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正值仲春，天气回暖。
小兔好似也开始了春困，上课总是萎靡不振，仙文左耳进右耳出。
“老夫本无意再传授弟子，是帝尊大人与我彻夜长谈，郑重托付，老夫才斗胆一试。”
荀老先生连连叹息，到底没能对着一只小兔吹胡子瞪眼，“老夫有愧于帝尊大人啊！”
老头儿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挥袖离去时还不忘摸了摸小兔蓬松的绒毛。
“小殿下，就算您只是一只小兔，也要懂礼知法啊！”
荀老先生边叹边带着一手兔毛走了。
林浮雪心虚地缩了缩，才蛄蛹俩下背上浮毛就飘了出来，长了眼睛似的往鼻子里钻。
小兔不会打喷嚏，只能哼哼叫了几声，没精打采地趴在柳清铃新购入的豪华储物袋中。
是的。
作为一只兔子，林浮雪正式进入了换毛期。
每日清晨，他从宽敞到能摆下八百只兔子的暖玉床上醒来，白花花的绒毛便如雪般簌簌飘落，自动开启了下雪的一天。
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身上都会随机刷新出一小簇柔软的兔毛，黏在衣袖上，飘进衣领里，怎么也除不掉，嚣张得像在圈地。
被祸害最深的，当属宿霄辰。
即便兔毛在殿内如三月飞雪般日夜飘摇，帝尊依旧初心不改，坚持与小兔同眠，对小兔的怒气视若无睹。
为了报复，林浮雪每晚睁眼苦熬到三更，手脚并用地爬到宿霄辰脸上，一屁股坐下去。
帝尊每日晨起，都要先吃一嘴兔毛。
蠢兔子气性大心也大，压在他脸上呼呼大睡，致力于为帝尊添堵，却忘了这家伙与正人君子毫不相干。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一坨毛绒绒的小兔，对帝尊而言实在不算戏弄。
某人只会埋进那丛蓬松柔软间，循着极淡的草木香气缓蹭。高挺的鼻梁贴上小兔软软乎乎的肚皮，即便还要面对一地兔毛也值了。
自从上回在观文阁被抓包之后，林浮雪的生活又回归了两点一线，不是在璃山殿掉毛，就是在内门掉毛。
除了他，柳清铃和欧阳启那两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没逃过，喜提罚抄翻倍，这些日子都在哭哈哈地赶工。
等再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兔时，小小的糯米雪团子已经变成了肉乎乎的蒲公英小兔。柳清铃还没来得及抱着兔子一解相思之情，就先被兔毛糊了一身。
“咳、这是谁家乖乖雪球……呸呸呸，这什么东西？”
小兔今日装扮一新，烟粉软绸小衣坠着叮呤咣啷的玉坠，脖间明珠嵌之，粉粉的雪团子蹲在玉兰怀里蠢蠢欲动，勉强箍住了那一身零落如雪的毛。
但显然这根本架不住柳清铃上来就是一个猛吸的似火热情。
玉兰给二人递上一瓶丹药。
柳清铃吐出几根细软白毛，接过瓶子一瞧，仙宫丹房老字号：“这是什么？是不是保佑我们通过考核的仙丹？”
玉兰沧桑道：“化毛丹。”专为掉毛期小兔研究，助消化通经脉。
小兔心虚，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
欧阳启：“咳、咱们也要吃吗？”
玉兰郑重点头：“十日一次，一次一粒。”
这一回有玉兰随行，柳清铃也老实了不少，只说想去天水宝阁逛上一逛。
上回陵水村的任务走狗屎运升了甲等，小队成员可以在天水宝阁中任选一件地级中阶的法器。他们二人这几日光顾着应付罚抄了，差点忘了这事。
林浮雪自然是双手双脚赞成，一听见宝贝激动地在玉兰怀里拱来拱去。
玉兰被这二人一兔拉上贼船，也只得无奈点头，三令五申要低调行事。
柳清铃拍拍胸脯：“这回肯定没问题！”
半个时辰后。
玉兰抱着自家小殿下，在天水宝阁与林副统领狭路相逢。
玉兰：“……”
林风渊：“阿嚏！这什……啊啾！什么东西！”
柳清铃默默递上玉瓶。
林风渊奇怪地上下打量她，手已经接下了瓶子：“柳家人？你给我这个作甚。”
柳清铃小心翼翼道：“化毛。”
“什么乱七八糟的？”
视线下移，林风渊和某只昂首挺胸的小兔四目相对。
好嘛，破案了。
林风渊后退三步：“天水宝阁有律，灵宠活物不可入内，他怎么进来的？”
玉兰冷酷一笑，亮出手中白玉命牌：“副统领可瞧好了，此乃主上御笔亲赐，尔等见之当称其为殿下。”
林风渊低头看了看玉兰腰间的命牌，又看了看自己腰间，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小兔探头，瞄了眼那块陌生的命牌，只见一行龙盘凤翥的金字，下首更是别出心裁，歪七扭八地摁着一个小兔爪印，也不知是何时蹭上去的。
【浮霄仙宫宿雪球】
林浮雪：“……”
宿霄辰那厮是不是有病？
林副统领被雷得外焦里嫩：“呵呵，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玉兰：“副统领今日所言，我会悉数转告主上和邱司使。”
林副统领大难临头仍不甘心，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兔。
林浮雪对他呲牙。
“肥兔子，咱们走着瞧。”
林风渊蓦然轻哂，放下最后一句狠话就溜，对小兔殿下的暴怒视若无睹。
欧阳启目送他离去，喃喃：“璃山御卫不可擅离职守，林副统领怎会私自来此？”
玉兰挑眉：“想知道？”
柳清铃胆大包天，抱着玉兰求情：“好师姐好堂姐，你只管悄悄地说，我嘴可严了。”
玉兰叹道：“郡主，莫乱了尊卑。”
柳清铃努努嘴：“你家雪球小殿下也想听。”
林浮雪忙点了点头，耳朵一甩一甩的，又落了一地的毛。
玉兰不动声色补了一颗化毛丹，将小兔送至欧阳启怀中：“跟我走。”
天水宝阁和观文阁一般，每层都需出示命牌。越往上，能见到的法器品阶也越高。有雪球殿下这块御笔命牌在前，整座天水宝阁都对他们敞开。
玉兰陡然道：“我记得，郡主今年在修习诸界史，坤舆图可背熟了？学堂大考必会涉及四方城池，不可错漏。”
“师姐，能不能不提这个……”
日光昏昏，越往高处越朦胧。小兔身上的夜明珠散发出温润光辉，玉兰自袖中取出一卷坤舆图，指向魔祸肆虐的西南仙城，“何处最南？”
柳清铃不假思索：“仙界极南有群山巍峨，谓之不罔。”
玉兰：“再往南去呢？”
柳清铃卡住了，欧阳启悠悠接话：“不罔山以南是妖界。”
玉兰似是铁了心要考教小郡主的学问，围着妖界连连发问。林浮雪恨不得竖直耳朵听，眼神黏在那张坤舆图上一动不动。
无罔山高耸如天壁，山后是无罔海。一片山海隔绝二界，诸界史书上再难相逢。千万年来，唯余三次互通。
一是两界会盟，妖皇亲临浮霄城。
二是浮霄城灭，帝尊逃往妖界。
三是帝尊归来，携五百妖军一统仙界。
无论是五百妖军还是帝尊本人，都对妖界的一切讳莫如深。
在惶惶中，妖界无声沉寂。
民间甚嚣尘上，多道帝尊蛰伏妖界时曾受妖族折辱，只得五百援兵，讹传百年仍屡禁不止。
柳清铃好奇道：“玉兰师姐，帝尊真的讨厌妖界么？”
欧阳启也忍不住出声：“外头那些话本上总……”
玉兰答非所问地打断他们：“到了。”
前面已无路可走。
百尺危楼高九重，他们拾阶而上，竟已走到了最高层。每一件法器都设有单独的宝台，护宝罩与屏蔽结界灵符常开。柳清铃好奇地看了看最角落的宝台，天阶下品。
这便是天水宝阁第九重，随手丢一件出去，都能掀起一场风云。
宝阁重地，只有少数人能进出自如。林风渊原是任务堂堂主自有门路，可这周遭的灵气混乱复杂，嗅着很是熟悉。
小兔倏忽一顿，心如雷鼓，目光死死落在玉兰面前的中央宝台上。玉兰笑了笑，揭开台上的屏蔽符。
林浮雪屏住呼吸，脑海中一片空白，灵台间已掀起狂浪，眼前只剩下那把剑。
他朝思暮想的本命剑，洇雪。
柳清铃目瞪口呆：“这、这不是失踪的宿氏神剑吗？”
欧阳启惊诧地绕着宝台转了又转：“错不了……真是洇雪剑！”
玉兰淡淡道：“浮霄城灭后，神剑亦无所踪。百年前它重现人间，不少人想与之契约，却被剑灵反杀。此后洇雪剑漂泊世间，救下数万性命。”
人们如梦初醒，洇雪早已认主。
剑灵不过留着几分残愿都能救人无数，足见旧主之善。
柳清铃不解：“林统领的本命法器不是重剑囚歌么？难道他还想换法器不成？不对呀，囚歌已是天阶中品，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或许，也只是来瞧一瞧罢。”
欧阳启垂眸。
宝台光洁如新，林风渊留下的清扫痕迹还未散去。堂堂副统领，冒着违背帝命的风险偷潜而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神剑拭去一层薄灰么。
玉兰莞尔，“世人皆道洇雪旧主慈悲仁善，济世救民，只是少有人知，洇雪旧主是一位妖君。”
欧阳启面色变幻，脑子里的野史和话本搅成一团浆糊，把他的喉咙也堵住了。
柳清铃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我懂了！”
欧阳启：“……你懂什么了？”
“我娘说过，这洇雪剑灵性情最是乖张，独爱美人，在此之前已经一千多年没认过主了。欧阳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柳清铃阖掌，一锤定音：“意味着那妖君殿下不仅是个大善人，还是个艳冠天下的大美人！”
欧阳启：“……”
林浮雪眼皮一抽一抽地跳。
大善人？若不是灵台中哗哗颤动的灵气正一刻不停地与洇雪剑呼应着，他都以为洇雪背着他另觅佳主了。
不过后半句倒算中肯。
欧阳启不忍直视：“柳师妹，重点好像不是这个吧！”
柳清铃撇撇嘴，“这怎么不是重点了？我听说妖皇直系出生于神树之上，容貌昳丽，连发色都与常人不同，而且大家不都说榜首那位天生丽质——”
欧阳启一把捂住小兔的耳朵尖，打断她：“师妹！”
“欧阳启你这么凶干嘛？”小姑娘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我又没说错，对了，还有林副统领呢，他那一头绿隔着几里路都能瞧见，可招摇了！”
林浮雪忍不住在心中赞同。
妖界皇室身负神树血脉，容貌天赋都异于常人，在这仙界自然有鹤立鸡群之效……出挑，可不就是招摇么？
眼瞅着二人针尖对麦芒，玉兰忙道：“今日带你们来已是逾矩，但我想着，你们二人初次下山，总该瞧一眼自己挖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
“啊？”
面前的仙剑似有暗光闪过，林浮雪猝然抬首，微弱的灵气穿过层层护阵，在他体内投下一粒火。
“你们还不知道么？”
玉兰面上仍带着笑意，语气稀松平常，“洇雪剑，就是陵水村那块魔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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