努力做什么?


    只需要结婚就能得到的一切,为什么要自己亲手去拿?想要命令掌控其他虫族,在卧室里,不是随时都能做到吗?


    他一直抗争着,拒绝着,然而。


    伊泽尔并不是会钻牛角尖的性格,也很清楚,进入军校或议政院后,才是他真正发挥自身才学的时机。


    只是仍有些好笑。


    更多是自嘲。


    “我知道的,殿下。”伊泽尔的指尖在皇子的腺体处若即若离:“您永远想象不到,我等这一天究竟等了多久……”


    路维利安只以为他是在朝自己表白,红着耳朵应了一声,主动将伊泽尔抱得更紧。


    --


    路维利安与伊泽尔离开后,会客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但许是因为最容易引发矛盾的话题已经结束,即便沉默,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虫皇这些年来阅虫无数,身居高位,令他眼界宽广,因此对伊泽尔这个太过完美的儿婿,仍然持保留意见。但身为父亲,他心里无疑是满意的。


    脾气温和,待虫礼貌,外貌俊美无俦,内里饱读诗书。


    更重要的是,对路维利安有真感情在。


    一雄多雌,是虫族在雄雌比例严重失衡的情况下做出的无奈选择。而面对芸芸众多的未婚雌虫,雄虫的选择实在太多,漂亮还是英俊,温柔还是清冷,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喜欢,勾勾手指,就能轻松得到。


    因此,几乎没有雄虫会对自己的雌君雌侍抱有真正的感情,对他们而言,雌虫不过是满足yu望和新鲜感的工具,而喜新厌旧又是雄虫的天性,玩腻了这一个,就换下一个。


    大多雌虫也明白这一点,只乖乖拿信息素,不会去妄想什么。


    雄虫的宠溺和疼爱,那是只有放给虫崽看的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可这两样东西,却实打实地出现在了伊泽尔身上,出现在他与路维利安相处时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里。


    虫皇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旁,雷捷斯特正襟危坐,看着前方微微出神。脖颈上血痕勒痕已转为可怖的青紫,袖口处裸露的部分皮肤泛着僵化症独有的青灰。


    小房间的门打开,伊泽尔牵着路维利安的手走了出来,皇子落后一步,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然而红肿的唇瓣,已完全暴露了他们在房间里的所作所为。


    走到沙发旁,伊泽尔先是为路维利安理好衣领,等他落座,自己才跟着坐了下来。


    “抱歉,陛下。”他歉意笑道:“让您久等了。请继续我们方才的谈话吧。”


    虫皇放下茶杯:“无需道歉,方丹阁下,这句道歉,实际上应当由我来说才对。”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伊泽尔却已经领会,笑了笑:“您是虫皇,每一个决策举动,都决定着成千上万名虫族的命运。我完全理解您的思虑和担忧,绝不会因此产生负面情绪。”


    虫皇看向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愧是星际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伊泽尔道:“您过奖了。”


    虫皇点了点头:“我找您来的第二件事是……雷捷斯特。”


    雷捷斯特早已回神,开口道:“方丹阁下,我在军校系统里,发现了您以前递交的入学申请的记录。”


    终于来了。


    早有预料的伊泽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平静道:“是的,元帅,我在四年前曾递交过一次军校的入学申请,并顺利通过笔试,进入到了面试阶段。失败以后,才转而前往星际学院,并顺利完成所有学业。”


    雷捷斯特道:“您为什么想进入军校?”


    为什么?


    为了权。


    为了利。


    除此以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想是这么想,答却不能这么答。


    伊泽尔道:“因为我想为了帝国,贡献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力量。”顿了顿:“而且……”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路维利安,笑了下:“那时我在新闻报道上,看见大皇子殿下亲自出征的身影,忍不住心生向往,便也想亲自前往军队历练一番。”


    路维利安本来还在因为伊泽尔想进入军校的事有些怔愣,闻言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手指倒是抓着雄虫的手,与他扣得更紧。


    雷捷斯特道:“错过了您这样优秀的学生,是军校的遗憾。”


    “错过?不,您错了。”伊泽尔微微一笑:“事实上,我正打算参加军校几个月后的秋季招生考试,并已为此做足了准备。”


    其实他更属意于文臣派系的议政院,但军校也很不错,而且眼下机会正好,在这里提起,好过之后还要绞尽脑汁让路维利安为自己开后门。


    雷捷斯特一怔,旋即点头:“您的入学,将是中央军校的荣誉。”


    听到这话,伊泽尔便知这件事也办妥了。


    和路维利安结婚后,他虫生中的所有困难瞬间都变得不值一提,挡路石变成了小石子,一脚踢开,前途坦荡。


    而代价,不过是演演戏,提供点信息素而已。


    好吧。伊泽尔轻捏着皇雌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想:看来他那只知道玩乐赌钱的雄父,终究是说对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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